《入睡指南》作者:卡比丘

CP是 梁崇*寧亦惟哦

青春校園

第1章

D大物理實驗教學中心外,林蔭道兩旁梧桐樹鬱鬱蔥蔥,熱夏的陽光從寬大的梧桐葉縫隙間穿過,在柏油路上印了一路明明暗暗的光斑。

偶有零星行人從林蔭道不遠處的分岔路口經過,草叢深處傳來蟬鳴聲不斷。

寧亦惟和他的好友周子睿從實驗中心走出來。

「孔傯這個卑,卑鄙小人!」周子睿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一本實驗冊,憤憤道,「我從,從來沒見過這,這麼無恥的人!」

「他早有預謀!」寧亦惟的眼神因惱怒而顯得陰森,他咬著牙說,「要是孔教授在,他敢這麼陷害我們嗎?」

「對,對,」周子睿情緒激動地揚起手,「周例,例會繞「计​划生⁠育」過我們改,改了期,還倒打一耙,說,說我們無故曠會!」

寧亦惟冷笑一聲:「沒遺傳到孔教授智商的百分之一,點招進材料物理的庸才,竟敢對我指指點點,妄想把我們踢出組……」

「還說,說我胖,」周子睿委屈地加上一句,「結,結巴。」

「不行,」寧亦惟停下了腳步,怒不可遏地轉身,看了一眼教學中心大樓,「不能就這麼算了!」

「那我,我們怎麼辦?」周子睿也跟他一起瞪著中心大樓那一排鈦金字,順著他問。

寧亦惟想了想,堅定地說:「我要給孔教授發一份郵件。」

說罷,他拉開書包拉鏈掏出手機,點開郵箱開始打字。剛打了「孔教授」三個字,周子睿拉住了他的手腕。

「亦,亦惟,」周子睿的神情帶了少許猶豫,「你等等,他他畢竟是孔,孔教授的親、親兒子,發郵件能,能有用嗎。孔教授看了郵,郵件,會不會反而對我們有,有想法?」

寧亦惟蒼白的臉頰上泛起少許的紅——周子睿說得不無道理。雖然孔教授深明大義,不會太過偏心,但血終究是濃於水的。

「崔助教說的話,不,不能算數,」周子睿又說,「咱們現在還,還在組內呢。」

寧亦惟和他對視了兩秒,點點頭,收起了手機:「你說得對,孔教授下周就回學校了,等他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找他說明也不遲。」

「對,對,」周子睿連連點頭,道,「教授那,那麼喜歡你,肯定願意給我們通,通融!我們先走吧,熱,熱死我了。」

周子睿個子大,體型偏胖,愛出虛汗,兩人只不過在外面待了幾分鐘,他已經汗如雨下,後頸水痕道道,浸濕了T恤的領口。

與周子睿相反,寧亦惟皮膚蒼白,體格瘦弱「小学博士」,手腕和小腿都只得周子睿的三分之一細。

他眼睛長,不愛正眼視人,嘴唇很薄,唇色淺,嘴角勾起時,盡顯嘲諷之意,旁人初見寧亦惟,都會覺得他怎麼此般目中無人。

寧週二人都是D大的大四學生,十六歲一同考入D大少年班,大二又同選了近代物理專業,在孔豐深教授手下一個課題組裡做科研實踐,已經一年有餘。

組內原本非常和諧,直到今年暑假,孔教授的兒子孔傯空降課題組,破壞了組內安靜祥和的生態系統。

用寧亦惟的話說,孔傯擁有一種叫做自取其辱的超能力。完‍結​耿‍​镁妏珍​⁠蔵‍⁠书‌庫⁠♂s⁠𝚝𝒐​𝒓​𝑌​𝐵‍𝑜‌⁠𝜲‍​.𝐄U​🉄⁠o⁠r𝔾

論年齡,寧亦惟和孔傯同歲,生日恰比孔傯小一天。

寧亦惟靠天賦與勤奮,跳三級進入D大少年班,如今已經大四在讀,而孔傯八歲上學,接受了正規九年義務教育,三年高中教育,一路緩緩上來,竟然還要通過孔豐深的關係點招入校,其智力水平可見一斑。

大一新生進本課題組實為罕見,何況材料物理系新生。不過孔傯是孔教授的兒子,身份比較特殊,大家不會多質疑,對他很是客氣。

寧亦惟和周子睿原本在課題組幫研究生打打工,做做自己的小課題,舒服得很,並沒在意過新入組的孔傯。然而不知為何,孔傯總愛當著孔教授的面針對他二人,挑些意義不明的刺。

周子睿說話磕巴,不善爭論,而寧亦惟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不吃虧,每次都能說得孔傯啞口無言,最後還得邊上看熱鬧的師兄師姐強行給孔傯找點台階下。

本學期,孔教授應邀去日本一所大學做客座教授,不經常在校,每週必行的課題組周會大多由助教崔菏主持。

課題組的周會非常重要,孔教授層作過明確規定,無故曠會者,視為自動退組。

這周的周會有3個組員同時請假,崔助教臨「占领‍⁠中环」時改了期,提前了一天開,讓孔傯代為通知。

誰料孔傯根本沒有通知到寧亦惟和周子睿,導致他們錯過了周會後,又推說是他們自己目無規定,無故曠會。

崔助教對孔傯有所忌憚,干站在一旁不表態,孔傯則得理不饒人,將孔教授寫的課題組規定念了一遍,板著臉要求寧亦惟和周子睿立刻退組。

寧亦惟性子倔,一點氣都受不了,他把簽字表往桌子上一拍,打斷了還在拉大旗作虎皮的孔傯,梗著脖子說了句:「退就退!」

接著便拽著周子睿走出了教學中心大樓。

「別、別想這個卑鄙小人了,」周子睿走了幾步,冷靜了一些,道,「我們去吃,吃冰!」

學校西門口玻璃房子裡的牛奶冰很好吃,然而寧亦惟腸胃嬌弱,吃了兩口便放下了勺子,看周子睿把一份吃完了,寧亦惟就把自己那份也推了過去:「你吃不吃?」

周子睿接過來,埋頭苦吃,寧亦惟托著腮邊看他,邊在腦海中對孔傯進行下午第九次人身攻擊。

正攻擊到孔傯幼稚園學生一般的速算能力時,寧亦惟餘光瞥到外頭的車行道上有車燈閃了閃,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恰好看見孔傯背著書包,朝一台黑色的轎車走去。

轎車靠著路邊停,寧亦惟的角度看不見車牌,但這車的外形讓他感到很熟悉。

幾秒後,他想起來了,梁崇也有這台車。

寧亦惟不懂車,他只知道這車很貴,街上沒見有別人開過。他立即打起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馬路對面,只見孔傯腳步輕快地走近轎車,又笑瞇瞇對著車裡的人揮揮手,下一秒,轎車駕駛座的門打開了。

周子睿吃了幾口,抬頭見寧亦惟目露凶光,死死盯著玻璃外,便順著寧亦惟的視線往外一看,正見背朝他們的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接過孔傯的書包,替孔傯打開一輛豪車的車門。完⁠‌結‍‌耿⁠鎂文‍‌珍蔵书‌庫‌↕S‍T​O⁠R⁠y‌𝜝𝕆x​.𝒆​𝒖‍🉄𝑶‌r​𝐠

「孔,孔傯,」周子睿低聲咒罵一句,「這個學,學術敗類!高,高數堂測卷錯,錯得一塌糊塗,還,還想逃今晚的課!」

周子睿有個表哥在數學學院當講師,經常把他抓去幫批堂測卷。上周他批到孔傯「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第一次堂測的卷子,被這張天馬行空的答卷驚呆了,邊批邊給寧亦惟發短訊辱罵。

「我要告,告訴表哥!」周子睿又說。

寧亦惟的眼睛卻盯著窗外,直到那青年進了車裡,關上車門,踩了油門絕塵而去,他都沒接周子睿的話。

「亦惟?」周子睿伸手去拍了一下寧亦惟的肩膀,寧亦惟才轉回頭。

他憤恨而喪氣的表情嚇了周子睿一跳。

「你,你怎麼了?」周子睿呆呆地問。

寧亦惟表情稍收了一些,垂下眼,指了一下周子睿面前的碗:「沒什麼,你吃。」

周子睿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幾小塊冰近半都化作了水,碗外壁上凝著一層小水珠,他用勺子攪了攪,「哦」了一聲,又吃了起來。

寧亦惟想著梁崇給孔傯開門的樣子,幾乎眼前一黑。

自打孔傯進了課題組,寧亦惟萬事不順。

孔傯是孔教授的親兒子,學生再聰明,千好萬好也不會有親兒子親——光跟孔教授親不算,孔傯甚至上了梁崇的車——寧亦惟和梁崇認識這麼多年,一起做過那麼多事這麼熟,梁崇都沒給他拎過書包開過車門,一次都沒有!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人會想出門買醉,因為牛奶冰的甜味救不了苯甲地那銨水溶液的苦。

寧亦惟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深呼吸了幾次,維持著基本的冷靜「拆迁自‍焚」,問周子睿:「子睿,你去過酒吧沒有?我請你去看看怎麼樣。」

第2章

出租車在酒吧門口停下,寧亦惟和周子睿下了車,硬著頭皮經過門口一排穿西裝的黑人,頗有些縮手縮腳地跟在兩個客人後面,交了入場費走進去。

大門一開,激光煙霧伴著強烈的音浪一起湧上來,將寧亦惟和周子睿團團裹住。

台上的dj在播暖場set,舞池裡人不算太多,但大面積的黑暗和空氣中混雜的刺鼻煙酒味還是讓寧亦惟和周子睿緊緊挨到了一起。

在大廳不知所措地站了大約兩分鐘後,寧亦惟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他隨手拉住了一個服務生,問哪兒有位置能坐。

服務生微微愣了一下,和同事溝通後,帶他們去了一個未預定的卡座。

寧亦惟拿過酒單,看了一會兒,分不清酒的種類,隨便點了一個香檳套餐,湊滿了低消。周子睿則全程一言不發,縮在寧亦惟旁邊,呆呆看著舞池群魔亂舞。完‌​结耽​鎂⁠‌㉆​​珍鑶⁠书库‌▓‌s‌𝘛‍‌𝐎⁠R⁠​𝕐‌‍B⁠‌𝑶​𝚇‍‌.‍𝔼‌‌u⁠.o‍‌𝕣​𝑔

等服務生走了,周子睿附到寧亦惟耳邊,緊張地說:「亦惟,我們待,待到什麼時候?」

寧亦惟把兩個人的書包堆在一起,想了想,說:「得把東西吃完,不能浪費。」

不多時,酒和小吃都擺上桌了,服務生大概是看他們跟本行業氣場過於不和,就周到地給他們用綠茶兌了幾杯酒,解釋說:「兌一兌會好喝一點。」

店裡人多起來,服務生到別處去了,兩人相對無語地看了一會兒,周子睿問寧亦惟:「誰先喝?」

寧亦惟拿了一杯,放到唇邊,聞到有些怪異的甜酒味「一‌党专​⁠政」,就又把杯子移開了,要求周子睿:「一起喝吧。」

於是周子睿也端起了一杯,兩人同時緩緩地舉杯,喝了一口。

熟悉的冰綠茶飲料味中突然摻進不濃不淡的酒味,像飲料變質的口感,讓寧亦惟覺得非常沒有安全感,他含著酒去看周子睿,發現周子睿已經率先把酒嚥下去了,雖說表情也不怎麼好看。

寧亦惟又含了一會兒,才克服心理障礙費勁地吞了酒,苦著臉對周子睿說:「太難喝了。」

「確,確實,」周子睿放下了酒杯,贊同寧亦惟,又問,「亦惟,你為,為什麼突然要來酒吧?」

寧亦惟伸手拿了一顆草莓,塞進嘴裡,又給周子睿也拿了一顆。

「說不清,」寧亦惟含糊地說,「就是想來看看。」

好幾年前梁崇還在D大上學,住在校外,房子離寧亦惟的D大附中很近,寧亦惟總去梁崇家蹭網查東西。

梁崇有個損友,姓王,有一回來梁崇家裡,非拽著梁崇去酒吧,說有人在等梁崇。梁崇推脫說要給寧亦惟管飯,不方便。

寧亦惟在一旁聽見了,便順口問酒「酷‌刑逼‌供」吧是幹什麼的地方,誰在等梁崇。

梁崇顧左右而言其他,死活不願正面回答。而王姓損友在一旁笑得十分曖昧,問寧亦惟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寧亦惟認真點點頭說想,損友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梁崇黑著臉喝停趕走了。

寧亦惟想再細問,梁崇把他摁了回去:「乖乖看書。」

看到梁崇來接孔傯,寧亦惟不知怎麼忽而想起來這事兒,便毅然決定前來一探究竟。

誰知道酒吧裡酒不好喝,水果種類稀少,激烈的環境噪音超過一百分貝,讓本來就煩躁不安的寧亦惟更加坐立難安,讓他反覆不斷地琢磨梁崇怎麼認識為什麼要來學校接孔傯,為什麼偷偷來學校都不告訴自己,又一點都不想給梁崇打電話問個明白。

梁崇車門都沒給他開過,有什麼義務要給他報備行程。

周子睿沒發現寧亦惟的不對勁,他覺得這家店的水果挺好吃的,又伸手拿了一片菠蘿。

才咬了一口,周子睿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亮了,他擦擦手,拿起手機,看到郵件內容,精神立即為之一震。他拽了拽生悶氣的寧亦惟,把手機遞到寧亦惟眼睛底下:「亦,亦惟,你看看這篇RMP!」

「什麼——」寧亦惟凝神一看,也面露喜色,把梁崇和孔傯拋在了腦後,「lattice QCD啊,我看看。」

頭牌DJ準時上場,點燃了整個酒吧,耀眼的激光燈束在擠滿了人的舞池內閃爍打轉,彩紙從天而降,男男女女貼著彼此身體,扭腰擺臀甩手臂。坐在舞池卡和散台裡的人彷彿也被酒精和電音迷惑了,高聲笑鬧,又貼面調情。

雖然場合不太合適,寧亦惟和周子睿還是打開手機手電筒,將就著共同閱讀了一篇物理綜述期刊新文章,並進行了深度討論。

高能物理本是周子睿最大的興趣所在,他一開始說話就停不下來,中間還喝了好幾杯香檳,情緒愈發激動,結巴的頻率都降低了,從《關於lattice QCD的散射和共振過程》這一篇綜述文獻發散開去,深入地和寧亦惟探討他對當代高能物理學的一些看法。

接近十點半時,果盤吃光了,周子睿也喝多了,他終於停下來,打了個哈欠,對寧亦惟說:「亦惟,我,我有點睏。」

寧亦惟也被長時間的高分貝噪音鬧得有些頭疼,便招了服務生來買單。

服務生把賬單遞給寧亦惟,寧亦惟拍了拍靠在他肩上的周子睿的沉重的頭顱,說「先別睡」,隨即接過賬單,拿出錢包,才發現不好。

爸媽給他的卡放在家裡忘拿了。

幸好寧亦惟現金一向帶得不少,他把錢包裡的一疊現金拿出來,尷尬地當著「电视认⁠罪」服務生的面開始點,點完最後一張紙鈔,離賬單應付金額還差三百五十元整。

「子睿,你帶錢了嗎?」寧亦惟推了一下周子睿,周子睿被他推醒了,抬頭怔了一下,緩緩地從書包裡拿出三百塊:「只有這些……」

「卡呢?」寧亦惟問他。

周子睿搖搖頭:「沒,沒帶。」

寧亦惟把周子睿的三百塊放在皮質賬單簿上,還差五十。

「可以使用移動支付。」服務生忍不住提醒。

周子睿不屑地說:「我們沒有移動支,支付,就現,現金。」兩人都對移動支付極為不信任,銀行卡從不關聯任何金融平台。

寧亦惟抓著錢包,突然想起很早前,梁崇給過他一張信用卡,被他隨手塞在錢包內袋裡,沒拿出來過。

他內心掙扎著扒拉開內袋一看「扛麦郎」,深灰色的卡果然躺在裡面。

「先生?」服務生禮貌地催了一句。唍‍结​耽镁⁠㉆⁠沴鑶⁠书⁠厍‌♂​⁠𝕊𝒕​‍𝕠𝐫‍‌𝒚​𝚩O𝕏‍🉄‌𝐸‌⁠U​🉄O𝕣‍G

寧亦惟含恨拿出卡,遞給服務生:「還剩的五十刷這張。」

三分鐘後,梁崇電話打過來了。

寧亦惟接了起來。

「今天怎麼太陽打西邊出來,終於肯刷卡了,」梁崇很明顯也喝酒了,聲音比平時大一些,身處的環境倒像很靜,沒有雜音,他問他身邊的人,「Laila,現在五十塊能買到什麼?這家——皇天娛樂管理有限公司,是什麼地方?」

一個女聲不知說了什麼,梁崇幾乎是立刻安靜了下來,過了幾秒,梁崇的聲音變得陰沉,他問寧亦惟:「你在哪裡?」

寧亦惟猶豫了一秒,把電話掛了。

第3章

間隔不過五秒,梁崇的名字又出現在寧亦惟的手機「毒疫‍​苗」屏幕上。寧亦惟拿著震動的手機像拿著定時炸彈。

「怎,怎麼了?」周子睿湊過來,看見「梁崇」二字,有些奇怪地問,「是,是他啊,亦惟,你怎麼不,不接?」

寧亦惟又掐了電話,給梁崇發了個短信:「我明天就把50還進卡裡。」

然後把震動也關了,站起來,對周子睿說:「我們走。」

近凌晨正是酒吧人最多的時候,門口一長溜的出租車停著下客,周子睿想去前邊小巷裡的便利店買東西,兩人過了馬路,拐進弄堂。

走了沒有幾步,寧亦惟的肩膀忽然給人按住了。

「喲,這是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後方響起。

寧亦惟和周子睿都嚇了一跳,同時回頭看。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紋了一條花臂的高大男子低頭看著寧亦惟,語調怪異地說:「這不是——梁崇的小跟班嗎?」

男子面相兇惡,笑得邪性,眼神裡閃著瘋狂和暴戾,他對寧亦惟咧了咧嘴:「還記得我嗎?」

寧亦惟當即想起了男子的身份,他從來沒想過竟然還會見到這個人,心中不由大驚,剛想退後,右手的手臂被男子一把拉住了。

男子手上用力,把寧亦惟的手臂抓得生疼,身上「疆‌​独藏⁠‌独」一股子酒臭味直衝沖地罩住寧亦惟:「別跑啊。」

他歪了過頭,給寧亦惟看他後腦勺右後方那一條長長的疤:「記得吧?你的傑作。」

巷子裡很黑,路燈沒幾盞,便利店在十幾米外的弄堂口,就這麼十來分鐘的時間,幾乎不會人會經過。

而站在寧亦惟身旁的周子睿別說幫忙,能自保就很好了。

男子臉貼近了寧亦惟,粗氣噴到寧亦惟鼻尖上,諷刺地笑一聲:「不說話?在想怎麼跑?」

「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周子睿弱弱地開口,他伸出手想去把男子的手抓開,被男子一瞪,手懸在空中,不敢放下去。

「閃開點,」男子不屑地對周子睿說,「死胖子。」

周子睿嗚咽了一聲,沒把手縮回去,男子也沒管他,專注地盯著寧亦惟,想在考慮怎麼把寧亦惟大卸八塊才合他心意。

「你認錯人了。」寧亦惟試圖「雨⁠伞‌运动」否認,聲音因為害怕越來越輕。

「認錯?」男子面目猙獰地抬起藏在身後的另一隻手,他拿著一個馬爹利藍帶的酒瓶,朝寧亦惟砸下來,「做鬼我都認識你。」

這天晚上是孔傯外婆的生日,也是他母親那一大家子每年一次的聚會。

孔傯的父親在東京,不便回國,母親外市出差,傍晚才回市裡。原本孔傯準備自己打車過去,不想昨晚梁崇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下午來D大,接他一塊兒去吃飯。

於孔傯而言,比起有血緣的關係的表哥,梁崇更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偶像。

梁崇是近年雜誌報刊財經版的常客,沉穩優秀,無論做什麼事都游刃有餘,孔傯但自小便暗暗崇拜著他,也敬畏他。梁崇很忙,平日裡兩人幾乎接觸不到,接完梁崇電話,孔傯興奮得一晚上沒睡好。

而下午順利把寧亦惟和周子睿趕出了課題組,站在馬路邊看見梁崇下車對他點頭致意時,孔傯覺得整個D大的微風都是為他而吹的。

平日裡只在新聞裡看到的梁崇替他拿包開車門。孔傯跟做夢一樣和梁崇聊了一路的天,到了外婆壽宴所在的那家酒店。

壽宴在酒店小廳裡舉辦,擺了四桌,孔傯和梁崇進門時,梁崇的父母已經在主桌坐定了。

梁崇走過去,躬身把禮物送給了外婆,說了幾句話,又在父親邊上坐下了。唍結耽‌‍媄‍妏珍藏​書厙⁠‍™‌S𝘁⁠​𝕠𝑹Y𝞑𝒐𝚡​.⁠𝐸𝐔.​​𝕆‍𝒓​⁠G

孔傯聽母親提過幾次,他姨夫的心臟不好,姨媽被集團龐雜的事務和姨夫的病拖得累垮過好幾次,因此梁崇從來沒有長時間離開過D市,大學一畢業就接手了家裡的生意。孔傯這次看見姨夫,覺著姨夫的面色是比去年好上不少。

一頓飯吃到了十點,孔傯的媽媽都沒出現,只來了幾個電話跟外婆抱歉,說是在回市裡的高速上堵住了,來不及趕回來了。

外婆面色不好看,孔傯的姨媽勸了幾句,扶著他外「独‌‌彩⁠者」婆起身,說要陪外婆回家,又讓梁崇把孔傯送回去。

梁崇喝了酒,就打了個電話,讓秘書把車開到酒店門口,他和孔傯一起坐在了後排。

車內的空間封閉而私密,梁崇身上淡淡的酒氣飄到孔傯鼻尖,讓孔傯莫名有些緊張。而梁崇或許是累了,靠著椅背一言不發,閉目養起了神。

這台轎車的後排不寬,梁崇人高腿長,腿不能完全伸直,便曲起了一些,西裝褲折出一個褶皺。梁崇閉著眼,孔傯的觀察變得光明正大起來,他側過臉,細細地看他好久不見的表哥。

梁崇的雙手自然地交扣著放在腿上,一副很放鬆的模樣。

他長得十分英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嘴唇很薄,下頜線清晰利落,面無表情的時候看上去略顯得凌厲,但若真正與梁崇相處,卻如沐春風。秘書開車穩當,車裡放著純音樂,孔傯看著看著,不由得走了神。

忽然間,梁崇的手機響了,孔傯一震,收回了過於直白的視線,只用餘光偷偷看著。

梁崇睜開眼,側頭漫不經心拿起手機。看見信息內容,梁崇好像是愣了一愣,而後又很高興似地笑笑,坐直起身,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對面的人不久就接了,梁崇垂著眼,面上帶著笑意打趣對方,語氣中的熟稔和親暱掩都掩不住。

孔傯覺得梁崇像突然換了個人,脾氣大變,七情六慾從溫和的皮相下隱隱透出來,從孔傯心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偶像,化作了喜怒皆形於色的肉骨凡胎。

對方好像沒說話,梁崇又抬頭興致勃勃地問正替他開車的女秘書:「Laila,現在五十塊能買到什麼?這家——皇天娛樂管理有限公司,是什麼地方?」

女秘書向右打方向盤,邊拐彎邊微微偏頭,答道:「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是南安北路那家FXV CLUB商戶名吧。」

——FXV CLUB,本市知名夜店。

孔傯眼見著梁崇的面色由晴轉陰。

梁崇問對方在哪兒,對方就把電話掛了,斷線的嘟嘟聲很輕地傳入孔傯耳朵。梁崇又撥過去好幾次,對方都沒接,好像還發來了什麼短信,孔傯猜是讓梁崇別再打過去,因為梁崇的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

「先去一趟南安北路,」梁崇對女秘書道,又看了孔傯一眼「零‌八​宪章」,告訴孔傯,「繞一段路,我接個朋友,不會耽擱太久。」

孔傯連忙捧場地說了「好」,梁崇卻如同沒聽見一般,繼續低著頭給對方打電話,只是對方再也沒有接起來。

暑假裡,孔傯看了本心理學著作,像梁崇這樣拇指略微僵硬,規律地點按屏幕的動作,很像是焦慮的體現。

車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而陰沉,讓人待一秒都覺得煎熬。過了將近十分鐘,梁崇才終於沒有再嘗試撥出電話,他清了清嗓子,催促秘書:「開快一點。」

話音未落,他的手機屏幕突地亮了起來,孔傯看到了來電人的姓名備註,叫「小奴隸」。

梁崇立刻接了起來,對面的人好像很焦急地說著什麼,孔傯並聽不真切,只知道十秒後,梁崇對對方說「你繼續說,別掛」,又抬手對秘書說:「先停。」

秘書打了方向停在路邊,梁崇聽著電話裡的人聲,轉過頭,頓了頓,對孔傯說:「小傯,Laila送你回家。」

說罷,梁崇沒再多停留,他毫不猶豫地下了車,招了一輛的士,一個人走了。

第4章

D市第二醫院的急診科裡,周子睿驚惶地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醫生給寧亦惟貼紗布。

那名花臂男子凶是挺凶,不過酒喝得太多沒準星,握著酒瓶揮了好幾下,都沒打中人,最後喘著粗氣,把酒瓶在牆上一敲,敲爛了瓶底,對著寧亦惟砸過來。

寧亦惟躲閃不及,後腦勺結結實實挨了一下,耳後被碎酒瓶的邊緣劃了一道。

好在酒吧有個保安在男子出門時就留意到了男子神態怪異,手裡拿著酒瓶,又遙遙望見他在巷子裡打架,立刻喊了一群同事過來,把那男子拽開了,還報了警。寧亦惟當場暈過去了,周子睿也嚇得不行,哆哆嗦嗦地打了120。

一個保安扶著寧亦惟,白襯衫不多時便染滿了血。周子睿掛了電話,回頭一看,腿一軟險些坐地上。完​结​‍耿​‍美‌⁠攵沴蔵⁠⁠書‌‍庫▌⁠𝑺​𝗧⁠𝐎‌𝐑‌y‍‍𝞑‌𝒐‍𝖷‍.𝔼‍𝕌.o𝐫g

寧亦惟的手機掉在一旁,周子睿顫抖著給他撿了,發現屏幕上十幾個梁崇的未接來電。

雖然沒見過面,但周子睿知道寧亦惟和梁崇關係特好。

寧亦惟爸媽跟人合開連鎖生鮮超市,平時老在外地進貨聯繫廠家,忙得不見人影,寧亦惟住不慣寢室,跑梁崇家住得比跑他自己家都多。有時候周子睿聽寧亦惟說起,感覺梁崇跟寧亦惟的家裡人沒什麼兩樣。

這種時候沒個能商量的人不行,周子睿便給他回了過去,磕磕巴巴地和梁崇大概把剛才的事兒說了說。

梁崇的聲音低沉穩重,很能夠安撫人心,「反​‌送⁠‌中」周子睿聽梁崇說了幾句,漸漸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周子睿聽到梁崇似乎打到了出租車,剛對司機說了酒吧的地址,救護車的鳴笛聲便從遠處傳過來了。

周子睿告訴梁崇救護車來了,梁崇說好,讓周子睿先陪寧亦惟去醫院,他很快就到。

救護車上,隨車的護士用紗布給寧亦惟止血。她壓了幾次,發現傷口明明不大,血卻源源不斷往外流,怎麼都止不住。護士換了塊新的消毒紗布,再次按住了傷口,抬頭嚴肅地問周子睿:「他的凝血功能有什麼問題?」

周子睿愣了一下,反問:「什麼?」他和寧亦惟認識三年,沒聽寧亦惟說起過這事兒。

「不太好,」一道微弱的聲音加入了他們,護士和周子睿同時低頭去看,寧亦惟雙眼無神地半睜開了,嘴唇蒼白地動著,「遺傳性的凝血功能障礙,不過不嚴重。再壓一會兒就能止住。」

護士看了看又被染紅了的紗布,猶豫著點點頭,寧亦惟又說:「為了防止我一會兒再暈過去,我事先告知你們,我是O型血,和愛因斯坦同血型。」

「我也是O,O型血,」周子睿說,「馮·諾依曼和高,高斯也是O型。」

「知道了,」護士說完,補充道,「你們都別說話了。」

到了醫院,寧亦惟的出血情況稍轉好了一些,急診醫生給他又壓了一會兒,瞭解到他的凝血功能障礙,就讓寧亦惟今晚住院,先輸一袋血。

寧亦惟討厭住院,但還是病懨懨地說了好。

醫生低頭給他開單子,寧亦惟渾身無力地晃來晃去,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扶住了桌角一抬頭,看見梁崇站在門外。

梁崇還穿著下午那身西裝,或許是因為來得太急,領帶有些斜了,神情不再那麼溫文可親,所有偽裝都被一併卸下,眉宇間摻進了冷厲和煞氣,面無表情按著門框,看著寧亦惟。

寧亦惟心一抖,愣了一下,轉頭問周子睿:「你跟他說了啊?」

周子睿也看著梁崇,他覺得梁崇這身衣服看著怪眼熟的,但也沒多說什麼,只對寧亦惟道:「對,剛才我回,回了電話,忘告訴你了。」

梁崇走進來,對周子睿點了點頭:「謝謝你陪他來醫院。」

走到寧亦惟面前,看清他耳後的紗布和慘白的臉色後,梁崇有些明顯地頓了頓,接著便俯身按住了寧亦惟的手。

寧亦惟剛才吃豹子膽掛了梁崇電話,現在怕被罵,想把手抽回來,可是梁崇握得緊,寧亦惟一動都動不得,被一言不發的梁崇近距離盯著,感覺今天的梁崇甚是駭人。

梁崇平日雖也對寧亦惟欺壓恐嚇,但都是開玩笑,像這種臉上什麼笑意都沒有的樣子,還是第一次。

寧亦惟有些懼怕,連下午梁崇背叛他接孔傯還拎包開車門的帳都忘算了,他縮了縮肩膀,跟梁崇講道理:「你今天不能罵我,我的傷很重,受不了刺激,今晚要住院。」

看梁崇無動於衷,寧亦惟往後倒過去裝暈,瞇著眼有氣無「文化⁠‍大​‌革​命」力道:「醫生,我頭暈目眩,噁心反胃,我腦震盪了。」

梁崇把他拽了回去:「行了,你別說話了。」

「哦。」寧亦惟乖乖坐好了。

梁崇終於別開了眼睛,但沒鬆開寧亦惟,反而伸手握緊了,站直身,禮貌地詢問醫生:「請問寧亦惟是因為什麼原因要住院?」

醫生推了一下眼鏡,說:「他要輸血,可能有輕微腦震盪,也要留院觀察。」

梁崇點了點頭,說:「能不能麻煩您開一張轉診單,他在普通病房睡不好。」

他報了一家私立醫院的名字,又說:「醫院我現在聯繫。」

寧亦惟一聲也不敢吭,看著梁崇不疾不徐給助理打電話。

又過了片刻,梁崇的助理到了。急診醫生接到了本院院長的電話,不敢怠慢地把轉診單開好了,交給梁崇:「你們可以走了,他沒到要救護車送過去的程度。」

梁崇收下了單子,隨手給了站在一旁的助理,對周子睿道:「我的秘書在樓下,讓她送你回家可以嗎?」

周子睿連忙點頭說好,梁崇又低下頭,問寧亦惟:「背還是抱?」

寧亦惟沒聽清,仰起頭看著梁崇,扯到了傷口,疼得皺了皺眉。

梁崇像是跟著他不舒服的表情一起窒了窒,頓了幾秒,半跪下來,平視著寧亦惟,再問了寧亦惟一次:「要背還是抱?」

寧亦惟這回聽清楚了,想了想,說:「背吧。」

梁崇聞言,便背過身,讓寧亦惟摟著他的脖子,把寧亦惟穩穩地背了起來。寧亦惟趴在梁崇身上,臉貼著梁崇的肩,隨著梁崇走路的顛簸,漸漸昏沉,緩緩地睡著了。

周子睿在後面跟著,下了樓,看見停在不遠處的車,終想起來,原來下午來學校接孔傯的那個人就是梁崇。完结​⁠耿‌羙‍彣紾‍鑶‌书‌‍厙↔​S𝚝‍𝐨⁠‌𝕣𝑦‌𝑩𝐎‌​𝐱.‌𝐸​𝕌‍.⁠‌𝐨r​⁠g

第5章

寧亦惟腦袋很痛,像有幾十枚鋼針,從他的耳垂一路往上,扎進他的皮肉,刺穿骨骼,攪渾思維。

不同場景如迅速翻頁的幻燈片,在他腦中連番跳躍閃現,難以選擇,無法中止。

幻燈片中的主角是書與不斷變化的方程,亮白色的方程式從天幕上往下寫,寫過群山大海「武‌汉肺炎」,鋪滿整個視野;配角是他的父母、梁崇、周子睿、孔教授,以及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人。

人在方程中遊走,寧亦惟想抓住他們,繞過了一道道障礙,打開一扇又一扇數字製成的門。

打開最後一扇門,寧亦惟看見一雙腳,穿著籃球鞋,往上是運動短褲,籃球背心,最後是一張臉。

夜店外的那名男子衝他微笑著的臉。

寧亦惟滿頭大汗地驚醒,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大床上。

他在醫院。床邊的簾子沒拉,對面牆壁內鑲的夜燈亮著,照著沙發床,和上頭躺著的梁崇。

寧亦惟平穩著自己的呼吸,盯著梁崇發呆。

梁崇腰上蓋了一層薄被,面向著寧亦惟的方向。沙發床太窄,他睡得好像不太踏實,眉頭皺得五米開外的寧亦惟都能看見。這幾天醫院病房緊張,大套間都住滿了,住院部只有一間普通病房還空著,沒有陪護房,只有沙發床。

寧亦惟心想,梁崇這麼養尊處優,躺得來沙發床才怪呢。

閉上眼睛,寧亦惟又突發奇想,梁「青​天‍白日‍旗」崇會這麼心甘情願給孔傯守夜嗎?

肯定不會。

寧亦惟覺得仰躺不舒服,便翻了個身,誰知耳後忽然一陣鈍痛,皮膚隨即變得熱熱的,似乎有什麼液體緩緩滑下來。

或許是傷口又流血了,液體緩緩浸透了紗布邊緣,但寧亦惟不想按鈴叫人,因為梁崇這個人脾氣有點大,被吵醒了會不高興的,雖說很多人看不出來。

寧亦惟挪到床邊扯了兩張紙巾,墊在紗布下面,希望血不要流到枕套上。

方纔梁崇又找了醫生幫他看過傷口,醫生說寧亦惟的傷比較棘手,因為並不深,實際上刮傷比割傷多,沒辦法縫針,只能消毒後等自然癒合。

寧亦惟的傷口一直好得慢,運動神經也不好,小時候每次上體育課都摔得渾身傷。他父母沒什麼文化,心疼歸心疼,卻沒想過帶他去檢查。

後來有一回,梁崇的母親康敏敏看見了,問起時覺得不對勁,帶寧亦惟去自家開的醫院做了檢查,知道了寧亦惟是遺傳性的凝血功能障礙,便讓醫生開了單子拿給學校,才讓寧亦惟免受遍體鱗傷之苦。

寧亦惟的父母都是初中畢業,十幾歲從山城出來打工,由老鄉會介紹認識,戀愛結婚,在D市紮下了根。

和人合開超市之前,寧亦惟的爸爸寧強在一家機械廠的流水線上做工人領班,媽媽陸佳琴則在梁崇家當住家保姆,負責簡單的家政和雜務。陸佳琴做事勤勤懇懇、為人老實本分,給康敏敏做了兩年保姆,每個月只休四天假,寧亦惟和寧強都沒見過梁家人的面。

寧亦惟和別的小孩不大一樣,他討厭出門玩鬧,也不喜歡自己的同學,唯一的愛好就是看書學習。他八歲進了郊區一家民工子弟學校,成績太好連跳了兩級,又因為競賽成績突出,被市重點小學的校長討了過去。

而他第一次去梁崇家,便是在四年級結束,即將去新學校就讀的那個暑假。

當時寧強的突然被分配到北方一個新的分工廠去,帶半個月的新工培訓班。雖說寧亦惟的自理能力不錯,畢竟才十歲,陸佳琴不可能放心讓他一個人在家,只好向康敏敏說了家裡情況,希望老公不在的這十幾天,東家能通融一下,讓她每天晚上回家照顧兒子。

康敏敏聽陸佳琴說完,當即提議讓寧亦惟直接住到家裡空客房中,既不會讓寧亦惟白天吃飯沒找落,又省卻了陸佳琴每天跨半個城區通勤的麻煩。唍​結耽​‌鎂​书沴鑶書库ΩS𝕥​O‍𝒓𝒚𝑏​𝒐​𝝬‌‌🉄‌​𝐞U‌.𝒐‍r​‍𝐺

陸佳琴覺得不好意思,百般推辭,但康敏敏一再堅持,最終還是派司機去把寧亦惟接了過來。

寧亦惟被司機領進梁崇家裡時,梁崇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新聞。他對寧亦惟說的頭一句話是「你好,我是梁崇」。

如今再想起來,寧亦惟發現梁崇這人非常表裡不一。

起初那麼友善挺禮貌的,有教養又不顯得高高在上,對寧亦惟很客氣,後來不知哪天起,好像是一夕之間,梁崇就變得不善良了。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藥的那一種不善良。寧亦惟抓著「青⁠天白日旗」紙巾,有些不確定地想,只是不再那麼完美無缺罷了。

從十歲到十九歲,寧亦惟和梁崇參與了彼此許多生活。寧亦惟看過梁崇演講,看過梁崇打架,看梁崇待在病房外和他媽媽坐在一起,守著急救病房裡的父親。寧亦惟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或多或少與梁崇相關。

梁崇絕不像看上去一樣,活得那麼輕鬆。梁崇的辛苦是難以被分擔的辛苦,而寧亦惟同樣也有自己的秘密與困擾。

寧亦惟認為,比起人前太過完美的梁崇,還是在寧亦惟面前的梁崇更健康一些,哪怕陰晴不定,勝在簡單真實。

兩人生活都不容易,因此寧亦惟寬宏大量,不會跟梁崇計較太多。

寧亦惟耳後微微有些癢,他正在專注地走神,下意識地摸了一把,濕滑溫熱的液體猝不及防沾了一手。他僵了一下,顧不上起床氣不起床氣了,坐起來叫梁崇名字。

梁崇幾乎在寧亦惟發出聲音的下一秒鐘就醒了,他迅速開了燈,走到寧亦惟身旁,俯身問寧亦惟:「怎麼了?」梁崇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嘶啞。他把領帶摘了,襯衫皺皺的,解了兩顆扣子,袖口挽起來,小臂上青筋凸起著,不像平時一樣體面。

寧亦惟看著梁崇,攤開手,在暖色的燈光下,手掌上一片顏色不勻的紅。

「我翻了個身,」寧亦惟對梁崇說,「就出血了。」

梁崇怔了一下,抬手按了護士鈴,又去拿了濕巾給寧亦惟擦手。

濕巾磨擦著染了血的手心,寧亦惟感到梁崇下手有點重,看著梁崇低垂著的頭,想了一想,猜測梁崇大概是在擔心,便安慰梁崇道:「我輸過兩百毫升血了,現在流得不多,不會對身體造成很大影響。」

說完寧亦惟發現梁崇臉更黑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還是起床氣。

護士推門進來,看見寧亦惟血痕道道的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她去推了護理車進來,讓寧亦惟躺著給他按壓止血。傷口裂開得不多,過了一會兒,血漸漸止住了,護士就出去了。

梁崇站在牆邊,低頭看著寧亦惟,說:「繼續睡吧。」

說罷便要關燈,寧亦惟趕緊叫住了他:「等等。」

梁崇收回手,靜靜看著寧亦惟,等寧亦惟說話。

其實寧亦惟沒什麼事,只是覺得梁崇今天特別不對勁,狀態不好,寧亦惟想讓梁崇正常點,才沒話找話說:「我睡不著,做噩夢了。」

「夢到什麼?」梁崇從牆邊拉了個扶手椅,坐在了寧亦惟的病床邊,問他,「你要不要喝水?」完结耽‍羙‌​书珍​鑶‍⁠书​‍厍♠⁠𝐬⁠𝐭O​⁠𝐑y⁠𝜝o⁠⁠𝐗‌.‍𝐞⁠𝑢​‍.⁠‍𝑂⁠r𝐠

「不要,」寧亦惟腦筋動得飛快,他認為現在是個算賬的好時機,便轉轉眼睛,說,「毒‌疫‌‍苗」「我夢到你昨天來我們學校接了一個我很討厭的人,幫他拎書包開車門,特別慇勤。」

「……」梁崇看了寧亦惟一陣,摸了一下寧亦惟的頭頂,說,「你看見我了?」

「沒有,」寧亦惟不承認,「我夢到的。」

「孔傯是我表弟,今晚我外婆生日,」梁崇無奈地解釋,他看起來有點憔悴,問寧亦惟,「看見我了為什麼不叫我。」

寧亦惟眼睛瞥向一邊,答非所問道:「我討厭孔傯這個人,下次讓他自己打車去。」

梁崇被寧亦惟逗笑了,順口答應,又問他:「你去酒吧幹什麼?」

這是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寧亦惟選擇岔開話題:「哦對了,打我的那個人怎麼樣了?」

「在派出所拘留了,你不用管他,」梁崇沒被他帶跑,繼續盤問,「現在回答我,你去酒吧幹什麼?」

「啊。我好睏。「寧亦惟和梁崇對視兩秒,選擇閉上了眼睛。

半晌,寧亦惟聽見梁崇很輕地笑了一聲,又有什麼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不過介於寧亦惟還是裝睡的狀態,他就沒睜眼。

梁崇就坐在那兒看他,寧亦惟悶了一會兒,憋「白‍纸运‍动」不住了,只好睜開眼,問梁崇:「幾點啦?」

「凌晨四點半。」梁崇看了一眼表。

寧亦惟睡了也才一兩個小時,但也不知為何,現在沒什麼睡意。他眨眨眼,問梁崇:「你能不能給我爸媽打電話說我週末不回去了?我想住在你那裡,等我好了再回去。」

梁崇說了行,寧亦惟又忍不住繼續刺探敵情:「你和孔傯關係好不好?」

「不熟。」梁崇忽然伸手搭了一下寧亦惟的額頭,好像是試溫度,可能是覺得沒有很燙,便把手收了回去。

「哦,」寧亦惟鬆了一口氣,對梁崇大方一笑,「他的人品一般般,昨天還陷害了我和子睿,你不要和他過多來往。而且他很笨。」

「是麼?」梁崇語氣中帶著一絲令寧亦惟不滿的懷疑,又緩緩地說,「我聽說他挺聰明的。」

「很笨,」寧亦惟激動地坐了起來,駁斥梁崇,「子睿批到了他的卷子,微分方程交白卷。」

白卷誇張了,但孔傯微分方程學得確實差,寧亦惟認為這種程度的放大是可被允許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別亂動,」梁崇一手扶著寧亦惟的背,一手按著寧亦惟的胸口,把他摁回床裡,給他重新掖好被角,「乖乖睡覺。」

寧亦惟老老實實平躺了回去,看著梁崇似乎想去關燈,又偷偷把手從被子底下鑽出來,拽住了梁崇的手腕。

梁崇手腕有點冰,腕表的鋼帶子硌得寧亦惟手心疼,不過寧亦惟沒鬆手。

「你陪我睡吧,」寧亦惟說,「不要睡沙發床了,如果你掉下來,就會把我吵醒。」

病床挺大的,能躺下兩個人,也比沙發床舒服一點。

梁崇看了寧亦惟良久,俯身用手遮住寧亦惟的眼睛,或許是靠近了寧亦惟,但寧亦惟看不到,也不知道梁崇做了什麼。

過了幾秒鐘,寧亦惟聽見梁崇的聲音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響起來,梁崇說:「不了。」

第「白‌纸⁠‌运​动」6章

第二天早上八點,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寧亦惟已經醒了,正精神抖擻地給周子睿發短信,兩人共同在手機虛擬作法,祈禱醫生放他出院,因為下午還有想上的課。

主治醫生先進了門,後面跟著幾個小醫生和護士,寧亦惟眼尖地發現昨晚幫他擦傷口的那個護士姐姐也在。

醫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簿子,問寧亦惟道:「昨晚傷口裂了?」

寧亦惟對那名護士笑了一下,迅速回答:「昨晚我翻身的動作太大,裂開一點點,幾乎沒流血,人很正常,而且頭一點都不暈。」

「是嗎。」醫生又走近一些,讓寧亦惟抱著膝蓋,仔細地替他檢查右耳後的創口。

梁崇和秘書一塊兒走進來,手裡拎著寧亦惟的換洗衣服,恰好聽見了醫生和寧亦惟的對話,出聲警告寧亦惟:「說話老實點。」又問醫生道:「他傷口這麼大,昨晚流了不少血,是不是要再住院觀察幾天?」

醫生查看了一番,問了寧亦惟幾個問題,開了消炎的藥,保守地對梁崇說:「可住也可不住。不過即便不住,也需要靜養。」

「醫生,我的校園生活相當的靜,」寧亦惟插嘴道,「我是學物理的,不需要體力勞動。」

醫生點點頭,道:「也不能用腦過度。」

寧亦惟噎了一下,喏喏辯解:「學的只不過是一些很基礎的知識。」

梁崇抱著手臂站在一邊,起先沒摻和,後來看寧亦惟出院的意願如此強烈,待醫生說了些傷口護理的注意事項,最終發了慈悲道:「那就出院吧。」

寧亦惟喜悅地換了衣服,跟著梁崇走出了門,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被梁崇打了一下手。

上了車,依舊是女秘書開車,梁崇發現寧亦惟一上車又在玩手機,伸手把寧亦惟手機抽走了,按在椅背上繫好了安全帶才還他。完結‍耿​羙妏‌紾蔵⁠書厍‍▓S𝗧𝐨⁠​𝒓𝕐𝐵‍𝑜⁠​𝖷‍‍.‌𝑒U‌.‍𝕆R​𝐠

寧亦惟早已習慣了梁崇這種獨裁意味濃厚的舉動,拿回手機,成功地給周子睿「红色‍资本」報了出院喜訊後,很有技巧地問梁崇:「我下午兩點的課,我該怎麼去呢。」

梁崇溫和地對著寧亦惟笑了笑,說:「你還想上課?」

寧亦惟理直氣壯說:「我都出院了,怎麼能逃課?」

「今天已經讓你出院了,還想折騰什麼,」梁崇冷酷地說,「李醫生說不要用腦過度,在家靜養,你當耳旁風。」

「胡說,」寧亦惟駁斥道,「我在學校一直是靜靜地走到教學樓,靜靜地上樓聽課,靜靜地下來。再說了等離子物理導論,要用什麼腦?我又不是孔傯,他學等離子物理導論才會腦力衰竭。」

車突然剎了一下,安全帶勒了一下寧亦惟的肩膀,寧亦惟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正好和女秘書的眼神交匯了一下,女秘書眼神帶著一絲怪異,不過寧亦惟沒有在意。

梁崇看了寧亦惟一會兒,伸出手掐住了寧亦惟的左臉:「都懂了你還上課。」

他捏的力氣有點大,寧亦惟發音都不利索,依然堅持發言:「下午的課給我進校面試的朱教授上的,他只上前五節,這是最後一節了,我不去他一定會很失望,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老年人,國內等離子的泰斗。」

梁崇不為所動,似是懶得和寧亦惟多做糾纏,直接打開了筆電,開始看公司的新廣告企劃,邊看邊隨便地給寧亦惟支招:「不是還有周子睿嗎?讓他給你請個假,就說到酒吧蹦迪被人打傷了,想必泰斗能理解。」

寧亦惟被這個不可理喻的梁崇逼得無話可說,抬眼發現女秘書又看了自己一眼,心中正感到奇怪,身邊看企劃的梁崇發話了:「Laila,開過頭了,前面路口左轉。」

「哦,哦,對不起。」女秘書反應過來,馬上低聲給梁崇道歉,往左轉車道靠。

她在秘書部工作了幾年,最近因為原一秘被外派了,才調到現在的位置,開始接觸一些梁崇的私人生活。有時候她要在半夜送在公司加班的梁崇回家,或在清晨陪梁崇趕赴異地談判。她時常覺得梁崇像一個混跡在人類之中的機器人,性格、能力或者外形,都像是依照下世紀的人工智能教科書標準設定製作的,永遠西裝筆挺,看起來沉穩可靠,對任何人說話都溫文爾雅、滴水不漏。

直到今天看梁崇對待寧亦惟的樣子,她才發覺好像也不全是那麼回事。

車裡平靜了兩分鐘左右,梁崇眼睛看著電腦屏幕,對寧亦惟道:「怎麼不說話了。」

寧亦惟看了看梁崇,嘟噥:「我想上課。」他有點憂愁,給周子睿發:「梁崇不讓我上學。」

「為什麼?」周子睿回消息很快,也不結巴,問寧亦惟,「你不是出院了嗎?」

「讓我靜養。」寧亦惟一個字一個字委屈地打。

周子睿則回復:「你靜靜地來上課,靜靜地回去。很安靜。」

「我就是這麼說的!」寧亦惟暗自感歎周子睿不愧是他最好的朋友,精神世界與他如此契合,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還沒等到周子睿的回訊,陸佳琴的電話突然進來了,「活摘器‌官」寧亦惟握著手機的手頓了頓,拉了一下梁崇的胳膊。

梁崇的眼睛終於從屏幕上移開了,他側過臉,看看寧亦惟,問:「怎麼?」

「我媽媽,」寧亦惟說,「你要幫我。」

等梁崇點了頭,寧亦惟方接起電話,開了外放。

陸佳琴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寶寶,爸爸媽媽後天回家,待半天,帶了新鮮的黃魚!」

寧亦惟沒說話,眼巴巴地看著梁崇,梁崇又捏了一下寧亦惟的臉,才拿起手機放在耳邊,關了外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對陸佳琴說:「阿姨,是我,梁崇。」寧亦惟情不自禁地隨著梁崇的話點點頭。

「寧亦惟昨晚寫論文,通宵了,現在還在睡,」梁崇的謊言信手拈來,「他這篇論文很重要,這週末要交,後天也不一定能寫完。」見寧亦惟又點點頭,梁崇看向寧亦惟的眼神裡帶了些許笑意,他又和陸佳琴隨意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問寧亦惟:「怎麼謝我?」

寧亦惟卻不知感激,對梁崇感歎:「你怎麼這麼會騙人。」

梁崇沒好臉色地把手機還給他,寧亦惟又靠過去,對梁崇說:「我想上課。」

寧亦惟臉色蒼白,睫毛很長,他抿著嘴唇,專注地看著梁崇:「只上兩節。不多吧?」

梁崇被寧亦惟看了一會兒,移開了眼,看著暗下去的電腦屏,很少見的有些不自然和尷尬:「我傍晚有視頻會,不一定來得及接你。你吃過晚飯,先找個地方坐坐。」

「我打車回去。」寧亦惟說。

「不行,」梁崇在觸控板上碰了碰,把電腦弄亮了,還是沒看寧亦惟,只說,「我盡早結束,你乖一點。」

寧亦惟說好吧,又貼得更近了一點,手扒著梁崇肩膀,臉也湊近了,看了幾眼梁崇在看的企劃,輕輕對梁崇說了好幾句「謝謝」。

梁崇身體稍顯得僵硬,對寧亦惟道:「你動作別這麼大。」寧亦惟只好坐回去了,但他發現自己從梁崇肩上移開,梁崇也並沒有表現得很高興很受用。

醫院到梁崇家有點遠,寧亦惟很無聊地觀察著梁崇,梁崇有所察覺,瞥了瞥寧亦惟,問寧亦惟:「看什麼?」

寧亦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梁崇的下巴,指腹的觸感有些粗糙,讓寧亦惟忍不住上下摩挲。寧亦惟自己幾乎沒有體毛,全身都很光潔,若不是他十六歲就上了大學,家在本市沒住過校,或許會被正值青春期的高中同學嘲笑也說不定。

梁崇沒阻止寧亦惟,只是抬起手按住了寧亦惟的手背。梁崇的膚色比寧亦惟的深一些,手也比寧亦惟的手大。

他的手指在寧亦惟手背稍作停留,緊接著抓住了寧亦惟的手心,把「新疆‌集⁠中‌营」寧亦惟的手拉下來。可是拉下來後,他沒有放手。寧亦惟也沒掙開。

梁崇右手跟人牽著,用左手使用觸控板看企劃,看上去有些不熟練地地把頁面往下拉。

實際上寧亦惟不知道為什麼要握著手,但他覺得梁崇很喜歡這樣,而他自己也不討厭,只是牽著很容易胡思亂想罷了。完​結耽​美‌㉆紾鑶‍‍书‍厍‍♠​𝑺𝚃⁠𝑂R𝒚‍𝑏​O‌‌𝜲‍.​e​𝒖.‌o‍⁠𝑹𝐠

「梁崇。」寧亦惟突然開口。

梁崇握著寧亦惟的手緊了一下。

「我考考你,」寧亦惟說,「你知道成年男性鬍鬚的生長速度是由哪些激素決定的嗎?」

「…………」

「不知道吧,」寧亦惟得意地說,「想知道嗎?」

「我只知道你再說我不愛聽的話,等離子泰斗今天下午就會很失望。」

寧亦惟只好單手拿起手機,繼續給周子睿更新自己的日程。

第7章

下午一點十五分,梁崇親自驅車將寧亦惟送回了學校,因為寧亦惟「已經和子睿約好一起占座」。

梁崇從D大畢業3年有餘,其間回來過幾次,對校園裡的路還算熟悉。他在離六教最近的一條行車道上停了下來,讓寧亦惟湊近,仔細查看寧亦惟耳後的紗布。

膠帶貼著紗布,粘在寧亦惟的皮膚上,看著很是礙眼,萬幸的是沒看見血印子。

寧亦惟被梁崇輕壓著頭,看不到梁崇的表情,只感覺梁崇手指碰著他脖子「中​​华‍‌民‌国」,讓他很癢。梁崇許久都沒說話,寧亦惟等得有點緊張,問:「沒裂吧。」

「沒有,」梁崇鬆開了手,放寧亦惟自由,又把剛才讓秘書打印的傷口養護須知夾在了寧亦惟的書裡,拉好了寧亦惟的書包拉鏈,才發話道,「去吧。下了課發我短信。」

寧亦惟滿口答應,開了門便下車了。他沿著小路,慢慢往裡走。

周子睿就在樓下等他,看到寧亦惟耳後的大紗布,憂心忡忡地問他:「亦,亦惟,你好點沒有?」

「好多了,」寧亦惟說,「就是醫生怕我傷口裂開,讓我安靜一點。」

兩人緩緩地走向樓梯,等離子物理導論課安排在三樓的大教室,寧亦惟和孔傯進去的時候,教室裡空無一人,兩人就在第一排挑選了兩個最佳上課位置。

過了一會兒,教室裡的人慢慢多了,和寧亦惟熟識的同學不約而同地過來關心寧亦惟的傷情。

寧亦惟是一個老實的人,他實話實說:「昨天和子睿去夜店,那家FXV CLUB,被仇家認出來,用酒瓶打的。」

然而竟然沒有一個同學相信寧亦惟說的話,大家同時露出鄙夷的表情,指責寧亦惟吹牛不打草稿。

「肯定是昨天被小樹林裡那條瘋狗追了摔的,」一位女同學篤定地說,「我隔壁寢室也有同學碰到了。」

大家表達了對這一猜測的認可,並開始集體攻擊寧亦惟虛榮。明明被狗追摔了跤竟然說自己去夜店,還有仇家跟蹤,簡直天方夜譚,像那種自稱8國混血17歲古堡繼承人的幼稚小學生。

寧亦惟極度不服,他說:「誰摔跤能摔「电⁠视认⁠罪」倒耳朵後面啊,子睿可以替我作證。」

「是,是真的,」周子睿堅定地站在寧亦惟這邊,又比劃道,「一個紋身的光,光頭,整一條手臂,只紋,紋了一個大龍!」

誰料周子睿作完證,同學們更不信了,紛紛搖著頭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教授一向來會早到。他提前十分鐘進教室,看見寧亦惟和周子睿,走過來打招呼。他一走近,看見了寧亦惟的傷,詫異地問他:「小寧,你怎麼了?」

寧亦惟沉浸在不被信任的憤怒中,賭氣地對教授道:「昨天被小樹林的狗追了,摔了一跤。」

朱教授同情地看著他,拍拍他的肩:「這件事我也略有耳聞,聽說那條攜帶有狂犬病毒的狗跑得很快,幸好沒咬到人,不然可就危險了。」

寧亦惟無語地點點頭。

導論下課已經四點多,寧亦惟和周子睿搶著上前問了朱教授幾個問題,和幾個同學一塊兒,慢悠悠下了樓,去離教學樓最近的食堂吃飯。

周子睿說寧亦惟要靜養,主動和別的幾個同學一塊兒排隊替寧亦惟打飯去了,寧亦惟一個人坐在餐桌邊,低頭給梁崇發:「下課了,在四食堂和子睿吃飯。」

梁崇也不知道是開什麼視頻會,回消息的速度像在走神摸魚:「好。」

隨即又是一條:「我會議提前結束了,很快就來接你。」

寧亦惟回梁崇一個「好的」,無聊地打開了剛存到手機裡的下午導論的講義,想回味一下,忽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名字:「寧、亦、惟。」

這聲音語調太過熟悉,寧亦惟不回頭都知道是誰。

孔傯看寧亦惟沒說話,又繞到他跟前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低頭俯視寧亦惟,道:「聽說你耳朵被狗咬了。」

他比寧亦惟高小半個頭,理著當下算得時髦的髮型,穿得很講究,皮膚偏白,不過還是比寧亦惟黑上一些,眼睛大,但形狀不好看,且因為瞳仁小而顯得怪異。完結⁠耽‍‌鎂‍攵​珍​藏‌‍書‌厙‌‌☻⁠‍𝕊𝗧​𝐨𝑅𝕪​⁠𝑏o𝝬⁠.‌𝐸​𝒖‌.𝑂𝑹𝐺

「聽說你昨晚在小樹林裡見人就追。」寧亦惟仰頭看了孔傯幾秒,衝他笑了笑,啟唇道。

孔傯聞言,先呆立了幾秒,而後漸漸反應過來,理解了寧亦惟話中的意思時,他整張臉都漲紅了,沖寧亦惟大聲嚷嚷:「你什麼意思寧亦惟?你有膽子再說一次!」

結合孔傯的個性、身形、眼球凸起程度,以及與父親孔深豐教授極不相稱的智商水平,寧亦惟合理地懷疑他有嚴重甲亢且未曾就醫。

不過寧亦惟受傷要靜養,不欲和孔傯多起衝「红色⁠资本」突,便沒有再應戰,低頭繼續看他的講義。

孔傯被寧亦惟晾在一邊,憋屈都化作憤怒,他低頭看見手裡剛盛起來的綠豆湯,心中惡念頓生,手一歪,直將綠豆湯往寧亦惟受傷的耳朵那兒潑過去。

寧亦惟察覺到了孔傯的動作,迅速矮身一躲。孔傯沒潑中,湯淋到了寧亦惟身後的長餐桌和餐椅上。

經過的幾個學生都放緩了腳步,側目看著僵持的兩人。

寧亦惟愣了一下,皺著眉頭又往後退了些,低頭看了看,他的白T恤上沾到了幾滴濺起來的湯汁,腿邊的椅子。

周子睿端著兩個餐盤走過來,看見孔傯和他手裡空了的碗,又看到那張全是湯水的桌子,即刻明白過來,質問孔傯:「你幹什麼!」

寧亦惟耳後有些痛,但沒去管,冷冷地看著孔傯,孔傯也看著他,兩人之間劍拔弩張。

「——怎麼了這是?」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傳來,周子睿回過頭去看,一張有些眼熟的臉,似乎哪裡見過。

她手提一袋包子,看到孔傯,擰著的眉頭鬆開了:「小傯?」

孔傯的表情也立刻變了,換作一副有些委屈的模樣,說:「阿姨,我腳滑了一下,把湯潑了,差點潑到這個同學。」

周子睿想起來了,這位女性好像是人文學院的一個老師,姓劉,大一時曾經給他們上過文科某門必修大課,看樣子是來食堂買下午五點開賣的限量肉包的。

「哦,」劉老師看了寧亦惟一眼,說,「我以為什麼大事兒呢。」

「他是故意的,」寧亦惟突然站了起來,對劉老師說,「孔傯想用綠豆湯潑我的傷口,沒潑到。」

「你別血口噴人啊,」孔傯有了倚仗,背都挺直了,對劉院長道,「阿姨,我真的只是滑了一下。」

寧亦惟嗤笑一聲,滑稽地重複了一遍孔傯的話:「滑了一下。」

寧亦惟本就是孔傯最討厭的刻薄相貌,而今再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讓孔傯本就發熱的大腦急速充血,他攥緊了拳頭,新仇舊恨一擁而上,恨不得一拳往寧亦惟臉上打過去。

「孔傯,你幼,幼不幼稚,這是食堂,你演,演,演宮斗呢?」周子睿在一旁替寧亦惟抱不平。

不遠處一個目睹了全程的女同學也開口對孔傯說:「我親眼看見你潑這位受傷的同學綠豆湯。再說了,站著說話腳底就能打滑,你還是去換雙鞋吧。」

劉老師聽女同學說完,看了看寧亦惟和孔傯的表情,大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過她老公和孔教授是好友,孔傯是她看著長大的,她多少有些護短,便息事寧人道:「好了,大家氣量都大一點。你們是大學生了,犯得著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在大庭廣眾吵架嗎?」

但寧亦惟偏不吃她那套:「老師,您看見事「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情起因經過了嗎,為什麼要說我氣量小?」

「……」劉老師本意是勸和,卻被這個本科生直言頂撞,心裡也不舒服,清了清嗓子,擺出官威問寧亦惟:「同學,你是哪個系的?」

寧亦惟挑了挑眉毛,沒說話,只是眼神裡的不屑更多了點。

「這樣,我記錄一下,」她也發現這麼問影響不好,又加了一句,「老師看看有什麼調解的方法。」完⁠結⁠​耽​媄‌文⁠珍⁠⁠蔵⁠書库​۞S‌‌𝑻⁠‍𝑶‍𝑹‌𝕐‍𝜝𝑶​𝜲‌.𝔼‌𝐮⁠‌🉄𝑜rg

寧亦惟不吭聲,她又說:「你和孔傯這麼僵持,也不是辦法。」

「算了,阿姨,」孔傯冷靜了下來,開口服軟,「我道歉好了,就當是我錯了,對不起。」

劉老師看著孔傯,眼裡帶著不少猶豫,正想開口再打圓場,孔傯又轉過頭來,對她說:「阿姨,我幫您拎包子,陪您回家吧。我爸昨天跟我視頻,還提起叔叔……」

孔傯和劉老師走了,四周圍觀的眼神也都收了。

寧亦惟心裡憋著一口悶氣,對一旁的女生說了聲謝謝,他本來沒什麼胃口,但看到周子睿給他打來的一盤他喜歡吃的菜,不想浪費糧食和周子睿的排隊成果,就還是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低頭吃起來。

吃了幾口,周子睿突然叫他:「亦惟,亦惟。」

寧亦惟抬起頭,看到周子睿的眼神有點驚恐。周子睿指著寧亦惟的右臉方向:「你的紗布……」

「什麼?」寧亦惟這才覺得包著紗布的地方又癢又痛,還很熱,伸手摸了一下紗布,一手的血。

他頓時胃口盡失,對周子睿說「我先去洗個手」,端著餐盤去倒了,白色的塑料餐盤邊緣染上了一抹血紅色。經過寧亦惟的人都在看他被血染濕的紗布,寧亦惟沒在意,走到水池邊,開了水把手洗乾淨了,才走回去。

周子睿也吃完了,放了餐盤走到寧亦惟身邊,說:「亦,亦惟,你別怕,我們去校醫院,重,重新包紮。」

寧亦惟搖搖頭,說:「梁崇快到了,我書包裡帶了紗布,你幫我一起換一下吧。」

傍晚時分,校園裡四處是人,他們在一座麥克斯韋銅像後找到了一個長椅,坐在那裡。寧亦惟打開了書包,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濕巾、消毒工具和紗布,說:「虧得我有兩手準備,不然梁崇又要罵我。」

「他對你挺,挺好。」周子睿幫他揭開了紗布,擦乾淨染著血的完好的皮膚,給他壓著傷口,輕聲說。

寧亦惟沒反駁周子睿這句話,寧亦惟這次出血止得不是太慢,兩人沉默而小心地把寧亦惟的紗布換了。

寧亦惟把東西重新放起來,「六四‌事件」邊說:「子睿,真不公平。」

周子睿用力地點了點頭,同意寧亦惟的看法。

「他是孔教授的兒子,就算點招入校都比我優越,」寧亦惟疊好了多拿的紗布,塞進小袋子裡,小聲地抱怨著,「在課題組作威作福,欺壓我們。」

「小,小人得志,」周子睿說,「他比不上你,比你差,差遠了,他連你的一個白細胞都比,比不上。他是嫉妒你!」

「他也嫉妒你。」寧亦惟說著,遞了一瓶免洗洗手液給周子睿,低聲說,「因為他比我們差遠了,會被我們甩得越來越遠。」

「對,」周子睿接過來,擠了一堆泡沫在手上搓,「你說得對。亦惟。」

洗完了手,梁崇的電話也來了。寧亦惟一接,梁崇說:「我到四食堂門口了,你在哪裡?」

「我在麥克斯韋銅像後面的長椅上,」寧亦惟慢吞吞地說,「我來找你。」

「待著別動。」梁崇說,「我過來。」

掛了電話,寧亦惟把傷口湊到周子睿眼皮子底下,緊張地說:「幫我看看,看不出來吧?」

周子睿細細觀察一番,看著自己貼得有點歪歪扭扭的膠帶,判斷:「嗯。」

不多時,梁崇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寧亦惟面前,低頭看著相互依偎著的寧亦惟和周子睿,忍不住問他們:「你們躲這兒幹什麼?」

寧亦惟看著梁崇,忽然決定拎起書包帶子,把書包遞給梁崇,梁崇沒有停頓地接了過去,並未發覺地問周子睿:「寧亦惟晚飯吃沒好好吃?」完結耿羙‌攵​​紾藏‍书‌‌厍⁠▼⁠⁠𝕊‌𝕋‌𝑂‌𝐫‍𝕪𝒃‍𝕠X‍​.‌‍𝔼‍𝒖​⁠.‌‍𝒐𝐑⁠𝐠

周子睿不知道該不該說,小聲模模糊糊地說:「吃,吃了。」

梁崇當周子睿是怕生,衝他微笑了笑,又問寧亦惟:「你還要多坐一會兒嗎?」

「不了。」寧亦惟站了起來,和周子睿拜拜,跟著梁崇走了幾步,突然被梁崇牽住手。

梁崇握得過於用力了,而且在學校裡兩個男的拉手總好像怪怪的,寧亦惟沒見過先例,便微微偏頭看了梁崇一眼。

梁崇沒看他,直視前方,生硬地解釋:「是為「计划⁠生‍育」了及時知曉你的行走速度,不能走得太快。」

「好吧。」寧亦惟接受了,他們就一起走過步道,往梁崇停車的地方去。

暮色漸深,大多數人行色匆匆,沒有注意他們。

他們走得很慢,比梁崇一個人走路慢得多。寧亦惟一邊走,一邊想,別人他不管,反正他爸媽、梁崇和周子睿,必須一定要絕對地站在他這邊。

得毫不遲疑才行。

第8章

回家路上,梁崇還沒發現寧亦惟偷偷隱瞞傷情那會兒,對寧亦惟態度還可以。他給寧亦惟拎了書包,放在後座,雖然沒給寧亦惟開車門,也是一大待遇突破了。

看見寧亦惟低頭鼓搗手機,梁崇隨意地問:「又給周子睿發短信?」

寧亦惟看了梁崇一眼,否認了梁崇的猜測:「我在給孔教授發郵件。」

「孔深「独彩者」豐?」

「嗯,」寧亦惟手飛速地在屏幕上打字,頭也不抬地說,「子睿說發了也沒用,不過我還是要發。」

「說什麼?」

寧亦惟打到激情處,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梁崇:「解釋課題組例會的事。」

「他這周是不是要回來?」梁崇問寧亦惟,「昨晚聽孔傯說起。」

「他只回來幾天啊,我肯定見不上他……」寧亦惟想到孔傯那句「跟我爸視頻」,心裡不是很爽,放下了手機,對梁崇說,「你這個表弟究竟是像誰,跟孔教授的人品簡直是雲泥之別!」

孔深豐是寧亦惟在學校最敬重的一個教授,也是寧亦惟多年的偶像。孔教授同樣是D大少年班出身,本科畢業後去國外名校繼續學業,三十二歲又頂著各方壓力回到母校,帶著被戲稱為草台班子的科研組蟄伏五年,終於做出了突破性的成果。

他年輕的時候帶組很忙,到了寧亦惟入學前幾年,才突然公佈了組內招收本科生的信息。

對於想繼續做學術的學生來說,進孔深豐的課題組好處多多。

一方面是孔深豐名氣大,與國外的知名物理學家相比不逞多讓,若能刷刷臉熟,蹭一封推薦信,或者在他手下讀研,都是很好的結果;另一方面則是孔深豐做學問做人都認真,即便能說話的機會少,也能跟著學到東西。因此哪怕他的組是出了名的要求多、不好水,申請的人依然多如過江之鯽。

寧亦惟和周子睿頭懸樑錐刺股了大半年,過五關斬六將,才進了組。

孔深豐很嚴格,性格也怪,不圓滑,有點非黑即白,但他對寧亦惟出奇的好,雖然寧亦惟只是個普通的大四學生。或許是因為他自己說過的,在寧亦惟身上看到了他小時候的影子。

寧亦惟進了組之後,孔教授出現在周例會的頻率都變高了,甚至在東京時,他都會主動發郵件給寧亦惟,推薦一些最新的文章讓寧亦惟看,還要寧亦惟寫讀後個人理解發給他。

進組前,因為崇拜孔深豐,周子睿和寧亦惟把能找到的孔教授訪談、新聞全都讀過一遍,兩人不記得孔教授在任何場合提起過他的兒子。孔傯被助教帶著出現在實驗室的時候,寧亦惟和周子睿都吃了一驚,相處之後,更覺怪異。

周子睿說「血濃於水」,固然是的,但寧亦惟腸子直,討厭拐彎抹角,也怕退組的事因為見不到孔教授而弄假成真,就乾脆將例會事件的起因經過客觀描述了一遍,沒有提傍晚孔傯做的事,只想和孔教授確認他和周子睿這種情況,是否還有資格留在組內。

「不知道,」梁崇回答寧亦惟,「我跟他們全家都見得不多,不熟。」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寧亦惟譴責他,「孔教授是你姨夫,你都不熟。你知道嗎,從孔教授身上,你可以學到很多,不僅僅是學術知識,還有美德,如果你經常和他聯繫的話,肯定會比現在善良一點。」

梁崇面無表情地掃了寧亦惟一「占‌领‌中环」眼,說:「我沒美德不善良?」

「倒也不全是這個意思,」梁崇平日裡的淫威深入寧亦惟心中,寧亦惟被他一看一眼,連忙補道,「我隨便說說,不必認真。」

梁崇不冷不熱道:「你的孔教授太忙了,十次家庭聚會九次不會到場。也是美德嗎?」

「孔教授很忙,」寧亦惟聽梁崇竟敢質疑孔深豐,坐直起身反駁,「他忙於找尋真理的蹤跡,忙於為全人類付出。作為至親好友,你應該對這個為前沿科學奮鬥了一生的科學家更尊重和理解一點。」唍结耽‍‍羙㉆‌紾鑶‌‍書厍‍⁠▼𝑠​𝘁or⁠‍𝑦‌𝑏​𝒐‍𝜲⁠‍🉄𝑒‌U.⁠​𝕠Rg

梁崇突然打了右轉向燈,靠邊停了車,熄了火,瞇起眼睛打量寧亦惟:「寧亦惟,你今天不對勁。」

他解開安全帶,靠近寧亦惟。

寧亦惟背抵著車門,強作鎮定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快開車。」

「是麼?」梁崇一點都不委婉地揭穿了寧亦惟,「你心情不好。」

寧亦惟沒有說話,梁崇又說:「為什麼?泰斗沒來上課?」

「不是,」寧亦惟說,「來了。」

「他罵你了?」梁崇又問。

「沒有,」寧亦惟腹誹除了你沒人罵我,又說,「他還誇我了。」

「那是吃飯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梁崇沒有一絲一毫要放過寧亦惟的意思,接著推理,「你和周子睿躲銅像後面去了,你們在那兒幹什麼?」

寧亦惟被梁崇猜中了,現在一句話都不敢說,又聽梁崇道:「臉側過去,讓我看看你的紗布。」

不等寧亦惟作好準備,他伸手掐著寧亦惟的下巴,強迫寧亦惟的臉轉過去,但動作幅度卻不大,像是怕給寧亦惟造成二次傷害。

看見寧亦惟耳後貼得歪歪扭扭的膠帶,梁崇鬆了手。

寧亦惟低著頭,沒敢說話。

「怎麼弄的,」梁崇聲音很冷,「老實交代。」

「我在四食堂跟孔傯吵架,」寧亦惟「东‍突厥斯‍坦」說,「我動作比較大,就裂開了。」

也不知怎麼回事,寧亦惟總覺得說多了沒勁,不願意細說。

「我沒見過你跟人吵架嗎?」梁崇壓根不接受寧亦惟的說法,「寧亦惟,你所謂的吵架,就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說幾句讓人想打你的話。」

「所以他想打我,我躲了一下。」

寧亦惟說完,抬起眼,卻發現梁崇的眼神並沒有他想得那麼可怕,相反地,梁崇好像是無奈得要命。

梁崇這樣無計可施的模樣,反讓寧亦惟忽然間著急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寧亦惟希望這種表情可以立刻從梁崇臉上消失。唍‌​結耽​‍鎂彣⁠紾‍藏​书⁠厍↔‌‌𝒔‌‍𝚃o⁠⁠𝑟𝑌‌​В𝐨‍​𝕩⁠.​​𝐞​𝐮.𝑜‌𝐫​𝐺

「我怕你罵我。」寧亦惟小聲說,又主動補充了細節,想將功補過,「他吵不過我,手裡正好端了一碗綠豆湯,想潑我的傷口。我躲開了。」

在路燈很高的路邊的黑暗車廂裡,梁崇沉默了很久,下車抽了根煙。抽完回車裡,先掐了一下乖乖坐著的寧亦惟的臉。

他指尖微涼,都是煙味,不過寧亦惟難得地沒有覺得很難聞或很討厭。

梁崇溫和地說:「我帶你去醫院。」

「已經包好了,」寧亦惟不大情願,「也不流血了。」

「重新檢查一下,」梁崇的聲音很低,「清‌⁠零‍宗」像在哄人,但很堅持,「不會很久。」

寧亦惟不說話了,梁崇就問他:「好嗎?」

過了一會兒,梁崇重新啟動了汽車,再往前開了一陣,他妥協了,對寧亦惟說:「我讓醫生來家裡。」

寧亦惟側著臉看梁崇,梁崇的上半張臉在車頂的陰影之中,沒有表情,嘴角平著。

車內氣氛有些緊張,寧亦惟伸手去拉了一下梁崇的手臂,梁崇沒躲開,右手離開了方向盤,自然地垂放著,讓寧亦惟可以更好地跟他求和。

「晚飯沒吃飽。」寧亦惟沒話找話說,「被那個小人氣飽了。」

「寧亦惟。」梁崇叫他一聲,寧亦惟抬起眼睛,「嗯」了一聲。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和孔深豐挺像的?」梁崇問他。

寧亦惟沒給梁崇回應,梁崇就自問自答:「都特別擰巴。」

本來聽說自己和孔教授像,寧亦惟心中騰起一股得意,「擰巴」兩個字一出來,寧亦惟就不樂意了:「那有沒有人說你和孔傯像啊,都特別愛打扮。」

梁崇被他氣笑了:「你別說得我跟他很熟一樣,你不說我連他名字都快忘了。再說我每天去公司,穿你這種舊T恤球鞋怎麼服眾?」

寧亦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很舒服的T恤跟很舒服的鞋子,問梁崇說:「我媽買的,你有意見?」

寧亦惟自己衣服都沒上街買過衣服,全是陸佳琴備的,梁崇家放一半自己家放一半,每天陸佳琴都要看著D市的天氣預報發寧亦惟短信,告訴他今天得穿幾件衣服,而寧亦惟就照著他媽的吩咐瞎穿。

「我怎麼敢。」梁崇說。

寧亦惟的郵件還沒寫完,他心裡記掛著,就偷瞄著梁崇,開了手機屏繼續寫,寫完了感覺措辭不夠客觀,剛重頭把郵件看了一遍,梁崇停在了一家餐廳門口。

兩人坐定了點完菜,寧亦惟把手機遞給梁崇,說:「你用普通人的標準幫我看看,這麼寫孔教授會不會生氣。」

梁崇沒對「普通人」這個描述提出異議,他隨手接過來,瀏覽了一遍寧亦惟的郵件,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啦,不行?」寧亦惟緊張地問,「「长生⁠生⁠⁠物」我對孔傯人格侮辱過頭了嗎?怎麼改?」

「不用發了,」梁崇把手機還給寧亦惟,對寧亦惟說,「我週末會約他當面談。」

「為什麼?」寧亦惟有點奇怪,「那我也能去嗎?」

「不能,」梁崇說完,冷冰冰地看了寧亦惟一會兒,說,「寧亦惟,你跟我挺能耐,出了門怎麼這麼好欺負。」

寧亦惟莫名其妙:「我不好欺負。」

菜上來了,梁崇不跟他辯論了,只說:「算了,先吃吧,醫生快到了。」

吃了幾口,寧亦惟忍不住又抬頭,還想替自己說幾句。

梁崇看寧亦惟眼神飄過來,馬上瞪了他一眼:「吃。」

寧亦惟只好委屈地低下了頭,繼續吃飯了。

第9章

寧亦惟被梁崇教訓過後,整個人都安靜了不少。唍结耿‍鎂‍忟紾蔵​​书‍库‍↓⁠⁠sTO𝑟​​y⁠𝐵‌‌𝕆⁠​X‍.𝐞𝕌‌🉄𝑶‍r𝕘

這不是梁崇本意,不過話少點也好,世界能夠清靜一點。

回到梁崇家,醫生給寧亦惟檢查過傷口,換完了紗布便走了。

兩人相對無言地看了會兒新聞,寧亦惟開始抱著腿倒在梁崇身上打哈欠,梁崇便替寧亦惟貼了防水敷貼,讓寧亦惟先上樓洗澡。

梁崇自己進了書房,給秘書打了個電話,讓她去約孔教授吃飯。

過了不多時,秘書回電,話語中透著一絲尷尬,她說:「梁先生,孔教授問您這次捐什麼,不捐他就很忙。」

梁崇愕然:「不「再‍教育⁠营」是剛捐過嗎?」

前年梁崇的集團和D大簽訂了一項捐贈協議,為D大新校區建造可用於放置新型粒子加速器的地下實驗室。

當時是因為寧亦惟為了進孔深豐的課題組,每晚在家看書,動不動就通宵,梁崇看不下去了,致電自己的親姨夫,希望他能給寧亦惟留個位置。沒想到孔深豐一聽,獅子大開口,暗示梁崇想要個新型粒子加速器。

梁崇直接把他電話掛了,過了一會兒孔深豐又打過來,語氣放軟了不少,說建個實驗室殼子就可以,別的他去想想辦法。

梁崇讓人算了算造價,覺得還算能承受,便答應了。

簽完協議的晚宴上,孔深豐喝了點酒,頗為得意地對梁崇透露:「其實本科生派不了什麼用處,就是讓他們來組裡接受一些學術熏陶,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而且這個寧亦惟,我本來就是要招的。」

梁崇氣得差點把酒杯捏碎,再沒有給過這個不熟的姨夫好臉色。

沒想到孔深豐這個人一年不見,愈發貪得無厭,一頓飯都要明碼標價。

「我自己問他。」梁崇說罷,給孔深豐去了電話,沒響多久便接了。

「小梁,」孔深豐的聲音聽起來比他本人的年紀年輕一些,他沒有用任何過度詞,非常自然地問梁崇,「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實用化超導單光子探測器。」

「您經費不是很多嗎?」梁崇真心實意發問。他都知道孔深豐的科研經費是全國知名的多。

「生產是搖錢樹,節約是聚寶盆。」孔深豐回答。

「……」梁崇閉了閉眼,平息情緒後,直接地對孔深豐說,「這次又是關於寧亦惟。」

孔深豐那頭靜了幾秒,忽而正經了一些,接著梁崇的話問:「寧亦惟怎麼了?你直接說吧。」

梁崇也沒跟孔深豐客氣,將寧亦惟的郵件裡內容簡單複述了一遍,又提了傍晚孔傯在食堂和寧亦惟的爭執,希望孔深豐專注學術之餘,可以抽空管教一下兒子,讓孔傯瞭解一些為人基礎的品德,不要以挑釁和加害同學為樂。

畢竟寧亦惟和周子睿都是那種連自保都不懂的糊里糊塗的性格,而且地下實驗室才剛開始建。

孔深豐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了,便掛下電話。

梁崇在書房又坐了會兒。他現在的書房裡已經沒什麼自己的東西,大多是寧亦惟的書。不過剛認識寧亦惟的時候就不一樣了,當時他還在上高二,和父母住在一起,寧亦惟走進他的書房,看著他那一面牆的書,眼神都沒法從書櫃上挪開。

寧亦惟一直都很簡單,簡單得可以一眼就看透,討厭的就說討厭,喜歡的就說喜歡。

討厭不公平,走捷徑和人情世故「习⁠‌近平」,討厭假、討厭壞,討厭認錯。

喜歡簡潔的定理,喜歡能讓他產生或解決疑問的一切。

寧亦惟和寧亦惟周邊的世界像一個小小的生態球,相對封閉又一板一眼地有序運行著。

剛認識寧亦惟時,梁崇和寧亦惟接觸的不多。

陸佳琴怕寧亦惟影響到梁崇的起居,白天讓寧亦惟待在底樓保姆房裡寫作業看書,不准出來,保姆房光線不好,她還給寧亦惟買了個小檯燈。

好在寧亦惟本身也不講究,就坐那兒能從早坐到晚。唍‍​結‍耿‌镁书沴‌‍蔵⁠⁠书厍→‌S​⁠𝑡⁠‍𝕆r𝕪‍𝜝o​𝚡⁠🉄⁠𝕖U.​O⁠⁠𝐫G

梁崇下樓時說過幾次,讓寧亦惟到樓上書房來待著,陸佳琴都沒好意思。

後來康敏敏發現自己每次回家,寧亦惟都在保姆房,便直接把寧亦惟帶上了樓,叫住正在搞衛生的陸佳琴,告訴她不必這麼拘束,又把梁崇叫了過來,說梁崇不懂事,以後把書房給寧亦惟用。

梁崇懶得解釋,也沒提自己勸過陸佳琴的事,只說了「好」。倒是陸佳琴在一旁很難為情,抓著圍裙替梁崇解釋了明白。

不過即便上了樓待著,陸佳琴在場的時候,寧亦惟也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有一回寧亦惟想問梁崇借個書看,趁梁崇進書房,悄悄走過去把門關上了,湊到梁崇邊上說:「你好,我想看看那本《終極理論之夢》。」

聲音輕的跟做賊似的。

那時候寧亦惟還是個小孩兒,瘦瘦矮矮,跟現在一樣蒼白,看上去膽子特別小。

梁崇承認自己有時候心理有點陰暗,他覺得寧亦惟一驚一乍的樣子挺好玩兒的,便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寧亦惟:「你看得懂嗎?」

「一點點吧,」寧亦惟邊警惕地看著門,邊扯住梁崇的袖子,出賣了陸佳琴,「我媽不讓我跟你說話。」

「是嗎?」梁崇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反問,「為什麼?」

「對,」寧亦惟嚴肅地說,「你的聲音最好輕一點,我怕我媽會聽到。」

梁崇不再逗他,給寧亦惟拿了書,便出門了。

康敏敏很喜歡陸佳琴一家,覺得她們熱情老實,時常邀請寧亦惟週末來家裡作客。梁崇對寧亦惟的性格卻並不大感冒,或許是因為梁崇受到的所有教育、接觸的人事都指向教養、委婉、紳士與圓滑,而這些東西,寧亦惟全部沒有。

每當寧亦惟偷偷摸摸地跟梁崇借書借電腦用,梁崇總忍不住不露痕跡地為難寧亦惟一番,但寧亦惟一般都毫無察覺,一本正經地說一些梁崇覺得很好笑的話。

梁崇對寧亦惟一直比對別人都冷淡。因為和寧亦惟交流很簡單,不費腦,只「酷刑逼供」要別把馬腳露的太大,再適時地給一顆糖,寧亦惟都不會知道梁崇在戲弄他。

直到那天黃昏的碼頭,集裝箱和江岸之間,寧亦惟面色蒼白地緊握著撿來的銹鐵棍,用力敲在和梁崇打架的人頭上。

那人被寧亦惟弄傷了,血滴在地上,但還清醒著,他轉過身,盯著寧亦惟看。寧亦惟退了兩步,咬著嘴唇,看上去快嚇哭了,卻沒丟下梁崇自己逃跑。

梁崇從後面把人打暈了,寧亦惟就把梁崇帶回了他爸新開的小超市後面的倉庫裡,找出了消毒棉和創可貼,還篡改了他爸的進貨單據,瞞天過海。

梁崇問他今天為什麼這麼不要命,寧亦惟低著頭邊給他消毒,邊認真回答:「你不是說暑假去美國會幫我帶書和DVD嗎,現在還沒去呢。」

其實梁崇並沒有打算幫寧亦惟帶,都是隨口答應的,本來想告訴寧亦惟說他去找了,都沒找到,糊弄過去。

最後只好真的替寧亦惟扛了一整個行李箱的書回來。

梁崇父親第一次進急救病房,是在梁崇大三的一個傍晚,那時康敏敏正在歐洲出差,而病房外圍滿了他父親的下屬和親友,梁崇被擠在人群中間。

人人都在安慰梁崇,但梁崇什麼都沒聽見。

寧亦惟大概是聽他媽媽說了,也跟家人一起趕來了。他起先沒靠近梁崇,後來等別人都散了,等到凌晨三點鐘,才從樓梯的陰影裡走出來。

「梁崇。」寧亦惟怕黑,他很輕地叫梁崇的名字,像個小大人一樣摸了摸梁崇的頭。

而梁崇記得自己抱了寧亦惟很久,久到寧亦惟趴他身上睡著了,都沒鬆開。

有些人的舒適區是溫暖的密閉房間,有人喜歡待在種滿花的陽台,有人愛空蕩的操場,但梁崇不一樣。

梁崇的舒適區是寧亦惟。

只有寧亦惟安全地生活在他的身「反‌送⁠中」邊,梁崇才是完整的、穩定的。

第10章完結耿羙​⁠紋‍‌沴‌鑶​‍书厍‌░​𝐒𝘁‍𝑜‌⁠𝐫𝐲𝝗‍‌𝑜𝚇.‌Eu🉄‍𝑂𝑹‍​g

梁崇收了心神,在書房工作了一會兒,聽見半掩著的門外頭,寧亦惟在喊他。

「梁崇梁崇梁崇。」寧亦惟的聲音由遠及近。

梁崇抬起頭,沒站起來,專注地看著門口。

不多時,一隻手按住了門框邊緣,寧亦惟探進頭來,說:「你在工作啊。」

寧亦惟手裡拿著一塊毛巾,發尾滴下來的水把睡衣T恤的邊緣浸出了深色的水印。

他洗得太慢,渾身像被浴室的熱氣蒸透了一般 ,連抓著毛巾的指節都是粉的。

「什麼事?」梁崇問他。

「哦,我自己吹不好頭髮,」寧亦惟不好意思地說,「想讓你幫我。」

梁崇點點頭,合上了電腦,站起來,陪寧亦惟去了客房的浴室。

浴室裡的水汽已散得差不多了,梁崇給寧亦惟拿了一把椅子,讓寧亦惟坐在洗手台前,打開了吹風機,伸出手去撥弄寧亦惟的頭髮。

寧亦惟髮質細軟,原本就不易吹乾,再加上梁崇不熟練,吹了許久也只不過半「文⁠​字‍‌狱」干。寧亦惟很少享受這種待遇,像一個大爺一般靠著椅背,不停給梁崇提意見。

「風口有點近,」寧亦惟閉著眼睛,美滋滋地說,「似乎有點燙。」

梁崇默不作聲地拿遠了點,寧亦惟又說:「這麼遠,吹不幹的。」

梁崇忍無可忍,把吹風機關了,看著鏡子裡那個得意洋洋的寧亦惟,冷冷地說:「閉嘴,給我坐直。」

寧亦惟的特權時間只持續三分鐘就宣告了結束。

他不情不願地看了梁崇一眼,坐直了一小會兒,又懶散地趴到了大理石的洗手台上,把臉埋在手肘裡,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

寧亦惟的T恤不夠長,露出了一小截潔白的腰,脊骨微微凸起,看上去一手便可折斷。

梁崇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知曉他對寧亦惟感情的時刻。

前年的冬季比往年都冷,幾乎從不下雪的D市氣溫「小​学‍博士」也降至零下,甚至在某天一早下了半小時的雨夾雪。

梁崇接手公司大半年,康敏敏從董事局卸任,帶著老公去南半球療養了,梁崇便忙得腳不沾地,每天不是睡在公司辦公室的休息室裡,就是睡在飛機上、或異地的酒店裡,一個月難得能回家幾趟。

他給了寧亦惟家裡的門卡,以防寧亦惟想去他家時他不在,但寧亦惟這人有點丟三落四,門禁卡總是憑空消失,梁崇讓秘書去物業做了五張,只不過半年,寧亦惟已經全部領光。

接到寧亦惟電話的時候,梁崇正從舷梯上走下來,司機在不遠處等著,為他打開了車門。

梁崇這天很累,連一個字都不想再說,秘書替他拿著電話。大概覺得「小奴隸」三個字有點難以啟齒,秘書尷尬地叫住了梁崇,給梁崇看屏幕。寧亦惟很少給梁崇打電話,所以梁崇接了過來,按了接聽。

「什麼事?」他問寧亦惟。

寧亦惟很明顯有點支吾,他先反問梁崇:「你在哪兒?」

「機場。」

「你要出門啊?」寧亦惟似乎是因為為難,語速變得遲緩。

梁崇坐進車裡,等司機關上門,告訴寧亦惟:「剛回來。」

「那個,」寧亦惟停了幾秒,小心地問他,「你今天回家嗎?」

梁崇實在是很累,又一直聽著寧亦惟繞彎子,便生出些許藏不起的不耐煩:「到底怎麼回事?」唍‍結耽​美書‍​紾蔵书厙​‌™‍‌𝕊𝒕𝐨‍⁠r⁠𝕪𝞑⁠𝒐𝕏⁠.⁠𝕖U.‌𝐎r𝒈

「我的卡又掉了,」寧亦惟可憐巴巴地說,「独彩​者」「而且我家空調壞了,我爸媽也不在家。」

「……」

「如果你回來,我就在你家小區對面咖啡店坐坐等你。」寧亦惟補充。

「我回來,」梁崇說完,掛了電話,對司機說,「不用回公司了,去我家。」

轎車從航站樓一路暢通無阻地往外開,梁崇看車窗外面的天色,太陽在地平線下了,但餘光還在,因此還暫不能算作是黑夜。

從機場到梁崇家四十分鐘,梁崇放倒了座位,小憩了一會兒。司機停在小區門口時,梁崇恰好醒了,他起來呆坐了幾秒,拿起放在一邊的大衣,下了車。

寧亦惟坐在咖啡店裡靠窗的位置,手邊一杯咖啡喝了一半,開著電腦敲敲打打,不知在幹什麼。梁崇走過去,敲了敲寧亦惟身邊的玻璃,寧亦惟嚇了一跳,跟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地轉頭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梁崇忍不住笑了笑。

無論怎麼樣,連日奔波的疲憊還是被實實在在坐在那裡的寧亦惟趕跑了。

寧亦惟收了電腦,買了單,背著書包從咖啡廳走出來,慢慢走到了梁崇身邊。他身上有一股咖啡店裡帶出來的熱意,也讓梁崇覺得溫暖。

「今天這麼快,」寧亦惟說,「你不去公司了吧?」

梁崇「嗯」了一聲,說:「走吧。」

梁崇家在靠湖邊那棟最高建築裡,最頂上的四層。他先讓司機回去了,帶著寧亦惟往裡走。兩人沒有交談,寧亦惟跟得很緊,靜靜地跟進了公寓大堂,又上了電梯。

電梯門開了,待兩人走進房間,又在他們身後合上。

房裡恆溫28度,梁崇脫了大衣,扔在一旁的置物架上,身後的寧亦惟忽然叫了他一聲:「梁崇。」

梁崇回過身去,見寧亦惟正笑瞇瞇地看著他,手裡拿著一個包裝好的方盒子,對他說:「生日快樂。」

梁崇認為自己的心跳在當時停了至少半秒,才繼續規律跳動。他自己不記得了,父母沒提,而下屬或許是怕讓梁崇覺得失禮,因此集體噤聲。

全世界唯一一個主動對梁崇說「雪⁠‌山​狮​子旗」生日快樂的人,還是寧亦惟。

看梁崇一動不動,寧亦惟便道:「你不是自己都忘了。」他走近兩步,把禮物塞到了梁崇手裡:「記性這麼差,能成功管理一個公司嗎。」

剛才在外面走了一會兒,寧亦惟的手冷了,指腹摩擦到梁崇的手背和手心,冰涼,但很柔軟。

「寧亦惟,」梁崇盯著寧亦惟,說,「你記性好,還把五張卡掉得一張不剩。」

寧亦惟抿了抿嘴唇,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有些厚的卡套,炫耀似的給梁崇看,有一點點得意地道:「你怎麼這麼好騙。我和子睿拆了個舊手機,在卡套上裝了追蹤器,我已經不會丟卡了。」

他又說:「不是想把你騙回家嘛。」

「你要看看禮物是什麼嗎?」寧亦惟這天不停地說話,他要求梁崇道,「拆開看一下吧。」

梁崇便解開盒子上的緞帶,拆了包裝紙,打開紙盒子。

寧亦惟送了梁崇一個透明的小玻璃模型盒,兩面鏡子一樣的玻璃中間,夾了一粒很小又很閃亮的東西。

「是光子鐘的模型,」寧亦惟解釋,「我親手做的,中間這顆是鑽石。你知道嗎,鑽石是本世紀最大的謊言之一,不過子睿說送人的東西不能太便宜,我就買了一顆,放進去了。」

梁崇拿著漂亮的小盒子,低頭仔細地看著,沒看寧亦惟。

「祝你擁有時間,」寧亦「独彩者」惟說,「雖然不太現實。」

半晌,梁崇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對寧亦惟說:「謝謝。」

「應該的,」寧亦惟馬上回答,「但我沒給你買蛋糕,你想吃可以自己去小區對面那家咖啡店買,我剛才看到冰箱櫃裡放著一個六寸的。天太冷我就不下去了,如果你去的話再幫我帶杯熱可可。」

「你想喝熱可可?」梁崇捕捉到了寧亦惟話語中的關鍵信息。

寧亦惟覺得梁崇肯定想使喚他下樓去買,他一點都不想出門,於是死活不承認:「沒有沒有,我是說你去的話可以幫我帶一杯。」

梁崇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到咖啡店又提著熱可可和蛋糕回家的了,只記得自己進門的時候,寧亦惟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完‌結​耽鎂⁠妏珍蔵⁠書厙☺𝕊​𝚝O‍​𝑅𝐘𝚩​​𝑂𝐗‍.⁠𝑒𝐔🉄‍𝕠‌​r‍𝐠

寧亦惟的十九歲和十七歲,肉眼看來無甚區別,外表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唇角總是撇著,有一股不成熟的倔勁。

他穿著不算寬鬆的薄毛衣,和大沙發一對比,顯得很瘦小,躺得也隨意,一條胳膊從沙發邊緣垂下來,手背碰在地毯上。梁崇半跪在寧亦惟身邊,看了一陣,試探著伸手圈住了寧亦惟的手腕。寧亦惟的手腕很溫暖,細得像隨時要從梁崇手裡滑走了。

梁崇很小心地吻了寧亦惟的額頭,睫毛,鼻尖和臉頰,隨即又移開了,將寧亦惟抱到客房,走出去關上了門。

因為寧亦惟還小,懂的太少,應該讓他自由選擇。

寧亦惟的頭髮吹乾了。

梁崇一言不發地替寧亦惟扯好衣服,把電吹風收起來。

第11章

「洗完澡又不困了,」寧亦惟站了起來,對拎起凳子往外走的梁崇感慨道,「我到底怎麼了。」

話音未落,寧亦惟隨手擱在洗手台上的手機屏亮了,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是一封來自孔深豐的郵件。

「孔教授又給我發郵件了!」寧亦惟高興地貼到梁崇邊上,給梁崇展示他的手機,「不知道是不是給我看哪篇新文章!會是我前幾天和子睿研究過的那篇嗎?」

梁崇低頭看了一「香港‌普​选」眼:「群發吧。」

寧亦惟冷哼一聲,把手機收回來,頭也不抬地看著鎖屏上的新郵件提示,珍惜地說:「我們師生中間的事,你懂什麼。」

梁崇不知內情,才會亂潑冷水,若是看過他和孔教授的往來郵件內容,定會大跌眼鏡,對他刮目相看。

「好吧,我不懂,」梁崇靠過來,硬要和寧亦惟一塊兒看郵件,「我學習學習你們師生感情——關於孔深豐導師課題組組會管理細則的附加說明——八十多個收信人,這還不是群發?」

寧亦惟愣了愣,點開了郵件。

郵件內容很簡單,孔深豐用寥寥數字,給以前作的組會管理規定增加了一個附加規則,叫組會改期二次簽到規則,具體內容是宣佈會議改期時間由主要改期責任人負責通知,且責任人有收集組會會員確認知曉改期回復的義務,並必須在會前將回復存檔交給助教備份。

郵件末尾,孔豐深又說:「由於最近一期例會發生了通知遺漏的情況,且本人查閱會議記錄後,認為會議效果極不理想,會場紀律極差,故將本期例會作廢。改期至週六晚18:00,收到請回復。

「另,會議報告階段,孔傯加做一次文獻講解報告,題材自選。」

最後署了名。

寧亦惟讀了兩遍,沉思了片刻,猶疑地對梁崇道:「你說,孔教授這封郵件是不是太巧了。」

「沒看出來。」梁崇迅速地回答。

寧亦惟走了幾步,在二樓旁廳的軟沙發墊子上坐下來,仰頭看著梁崇,問:「你還沒找他吧?」

他怎麼想都覺得孔教授的補充規則針在對他和孔傯的爭執,但孔教授是怎麼知道的?唍​‍结耽‌鎂忟​沴‌蔵书庫⁠⁠↔​𝐒‍‌𝐭⁠𝐎𝕣⁠𝑦𝚩‍O​‌X🉄​⁠e​𝕦⁠.​‌O‌‌R‍‌g

「你說呢?」梁崇低頭看著寧亦惟,反問。

寧亦惟想了一小會兒,眨眨眼,抬手拽著梁崇手臂,宣佈腦內調查結果:「肯定是你跟他說的,趁我洗澡的時候。」

梁崇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承認也不否認,寧亦惟便跪坐起來,「电‌视⁠认⁠罪」又靠近了梁崇一些,眼巴巴地問:「怎麼說的啊,這麼有用。」

「怎麼謝我?」梁崇垂眼,向寧亦惟扯了扯嘴角。

自寧亦惟的角度觀察,梁崇格外高大,連帶寧亦惟握著的小臂,都帶著和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力量與線條。

「你好厲害啊。」寧亦惟的手滑下來,捏住了梁崇的手心,和梁崇扣住十指,情不自禁地感歎。

梁崇的手掌比寧亦惟粗糙一些,也大了許多。寧亦惟把右手手指插進梁崇的指間,五個細白的手指隨寧亦惟的動作晃著,指腹像軟刷子一樣,在梁崇的手背上輕輕摩擦,連指節都像軟的。

梁崇被寧亦惟弄得愣了愣,人有點僵。

寧亦惟看梁崇好像滿臉寫著想把手抽出來,手上又不用力,以為是梁崇照顧他的心情才不使勁抽,便率先鬆開了手。

梁崇站直了,手自然垂下,看了寧亦惟幾秒,用下巴點了點寧亦惟放在一旁的手機:「寧亦惟,接電話。」

寧亦惟一看是周子睿,便接起了,周子睿激動的聲音立刻傳出來:「亦惟,看,看到郵件了嗎!」

「看到了,」寧亦惟盤著腿,對周子睿說,「孔教授果然大公無私,大義滅親。」

「哈哈,」周子睿喜悅道,「我倒要看看孔,孔傯能講解什麼文,文獻!」

「淺談對經典力學三定律「清零⁠宗」的認識吧。」寧亦惟說。

兩人哈哈大笑半天。

掛下電話,寧亦惟興奮地和已在一旁坐下,正在看秘書發來的項目資料的梁崇分享道:「我剛才說了個很好笑的笑話,我說給你聽聽。」

「不用了。」梁崇擺擺手,敬謝不敏。

「那你可是錯過了很多,」寧亦惟吊他胃口,強調,「真的很好笑。」

「好笑就自己再笑會兒。」梁崇說罷,繼續翻閱他的資料。

寧亦惟覺得無趣,又不想回房,靠著墊子,伸手在書櫃上挑書。

梁崇家裡二樓的沙發軟墊邊上繞著一組矮書櫃,牆邊安著不同種類閱讀燈的開關,都是梁崇特意找設計師給寧亦惟做的。

寧亦惟上大學後養成一個壞習慣,看書的時候總愛走來走去,走一會兒又到處找筆寫公式,看完書還到處亂扔。

梁崇二樓三樓都做了一套矮櫃,一是為了讓寧亦惟能有筆和草稿紙拿,二也是為了給家政一個固定的,可以把從家裡各個角落撿來的書放好的地方。

因為寧亦惟很容易揣摩,如果在一個地方過得非常舒心,就會乖乖待著,不願意多走。完結​耿‍羙文⁠沴蔵书‌库​⁠۞‌𝐬𝘛𝑶‌𝑟‍𝒀𝚩𝐨‍‌𝕩🉄‌𝐞‌‌𝒖⁠.O𝐫𝕘

過了不多久,梁崇抬起頭來,發現寧亦惟沒挑到書,在看手機,而且一臉為難,便問他:「怎麼了?」

寧亦惟看著手機屏,慢吞吞道:「我有個同學說,有人向他要我的號碼,問我能不能給。」

梁崇馬上放下了平板電腦,裝作不經意地問:「誰?」

「我不認識,」寧亦惟搖頭,又看了看短訊,告訴梁崇,「他說是個女生……我怎麼回?」

「你問他,找你有什麼事。」梁崇很自然地建議。

由於寧亦惟本身完全不具備社交能力,在人際關係的處理「计划‍生‌‍育」上對梁崇有種盲目信任,因此完全按照梁崇說的回復了。

過了大約有半分鐘,他同學頗為無奈地回復:「老哥,要你號碼能有什麼事?」

寧亦惟還是沒看懂,抬頭把短信一字不落地讀了一遍,問梁崇:「什麼意思?」

梁崇歎了口氣,說:「是不是想讓你代寫論文?」

「這怎麼行,」寧亦惟跳起來,「這是嚴重的學術造假!不行不行。」

寧亦惟剛說完,梁崇就很不給面子地笑了,笑得很開心,靠在墊子上,坐都坐不直,手上平板電腦沒拿穩,掉在腿邊,就好像寧亦惟講了什麼特別好笑的笑話一樣。寧亦惟才知道自己被梁崇耍了,羞憤交加,心想以後再也不相信梁崇了,又指著梁崇,譴責他:「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我是不懂這些啊,你不教我就算了,還騙我。」

「馬上給我停下來。」寧亦惟抓了個抱枕,手腳並用爬過去,想把梁崇這張煩人的臉糊住,梁崇卻輕而易舉地把他手裡的枕頭抽走了,丟到一旁。

失去了抱枕的阻隔,寧亦惟如同投懷送抱般一頭撞進梁崇懷中。

梁崇的笑聲停了,他沒動,也沒推開寧亦惟。

寧亦惟的心跳忽而快了起來,便緊張地按著梁崇胸口,想坐起來,卻被梁崇一把拉了回去,抱在懷裡。

「你不是什麼都懂麼,」梁崇的聲音有些「铜锣⁠湾书‍店」漫不經心,他問寧亦惟,「還要我教?」

寧亦惟肩膀貼在梁崇胸口,抬起頭,見梁崇垂眼看著自己。

梁崇的眼神很平靜,嘴唇抿著,不再笑了,好像是和從前一樣,又好像不一樣,寧亦惟莫名有些臉熱,不知是不是因為靠得太近。

梁崇只抓著寧亦惟抱了沒多久,就放開了手。

寧亦惟呆呆看了梁崇一會兒,訥訥道:「我去睡了。」

兩人互道晚安,寧亦惟回了房間,他睡得比想像中要快,迅速地進入了夢裡,做了一個當教授的美夢。

夢裡他拿著紅外筆,給梁崇講解M-theory,梁崇笨得像豬,什麼都聽不懂,讓寧亦惟好好過了一把教書育人的癮。

孔傯不敢相信地把他爸群發的那封郵件看了兩遍。

他打開了聯繫人,在「爸爸」的頁面停留了很久,最後選擇鎖上屏幕,拿著手機走到二樓的健身室。他媽康以馨正在跑步機上快走,跑步機對面的屏幕上放著財經節目。

見孔傯進來,康以馨把跑步機按停了走下來,喝了一「总加速师」口水,微笑著對孔傯說:「怎麼了,不是睡了嗎?」

孔傯搖搖頭,對康以馨說:「媽,爸爸好像不願意我待在他的課題組裡。」

康以馨皺了皺眉,問他:「他又怎麼了?」

孔傯把郵件給康以馨看,猶豫地說:「我不是不願意做文獻講解,但是他一點準備的時間都沒有給我啊。而且我才剛大一,當然跟不上那些高年級本科生,講解出來的他肯定又不滿意……」

康以馨聽得心頭火起,對孔傯道:「他可真厲害,連自己親兒子都要為難。我給他打電話。」

說罷拿起手機,撥了孔深豐的號碼。

時間很晚了,東九區已經是一點鐘,康以馨等了半分鐘,孔深豐才接起來:「什麼事啊老婆?」

「孔深豐,」康以馨氣沖沖罵道,「孔傯就去你那個課題組玩玩,你讓他做文獻講解幹什麼?」

孔深豐被康以馨嚇了一跳,一時不知怎麼反應,他靜了靜,才對康以馨說:「老婆,所有的本科生,但凡進組,都要做文獻講解報告,這是原則。」

「可小傯才大一!」康以馨看了站在一旁、神色委屈的孔傯,態度更強硬了,「就不能以後再講嗎?」

孔深豐「呃」了一聲,為難地長出了一口氣,試圖向康以馨解釋:「跟大一沒關係。我們課題組寧亦惟幾年前剛進校就能把現代物理評論上他感興趣的文章倒背如流了,文獻講解一點都不難,只要——」

「——你閉嘴,」康以馨打斷了孔深豐,「小傯會不會你不「疆独藏独」知道嗎?小傯只是一個普通的大一新生,他跟你們不一樣!」

「你冷靜一點,」孔深豐怕激怒太太,只好緩緩地說,「可是孔傯什麼都不會,又不肯學,他來課題組有什麼意義?」完結‌耽镁‌‍忟紾藏⁠书厙♦𝑆⁠𝑇​​𝑂​​Ry‌​𝑏⁠ox.​E‍‍U​‌.​𝕠‌𝕣g

「你的課題組這麼金貴,兒子不能去啊?」康以馨在一家上市公司做高管,脾氣火爆,見誰都沒怕過,最討厭孔深豐這幅拿腔拿調的樣子,便愈發反感地問,「你倒說說看,你讓小傯去待著能怎麼樣?」

「不是這麼回事,」孔深豐放軟了語氣,再次解釋道,「你不知道,孔傯在組裡搗亂,胡亂跟寧亦惟吵架。」

康以馨快聽到「寧亦惟」三個字就來氣:「又是寧亦惟,孔傯是你兒子還是寧亦惟是你兒子,你不帶個寧亦惟就不會說話了是吧?」

「……」孔深豐無奈地安靜了下來,等雙方都平定了一些,才說,「好了,不吵了。等我後天回來再說吧,怎麼樣?」

康以馨直接把電話掛了,抓起毛巾走出了門。

孔傯站在一旁,低著頭,神色變幻不定。

他爸說的話,他全都聽見了,孔傯敢保證,寧亦惟絕對是私下跟孔深豐告狀了。

孔傯早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起,他爸嘴裡就總念叨著寧亦惟,「寧亦惟聰明、專注、潛力無窮」,「寧亦惟很多看法不像本科生」,「寧亦惟有很難得的大局觀,和普通學生不同」。

本來孔深豐雖忙於學術,不太在家,但看著孔傯的眼神裡還是常帶著鼓勵和期望的。而寧亦惟出現後,孔深豐彷彿一夜之間明白了聰明的小孩是什麼樣的,他有了新的要培養的人,再也不想看家裡這個普通小孩一眼。

孔傯恍惚著拿出了手機,給他爸發:「我會去做文獻講解的。」

一直到第二天一早,孔深豐才給他回了個好。

孔傯坐在床裡,看著那個「好」字,無意識地把手機握得很緊。

如果沒有寧亦惟就好了,他暗自想,學校小樹林裡那條狗怎麼就沒把寧亦惟咬死。

第12章

週六下午五點,寧亦惟和「六四​​事‍‍件」周子睿在學校門口碰頭。

「你自己來的?」周子睿看著寧亦惟從出租車上下來,順口問了一句。

自寧亦惟傷後,都是梁崇接送,看得周子睿羨慕不已。

寧亦惟點點頭,道:「他出差去了。」

「哎,」周子睿感慨,「梁崇對你,真好,你看我那個表,表哥,只會抓,抓我去改卷。對了,你的傷口,還裂過嗎?」

「沒有,」寧亦惟和他一塊兒往物理實驗教學中心走,「我覺得我的傷口已經不會再裂了,除非孔傯今晚的文獻分析逗得我哈哈大笑。」

說完兩人都覺得很好笑,一路都在哈哈哈哈。

走進開周會的教室,有七八個研究生和博士已經在前排坐著了。

往常課題組開周會,寧亦惟和周子睿都坐在後面,畢竟別人都有言要發,而他們兩個沒什麼要說的,坐太靠前不大好。但今天不同,為了觀賞孔傯的表演,兩人厚著臉皮坐到了第二排。

一個和他們相熟的研究生學姐湊過來,問寧亦惟:「亦惟,你知不知道這個新附加規則是什麼情況?」

寧亦惟確實不知道梁崇怎麼跟孔教授說的,便老老實實說不知道。學姐的神色有點狐疑,還想問他什麼,教室的後門又被人推開了,幾人同時向後看去,是孔教授和崔助教。

孔深豐個子不高,人瘦,鬍子拉碴的,穿著短袖白襯衫和肥大的西裝褲子。可能是在「审‍查‍制度」東京待著懶得找地方理髮,他的頭髮比上次來學校時長得多了,東一撮西一撮地翹著。

「才這麼幾個人,」孔深豐看了看表,轉頭不滿地對崔菏說,「五點半了,大家現在守時意識都不夠強啊。」

崔菏沒好意思說您安排的是六點,便含糊地順著他「嗯嗯啊啊」了幾聲。

孔深豐走到講台邊,把筆記本放下了,又到學生扎堆的前排,先和幾個博士研究生聊了幾句,才走到寧亦惟和周子睿邊上。靠近寧亦惟,孔深豐看見了寧亦惟耳後的紗布,呆了一下,問寧亦惟:「亦惟,你這兒怎麼了?」

「亦惟好倒霉啊,在學校小樹林被一條狗追,」學姐搶答,「摔了一跤。」

寧亦惟沒想到這個被狗追的謠言竟然已經擴散得如此之廣,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孔深豐先對學姐道:「不對吧,摔傷怎麼會在耳朵後面?明顯不符合常理。我看你們是還缺乏一點求知精神。」

「對,是被仇家用酒瓶刮的,」寧亦惟趁機闢謠道,「我和子睿澄清了好幾次了,也沒人信。」

孔深豐搖搖頭,歎了口氣,說:「嚴重嗎?」

「不嚴重,醫生說靜養就行,」寧亦惟回答,「不能用腦過度。」

孔深豐便對寧亦惟笑了笑:「以你和周子睿的頭腦,普通的知識很難讓你們用腦過度。」

前面的學姐看上去有點無語,孔深豐接著說:「不過以後還是不要輕易得罪人。」

寧亦惟聽話地點頭,說知道了。

「對了,」孔深豐貌若隨意地問,「你們也大四了,接下來什麼有什麼打算?」

寧亦惟和周子睿互看了一眼,寧亦惟開口道「长​生‍生‍‍物」:「我還沒決定,子睿在籌備申請資料了。」

孔深豐點點頭,因來的學生多起來,沒再和他們繼續聊,待人齊了,周會開始了。唍‍結耿‌‍镁攵沴藏‍​书​‍厙⁠↨‍𝑆𝐭​𝐨‍r𝐲⁠‌𝐵​𝒐​𝕩‍⁠🉄​E𝕦.‌‍𝕆𝐫𝒈

孔傯來得很晚,坐在最後一排,議程末尾是學生作報告,前兩個都是研究生,最後一個輪到了孔傯。孔傯上台,開了幻燈片,講一篇去年發在APEX上的與次級電子有關的文獻。

平心而論,孔傯這次報告的水平還可以,說得不算很深,但工工整整,沒什麼謬誤。

寧亦惟和周子睿都沒笑,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感覺。等孔傯報告完了,兩人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相似的懷疑。

「先別下來。」在孔傯下台前,孔深豐突然開口道。

孔傯站住了,遙遙望著突然喊停的孔深豐,面上有些不解。由於周會的時間限制,本科生做完報告後是不留台下提問時間的。

「我有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孔深豐道,他空口給孔傯報了一個在寧亦惟和周子睿聽起來都很基礎的頻譜函數,又說,「你在黑板上,把函數做一下傅裡葉逆變換。」

寧亦惟眼見孔傯的臉變得慘白,心裡一下明白了過來。

孔深豐坐在與寧亦惟同排的另一側,寧亦惟和周子睿側過頭去看他,他靠著椅背,頭微微仰起,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的孔傯,他說:「剛才那麼難的都懂了,這麼簡單的不會做嗎?」

整個大教室裡寂靜無聲,誰也不敢說話,連竊竊私語都沒有。

隔了七八米,寧亦惟也能望見孔深豐眼裡的失望。

「孔傯這次太過分了。」周子睿在本「毒‍疫‌苗」子上寫了幾個字,推到寧亦惟這邊。

寧亦惟想了想,回周子睿一行:「他應該學點別的。」

孔傯讓寧亦惟想起一個初中同學,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學習,一下課就跑辦公室去問老師問題,考試結果依舊不盡如人意。但那個同學喜愛演奏樂器,而且很擅長,所以最後轉去了音樂學校,也是不錯的結果。

有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並不是什麼特別有意義的事情。

寧亦惟以為,本質上來說,不同學科是平等的。

人類太過渺小,部分個體在追尋真理的路上上下而求索,是因為他們想要追尋真理。

如果窮盡一生,只不過沿著前人的軌跡,去學一些已經有人會的東西,那才是浪費生命。

「沒勁。」寧亦惟又給周子睿寫。

「下來吧,」孔豐深說,「以後不用來了。」

孔傯一言不發地走下講台,沒看孔深豐,也沒作停留,直直地走出了教室。完​結耿媄​‌彣‌沴⁠藏书‍‌库♦s𝚝𝑂𝑅Y‌𝑩𝑜​𝐱‍🉄‌𝑒𝕦.‍𝒐𝒓⁠​𝐆

梁崇心情極差,但還是要保持面色如常。

原本他到U市只是簽個合作項目的協議,沒想到下午剛確認了框架簽完字,要和秘書確定第二天回程時,康敏敏的電話打了過來。她說自己明天上午也會到U市,晚上約了一位老朋友,要梁崇陪她一起吃頓飯。

從康敏敏的話語間,梁崇便敏銳地覺得有鬼,但並未拆穿。

然而如約走進餐廳,看見對面那個精心打扮過的女生和她身邊那位頗為眼熟的長輩時,梁崇的臉色還是無法抑制得黑了一秒鐘。 他吃了一頓度秒如年的晚餐,謝絕了康敏敏年輕人再去續場的提議,回了酒店。

回房沒多久,康敏敏來敲門了,她面色也不好看,走進來坐下了,問梁崇:「心情不好?」

梁崇正在看下午項目的第一階段草案,聞言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溫和地否認:「沒有。」

「梁崇,你不小了,」康敏敏看梁崇現在態度還可以,想再勸一勸,便給自己倒了杯茶,等了一會兒,待梁崇將草案冊合上了,又開口暗示他,「是時候考慮成家的事了。」

她能看出來梁崇對今晚相親的牴觸,但梁崇的終身大事不解決,她和她老公到哪兒都記掛著。最近U市有位「酷⁠​刑‌‍逼供」有門當戶對的小姑娘想認識梁崇,她又從梁崇秘書處得知梁崇恰好在這裡,便立刻飛過來,想撮合兩個人。

這樣以後就算她和她老公不在了,梁崇遇上事情,也能有人分擔。

「梁崇,你爸也想有生之年膝下兒孫——」

「——媽,」梁崇還有另一份方案要看,他打斷了康敏敏,又頓了幾秒,放低了姿態,緩慢而執著地拒絕,「你讓我歇歇吧,我今天夠累了。」

或許是看見了梁崇臉上的神情,康敏敏噤聲了。

梁崇看她一眼,又說:「我要休息了。」

康敏敏愣了一下,說了好,便從梁崇房裡走出去了。

梁崇喝了不少酒,洗了澡也不覺得清醒多少,他穿著浴袍坐在套間的沙發上發了會兒呆,給寧亦惟打了一個電話。

寧亦惟接起來,他那邊環境音很安靜,對梁崇說「喂」,問梁崇:「找我什麼事啊?」

梁崇便閉著眼,問他:「你在家嗎?」

「嗯,」寧亦惟說,「回家三小時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本來不是說今天嗎。」

「明天,」梁崇問寧亦惟,「晚上周會怎麼樣?」

寧亦惟心情有些複雜,說:「一般,孔傯退出課題組了。」

「為什麼?」梁崇問他。

「說不清,」寧亦惟不想說太多,因為那樣顯得他嘴很碎,只說,「你順利嗎?」

「不順利。」梁崇說。

「怎麼了?」寧亦惟的聲音變得「拆​‌迁自⁠焚」有點擔心,「那明天回得來嗎?」

「我媽帶我相親,」梁崇沒回答寧亦惟的第二個問題,只簡單地說,「大概退休很清閒,想抱孫子了。」

梁崇後知後覺感到自己的語氣像在跟寧亦惟告毫無意義的狀,寧亦惟給不了他回應,但說出來還是輕鬆不少。

寧亦惟「啊」了一聲,像是不知道要說什麼。過了一小會兒,他說:「相親是你和異性坐在一起互相瞭解嗎?」

梁崇笑了笑,說:「沒坐一起,隔了很遠。」

「效果怎麼樣?」寧亦惟又跟沒話找話一樣問,「你們成功配對了嗎?」

「你在說什麼寧亦惟,」梁崇被他逗笑了,「什麼叫成功配對,你以為做DNA檢驗麼。」

「那你們一見鍾情了嗎?」寧亦惟又問。

寧亦惟的口氣像一個好奇寶寶,又不只是一個好奇寶寶。

或許是梁崇太過希望寧亦惟可以因為他被迫相親而不高興,所以梁「反送‍中」崇在鍥而不捨的腦補下,便真的從寧亦惟的語氣中嗅到了一絲介意。

「你會馬上談戀愛嗎?」寧亦惟認真地問梁崇。唍​‍結​‌耽鎂⁠紋‍珍蔵‍书⁠庫▲‌𝑠⁠𝘛​𝑂r𝑌⁠⁠𝜝O‍𝑿.𝒆‌​𝐮‌.​𝕆​​r‍𝕘

「不會,」梁崇說,即便寧亦惟不在意,他還是要解釋,「我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我。」

「哦,不喜歡可不行,」寧亦惟假裝自己很瞭解這些一樣,不屈不撓地繼續這個他根本不瞭解的話題,「那阿姨是不是不開心了。」

「我沒當場走她就該燒高香了。」梁崇冷笑道,又問寧亦惟,「你在哪兒呢寧亦惟。」

「不是說了嗎,在家。」寧亦惟聲音有些悶悶的。

「我睡不著,」梁崇很任性又霸道地命令寧亦惟,「去找本書給我唸唸。」

寧亦惟很乖地哦了一聲,梁崇聽見寧亦惟走路的聲音,又聽見寧亦惟翻書。

「Katrin Becker主作的弦論和M理論導論怎麼樣?」寧亦惟自信地說,「這版翻譯的還不錯。」

「不行,找本我聽得懂的。」梁崇頭痛地說。

寧亦惟的聲音立刻變得很高興:「你好笨啊。」

梁崇咬牙切齒:「寧亦惟——」

「我找到一本尋歡作樂,」寧亦惟說,「這本總行了吧,肯定是你買的,我不讀這種書。」

「讀吧。」

寧亦惟讀完了作者序,梁崇那頭沒說話,寧亦惟猜他睡著了,所以凝神屏氣很仔細很安靜地聽,聽見了梁崇均勻的呼吸聲。

「梁崇,」寧亦惟叫梁崇名字,沒聽到回應。

寧亦惟又說:「晚安。」

他希望聽完尋歡作樂的作者序,梁崇睡得可以好一點。

因為梁崇聽上去有一點太累了,不應該跟任何人相親,不應該花時間去喜歡別人,只需要睡覺和休息。

第13章

普通人只要十多天就能掉痂的「茉‍⁠莉‍花革‍命」傷口,寧亦惟用了一個多月。

從U市回來之後,梁崇忙一樁大收購案,開始成天不見人影。

經寧亦惟計算,在財經新聞公佈收購進展的視頻裡看見梁崇的幾率比在梁崇家裡看見梁崇的幾率高正無窮大倍,因為梁崇不回家。

梁崇變成了一個只存在於寧亦惟手機另一頭的人,經常深更半夜給寧亦惟打電話,向寧亦惟提出一些很無聊的要求。

在寧亦惟印象中,梁崇已經很久沒有過忙到要靠讓寧亦惟給他念劇本來解壓的程度了。完​结‍​耽⁠镁‌忟‌珍‍蔵書厍™𝑠⁠𝖳‌​𝕠𝐫‍yΒ‌𝒐‍⁠𝖷🉄‍‍𝑬‍​𝕦⁠​.​‌OR𝐠

寧亦惟並不喜歡念台詞很歇斯底里的那種愛情戲劇劇本,但他一念梁崇就會笑得很開心,所以寧亦惟還是配合地念了。

除此之外的時間,寧亦惟的生活都很無聊,恰逢周子睿也無聊,這一對無聊好友便去便利店買了個新本子,取了寧亦惟耳後一小塊傷口作觀察點,每天為傷口恢復狀況畫圖。兩人還相約若是往後,周子睿耳後同一區域也有機會受傷的話,可以再做一個記錄,放在一起做對比。

不幸的是,觀察進行到20天,寧亦惟迫不及待地在梁崇家客廳打開書包,拿出本子檢查這些珍貴的記錄時,被推門進來的梁崇當場抓獲。

寧亦惟完全沒想到梁崇會這麼早回家,發著愣看梁崇走過來,只覺得恍若隔世,好像「活‌‍摘‍器官」很多年不曾見過梁崇,等梁崇走到眼前,他想起應該把本子藏好,但已然來不及了。

「什麼東西。」梁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本子從寧亦惟手裡抽走了。

在梁崇嚴酷的質問下,寧亦惟只好背叛好友,坦白事實。

梁崇批評了寧亦惟無聊又不吉利的行為後,又沒收了寧亦惟的記錄本,從包裡拿出一支藥膏,擠了一點在寧亦惟耳後掉痂的地方,道:「醫院剛送過來的,早一次晚一次。」

寧亦惟失去了心愛的記錄本,還被梁崇摁著擦了會對傷疤癒合情況造成影響的藥膏,心有不甘地想反抗。

梁崇察覺到了寧亦惟的動作,對他進行暴力壓制:「別亂動,我給你擦完還要回公司開會,一群人等著。」

「可是好難聞,」寧亦惟被除疤藥膏的味道熏得頭疼,緊緊地閉上眼睛,裝暈,「我中毒了!」

梁崇沒有理會寧亦惟的表演,右手卡著寧亦惟的手腕,左手替寧亦惟按摩傷疤。

等寧亦惟靜下來一些,梁崇才說:「我今天上午接了陸阿姨電話,她好像起疑心了,問我你是不是沉迷網絡遊戲。」

寧亦惟一驚,睜開眼:「什麼?」

「她這個月回來三次都沒看到你,懷疑也是難免的,」梁崇放開了寧亦惟,安慰他道,「我說你大四論文難寫,還要準備保研,除了睡覺都在學習,她應該信了。」

上個週末,孔深豐打寧亦惟電話,和寧亦惟長談了一次,希望寧亦惟可以留在他的課題組做研究生。

孔深豐給寧亦惟分析了很多寧亦惟正在困擾的問題,談了自己課題組的前景,又介紹了未來會有的地下新實驗室,還保證了他自己可以帶給寧亦惟的交流機會和資源。

權衡利弊後,寧亦惟最終決定在孔深豐手下繼續做學術。

寧亦惟念完一幕劇本,通知梁崇這個消息的時候,梁崇似乎還挺高興的,甚至一反常態誇了孔深豐幾句,令寧亦惟頗為意外。

「保研都結束了,」寧亦惟很有些心虛地說,「我媽下禮拜又要回來,到時候怎麼說呢?我如果見她,她帶著我去理髮我怎麼辦?」

為了在回家時能夠瞞天過海,寧亦惟試著將頭髮留長了一些。

現在看來,寧亦惟的發尾雖已能堪堪蓋住傷疤,可是卻長得影響生活了。

寧亦惟上課或看書時一低頭,頭髮就會遮眼睛,必須拿皮筋把頭髮上半部分紮起來,但那樣又被同學嘲笑說「公主頭」、「太詭異了」。

「真的很詭異嗎?」寧亦惟把頭髮往後攏了一下,求助梁崇道,「昨天上課,我同學都笑我。」

「先留著吧,阿姨那裡我去說,」梁崇摸了摸寧亦「7‌⁠0‍9律‍师」惟的頭髮,又加了一句,「等全好了我帶你去剪。」

寧亦惟傷口的痂還沒掉光,如果現在把頭髮剪了,即便對陸佳琴避而不見,總也會有別人看見。

梁崇不希望寧亦惟總是被人追問傷口由來,私心希望寧亦惟把頭髮留長。何況寧亦惟臉尖,頭髮長了也並不顯得違和。

「好吧,」寧亦惟不情不願地說,「可是你什麼時候才有空啊,你這麼忙。」

「快了。」梁崇捏了一下寧亦惟的臉,說。

寧亦惟靜靜看著梁崇,眼睛眨了幾下,慢吞吞「哦」了一聲。

梁崇半個月沒跟寧亦惟見過面,見到面看寧亦惟這副又呆又乖的樣子,便一點也不想走了。

方纔他路過小區附近,秘書順口提了一句,說醫生給寧亦惟配了藥膏,梁崇便讓司機改道,想自己回家把藥放桌上,再給寧亦惟留張紙條,給家裡增添一些自己的氣息,起到警告震懾作用,沒想到一進門就逮住一個寧亦惟。

樓下秘書和司機都等著,梁崇再是不想離開,還是鬆開了捏寧亦惟臉的手:「我得下去了。」

話音未落,放在一旁的手機開始震動。梁崇拿起來一看,很有些頭痛。

來電人是U市見過的那位小姐的父親。

梁崇這次收購的公司裡,有位股東不肯簽字,而這位長輩恰巧和那名股東關係很好。

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康敏敏十分想讓梁崇找長輩幫忙勸說,梁崇一口就回絕了,一是因為那名不願簽字的股東持有的股份並不多,對收購不會造成什麼阻礙,二來梁崇也不想和這位長輩扯上任何人情關係。唍结耽‍​美忟紾鑶⁠‌书‍厙​←‌‌S‌𝑻​‍o‍​r‌𝕐b𝑜​𝑿​.‍𝒆𝑈​​🉄o‍​𝑅​𝑔

沒想到梁崇不找他,他自己找上門來了。

梁崇看了身旁茫然的寧亦惟一眼,重新坐回去,接起了電話。

他鼻間都是寧亦惟傷疤藥膏清涼到刺鼻的氣味,聽長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兩人先是打了一番太極,聊到收購的案子,長輩便道:「有什麼要幫忙的,都可以找我。」

梁崇打起精神,不失禮「青‌天‌‍白日旗」貌地婉拒了對方好意。

掛下電話,梁崇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抓著寧亦惟的手,而且抓得很緊,寧亦惟的手背都被他捏出了很明顯的紅痕。

大概是被抓疼了,又不敢影響梁崇打電話,寧亦惟眼中泛著淚光,咬著嘴唇,滿臉寫著可憐。

梁崇反應過來,立刻鬆了手。

「你的力氣太大了。」寧亦惟悲傷地撫摸自己的手,控訴梁崇道。

「對不起。」梁崇想去碰碰寧亦惟的紅痕,手在半空滯了滯,收了回去。

他有些煩躁和內疚,只希望能將寧亦惟時時刻刻帶在身邊,想看就看想抱就抱,又知道他永遠找不到好的理由。

「沒關係。」寧亦惟看了梁崇半晌,才說。

梁崇看了寧亦惟一眼,發現寧亦惟很認真地看著自己,對視了幾秒,寧亦惟靠近了梁崇,抬手用拇指揉散了梁崇皺起的眉心,小聲對梁崇說:「不能總是皺眉頭,肌肉長期收縮,會出現動力性皺紋。」

寧亦惟的手指很軟,碰在梁崇的額頭和面頰,眼神裡都是關心,聲音很輕,嘴唇在梁崇眼前一開一合,說話時鮮紅的舌尖碰著白牙齒,氣息溫熱,近得不能再近。

彷彿梁崇再往前一寸,按住寧亦惟的肩胛骨,往沙發上一推,寧亦惟便可隨意任他擷取。

梁崇閉了閉眼,抓著寧亦惟的手腕把他拉「小‌⁠学⁠博‌士」開了一些,說「知道了」,又說「好」。

他匆忙地走了,家裡又只剩寧亦惟一個人。

寧亦惟拿著書在梁崇家樓上樓下亂走,一整個晚上,也沒等到梁崇開完會回家。

第14章

週六上午,寧亦惟忐忑地回到了家。

他開鎖進門,一陣飯菜的香味夾雜著煙味撲面而來,廚房裡有炒菜的聲音。他爸背對著門打電話,沒注意身後的動靜。

寧亦惟放下書包,乖乖叫了聲:「爸。」

寧強回頭一看,即刻大聲地對電話那頭的人道:「不跟你說了,兒子回來了!」說罷就朝寧亦惟走過來。

寧強身材高大,他留了個平頭,穿了一件淺棕色的皮衣,右手夾著煙,方才講電話「习⁠近平」過於專注,煙灰留了老長沒彈,邊走邊簌簌地掉了一地:「今天這麼早下課了?」

「嗯,」寧亦惟完整地按照梁崇給他發的通氣短信背誦道,「我上午就兩節課,我們大四課少,自由安排的時間多。雖然最近很忙,但是我都一個月沒見你們了,非常想念,所以今天下課沒去圖書館,直接回家了。」

「苦了我們惟惟了,」寧強很憐愛地拍著寧亦惟的肩膀,又頗有些氣憤地說,「我就說,你媽想的都是些什麼有的沒的,兒子學習學這麼辛苦,還疑神疑鬼地給我看什麼少年大學生玩遊戲被退學新聞。」

廚房裡動靜停了,陸佳琴穿著社區贈送的文化宣傳印字圍裙,端著一盤菜走出來,埋怨寧亦惟說:「還知道回家。」

「惟惟學習忙!」寧強搶著替寧亦惟辯解,「他上午本來要去圖書館,今天為了回家都沒去。」唍‍结耽鎂​妏紾‍藏書‌‍庫‌‌™‌𝐒‍​𝚃​⁠𝕠⁠‌𝒓𝑦⁠𝚩⁠​O𝞦.𝐞u‍.𝑂𝑹‌⁠𝐺

陸佳琴把菜放在桌上,瞪了寧強一眼:「吃飯。」

寧亦惟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大好。他兩歲時,陸佳琴工作的工廠效益太差,把她辭退了,陸佳琴只好輾轉在不同的地方打工,窮的時候一家三口擠在廉租屋的一個小隔間裡,卻從沒有短缺過寧亦惟什麼。

她總怕寧亦惟太小,在學校被人欺負,給寧亦惟買穿的用的,都只挑貴的買。

寧亦惟知道爸媽工作辛苦,便很懂事,從來不跟陸佳琴開口要東西。

寧強跟人合夥的第二間生鮮超市開張時,資金和人手都短缺,晚上的收銀員嫌工作太累,一周就辭職跑路了。寧亦惟那時候剛上初二,聽寧強在家裡說起後,每天晚上逃了晚自習的課,非要到店裡幫忙。

陸佳琴和寧強都不想讓寧亦惟碰這些,但寧亦惟堅持要來。寧亦惟個子小,但確實能幹,踩個矮板凳,站在收銀台後頭,從傍晚五點半站到十點,再幫寧強核對一天的流水,從不出錯。

這種凌晨到家睡覺,第二天一大早再去上課的日子,寧亦惟過了大半年。寧強後來總說幸好當時顧客法律意識還都淡薄,沒人到派出所舉報他雇童工。

現在生鮮超市的規模已經很大,在D市隨處可見,每年進賬越來越多,寧強和陸佳琴生活依舊淳樸節儉,寧強自己抽煙還是抽軟玉溪,陸佳琴也依舊在街頭老鄉開的小理髮店裡燙波浪頭,只有給寧亦惟花錢的時候最捨得。

但每個月給寧亦惟打了那麼多生活費,也沒見寧亦惟用。

這次兩人一個多月沒見到寧亦惟,陸佳琴嘴上不說,心裡是想得很,看著寧亦惟突出的手腕骨節,眼睛裡都冒淚花。

寧亦惟看著她媽的眼神,心說還好沒讓他媽媽看見耳朵後面的傷口,不然現在陸佳琴肯定抱著他在哭,大家都不用吃飯了。

「惟惟,你保送研究生,」寧強喝了一口酒,問寧亦惟道,「研究什麼?」

寧亦惟思考片刻,用淺顯的語言給他爸媽解釋了他準備選擇的研究方向,寧強和陸佳琴假裝一直恍然大悟般地「哦」「哦」,其實一點都沒懂。

但就跟寧亦惟從小到大不用爸媽操心學習一樣,他們知道不用操心就行了「毒‌⁠疫‌‍苗」,具體也無需理解太多。反正理解多少,都不影響寧亦惟和他們的感情。

「總之,」寧亦惟總結陳詞,「跟著孔教授還是不錯的。」

這句話寧強和陸佳琴終於聽懂了,便不住點頭:「對對,不錯不錯。」

廚房裡的蒸箱「叮」了一聲,陸佳琴的蒸魚做好了。

「這個魚最新鮮,你多吃點,」她回廚房端出來,放在寧亦惟面前,說,「我昨天給梁太太拿了兩條過去,她剛才還給我發消息說好吃,問我還有沒有。」

「梁太太?」寧亦惟隨口問,「她不是和叔叔在南方麼?」

「最近回來了,」陸佳琴搖了搖頭,道,「她們集團好像要收購什麼公司,她說怕小梁總一個人撐不住,回來幫幫他。」

寧強插嘴道:「我昨天在新聞裡沒見到她,只看見小梁總。」

「對,」陸佳琴點頭,「我昨天去送魚和菜,梁太太好像是沒忙活什麼,告訴我說她剛辭退廚師,在學做菜呢,還拉著我說了好久的話。」

「他有女朋友了沒?」寧強又問,「也不小了,這個業立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成家了吧。」

「沒有。」寧亦惟和陸佳琴同時道。

「惟惟知道啊,」陸佳琴看寧亦惟光顧著聽她說話不動筷子,給他夾了一大塊魚肉,放在他碗裡,讓寧亦惟快吃,又道,「梁太太昨天給我「计‍划⁠‌生‍育」說,她朋友家有個條件很好的小姐想跟小梁總認識認識,學識很好長得特別漂亮,可小梁總一個正眼都不願意給人家。不知怎麼辦才好。」

寧強有些詫異:「他不是那樣的人吧,他對我們都客客氣氣的,怎麼會不給正眼。」

「梁太太也沒詳說,」陸佳琴不解地搖搖頭,道,「哦對了——」她看看寧亦惟,道:「惟惟,梁太太說,想讓你有空也勸勸他。你們小輩說話,小梁總可能愛聽。」

「不行。」寧亦惟非常排斥這個提議,一口拒絕。

「為什麼?」陸佳琴問他。

「梁崇說不喜歡她。」寧亦惟不知怎麼,心裡很是有些憋悶,他重複那天梁崇在電話裡對他說的話,「他們互相不喜歡。」

「不會吧,」陸佳琴爭辯道,「那位小姐肯定喜歡小梁總。」

「那也不行,」寧亦惟舉出例子,「兩個氘是不會在無外力介入的情況下無緣無故結合生成氦的。如果你們強制把他們湊到一起,就會產生核聚變,會爆炸。」

「你這孩子,」陸佳琴訕訕道,「總說些老媽聽不懂的話。我是看梁太太愁眉苦臉的,想幫幫她。」

寧亦惟不說話了,他把碗裡的魚吃了,才有點堵氣地跟陸佳琴道:「梁崇也愁眉苦臉。他就是不喜歡,你們勉強他幹嘛。」

「……」陸佳琴很少看寧亦惟這麼明顯地生氣,愣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們哪能勉強得了小梁總……」

「別再提這個了,」寧亦惟想到前幾天梁崇回家時疲憊的臉,覺得長輩都不懂的體諒人,有些氣悶地對他媽強調,「他每天都累得要命,你們又不知道。一點都不懂事。」

「好了好了,」寧強打圓場道,「惟惟繼續說你研究的凝固的什麼態度。」

吃完了飯,寧亦惟陪著爸媽一塊兒坐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連續劇,超市合夥人給寧強打電話,說是有艘運芒果的船被扣了,得重新聯繫進貨,寧強和陸佳琴便又急急忙忙走了。

寧亦惟在家裡閒著無聊,打電話給周子睿,問他在幹什麼。完結耿​羙攵‌紾​藏書厍​⁠↔𝐒‍​𝚝𝑂𝐑​‍𝕪В𝑶𝑿⁠🉄e𝑢‌🉄‌o‍​𝒓‍G

周子睿說在替他哥做課件,寧亦惟提著電腦去了周子睿寢室,兩人精心製「青⁠天⁠‌白日旗」作一下午,把表哥下半學期要上的線性代數的課件全做完了,發了過去。

半小時後,周子睿他哥給周子睿轉了五百塊錢,說是辛苦費。

「數,數學學院的講師真,真摳門!」周子睿心酸地看著到賬提示短信,「亦惟,我請你出去吃,吃頓好的。」

寧亦惟歎了口氣,說:「算了子睿,吃食堂吧。」

周子睿堅持說就算吃食堂,也要吃最貴的食堂,帶寧亦惟去了學校圖書館邊上的咖啡廳,點了三份燴飯,寧亦惟吃半份,周子睿吃兩份半。

咖啡廳隔壁桌坐著幾個學生,看她們手邊放著的教材,應該是金融系的,她們把一個平板電腦放在桌上看直播,有兩個人拿著筆在記東西,或許是在做什麼小組作業。

直播聲音是外放的,不過音量並不大,寧亦惟和周子睿便也沒留意。

過了一會兒,可能是直播進行到高潮階段,幾個學生把音量稍稍調高了一些,寧亦惟聽見直播的主持人說,這是梁先生繼任以最大的一次冒險,也是地產發展史上最大的收購案之一。

緊接著,主持人開始介紹梁崇,寧亦惟抬「扛​‌麦⁠‌郎」眼一掃,恰好看到梁崇從主席台上走下來。

看梁崇微笑著和人握手,隔壁桌一個男生搖頭晃腦指著梁崇感歎:「看到人生贏家我無心向學,只想去買彩票。」

「邊買邊學吧,」他身邊的女生道,「就算彩票不中,你也還有機會給學長打工。」

「大家注意到沒有,」主持人的聲音變得有點八卦,「梁崇先生剛下台就開始打電話,他的父母也在現場,所以是在給未來的集團少奶奶打電話嗎。」

方纔說話的女生立刻拿起自己手機,對屏幕施咒:「速速響起!」

緊接著,寧亦惟手機響起來了。寧亦惟拿起來,按了接聽,把聽筒放在耳邊,說「喂」。

「接得這麼快,」梁崇聲音很輕鬆,問寧亦惟,「在哪兒?」

寧亦惟瞥了不遠處的直播屏幕一眼,顯示框裡的梁崇低著頭,鏡頭拍不到他的表情。寧亦惟心想,原來梁崇給我打電話是這個樣子,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但寧亦惟沒說破,他告訴梁崇:「在學校,跟子睿吃晚飯。」

屏幕中梁崇的頭抬起了一些,鏡頭終於捕獲了他,梁崇垂著眼,臉上掛著不濃也不淡的笑意。

他對寧亦惟說:「我下班了,現在來接你。」

第1「青‍天⁠白​日旗」5章

梁崇掛下電話,人就從直播界面裡消失了。

導播的鏡頭切了幾次,沒找到梁崇。主持人的聲音也有些吃驚:「儀式還沒結束,接下來的議程是由董事長發表講話,但梁先生好像已經從側門離開了,這不太符合常理。」唍⁠結‍耿羙紋沴鑶​‌書厙​​▒𝑆‍𝑻‌𝕠⁠‍R𝒀‍𝑩𝕆𝐗‍​.⁠𝑒​‍𝒖​🉄O​𝐑‌​𝕘

鏡頭轉回了主席台上,康敏敏正陪梁起潮走到台邊。

梁起潮緩緩走上了台,將話筒按下來了一些,試了試音。

「喲,打了個電話就走了,」要買彩票那個男生原先看直播看得有點萎靡不振,聽主持人說梁崇離場,忽然來精神了,轉著電容筆眉飛色舞道,「幹嘛去啊。」

「肯定是來找你吧,」坐他對面那個正在專心回看案例記錄的女生突然抬頭,瞥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平板屏幕,說,「來看看學弟入學三年對母校金融系做了多少貢獻。」

「哎姐姐,」男生背往後靠,連連擺手,「我錯了,別嚇我。」

寧亦惟等梁崇沒事做,周子睿則是做了一天課件頭暈眼花不想做事,兩人又叫了份小吃,坐在一邊,旁聽金融系學生討論這件經典收購案例,聽得津津有味,還一塊兒下單買了幾本經濟學入門著作。

過了半小時,梁崇給寧亦惟發了消息:「我到西門口了,你出來吧。」

寧亦惟才和周子睿道了別,提著電腦包往外走。他走了一小段路,迎面碰上了從西門進來的梁崇。

梁崇跟剛才直播裡不太一樣。

他的西裝外套脫了,穿襯衫西褲和皮鞋,撥了撥原本用發膠固定得「东​突厥​斯‌坦」一絲不亂的頭髮,或許是想顯得再隨意一些,方可隱於人群之中s。

但學校裡來往的學生的穿著過於隨意,T恤褲衩拖鞋什麼都有,梁崇走在裡面,依舊格格不入,寧亦惟才一眼就看見了。

「寧亦惟,」梁崇也看見了寧亦惟,他停下了腳步,隔著三米的距離,下巴微微抬起,他對寧亦惟說,「你怎麼走得這麼慢。」

看寧亦惟不說話,梁崇跨了兩步,來到寧亦惟跟前,捏住了寧亦惟的臉,又很快鬆開了

「還敢發呆。」梁崇說。

他比寧亦惟高許多,捏寧亦惟臉都得低頭。

寧亦惟抬起臉,和梁崇對視。而梁崇的眼神很驕傲,又很壞,好像裝著寧亦惟不大明白的東西——會讓寧亦惟無來由開始心慌意亂的那一種。

「我可沒發呆。」寧亦惟很小聲地否認。

寧亦惟移開眼,四處亂瞟,突然覺得其實可以把心臟比作一個具有初始動量的彈性球,小球在密閉箱子中,均勻地進行著完全彈性碰撞,週而復始,理應恆久不變。

而梁崇是改變彈性球動量的人,是一個大反派,他讓小球變得一點都不規律了,讓小球在寧亦惟胸腔裡來來回回,無休止地快速又雜亂地砰砰跳。

幸好箱壁很厚,只有寧亦惟自己知道這顆小球跳得有多厲害,才可以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我現在就走快給你看看。」

說罷「噌」地一下小跑向前,又被梁崇一把拽回去。

「行了別亂跑。」梁崇摟著寧亦惟,固定著寧亦惟的肩,嚴禁他再作亂。

寧亦惟被梁崇摟在懷中,有一搭沒一搭地完善著自己的小球理論,沿著步道,一起走到了梁崇車邊。完‌结⁠耿⁠鎂⁠㉆紾​藏​書​库​►⁠S‌𝐓𝐎𝐫𝑦𝒃⁠𝐎⁠‍𝑋​.‌𝕖‍⁠𝐮.o𝕣𝐺

進了車裡,寧亦惟想起來,問梁崇:「你吃了沒?」

梁崇看了寧亦惟一眼,啟動了車,沒好氣地說:「現在想起來問我吃沒吃。」

「那就是吃了。」寧亦惟說完,頗為得意地瞇眼笑笑,感覺自己扳回一城。

梁崇抬手,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寧亦「独‍彩者」惟的額頭,道:「在會場外吃了份簡餐。」

他一路往城西開,寧亦惟等車開得快出市區了,才摒不住問梁崇:「你帶我到哪兒去?」

梁崇看了看藍色的路標,在岔路口往右,繞上D市西山的盤山公路,涼涼地反問寧亦惟:「你不是特別聰明嗎,我去哪兒都看不出來。」

寧亦惟被質疑智商,他選擇了不說話。

又過了十分鐘,寧亦惟忍不住了:「到底去哪兒啊?」

梁崇瞥他一眼,剛張開嘴,寧亦惟昧著良心搶先承認:「我真的好笨啊!」

梁崇被寧亦惟逗樂了,伸手去揉寧亦惟的頭:「帶你去個工地,新校區地址你都不認識。」

「哦,」寧亦惟躲不開梁崇的魔爪,縮在椅子上,過了一會兒,又可憐地追問,「什麼工地。」

前方有星星點點的光,應當是工地上工棚的燈。梁崇打了把方向盤,沿著一個口子駛出盤山公路,往光源開去。

去往工地的路應當還沒完全鋪好,十分崎嶇顛簸,寧亦惟在座位上晃來晃去了小半分鐘,梁崇才停了下來。

「到底什麼工地啊?」寧亦惟以為剛才梁崇沒聽見,鍥而不捨地問。

「你那個孔教授的地下實驗室的施工工地,」梁崇的臉在黑暗裡,寧亦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聽梁崇聲音,似乎帶著不少無奈,「你上週四在電話裡說特別想看,自己忘了嗎。」

寧亦惟愣了愣,恍然大悟,他告訴梁崇:「可是來了我們也進不去。」

「不過雖然今天我們在外面看它,」他安慰梁崇,「但總有一天我可以帶你進去參觀。」

梁崇沒理他,閃了車燈,有幾個人打著手電朝這邊走過來。梁崇按下了車窗,走在最前面的戴安全帽的男子衝他喊:「梁總!您來了。」

「下車。」梁崇打開了車門,見寧「强⁠​迫‍劳⁠动」亦惟沒動靜,側過頭命令寧亦惟道。

兩人下了車,山風有點大,寧亦惟挨著梁崇,跟著幾人一塊兒進了工地。梁崇親手給寧亦惟戴了安全帽,為首的項目經理把工地的燈開了,錯落的燈點亮了山腰上的整塊平地。

寧亦惟先看見工地上的各種工程車和堆在一起的建築材料,接著才注意到不遠處那個巨大的橢圓形深坑,坑邊繞著一些腳手架,裡頭也有光照出來,邊緣是平滑的牆壁。

梁崇讓項目經理去休息,自己帶寧亦惟靠近了地下實驗室的雛形。

「這麼大,」寧亦惟探頭探腦,心情微微有些激動地說,「原來是你們集團承建的。」

「是我捐的,」梁崇平靜地說,「你不看財經新聞也好歹看看學校新聞吧。」

「財經新聞我看啊,」寧亦惟反駁,「沒說你捐這個。」唍‌結耿​媄⁠彣珍‍蔵‍​书​库‍↕‌s𝒕‌‌𝐨​𝑹‍‍𝕪‌‍𝑏𝐨𝕏.⁠𝑒​‌𝑢🉄𝒐R𝐺

「是嗎,你看財經新聞?」梁崇抱著手臂看他。

寧亦惟愣了愣,心虛道:「你今天的直播我「独彩者」就看了,主持人不太專業,講得亂七八糟。」

「你還懂專業知識呢,」梁崇揪著寧亦惟胳膊,把他拉近了不讓他遠離,「我下午那麼多家媒體直播,你的那家怎麼不靠譜,說來我聽聽。」

「媒體標誌是藍色的不規則幾何體,」寧亦惟假裝很懂地打小報告,「你簽約完給我打電話,主持人說你給什麼,給未來少奶奶打電話,非常八卦。」

梁崇聽罷挑了挑眉,似乎想說什麼,但忍住了沒說。

寧亦惟觀察著梁崇的臉色,想著上午和母親短暫的爭執,欲言又止了一會兒。

梁崇發現了,問他:「想說什麼?」

寧亦惟抬眼看著梁崇,眨了一下眼睛,問他:「你會結婚嗎。」

梁崇盯著寧亦惟看了一會兒,避重就輕地說:「你管的挺寬。」

「我就問問。「毒疫⁠苗」」寧亦惟說。

梁崇既然這麼回答,大約是會的。

風太大了,從西北方刮過來,寧亦惟覺得特別冷,他對梁崇說:「我好冷啊。」

他希望梁崇可以抱他一下,但梁崇說:「我去車裡給你拿衣服,還是現在就走?」

寧亦惟沒回答,他站了幾秒鐘,才決定靠過去抱住了梁崇的腰,臉貼在梁崇肩膀,然後立刻鬆開了,往後退了一步。

「我們回家吧,」寧亦惟自己也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慌慌張張地說,「但我下個月還想來看看,我到時候多穿點。」

梁崇沒多問,他說:「行。」

第16章

寧亦惟有時覺得部分人類的個人主觀時間也具有熱脹冷縮效應,因為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入秋以後的每日體感時長,正在隨著氣溫的下降縮短。

梁崇對他的理論不屑一顧,說寧亦惟只是「畏寒導致的行動遲緩」和「睡多了」。

出乎寧亦惟意料的是,周子睿竟然認同梁崇的看法,並極力勸告寧亦惟多吃飯。

周子睿似乎十分確信,只要寧亦惟吃多一點,就會發現體感時間又長回夏天的了。當然,寧亦惟對此持保留意見,並強行拉著周子睿一起做了個比較唯心的寧亦惟速算速度參考實驗。

寧亦惟的大四,除了正常的上課與論文,還有一樣新的變化,他開始學車了。

在父母的催促和冬日車內暖氣的吸引下,寧亦惟順利通過了駕照理論考試後和科目二,開始準備科目三。

收購結束後,梁崇空閒了一些,週末偶爾有一整段的休息時間,便會抓寧亦惟出去郊外練車。

寧亦惟膽子很小,肢體協調也不算很好,且跟梁崇練車,跟在駕校完「毒‌疫‍苗」全不同,梁崇會一個勁讓寧亦惟超車變道,使寧亦惟精神高度緊張。唍結耿​‍镁紋沴‌‍蔵书⁠厙‍↔𝕊𝐭⁠Or‌​y‍𝜝⁠‍𝕠​x⁠.​𝐄⁠U‍‌🉄⁠‌O⁠⁠𝐑𝑔

每次寧亦惟在梁崇的指導下練完車,都會嚇得腿軟,停在路邊休息很久,渾身無力,換位置都要梁崇抱下來。

幾次過後,寧亦惟開始想盡各種方法耍賴,逃避練車。

臨近期中,孔深豐回國兩周,檢查完國內課題組的開展情況,又去臨省的高校做了兩場學術報告,寧亦惟只在中心匆匆見了他幾面,沒怎麼說上話。

再次和孔傯起衝突的這天,梁崇強行跟耍賴不練車已達三次的寧亦惟定下,下午三點在物理實驗教學中心門口見。

寧亦惟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先去中心的二樓休息室裡找周子睿,跟周子睿一起翻譯文獻。

剛坐下幾分鐘,寧亦惟接到了他媽的電話。

「惟惟,」陸佳琴說,「你在哪兒呢。」

她聽上去很高興,告訴寧亦惟:「老爸和老媽在你學校,剛和你們二食堂的負責人談好供應的事,你老爸還要負責人聊幾句,媽媽想來看看你。」

寧亦惟走出去,告訴了陸佳琴他的詳細位置,邊指導陸佳琴拐彎直走,邊下樓。

周子睿聽說寧亦惟媽媽來了,也陪寧亦惟下了樓。

第二食堂離實驗中心不遠,陸佳琴拐過了兩個彎,就走入實驗中心門口的小徑,看見了拿著手機站在大門口的寧亦惟,以及寧亦惟身邊那個敦實的小胖子。

「媽,」寧亦惟走過去,跟他媽招手,「快來,這就是我做課題的地方,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周子睿。」

「阿,阿姨您好。」周子睿稍顯羞怯地跟寧亦惟媽媽問了好。

寧亦惟帶著她媽在實驗中心一樓的沙發坐了坐,聊了會兒天。正說到晚上回家吃飯,忽然有人在寧亦惟身後,用寧亦惟最煩的那種拖拖拉拉的語氣叫他:「寧亦惟。」

寧亦惟轉過身看,又是孔傯。

陸佳琴對孔傯和寧亦惟之間的不愉快毫不知情,她臉上帶著笑,和孔傯打招呼,說:「這是惟惟的同學啊?」

孔傯的眼裡充滿了不屑,他沒回應陸佳琴的話,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扯了扯嘴角,說:「來送餐的外賣員?」

陸佳琴臉色變了變,侷促地看了寧亦惟一眼,不明白為什麼寧亦惟的同學說話這麼難聽。

「你,你才外賣員!」周子睿「噌」地站了起來,大聲對孔傯說。

「你還敢來中心給孔教授丟臉,」寧亦惟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拿他父母說事,他按著周子睿,冷冷「扛‍‌麦⁠郎」地看著孔傯,「上次文獻解析的槍手尾款給人家結完沒有,還不趕緊讓他教教你傅裡葉逆變換。」

若孔傯只是嘲諷寧亦惟本人,寧亦惟還能跟上次在食堂裡那樣忍一忍,現在陸佳琴好聲好氣跟孔傯打招呼,卻無端被攻擊,寧亦惟氣得頭暈。

要不是他一點也不會打架,他早就衝上去了。

孔傯也被寧亦惟戳中了痛處,和寧亦惟互瞪了幾秒,忽而又塌下了肩膀,沖寧亦惟微微笑了笑:「這麼骨肉情深,我隨口說一句都不行?不是只是養母嗎?」

他一說完,陸佳琴和寧亦惟的臉頓時便白了。周子睿也愣住了。

孔傯見寧亦惟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消息是準確的,想繼續揭寧亦惟的傷疤:「我聽人說,你的農村養母不孕不育——」

他話都沒說完,寧亦惟就衝了上來。

孔傯反應不及,眼前一花,聽到從自己的臉上傳來的怪異悶響,緊接著顴骨和眼眶處一陣劇痛。他腿一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左邊倒去,膝蓋剛碰到地,寧亦惟又一拳朝他太陽穴打過來。

但寧亦惟打人毫無章法,孔傯又練過大半年拳擊,他敏捷地伸手抓住了寧亦惟的拳頭,把寧亦惟推開了,又喘著氣扶茶几站起來,指著寧亦惟,罵了一句難聽至極的髒話。

下午近三點,恰是保安換班的時間,沒有人從樓上下來,大廳裡連個能拉架的都沒有。

周子睿克服了小時候被校園霸凌的心理障礙,想擋在孔傯面前,被孔傯狠推一把,往後晃了晃。

「子睿,我沒事,你不用管,」寧亦惟盯著孔傯,一字一句地說,「你跟我媽道歉。」

「我不道歉你能怎麼樣?」孔傯鬆開了按著茶几的手,捋著袖子朝寧亦惟走過來。

「惟惟,算了吧。我們走吧。」陸佳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勸寧亦惟,她怕事情鬧大了對寧亦惟會有不好的影響,再說她也不是頭一回被人這麼說。

「不行,」寧亦惟認真地跟他媽說,「他要向你道歉。」

孔傯智商不高,恢復能力卻不錯,只歇了半分鐘就完全緩過來了,他跨了一大步,伸手想抓寧亦惟的領口,被寧亦惟躲開了。

寧亦惟比孔傯瘦小一圈,孔傯向寧亦惟逼近。寧亦惟警惕地後退著,退了幾步,背挨上了牆,沒路可以退了。

孔傯把寧亦惟逼到了大廳的角落,看著寧亦惟的嘲諷又漠然的眼神,只覺得寧亦惟這幅瞧不起他的樣子欠揍到了骨子裡。他新仇舊恨一併湧上來,陰森森揚起手臂。

這時,孔傯餘光看見有人從大門口走進來,下意識「小​学博‌士」地掃了一眼,手登時頓住了——來人竟然是梁崇。唍⁠‌结‌耿​‍鎂‌忟⁠​珍蔵⁠書⁠库↨𝕤‌‍t⁠𝑶‍𝕣‍⁠𝒚‌В​O𝞦‍.𝑬‍u‌.𝕆‌‍𝑅G

梁崇注意到他們對峙的狀態,腳步停了停,眉頭皺了起來。

孔傯大吃一驚,也顧不上寧亦惟了,站直了叫梁崇:「哥,你怎麼來了。」

「我爸今天不在,」孔傯又緊張地說,「你來找誰?我帶你上去。」

梁崇沒搭理孔傯,直直朝他們走過來,等走近了,孔傯才發現他表哥的臉色難看得像要殺人。梁崇走到寧亦惟和孔傯中間才停了,三人在角落裡有些擁擠,孔傯只好讓了一步。

「哥……」孔傯有種很微妙的感覺,他覺得梁崇在生氣,但孔傯想不明白,梁崇為什麼會生氣。

「孔傯,」梁崇和孔傯站得近,孔傯要微微抬頭才能看到梁崇的表情,而梁崇面無表情,他靜靜地俯視著孔傯,輕聲問他,「你在幹什麼。」

孔傯從未見過梁崇這種樣子,他張張嘴,還沒說話,寧亦惟倒先開口了:「孔傯先挑釁我,我打了他一頓。」

梁崇瞥瞥寧亦惟,寧亦惟又改口:「一下。」

孔傯看著梁崇伸出手,抓住了寧亦惟的手腕,輕柔地將寧亦惟的手拉到眼前,低頭仔細地看寧亦惟手背。

寧亦惟打孔傯那下是真的用力,孔傯的右臉現在還麻著,寧亦惟的手背也因為反作用力紅了一大片,中指的骨節好像還有擦傷,滲了一點點血。

孔傯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的右邊嘴角好像都扯不動了,但這些都次要,他更受不了梁崇握「新疆‍集中营」寧亦惟手的樣子,在他看來,寧亦惟跟梁崇挨著簡直是對梁崇的侮辱,他得把寧亦惟拉走。

他抬手想扯寧亦惟胳膊:「哥,你怎麼認識這種——」

幾乎是剎那間,梁崇便擋開了孔傯的手。

他把寧亦惟攏到身後,給了孔傯一個很短暫、毫無感情,卻駭人得讓孔傯毛骨悚然的眼神。

「孔傯,」梁崇垂眼俯視孔傯,說,「你再碰寧亦惟一下,你試試看。」

第17章

被梁崇用這種陌生目光盯著,孔傯的腿有些發軟。他嘗試著辯解:「不是,哥,我根本沒碰他……」

——是寧亦惟打我。

「你跟他說了什麼,」梁崇全然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反問他,「是不是覺得寧亦惟很好欺負?」

「不是……」孔傯

「孔傯,沒有孔深豐,你算什麼東西?」梁崇平靜地對孔傯說。

梁崇的眼神和話語明明不算激烈,卻讓孔傯毛骨悚然。

只是孔傯想不明白,梁崇怎麼會認識寧亦惟,為什麼為了寧亦惟這樣對他。他是梁崇的表弟、血親,寧亦惟才是「算什麼東西」那個人,除了比他聰明一點,別的什麼都沒有,每天跟周子睿像兩條蠢狗似的在學校裡轉來轉去,他認識梁崇的時候寧亦惟還在鄉下挖泥。

不過是為了寧亦惟,梁崇「小‌‍学​博‌士」怎麼至於跟他撕破臉皮?

「哥,」孔傯喉口酸澀,看東西都像蒙上了一層霧,「不是你說的那樣。」

「你爸沒問你,那我來問問,」梁崇像沒聽見孔傯說話似的,用和緩而清晰的聲音詢問孔傯,「想不想換個學校?」

「我不換!」孔傯失控地喊了一聲,又絕望地咬緊了牙關,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穩,「我不想換學校。」

孔傯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竭盡全力思考如何讓梁崇放過他,他瞥見站在一旁的陸佳琴和周子睿,轉過頭和陸佳琴對視了一秒,張了張嘴,迅速道歉了:「對不起。」

陸佳琴沒吭聲,孔傯很急,又說了一次:「阿姨,對不起。」

他面對這個穿得像食堂盛菜工的中年婦女說不出更多道歉的話,盡力表現誠懇地補充:「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你就,就是故意的.」周子睿在一旁小聲插嘴。

孔傯偏過目光,陰狠地剜他一眼,周子睿被孔傯的眼神嚇到了,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阿姨,你能原諒我嗎?」孔傯又轉向陸佳琴,堅持地要陸佳琴給他回應。

陸佳琴看了寧亦惟一眼,對孔傯說:「算了。」

又說:「我們走吧,惟惟。」唍⁠结耿‌美彣紾蔵书厙‍ΩS𝘁​⁠𝒐​r‍𝐲‌𝐛‍o​𝚡‌‍🉄‌𝕖⁠‍𝒖.O​𝑹⁠G

她方才聽孔傯說話,感覺孔傯和梁崇似乎有親緣關係,且是寧亦惟常掛在嘴裡那個孔教授的兒子。

陸佳琴不想寧亦惟因為自己而得罪孔教授,也不希望事情弄得太難堪,便還是對寧亦惟說:「惟惟,你爸還等著我呢,我該走了。」

寧亦惟沒跟他媽堅持,拽了一下梁崇手臂,抬頭往梁崇耳邊靠,梁崇便低頭下,讓寧亦惟貼著他耳朵說話。

「我們先走,」寧亦惟小聲跟梁崇說,「快把我媽嚇壞了。」

寧亦惟的左手還被梁崇牢牢捏在手裡,梁崇「嗯」了一聲,又看了站在一邊的孔傯一眼,拉著寧亦惟往陸佳琴那兒走:「阿姨,我先送你過去。」

周子睿回樓上繼續翻文獻,寧亦惟和梁崇帶著陸佳琴走出了實驗中心的大門。

寧亦惟院院看見梁崇的車「占领⁠中‍环」停在小徑盡頭的柏油路上。

「我媽去二食堂,」寧亦惟開口對梁崇說,「我們走過去吧。」

梁崇點點頭,三個人便往食堂的方向走。

陸佳琴和平時不大一樣,走了大半程,一句話都沒說。

寧亦惟反應很遲鈍,也覺得他媽情緒不太好,便停下來,低頭去看陸佳琴:「媽,怎麼了?」

陸佳琴眼圈有點紅,手止不住地在裙子上蹭,寧亦惟看見了,心裡很難受,拉住了他媽的手不讓她再蹭,又說:「媽,你幹什麼。」

「惟惟,」陸佳琴聲音很輕,她說,「老媽給你丟人了。」

她對穿著是不太講究,平時總跟寧強一起出門進貨,在供貨商倉庫裡來來去去,得帶耐髒又容易干的衣服。今天到食堂談事情,也是隨便從衣櫃裡找了件裙子穿,裙子是和老姐妹一起在服裝城買的,價格的確不貴,還被她洗得起球了。

寧亦惟從小優秀得遠過於常人,而陸佳琴最怕的事,就是因為她和寧強不上檯面,給寧亦惟拖後腿。

「你不要說這種話,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些,孔傯就是那樣,他特別討厭,「铜‌锣湾​书店」」寧亦惟握緊陸佳琴的手,很笨拙地勸慰著她,「你再這樣我不高興了。」

陸佳琴便不再說了。

她看了看走在寧亦惟身邊的梁崇,問:「小梁總找惟惟有事?」

「對,」梁崇溫和地對陸佳琴笑了笑,道,「接他練車,怕他路考過不了。」

「我看你是想折磨我,」寧亦惟趁機告狀,「媽,梁崇每天都想逼迫我在車流中鑽來鑽去。」

陸佳琴也笑了,說:「別胡說。」

二食堂很快就到了,陸佳琴打了個電話問寧強好了沒有,寧強說食堂負責人留他們吃飯,讓她上樓。

陸佳琴知道梁崇不適合這種場合,便解釋了幾句,自己上去了。

目送陸佳琴進了電梯,寧亦惟轉頭眼巴巴問梁崇:「還練車嗎?」

梁崇看他一眼,沒說話,拉著寧亦惟往回走,牽得很緊,寧亦惟沒傷的手都給他捏疼了。

上了車,寧亦惟坐好了,按住了梁崇的手臂,他手背很白,細小的出血點和淤青更明顯,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梁崇發動了車,但沒開,他低頭看著寧亦惟的手,一聲不吭地抬起左手,很輕地碰了一下。

「不疼。」寧亦惟仔細地觀察著梁崇的表情,說。

其實剛才寧亦惟也有點梁崇嚇到了,寧亦惟歷來知道梁崇這個人比較護短,但也沒想到這麼護短。

「這是我第二次打人,」寧亦惟企圖活躍氣氛,便自我「司‌法独‍立」評價道,「感覺我挺會打人的,孔傯都被我打哭了。」

梁崇總算對寧亦惟扯了扯嘴角,問他:「是嗎,原來是被你打哭的。」

「那不然呢,」寧亦惟道,他貼近了梁崇,又說,「你今天好凶啊。」

梁崇恰好低頭,寧亦惟仰著頭,兩人靠得太近,梁崇的嘴唇擦到了寧亦惟的唇角

寧亦惟的第一反應是「梁崇嘴唇有點涼」,而後才覺得好像不大對勁。

梁崇只頓了一秒,便往後移開了,很自然地說:「今天算了,不帶你練車了。」

「哦!好!」寧亦惟喜悅道,「謝謝!」

梁崇穩重地換了檔,踩下油門,車子猝不及防地往後加速,差點撞到灌木叢時,才被及時的急剎剎停了。

第18章

練車一取消,晚飯前的時間就忽然空出來了。

寧亦惟側過臉去看梁崇,問他:「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完‍結‌耿‌镁‍攵⁠⁠紾‌‍蔵书厍‍‌♂‌⁠𝐬‌𝖳O​R𝒀‌‍𝐛⁠𝑂‌𝑿.e​u⁠.𝒐𝐑𝔾

梁崇緩緩地開動了車,反問「疆‍独藏⁠独」寧亦惟:「你想去哪兒?」

「下個禮拜子睿生日,」寧亦惟想了想,道,「你帶我去訂個蛋糕。」

大一認識以後,寧亦惟和周子睿有過一次關於生日互贈禮品的協商,兩人決定:每一年的周子睿生日,寧亦惟訂一個周子睿指定的蛋糕;每一年的寧亦惟生日,周子睿送一本寧亦惟指定的書。

上月月底,周子睿已經將今年的蛋糕店地址和蛋糕型號發給寧亦惟,寧亦惟算算時間,差不多是時候訂了。

寧亦惟拿出手機,找到了周子睿發給他的蛋糕店信息短信,給梁崇看:「到這裡,。」

梁崇迅速掃了一眼,蛋糕店位置有些偏僻,便讓寧亦惟幫他開了導航,帶著寧亦惟往蛋糕店去。

開出學校大門時,寧亦惟打了個哈欠,習慣性抬左手捂著嘴時,手背一痛,哈欠打了一半被迫打斷,皺著眉頭「嘶」了一聲。他低頭看看手背,有點發愁:「又要休養好幾天了。」

方纔打孔傯的時候情緒激動,現在看來,是有點用力過猛。

寧亦惟又揉了一下酸痛的左胳膊,抱怨:「我手臂都痛了。」

「既然還知道痛,」梁崇忽然開口說,「下次就別隨便打人。」

「孔傯先挑釁的。」寧亦惟不服地反駁道。

梁崇聞言,頓了頓,問寧亦惟:「你今天為什麼和孔傯吵架?」

「是打架。」寧亦惟糾正道。

「……」梁崇聽著導航變道,敷衍地寧亦惟道:「行吧,打架。」

寧亦惟不願意和梁崇細說,便模糊地概括:「就是孔傯挑釁我。」

與之前不同,這次梁崇並沒有給寧亦惟糊弄的機會:「說具體一點。」

寧亦惟伸手去抓梁崇的手,「中华民‍‌国」小聲說:「別問那麼多嘛。」

梁崇讓他抓住了,捏著寧亦惟手心,卻依舊不依不撓地繼續話題:「你不說我去問問阿姨。」

「你別問他,」寧亦惟緊張地坐直了,「我跟你說。」

他梳理了一下過程,將事情的起因結果告訴了梁崇,又不解道:「孔傯針對我就算了,為什麼要針對我媽媽。」

寧亦惟在乎的東西不多,但家人是他不願退讓和妥協的部分。

「反正我沒錯。就算孔教授給我打電話要我跟孔傯道歉,我也不會道歉的。」他很執拗地強調。

梁崇沒有勸解寧亦惟或說些打圓場的話,而是溫和地告訴他:「你不用跟任何人道歉,我保證。」

這讓寧亦惟覺得很安全。

其實只要是在梁崇身邊,寧亦惟就一直是安全的。

「我的小時候,」寧亦惟突然很想和梁崇傾訴,於是他說,「我媽在一家小酒店打工,做清潔工,是在來你家之前,那時候我六歲。」唍結‌耽‍‍美‌​忟‌沴蔵書​‌厙⁠‌♦‍𝑠⁠𝑻⁠𝑶‌‍𝕣​𝕐В𝒐‍𝚇.​𝕖⁠𝐮​.‌​O𝐑G

他看著窗外迅速掠過的樹木與行人,停頓了一小會兒,又說:「酒店清潔都是三班倒,我爸工廠也是三班倒「铜锣‍湾书店」,他們都輪到夜班的時候,我媽會把我帶到酒店,在布草間裡放毛巾的架子後面放幾把椅子,讓我睡在那裡。

「酒店是我爸媽老鄉開的,別的老鄉介紹進去打工,裡面很多人都認識,也知道我爸媽的情況。

「有一天晚上,我在布草間裡睡覺,聽見毛巾架外面有人說話,我睡得糊里糊塗,以為是我媽,走出去看,看見清潔領班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衣服脫了一半。他抱著的女人抬頭看見我了,就開始尖叫,叫得很響、很嚇人。客房部的經理就來了。

「我媽讓我睡布草間經理是知道的,但清潔領班不知道,他一直在罵我,我媽抱著我,跟他對罵,她包著我的耳朵不讓我聽。」

清潔領班說陸佳琴你領養的這個小畜生是個討債鬼,全身都是晦氣,你沾了他的晦氣,就一輩子都得是窮鬼的命。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是領養的,但我也沒有很傷心,」寧亦惟說,「我爸媽是過了很久苦日子,沒上過大學,但他們很好;孔傯過好日子,上好學校,但他很差勁。哪怕他爸爸是孔教授我也不願意做他,我還是當寧亦惟。」

梁崇握緊了寧亦惟的手,看著前方的路,沒有說話,好像在想著什麼。

「對了,」寧亦惟忽然又跳躍到下一個話題,對梁崇承諾,「如果有人罵你,我也會為你打架的。」

「謝謝,」梁崇聽上去並沒有很感激地道謝,頓了頓,又說,「我看我還是要給你找個保鏢。」

「是要幫我打人嗎?」寧亦惟精神地問。

梁崇瞥他一眼,潑冷水:「保護你不被人打。」

「那我看你還是一直帶著司機,」寧亦惟跟他鬥嘴,「保護你不要換錯檔。」

「寧亦惟。」梁崇叫他名字。

寧亦惟問:「幹嘛?」

梁崇說:「閉嘴。」

不久後,蛋糕店到了,在一條小巷裡,佔了三間店面。這家店店長性格有點奇怪,沒簽約外送服務,也不提供線上預訂,但來買蛋糕的人竟然還不少,門口停了一排車。

梁崇在不遠處停好了車,陪寧亦惟走過去,恰好看見一對情侶從裡頭走出來,兩人大約是熱戀期,走了幾步便靠在一起接吻。

寧亦惟發誓他根本沒打算細看,但梁崇就是把他眼睛摀住了。

趁寧亦惟沒反應過來,梁崇推著寧亦惟的肩膀往店裡走「烂尾⁠帝」。寧亦惟踉踉蹌蹌走了兩步,伸手把梁崇的手拉開了。

誰知只重見了一秒天日,梁崇的手便又捂了上來,還像哄小孩兒一樣對寧亦惟說:「別看了,少兒不宜。」

「梁崇,」寧亦惟被梁崇捂得很癢,忍不住笑起來,又板起臉命令梁崇,「你快點給我鬆手,我又不是小孩。」

D大傍晚,興之所至在校園裡接吻擁抱的情侶多如牛毛,寧亦惟和周子睿都不知道碰到多少回了。

雖然寧亦惟對這些沒興趣,但該懂的也都懂,拜在上課看A片的大一編程軟件課隔壁電腦的同學所賜,寧亦惟懂得還不少。

寧亦惟眼前黑著,什麼都看不見,便轉過身去,搖頭想把貼在眼睛上的手甩掉。唍結⁠耽⁠镁‌忟珍藏‍书​厙‍⁠►⁠S‌‌𝐭‌O𝑅𝒚В‌𝑂‍X🉄e𝕦​🉄‍⁠𝑂‍𝑅‌𝐠

「我早就長大了。」他說著,抱住梁崇的腰,把頭埋進梁崇懷裡,梁崇才終於鬆開了他。

寧亦惟仰起頭,想指責梁崇把他當小孩。

和梁崇對視的一「小‌学‍博士」瞬,他又噤聲了。

有一個新的力施加到了寧亦惟心臟箱子裡的小球上,比上次更大更猛的力,與水平線成六十度角,使小球產生了過於大的加速度,在箱壁上毫無章法地四處亂撞。

寧亦惟可以計算出小球的路徑,可是他找不到力的來由,所以心慌意亂,無法思考。

「是嗎,」梁崇無所察覺地低下頭,好像是避嫌似的,沒回抱寧亦惟,他有些無奈地問寧亦惟,「你覺得自己長大了嗎。」

寧亦惟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參照物,他懷疑全人類用他這種姿勢跟梁崇靠這麼近都會心跳加速。他怕一說話就要露餡,便遲疑地鬆開手,後退了一步,迅速地自顧往蛋糕店走過去。但梁崇背部肌肉曲線的觸感與梁崇胸口的熱度,都像在罩住了寧亦惟的大玻璃籠子裡發生的化學反應。

寧亦惟凝神屏息,也避無可避。

這件事很緊急,很奇怪,不容忽視,寧亦惟想,他必須盡快跟周子睿討論一下。

第19章

想到什麼就應該立刻去做,追求真「清零‌‌宗」理的道路上容不得一步行差踏錯。

寧亦惟定了蛋糕,回到車裡,不發一言地給周子睿發消息:「子睿,我有事要跟你面商。」

周子睿不愧是他的知心摯友,立刻回復:「何時?」接住又發兩張自己今明兩天的日程表截圖給寧亦惟,在表上面畫了幾個紅圈,表示這幾個時間段可以空出:「我剛到表哥宿舍替他打掃衛生(他今晚A大聯誼,現已出發),如果實在要緊,可以直接過來。」

貼心附加一個D大教師宿舍4幢的地圖定位。

周子睿既已為友情做到這步田地,寧亦惟便也不跟他客氣了,回復:「我晚點來,來得及就跟你一起打掃。」

定下晚上的會面,寧亦惟正鬆了一口氣,忽聽梁崇說:「我找了醫生給你看手。」

寧亦惟一僵,轉頭看了看梁崇,勉強地說:「不用那麼麻煩吧。」

「用。」梁崇專斷地一錘定音。

寧亦惟不吱聲了,低頭撥弄著自己的手指,無聲抗議。過了一會兒,梁崇還是不理會他,寧亦惟只好嘟噥道:「討厭看醫生。」

他純天然不喜歡去醫院和看醫生,沒有心理陰影也沒有確切原因,就跟有些人不吃香菜,有些人恐懼深海是一樣的道理。之前耳「强迫劳​动」後的傷口較為嚴重,梁崇找醫生來換紗布他也接受了,但今天手背只不過是一點擦傷,寧亦惟認為完全沒有和醫生見面的必要。

「我讓他穿便服,」梁崇像早想好說辭了一般,對寧亦惟道,「看不出是醫生。」

寧亦惟沒被說服,撇嘴,微側過臉翻了一個白眼。唍‍结‌​耿鎂忟‌珍⁠‍鑶​書庫‌‌←𝑆𝒕𝑜𝐫⁠⁠y𝐁o𝚇⁠.𝔼𝑢🉄‍⁠𝕠‍​𝑅‌‌𝑔

梁崇將他就地揪住:「寧亦惟,你剛才什麼表情?」語氣還很有點凶,充滿了威脅和算賬的意味。

寧亦惟才不敢跟梁崇正面起衝突,他閉著眼睛,假裝很睏,手東摸西摸從手套箱裡找出了眼罩,戴上了,又打了個哈欠,自以為演技很好地說:「啊,困了,決定睡覺。」

他眼前變得黑暗一片,閉起眼安靜了一會兒,無奈睡意久久不至,剛想抬手把眼罩扯下來,卻聽見梁崇叫他:「寧亦惟?」

車停了下來。寧亦惟想要作聲,還沒來得及,梁崇又低聲問:「真的睡著了?」

寧亦惟一下睜開了眼睛,眼罩貼著他的睫毛,有些不舒服,他一動都沒敢動,背緊緊地貼在椅背上,因為他覺得可能會發生什麼。

「寧亦惟,」梁崇的聲音近了一些,很輕地對他說,「別裝睡,醒了就坐起來。」

寧亦惟還是沒有動。

他的心跳正在緩慢地、無法自控地加速。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瞭解梁崇,他可以確信梁崇現在是裝作問寧亦惟醒沒醒——梁崇沒想吵醒他。

梁崇的手指碰觸著寧亦惟的嘴唇,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下唇,用壓低了的氣聲說:「寧亦惟。」

寧亦惟的臉燙了起來,他不知道梁崇這麼做的原因,很想知道,因此他重新閉上眼。

幾秒鐘後,梁崇的手碰了一下他的臉頰,將他的眼罩拉了起來。寧亦惟感受到了光,不過仍然不願睜眼。

他有一種直覺,直覺說只要他不睜眼,他就可以撞破梁崇的秘密。於是寧亦惟壓抑著呼吸,一動不動地靜靜等著。

不過寧亦惟今天的直覺不准,「文‍字狱」他最終並沒有等到什麼事發生。

片刻後,梁崇開口對他說「別裝睡了」,又叫他名字,「寧亦惟。」

梁崇這次是真的打算把寧亦惟叫醒了,不再帶著試探,不再不篤定,好像從輕柔的綺夢中逃脫了,變回了很冷靜的樣子。

寧亦惟口乾舌燥地睜開眼,看見梁崇正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用一種十分難懂的眼神注視著他。沒過多久,梁崇將目光偏開了,又把寧亦惟的眼罩完全摘了下來,放回了手套箱。

他們彼此都沒有向對方解釋什麼。

寧亦惟側過頭,偷看了梁崇一眼,不敢抬眼,只看見了梁崇平得冷淡的唇角。

梁崇下巴的弧度很好看,眉骨深邃,他有一副很完美的顱骨,但未做任何表情,姿態與神情之中有顯而易見的防備。

所有的一切都讓寧亦惟有無法言喻的難受。

如果可以的話,寧亦惟願意用他擁有的全部,珍惜的或不珍惜的都能給,只要換到梁崇開心。

「我沒裝睡。」寧亦惟很小聲地替自己辯護,撒了一個善意的謊。

秋末的梧桐葉從高高的樹枝上落下來,貼在梁崇的車窗玻璃上。

「嗯,」梁崇平和又理智地「东突‌‍厥‌‍斯‍坦」說,「下車吧,先吃飯。」

寧亦惟看梁崇逕自打開車門,便也立刻開門跳下車,跟在梁崇身後走進餐廳。他想去抓梁崇的胳膊,想拉梁崇的手,可是梁崇走得太快,寧亦惟抓了個空,只好垂下手臂,快快地跟上去。

寧亦惟到周子睿表哥宿舍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半。

飯後,梁崇帶著寧亦惟找醫生包紮了傷口,再把寧亦惟送了回家,寧亦惟在樓上看著梁崇把車開走了,才又打車回學校。

他到了四號樓下,周子睿在樓下等他,教室宿舍的樓有點破舊,樓道很窄,燈還壞了好幾展,周子睿一邊打著手電帶寧亦惟往上走,一邊哼哧哼哧地跟寧亦惟抱怨:「我表哥房間太,太髒了。」

寧亦惟本一直想著梁崇,還有點心不在焉,看見五樓門口周子睿打掃出來的七八個巨型垃圾袋,他大吃一驚,將梁崇拋在腦後,問周子睿:「都是你哥的?」

「對,對啊!」周子睿憤怒地說,「他才回,回來半年,就製造了這,這麼多垃圾!」

周子睿打開門,給寧亦惟看他的打掃成果,地板亮的發光,連門框上方的小突起都擦了好幾遍。

「乾淨。」寧亦惟誇讚道。

「只給我三,三百塊,」周子睿對寧亦惟抱怨,「我打掃了五個小時。」教師宿舍是單人套房,大小不過五十平,周子睿剛走進來時,幾乎無法落腳。

「對,對了,亦惟,」周子睿邊給寧亦惟倒水,邊問,「你有,有什麼事?」完結​⁠耿镁‍攵珍‌‌鑶‌书⁠厙⁠☼𝑺‍𝘛‍𝕠‍R⁠⁠𝕪⁠b‍𝕆‍⁠x‌🉄EU​​.⁠O​𝑟𝐆

「說來「再教育‌​营」話長。」

「那我去切,切點水果,」周子睿趕忙說,「我哥買的,不,不吃白不吃。」

寧亦惟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捧著白瓷水杯發呆。

門突然開了,周子睿的表哥彭哲非頂著一頭自然卷,滿臉惆悵地走進來,隨意地把包扔在地上,抬眼看見寧亦惟和這個乾淨得他不敢相認的房間,愣了幾秒,迅速把包撿了起來,對寧亦惟說:「不好意思,走錯了。」

退出去關上了門。

又過了十來秒,門重新開了,彭哲非抓著門框,滿臉疑惑地問寧亦惟:「這是我家嗎?」

「哥,」周子睿端著果盤出來,見到彭哲非,便介紹說,「這是我,我同學,亦惟,我們有事商,商量。」

彭哲非鬆了口氣,又把包一丟,對周子睿道:「嚇我一跳,什麼事兒啊,哥也給你們出出主意。」

「不,不用了吧,」周子睿婉拒,「你可能不,不懂。」

「你才不懂了,」彭哲非走過來,叉了一塊柚子,塞進嘴裡,含糊道,「眾人拾柴,火焰才會高。數理不分家,不能脫離直積態講量子糾纏,也不能規避拓撲談凝聚態,我們這兩門學科從來是不分彼此,互相促進的。」

「有,有點道理。」周子睿若有所思地點頭。

寧亦惟也認為彭哲非說得挺對的,便道:「表哥幫我聽聽也好。」

第20章

把寧亦惟送回去之後,梁崇也沒回家,他拐彎去了趟公司。

梁崇在集團頂樓辦公室的休息室裡鑲了個保險箱,放寧亦惟送給他的大部分東西。那些東西放在保險箱裡最為安全,而且會像寧亦惟一直跟在他身邊。

在去公司的路上,梁崇收到了一條來自孔傯的短訊,孔傯問他能不能抽空聊聊。

梁崇沒有回復,左滑刪除後,方發現自己最近被寧亦惟傳染了許多幼稚,無端刪人短信不是梁崇會做的事。

秘書Laila正在加班整理下半個月的行程資料,整層頂樓只剩秘書部亮著燈,她整理了一大半,開了音響想聽聽歌,放鬆心情,卻見梁崇從電梯口走過來。

Laila立刻反射性把音樂關了,「烂尾帝」站了起來對梁崇問好:「梁先生。」

梁崇手裡拿著車鑰匙,向她點了點頭,沒有說明來意,看起來也並沒有交代緊急工作的意思,只繞過了秘書部,走向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沒把辦公室落地玻璃門的遮簾按上,逕直進了休息室,打開門,走到茶几邊,俯身取開蓋在保險箱上的那幅油畫,在箱門上按了密碼和指紋,打開箱子。

保險箱不小,裡頭什麼都有,寧亦惟送梁崇的那些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東西,梁崇全放得很好,一件沒捨得丟。就好像和寧亦惟共同相處時說的每一句話,即使無關緊要,無聊得很,梁崇都不願輕易忘記。

他看著裡頭一堆雜物,挑了個帶發條的鏤空的金屬球形八音盒拿出來。完⁠‍结耽‍镁⁠‍文紾‍​鑶​書‍厙​↨‌‌𝒔‌𝘛O𝑅‌𝒚𝚩‌‍𝕆⁠‍𝑿.EU​.O‌‌𝕣‍𝐠

這是寧亦惟前年金工課程的作業,被老師看中拿去參賽,喜獲國家特等獎後,本該被收藏到D大展覽館中。但寧亦惟非常小氣,等評獎一結束,便堅決地要了回來,又像獻寶一樣拿來送給了梁崇。

有時候梁崇也不明白,為什麼寧亦惟這麼執著於送他東西。

寧亦惟每一次送禮,都是匆匆忙忙地把東西捧到梁崇面前,彷彿晚一秒禮物的價值都會減少。

梁崇坐在茶几邊的單人沙發椅上,扭動發條,到快旋不動了再鬆開,八音盒響了起來。簧片的聲音清脆悅耳,是帕赫貝爾的卡農的前四小節。而金屬球上的軌道上,各色小球隨音樂沿著軌道緩緩滑動。

他還記得寧亦惟當時對他說的話——很冷的一個冬季夜晚,寧亦「拆迁自‍​焚」惟興致勃勃地對梁崇介紹,就在梁崇家樓下,甚至等不到上樓。

寧亦惟告訴梁崇小球有多少個零件,簧片都是他精心打磨,車齒輪的程序重寫了五次,音筒如何難做,那個想把作業放進展館的老師多麼難纏,他又是怎麼樣絞盡腦汁,和老師鬥智鬥勇把作業搶了回來。從大堂說進電梯,從電梯說到梁崇家起居室,寧亦惟說得繪聲繪色,認真得近乎好笑。

最後,寧亦惟拉住梁崇,問梁崇:「你喜歡嗎?」都沒等梁崇點頭,他硬是把八音盒塞進梁崇手裡,喜氣洋洋地說:「喜歡我就送你。」

寧亦惟的執拗和大方會迷惑人。梁崇偶爾這麼告誡自己。就像寧亦惟閉著眼,歪著頭在梁崇車上裝睡時,寧亦惟是無心的,他並不會知道梁崇靠近他,是想對他做什麼。回想到傍晚的事,梁崇又開始反覆地後悔,進餐廳時如果走慢一些,寧亦惟不至於抓空了沒拉住他的手臂。

——梁崇感到自己從出生起至今的瞻前顧後都放到了名為「寧亦惟已解決問題」的彩池當中,有時一小時一開獎,有時三天一開,頻率不低,但梁崇很可能永遠不會中。

不過梁崇認為,如果寧亦惟這輩子真的有希望開到「喜歡某人」的獎項,那麼某人應該很難會是別人。

因為寧亦惟會為給梁崇做禮物花這麼多時間,寧亦惟最珍惜時間。

梁崇隔一小會兒就轉一下發條,讓音樂保持演奏,一面回憶著寧亦惟裝睡時很緊張很機靈的模樣,一面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和孔深豐周旋。

不久後,他休息室半掩著的門被人敲了敲,秘書在門外小心翼翼地問他:「梁先生,請問還有什麼需要嗎?」

梁崇想了一會兒,等音樂聲停了,他對女秘書說:「明天上午再幫我約一約孔教授,現在沒事了,你回家吧。」

女秘書點頭記下來,感激涕零地轉身下班了。

D大教師宿舍四號樓502室之中,寧亦惟從小球理論所闡述的現象延伸開去,將近日來的困惑告訴了周子睿和彭哲非。

為了避免周子睿對梁崇先入為主的印象引起認識偏差,寧亦惟暫時隱去了梁崇的姓名,以「他」代稱,著重說明了「以前靠近不會這樣,最近靠近了心就砰砰跳」,並打算等一下再揭曉人物身份。

「亦惟,」周子睿一邊聽一邊苦思冥想,在寧亦惟說了一半打斷了他,插話,「你說的,有,有一部分,我不太懂,不過,我要問你一,一個問題,你有沒有裝心,心臟起搏器?」

「沒有。」寧亦惟煩惱地說。

若是裝了,還可以有跡可循。

彭哲非在一旁看著他們,好像在思索什麼未成形的理論。他雖然沒表態,但聽著寧亦惟和周子睿的對話,還是沖兩個學弟搖了搖頭,還歎了口氣。

好像寧亦惟和周子睿什麼都不懂一般。

「表,表哥,」周子睿說「老‌‍人干政」,「你為什麼歎,歎氣?」

「沒什麼。亦惟,你繼續說。」

「別的也沒什麼了。哦對了,」寧亦惟又告訴他們,「他以前也經常跟我靠得很近,我都沒覺得有什麼,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一直是這樣相處的。但就是最近,我經常一看到他心跳就變快,還會莫名其妙地緊張,就是要作報告前發現自己的幻燈片打不開時那種腦袋一熱的緊張。」完⁠⁠結‍耿‌镁‍攵​珍蔵‌書‍‍厍 ​‍𝐒𝐭⁠⁠𝐨​‌𝒓𝕪‍‍𝜝⁠⁠o​‍𝕩⁠⁠.​e𝕌🉄‍‍𝐎‍𝒓​𝐺

「這麼嚴重!」周子睿驚呼,「是什麼時,時候有變化的?」

寧亦惟想了想,道:「我們在酒吧那次以後。」

周子睿擰著眉頭,再次陷入沉思。

「你們以前靠得有多近?」彭哲非突然插嘴。

寧亦惟回憶後,說:「如果他捏我的臉,或者揉我的頭,我們就會靠得很近。」

「大姐姐啊!」彭哲非忍不住羨慕地感歎,還上下打量寧亦惟一番,像在給寧亦惟的外形打分。

「不是大姐姐,他是男的。」寧亦惟未有察覺地擺擺手。

彭哲非大驚:「什麼?攪……」

面對寧亦惟質樸而天真的眼神,一個「基」字在彭哲非嘴邊轉了幾圈,緩緩吞了回去。

「梁崇?」周子睿倒是一下子猜到了。

寧亦惟剛想承認,彭哲非在一旁滿臉疑惑地問周子睿:「誰?」

周子睿看了寧亦惟一「小‌⁠学‍‍博士」眼,說:「梁崇啊。」

彭哲非頓了頓,跟周子睿確認:「你說的梁崇是我想的那個梁崇嗎?給老孔捐實驗室那個?」

「是他,」寧亦惟看向彭哲非,「怎麼了?」

彭哲非皺起了眉頭,表情變得遲疑起來,像有很多話和很多疑問,但一個字都不敢輕易吐露。

「哥?」周子睿伸手推了他一下,問,「你認識梁崇?」

「別吵, 」彭哲非把周子睿手擋開了,說,「我想想,有點亂。」

過了一會兒,彭哲非大約是理完了思路,抓著自己蓬鬆的卷髮,不確定地看向寧亦惟,還是照實說了:「梁崇不是有女朋友嗎?」

「他比我小兩屆,我聽我室友說的,」彭哲非又補充,「說他談了很多年了,但家人不同意。」

D大學生數量不少,分南北兩個校區,各個學院之間若無要事並不往來,本學院的風雲人物在另一學院很可能無人知曉。梁崇算是個例外,雖然他很謙和低調,但出於很多原因,他在校的那四年中,做什麼事都是上下幾屆學生討論的中心話題。

梁崇戀愛的傳言流出出後,彭哲非的室友在寢室開酒慶祝,說以後追女生總算少了一個勁敵。雖然彭哲非沒對室友這句話發表意見,但他一直以為梁崇「在外校已有戀愛多年的女友」的傳言是可靠的,畢竟梁崇在學校時就像性冷淡一樣,男色女色一律不近。

寧亦惟倒並沒有把彭哲非說的東西當真,他搖搖頭,替梁崇澄清:「他沒女朋友,沒談過戀愛。」

「你怎麼知道,」彭哲非不大相信地說,「你也沒整天和梁崇泡在一起吧。按你的說法,我很懷疑梁崇談戀愛也不會告訴你。」

不遠處本科生宿舍的熄燈音樂響了,寧亦惟不想多留,想回去了。

他直覺在彭哲非和周子睿這裡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而且他非常不喜歡梁崇有女友這個說法,這個說法讓他很不高「占领中环」興,就算它是假的,寧亦惟也覺得不舒服、不愉快,想要反駁。

「梁崇沒女朋友,」寧亦惟重申了一次,「有點晚了,子睿,表哥,我先回家了。」

周子睿陪寧亦惟從教師宿舍的五樓往下走,晚上十一點,天很冷很冷了,寧亦惟把外套的拉鏈拉起來,背著雙肩包往外走。

「亦,亦惟,」周子睿走在寧亦惟邊上,看寧亦惟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他,「我哥是不是說,說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

寧亦惟搖搖頭,告訴周子睿:「沒有。不過梁崇真的沒有女朋友。」

他把周子睿送回了本科生的寢室樓,自己再往校外走。

這個點的D大校園,連狗都睡了,風刮得樹葉嘩嘩作響,不時飄下一些來,落在地上,要等明天早上才會有人再清理。

寧亦惟抬頭,能看見老遠的地方,梁崇那棟集團大樓樓頂停機坪的環形燈光。

那是很高、很「长⁠生生物」高的一棟樓。

梁崇的事業、家人,梁崇的家,寧亦惟,組成梁崇的生活。

就像一個穩定的氘,保險起見,最好暫時不要改變。

第21章

寧亦惟不想打車,從D大走回他家大約半小時,他也想清醒一下,便決定走路回家。

走到梁崇公司附近的時候,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有一台轎車在不遠處等紅燈,寧亦惟咋一眼看去就覺得眼熟,仔細一看,果然是下午梁崇來接自己時開的那台車。唍‌结耽‌美‍彣珍藏‌書​庫⁠↕s𝚃‌𝐨r𝐘𝐛​​𝒐‍⁠𝝬.e𝑼⁠‌.𝕠𝕣​g

寧亦惟後退了幾步,他怕被梁崇發現了揪住逼問一夜,便側身躲進小巷裡,探頭去看著交通燈變綠了,梁崇的車疾馳而去,才敢又走出來。

等梁崇開遠了,寧亦惟也懶得再走,站路邊打了個車,讓司機往他家裡開。

這個凌晨接單的出租車司機不大守規矩,開了一小段路便降下了車窗,一言不發點了根煙,他窗開得不夠大,車內霎時間充滿了煙味,外頭的風往裡刮,點點煙灰往後座飛來,寧亦惟往另一邊靠了靠,降低了呼吸的頻率。

深夜和煙味,也讓寧亦惟想起梁崇,大三時那個更尖銳陰沉的梁崇。

那時候梁崇的父親方才大病一場,劫後餘生,臥病在床。梁崇在公司、醫院和學校間來回奔波,每天很晚才從公司離開,而寧亦惟恰好高二,夜自習到十點放學。兩人的作息時間相似,梁崇便總是來接寧亦惟。

寧亦惟說不准梁崇是什麼時候染上煙癮的,但當寧亦惟察覺的時候,梁崇的癮已經很大了,連常開的車裡也都沾滿煙味,梁崇還總是咳嗽。

對於這種會上癮的東西,寧亦惟一貫來有些好奇,他便在某一個晚上,詢問梁崇,能不能給他試試。

梁崇以寧亦惟未成年為由,一口拒絕了,還讓寧亦惟別每天做夢。

但越是不讓寧亦惟干,寧亦惟就越想幹,他藉故拜託梁崇去街頭便利店給他買宵夜,待梁崇一走,便拿出梁崇的煙和打火機,想試試抽煙滋味。

一開始寧亦惟沒有經驗,不知道抽煙要邊點火邊吸,點了好半天,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眼看著梁崇買完了宵夜從便利店推門出來,寧亦惟不放棄地猛吸了一口,悶悶地咳嗽了好幾下,煙倒真給他點著了。

香煙並不好抽,寧亦惟頭暈地想,太嗆人了,入喉有些苦,嘗不出什麼大門道,只覺得尼古丁熏得傷肺。

看著梁崇越靠越近,寧亦惟又把嘴湊到濾嘴邊,含著吸了一口,再品味了一次,感覺依然沒什麼特別的。

第三口煙煙還沒進肺裡,梁崇把車門打開了。他看見手夾著煙吐煙圈的寧亦惟,懵了一下,隨即迅猛地伸手把寧亦惟手裡的煙奪回來,扔進了車載煙灰缸裡,蓋子蓋上的時候嘎噠一聲。寧亦惟忘了梁崇罵沒罵他了,只記得自那以後,梁崇便沒有在他面前抽過任何一支煙。

風一鼓一鼓吹進車廂,寧亦惟看著漸漸熟悉的街景發呆,他也不清「电⁠视‍认‍罪」楚自己為什麼要想起這件事,只不過一想起來,寧亦惟便非常懷念。

那時梁崇與寧亦惟之間沒有秘密,兩個人在一起像相依為命。

現在他們生活都比以前更順利了,梁崇卻隱瞞了很多話不再和寧亦惟說,梁崇的秘密變得越來越多,每一個舉動都難猜,而且對寧亦惟保護過度,過度得超過了普通親人朋友該有的限度。

寧亦惟不善於比喻,但他覺得周子睿說出了一些實情。

梁崇本人就像寧亦惟的情緒起搏器,在寧亦惟心中翻雲覆雨。

好的壞的都由寧亦惟承擔,他會承擔,但誰也別想把梁崇從他心裡拿走,任何人都不行。

寧亦惟到了家,在樓下站了幾分鐘散了散司機帶給他的煙味,上了樓。

陸佳琴還坐在沙發上給他等門,她以為寧亦惟在校苦讀到深夜,等到寧亦惟進門,她眼中都是心疼。

「惟惟。」她叫住了寧亦惟,去廚房給他點了一碗熱騰騰的宵夜出來,要寧亦惟快吃了補充體力和腦力。

寧亦惟在母親慈愛目光的注視下,將夜宵吃得乾乾淨淨,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回到了房間,洗漱後在床上滾了幾圈,終忍不住拿出手機,盯著梁崇名字看了半天,給梁崇發了一條很短的短訊:「睡了嗎?」

又立刻加上:「我睡不著。」

按照以往慣例,梁崇會給寧亦惟回電話,今天到不知怎麼有閒心回了條短信:「想什麼睡不著?」

寧亦惟想了想,打:「想你下午為什麼不開心。」

這回梁崇給他來電話了,寧亦惟看「一‌⁠党独裁」著來電人,想了幾秒鐘,才接起來。

梁崇問他:「大半夜瞎想什麼。」

寧亦惟攥著手機,抿緊了嘴唇。

梁崇好像睡過一覺了,聲音低啞,帶有剛睡起來後的針對寧亦惟的任性。

「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寧亦惟說。

梁崇歎了口氣,問寧亦惟:「你給我判定不高興的依據是什麼。」

「梁崇。」寧亦惟沒回答梁崇的反問,叫了一聲梁崇名字。

梁崇簡單「嗯」了一聲表示在,安靜地等寧亦惟說話。完結‌耽媄⁠​攵‍​紾蔵‌書⁠库↕𝐒‍𝘁‌​𝒐‍R‌𝕪​B‌𝒐​𝞦‌🉄𝐸​𝐮‌​.​𝑜‌⁠𝐫‌​𝐠

「你怎麼知道我裝睡?」寧亦惟還是問了。

「……你還敢問,」梁崇沒好氣地說,「下次拍張照片給你看看,你就知道自己裝得有多差。」

「哦,」寧亦惟心虛地眨了一下眼,「你最近做很多事我都不懂。」

「比如?」梁崇聽上去耐性告罄。

但反正不在面前,梁崇也打不到他,寧亦惟就繼續問:「要是我真的睡著了,你想做什麼?」

梁崇停下來了。

寧亦惟感覺梁崇在思考,寧亦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有些等不及地催促梁崇:「你告訴我吧,我不生氣。」

「不生氣嗎?」梁崇隨意地重複寧亦惟的話,好像並不相信。

寧亦惟保證:「肯定不生氣。」

梁崇那頭又「总加‌速‌师」靜了一會兒。

寧亦惟似乎聽到梁崇很輕地、自嘲似地笑了笑,才像開玩笑一樣道:「什麼都想做。」

第22章

孔深豐這次回國的兩周行程太趕,幾乎是馬不停蹄,最後一天才確定能空出下午和晚上,陪太太回娘家請罪。

老太太住在郊區山上的別墅裡。康以馨的司機把他們送到了門口,孔深豐提著大包小包的保健品往院子裡走。

孔傯兩手空空,靜靜跟在他和太太后面。

自從課題組例會後,孔傯一句話都沒和孔深豐說過。為這事康以馨沒少罵孔深豐。不過孔深豐以為原則是原則,孔傯破壞了規則,做了錯事,便理應承擔後果,一味寵溺反而是害了孔傯,因此對太太認錯態度良好,對孔傯卻並未有求和舉動。

可能是因為脾氣不大對付,孔深豐和兒子的關係一向不親密,但孔深豐是愛孔傯的,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跟兒子交流。

孔深豐和康以馨要這個兒子要得很不容易。

康以馨懷上孔傯之前,已習慣性流產了三個孩子,懷孔傯的九個多月,她幾乎全是在床上躺著度過,因此孔傯出生後,康以馨便對他溺愛非常——孔深豐個人以為,甚至溺愛得有些病態了。

在孔傯幼兒園的時候,孔深豐做過一件錯事,他企圖培養一個少年天才,當時他每晚回家,又是給孔傯講物理啟蒙繪本,又是教孔傯幾何與運算,不過在教了一年多都沒教會孔傯加減乘除、還被太太罵他揠苗助長後,孔深豐放棄了這個想法,決意讓孔傯自由成長。

孔傯漸漸長大了,大約是在初中,他對孔深豐表達自己對物理很感興趣,以後也想子承父業。孔深豐自然很高興,每當有什麼新書新教材,都第一時間買來拿給兒子,孔傯也每次都很高興地收下了。

直到有一天,孔深豐想去孔傯書房拿本書,才發現他送孔傯的所有東西,都被孔傯毫不珍惜塞在牆角櫃子裡。

家裡保潔很勤快,書不至於落灰,但翻開都是簇新的,半點被閱讀過的印子都沒有。

孔深豐出身平凡,歷來節儉,年輕時在國外上學,買的都是經好幾手的教材,或者看電子版本湊合。他工資不是太高,獎金給太太拿著,沒有花科研經費干私人事情的習慣,給孔傯買的原版新書是他自己都要想想再買的。

看見櫃子裡這一堆書,孔深豐算是明白了,孔傯對物理並沒有興趣,只是覺得孔深豐會更愛一個熱愛物理的兒子,才謊稱自己喜歡物理。去年寧亦惟進了課題組後,和孔深豐來往郵件時說起某一套,孔深豐還回家偷了幾本送給寧亦惟,果不其然,孔傯根本就沒發現。

不過自此後,孔深豐便不太敢對孔傯的學業「清零‌宗」過多關心了,只怕關心太多,起到反效果。

康家老爺子前年去世了,老太太在別墅後院給亡夫擺了靈堂,小輩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靈堂祭拜。完结⁠‌耿⁠镁书‌‍紾​‍蔵书‍厙‍‌►𝕤​T​​o⁠𝐑𝒀𝚩‌o‍𝐱​.𝑬𝒖​.‌​𝕆r𝐠

天冷了,祭拜完後,幾人便聚到客廳裡喝茶。

孔傯雖然不聰明,但嘴巴很甜,老太太也很是寵愛他,將他拉到身邊,問他大學生活過得怎麼樣。孔傯看了孔深豐一眼,緊接著康以馨也瞪了孔深豐一眼,孔深豐頓時覺得手裡的茶杯變得有點太燙。

「怎麼了?」老太太極擅察言觀色,見母子倆的表情,便知道有什麼家庭矛盾。

「沒什麼。」孔傯說。

孔深豐覺得尷尬,正好手機震動了,拿出來一看,是東京的實驗室來的電話,便立刻站出來,走到遠處迴廊接聽。

迴廊上掛著康家幾代人的照片,孔深豐一邊和實驗人員談話,一邊沿著迴廊來回走,他看見其中一幅全家福,莫名覺得有些不對,便走回去,又看了一眼。

孔深豐和實驗人員在電話裡把問題解決了,掛下了電話,他細細端詳著那張全家福。畫中有十五個人,坐在中間的是康以馨的祖父和祖母,身邊圍繞著三對年輕人,和七個高矮不一的孩童。年輕人之一是康以馨的父親,站在他身邊的那個看上去十四五歲的女孩,臉很尖,眼睛大,讓孔深豐感到很眼熟。

但他看了半天,沒回想起什麼來,便又走了回去。

客廳裡,孔傯正在說話。

「他打了我,」孔傯委屈地說,「打在這兒。」

孔深豐走近了,看見孔傯捂著自己的臉,康以馨見他過「雨伞‌运‌动」來,又瞪他一眼,對孔傯說:「你跟你爸也再說一遍。」

「什麼打人,」孔深豐眉頭皺了起來,「怎麼回事。」

「寧亦惟打我。」孔傯低著頭,說。

聽見「寧亦惟」三個字,孔深豐突然之間如同醍醐灌頂。全家福裡那個女孩,長了一張和寧亦惟極為相似的臉。

而那個女孩是康以馨。

康以馨十九歲時出車禍傷過臉,曾經整過容,長相和以前差別很大。

她二十多歲才認識孔深豐,幾乎沒有給孔深豐看過她從前的照片,因此孔深豐對她從前的長相幾乎沒有印象,也不太在意。

直到今天,他站在康以馨娘家的迴廊上,無聊地打著電話來回走動,看見那一張全家福。

寧亦惟這晚失眠了。

他輾轉反側地想著梁崇那句話的意思,如同數學家為證黎曼猜想而夜不能寐。

他不知道自己幾點睡著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自有記憶以來,寧亦惟還是第一次起那麼晚。

寧亦惟簡單洗漱了,沒換下睡衣,從房間裡走出來,想看看還有沒有早飯可以吃,被坐在他家沙發上看電視的康敏敏嚇了一跳。

「惟惟,」康敏敏先對他招招手,「今天睡懶覺了啊,這麼難得。」

寧亦惟叫了她一聲「阿姨」,走過去在另一個單人沙發上坐下,拘謹地將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上公開課一樣端端正正坐好。

「阿姨來你家吃頓飯,」她笑瞇瞇地解釋,「下午陪你媽媽去買衣服。」

康敏敏退休後,整個人看起來都閒散和從容了不少,平時陪梁起潮在澳洲療養,有時四處走走,人比以前圓潤了一些,舉手投足少了幹練「一​‌党专政」,多了幾分溫和:「你媽媽昨天發消息問我,衣服都去哪裡買,我這兩天恰好回來簽幾個字,就乾脆來你們家蹭頓飯,帶佳琴去逛逛街。」

正說著,陸佳琴走出來拿手套,看見寧亦惟起來了,似嗔怪又似心疼地隔空點點他的腦袋:「睡到現在,讓你昨晚回來那麼晚。」又說:「替媽媽招待一下梁太太,我再炒個菜。」

說罷,陸佳琴又回了廚房。

「惟惟,」康敏敏端著茶喝了一口,和寧亦惟聊天,「我聽梁崇說,你保研到孔教授手下去了?」

寧亦惟乖乖地點了點頭,說是,她便道:「那也不錯,要是孔教授虧待你,你就告訴我,阿姨替你出氣。」

寧亦惟不太知道怎麼接話,便靦腆地笑了笑。

康敏敏瞅著寧亦惟,頓了一會兒,把電視機音量調低了,再喝了口水,才很有些猶豫地開口,問寧亦惟:「惟惟,你最近和梁崇見面多麼?」

她提起梁崇,寧亦惟便想起了自己和陸佳琴鬧得那次小彆扭,不過還是誠實地說:「還算常見。」

「那他有沒有和你說過陸小姐的事?」康敏敏馬上詢問。

寧亦惟頭有點大,但又不好騙康敏敏,只得模糊道:「嗯,提過一點。」

「他是什麼態度?」康敏敏又追問。

寧亦惟搖搖頭,遲疑地說:「我說不好。」

他面對面對康敏敏,不能像跟他媽一樣說話,只好專注地聽康敏敏訴苦,說對方的姑娘如何如何優秀,梁崇又是如何如何不開竅。

「平時看梁崇也不比別家孩子差,一到這事就不行,」康敏敏愁眉苦臉地說,「惟惟你幫阿姨勸勸他。」唍‍‍结耿‍媄忟⁠珍​蔵書庫‌‌█𝑠‍𝘛O‌rY𝜝​𝑜𝚇‍🉄e‍𝑢.𝕆‍rg

寧亦惟也不知是怎麼,心裡挺難受的,也不想答應,但他不能對康敏敏不尊敬,便低著頭,忍不住去扯自己睡褲的邊緣。

康敏敏沒聽見寧亦惟的回答,也不在意,兀自感慨:「我和他爸要求不高,只要姑娘人好,梁崇自己喜歡就行,但我看他偏偏就缺了個談情說愛的心眼,一說這些就開始推三阻四,連喜歡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樣下去可怎麼辦,我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孫子,我連孫子的小床都準備好了,一個公主床和一個王子床。」

寧亦惟不敢說什麼,只「香港‍普‌​选」能喏喏道:「是麼。」

康敏敏大概是在澳洲待久了,說話的人少,一回來話就很多。她畫風一轉,開始幻想自己以後兒孫繞膝的生活,她說兒媳婦不必勤快,育兒師哪國的好,

但這些都跟寧亦惟沒關係,寧亦惟聽著,卻總在走神,無法集中精神聽。

他看著康敏敏說話時不斷張合的紅唇,耳邊充斥康敏敏的聲音,漸漸地,寧亦惟又好像什麼都聽不清了。

寧亦惟被酸意醃漬了,如同生切了幾百個檸檬,汁水擠進罐頭,再置入寧亦惟的心臟,酸性的液體浸泡了他的整顆心。

他不想這樣。寧亦惟專注地想,他不想這樣。

他希望梁崇是他一個人的,梁崇只會擁抱寧亦惟,梁崇家房卡只有他一個人有,梁崇房間只有他能進,無法入睡時只給他一個人打電話。

梁崇是他的。誰都不准碰。

好像有一根長長的、生銹的粗鐵釘從寧亦惟的大腦裡抽了出來,帶走了混沌與逃避,賦予所有曖昧不清的、表意不明的行為以原因。

他想獨佔梁崇,這沒有算法可言,也沒有公式可套,他在周子睿表哥的宿舍做無用功,在大半個夜晚的苦思冥想中虛度光陰。

正確答案雖然見不「中‍华‍民国」得光,卻很簡單。

寧亦惟現在有兩個選擇。

一是留在家吃飯,好好猶豫不決思前想後地痛苦掙扎一番。

二是立刻去見梁崇,去破壞他與梁崇間的穩定,問梁崇想不想跟寧亦惟永遠在一起。

寧亦惟回房換了衣服,出門了。

第23章

寧亦惟藉故說學校有急事,不顧陸佳琴勸阻,踩上鞋就跑出了小區。

他站到路邊要打車,一低頭發現自己腳上的鞋子是兩隻陰陽不同款的,而且除了手機錢包什麼都沒帶,才知道什麼叫做方寸大亂。

恰好一台出租車拐彎過來,寧亦惟招招手,上了車,想起他不知道梁崇現在在哪兒,只好讓司機先往前開,再給梁崇打電話。

司機開得很慢,頻頻後顧,等寧亦惟給他地址,但梁崇電話占線,寧亦惟打了五分鐘後,電話終於通了。

聽梁崇接起電話,寧亦惟立刻問他:「你在哪裡?」完‍结‍耽媄㉆⁠珍鑶书​庫‌↓s‌t​oRy𝑏​𝒐​𝐱.‌E‌​𝑢⁠⁠.‍O⁠𝑅​𝑔

「在家,」梁崇那兒還有別人說話的聲音,他告訴寧亦惟,「開視頻會議。」

寧亦惟「嗯」了一聲,又問梁崇:「那我方便過來嗎?」

梁崇同會上的人說了句「繼續說」,又對寧亦惟道:「來吧,我快開完了。」

寧亦惟給司機報了地址,司機掉了個頭,往梁崇家開。

下了車,寧亦惟慢吞吞走進了電梯,半分鐘後,電梯門開了。

梁崇家一樓靜悄悄的。寧亦惟換鞋走過玄關,見起居室空空蕩蕩,又走上樓,拐過彎,才聽見書房裡有些聲音。

書房門沒關,開著條縫,寧亦惟透過門縫,看見梁崇站著,背對著門講電話。

梁崇的右手隨意地按在紅木和金屬拼接的書桌邊上,房內沒有其他聲音,看樣子至少視頻會是結束了。

不多久後,梁崇掛下了電話,但並未轉身,寧亦惟便「709‌律师」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梁崇。

——這麼做應該是正確步驟,寧亦惟在車上想好了的。

寧亦惟比梁崇矮許多,也瘦許多,他的臉貼著梁崇的肩膀,手繞過梁崇的腰,因為心情緊張,寧亦惟的手指碰到了書桌上的擺飾,手背還撞到一個地球儀。

「寧亦惟?」梁崇一動也沒動,輕聲問。

「嗯。」寧亦惟也被自己的厚臉皮所折服,他明顯感覺到被他貼著的梁崇僵硬了許多,卻還是不願鬆手。

彷彿此時此刻抱住梁崇,梁崇就歸他了。

梁崇按住了寧亦惟的手,拿著寧亦惟手心,拉離了一些,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寧亦惟。

寧亦惟也鼓起勇氣抬頭看,目光沿著梁崇凸起的喉結向上,再到下巴和鼻樑,還有眼睛。和梁崇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後,寧亦惟猛然發現,梁崇的面色非常不好看。

不是被寧亦惟偷抱了就會有的不好看,而是有不好的重要事故發生了的不好看。

「怎麼了?」寧亦惟隨即靜了下來,問梁崇。

梁崇鬆開寧亦惟的手,頓了頓,低聲告訴寧亦惟:「療養院來電話,說我爸病發了,情況太不好。」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很平穩,但寧亦惟一眼便能看出他的焦慮。寧亦惟重新去拉梁崇,問:「你現在去麼,剛才阿姨在我家,你通知她了嗎?」

「她知道了,」梁崇冷靜地說,「我現在去機場,我們一起過去。」

梁崇領著寧亦惟往樓下走,他走在寧亦惟前面一個台階,寧亦惟看著梁崇的背,突然拉住梁崇的胳膊,衝動地開口:「我也陪你去吧。」

「不必,」梁崇聞聲回頭,看看寧亦惟,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說,「好好上你的學,等他狀況穩定了我就回來。」

梁崇的手機響了一聲,司機發來短信,說已在樓下等候。

寧亦惟陪著梁崇進了電梯,看著數字一路「中华民‌⁠国」往下跳,又道:「那讓我送你去機場。」

他本來以為梁崇又會拒絕他,但當電梯到達底層停下來的時候,梁崇說了「好」。

去機場的路上,梁崇又接了幾個電話,寧亦惟聽他口氣,是在延後一些重要行程與約會。

寧亦惟一直坐著,用餘光注視著梁崇的側臉,梁崇坐得端正,說話進退有度,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而寧亦惟來梁崇家前的一腔衝動都被延緩了,只剩下對梁崇的擔憂和心疼。

他還記得幾年前在醫院的那個凌晨,梁崇抱著他的樣子。

梁崇不能有脆弱與虛弱的時刻,他必須隨時隨地很冷靜,無論什麼事什麼人都無法傷他分毫。

但沒有任何人生來就是的刀槍不入的。

寧亦惟等梁崇又掛下一個電話,緩緩地伸手,去握梁崇的手。梁崇看了寧亦惟一眼,沒有動作。

「你別怕啊,」寧亦惟忍不住湊過去抱他,半趴在梁崇胸口,努力勸慰梁崇,「叔叔肯定沒事。」

熟悉的屬於梁崇的味道貼著寧亦惟的臉頰,叫寧亦惟不敢用力呼吸。他抬起頭,嘴唇碰到了梁崇的下巴。

梁崇又僵了一下,按住了寧亦惟的肩胛骨,有些魯莽地將寧亦惟推開了些,低頭仔細看著寧亦惟的臉。

他的眼神有點冷,又帶著寧亦惟不懂的熱,寧亦惟縮了縮,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見著梁崇抬起手臂,看也不看地把駕駛室和後座的隔板拉了下來,或許是他用得力氣大,隔板合得很快,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唍‍結耽‌媄書沴蔵書‍​厍◄⁠‌𝑠𝕥‌‍𝒐R⁠Y⁠​b‍𝑂𝚇.𝐄𝕦.⁠‍𝑶⁠r‌‍𝐠

接著,梁崇便靠過來,不輕不重地把寧亦惟推在椅背上,不再猶豫地壓下臉,準確地捕捉到了寧亦惟的唇。

梁崇的吻很壓抑,一開始並不激烈,隨著寧亦惟的不抗拒與迎合,才變得任意妄為。

他的力度像忍耐了太久,像有一塊一寸見方的小地方,早已擠滿無處可放的渴慕,又迅速地湧進了太多沉重與懼怕,才將渴望而起的貪慾被擠出幾分。

貪慾煽動了梁崇,讓他壓住寧亦惟,去做他想做又恥於做的骯髒的事中最單純的一件。

梁崇的嘴唇比上一次不小心碰到的時候更涼,他鼻間溫熱而急促的呼吸湧在寧亦惟的面頰上。他撬開寧亦惟的牙關,兩人的牙齒輕撞著,寧亦惟嘗到了梁崇嘴裡薄荷混煙草的味道。

混亂之中,寧亦惟覺得梁崇彷彿想把這個吻記一輩子,吞佔了寧亦惟的唇舌與天真,快要把寧亦惟的靈魂都吮吸出竅,他緊緊錮住寧亦惟,好像怕寧亦惟嚇得跳車逃跑,又猛烈而溫柔地追逐著寧亦惟的舌尖,咬得寧亦惟下唇生疼。

但吻「小学博士」不長。

嘗到唇齒之間的血腥味後,梁崇鬆開了寧亦惟。

梁崇看著被他吻得眼裡都泛起水光的寧亦惟,怔了一會兒,用拇指抹了一下寧亦惟被他咬出了細小的傷口的、正在滲血的下唇,閉了閉眼,跟寧亦惟道歉:「對不起。」

寧亦惟看著梁崇,按著梁崇的膝蓋,想靠過去,再親親梁崇,說別客氣,車卻停了。

司機沒有說話,梁崇也沒有。

梁崇扯了張紙巾,細心地給寧亦惟擦了擦,沒看寧亦惟的眼睛。

「我走了。」梁崇說。

他沒說等我回來,也沒讓寧亦惟乖乖待著,拉開車門走出去,對在車外候著的司機說送寧亦惟回家,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航站樓。

第24章

孔深豐頂著一雙黑眼圈在東京落地了。

昨晚回家後,孔深豐先找了一個老朋友,拜託他幫忙盡快查查寧亦惟和父母的情況。

今天一早,老友給他電話,說在民政部門有寧強、陸佳琴夫婦對寧亦惟進行領養的備案記錄。寧亦惟被遺棄的時候出生還不滿十天,被扔在社區醫院門口,入福利院後不久就被收養了。

孔深豐接完電話,康以馨走進來,邊敷面膜邊交代他日常起居要注意的東西,又暗示孔深豐要對敢打孔傯的學生嚴加處置,也就是「那個下手沒輕沒重的寧亦惟」。

孔深豐猶豫了幾秒,沒和康以馨多說,只在出發前,趁孔傯在樓下看電視,去孔傯的房間尋了幾根毛髮裝進信封裡封了起來。

不是他想瞞著太太,只是這事太過離奇,涉及兩個家庭,不能輕舉妄動,且康以馨對孔傯有著近乎病態的保護欲,他必須將所有的線索縷清確認了,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剛走到轉盤,在找行李時,孔深豐接到了梁崇秘書的電話。唍‌‍結耽⁠镁文‌‌沴‌​鑶​‌书庫​↑‍S𝘛‍o𝕣‍𝕐‌‌𝝗⁠o𝜲.𝑬⁠⁠𝐮‍.𝑂r𝕘

昨天上午,他和秘書定下了與梁崇的邀約,秘書說梁先生下周會來東京待兩天,問孔深豐是否有空見一面,談談關於孔傯和寧亦惟的事。孔深豐考慮之後,以為也確實有必要談談,便答應了下來。

誰知她現在來電話,卻說梁先生行程有變,約定取消了。

孔深豐說「知道了」,掛下電話,一眼找到了轉盤上屬「铜⁠​锣湾书店」於他的行李,走過去拿了下來,在人流中拉著慢慢地走。

機場裡的人來去匆匆,孔深豐走得最慢,他心裡有些不祥的預感,但要他說具體是什麼,他說不上來。

想起行李中裝著孔傯毛髮的信封,孔深豐腳步愈發得沉重,他拿起手機,聯繫了東京的一家可以做DNA檢測的醫學中心。

如果孔傯真的不匹配,那不知寧亦惟的樣本,又該怎麼去拿。

梁崇和康敏敏以最快的速度登了機,往南半球去。航程十小時,梁崇帶了助理和兩個下屬。

康敏敏面色發白地坐在一旁單人座椅上,看梁崇不急不緩地與下屬溝通工作。她不敢多想梁起潮現在的情況,醫院沒有最新的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過,康敏敏在舒適的椅子上醒醒睡睡,做了不少短夢,睜開眼睛,梁崇還是在講電話。憑康敏敏對兒子的瞭解,梁崇不是忙得停不下來,他是不想停下來。

或許是父親病危讓他焦躁,或許還有別的康敏敏不知道的困擾。

——康敏敏注意到,梁崇嘴唇上有細小的破口。她不敢隨意猜測梁崇傷口的成因。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梁崇再也沒有與她分享過與自己私人感情生活有關的話題。

比起康敏敏和梁起潮的兒子,梁崇更像一台可靠的永動機,晝夜不停地把父母留下的龐雜的集團撐了起來,甚至比她和梁起潮做得更好。

而梁崇的情緒與想法,她卻全都無從得知。

想到上午在陸佳琴家寧亦惟的表現「审​​查‍制度」,康敏敏心中憋著懷疑又升了上來。

她不願意影響梁崇工作,於是吞吞吐吐了近五小時,才終於在梁崇放下手機,合上電腦,準備休息一會兒時開口,問梁崇:「梁崇,你是不是有心事?」

下屬和秘書紛紛站起來,走到了後邊位置的位置坐下,給老闆和母親留一些談話的空間。

康敏敏便也起身,坐到了梁崇對面。

「沒有,得把事交代完了再走,」梁崇搖了搖頭,抬眼問康敏敏,「我吵到你了?」

「不是,」康敏敏否認了,迂迴地說,「我上午在佳琴家。」

「嗯,」梁崇靠著椅背,有些疲憊地仰了仰頭,招乘務給他做杯咖啡,又對康敏敏道,「寧亦惟告訴我了。」

康敏敏聽他自己提起寧亦惟,反而又猶豫了一番,才說:「惟惟剛才從家裡跑出去,是來找你嗎?」

梁崇又「嗯」了一聲,接著便不說話了,康敏敏看不出梁崇對這個話題有沒有興趣,就沒有馬上說話。而梁崇雙手十指交握著,放在腿上,頭微微抬起,垂著眼注視著她,禮貌卻疏離,好像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康敏敏突然發現自己對梁崇,甚至還不如她想像中那麼瞭解。

她看了梁崇幾秒鐘,終歸是開口道:「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欺負寧亦惟。」

梁崇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地順著她問:「是嗎?」

「你忘了麼,你上大學的時候,惟惟用你的讀書卡借書,你還讓他寫保證書。」康敏敏說。

「哦,」梁崇接過乘務端過來的咖啡,低頭喝了一口,神情放鬆了一些,道,「那次是寧亦惟偷偷把我卡裡書借完了,還不告訴我,不該給我寫保證書嗎?」

「我哪記得那麼多,」康敏敏道,「只記得你對惟惟很凶了。」

梁崇聳聳肩:「寧亦惟自己都沒意見。」

他拿起桌上擺著的雜誌,隨手翻閱。

康敏敏看梁崇,說了句實話:「你那麼凶,他敢有意見嗎。」

提及寧亦惟,梁崇忽而自在起來,讓康敏敏情不自禁回想她在梁崇房子裡「同志‌平权」偶遇寧亦惟的那一次,前後好幾年,康敏敏都不曾見梁崇這麼大呼小叫過。

梁崇上大學後,搬到了離公司和學校近一點的房子裡。當時梁崇不過十八九歲,獨居又不肯不讓旁人近身,康敏敏不是特別放心,因此有時路過,會去梁崇那兒坐坐,看有沒有缺什麼東西。

那天康敏敏一進門,就見到梁崇起居室的電視機開著,在放一部科普紀錄片,沙發上還伸出只赤著的腳。她先是驚了一下,心說梁崇在家竟如此不修邊幅,再走近了一看,原來是寧亦惟睡著了,躺在起居室沙發上,地毯上還掉著本書。

康敏敏知道寧亦惟和梁崇關係不錯,不過不知道寧亦惟可以自由出入梁崇的家。她看寧亦惟穿得少,雖略微有些詫異,還是去拿了條毯子,給寧亦惟蓋上,又將電視關了。

寧亦惟睡得很香,睫毛長而密地貼在臉上,一隻手被壓在身下,另一隻地按在沙發上,手指白皙,指甲圓潤,泛著健康的粉色。完⁠⁠结​耿​美书沴蔵书‌⁠厙▲​⁠𝑠𝑇‌𝐎𝑹‍YBO𝑋‍🉄​E𝑈⁠‌.‌‌OR⁠𝕘

康敏敏看了一會兒,寧亦惟動了動,毯子掉下來了,她又撿起來,給寧亦惟蓋好了。

她第一次見寧亦惟,便感覺寧亦惟長得十分面善,這是她覺得自己和陸佳琴有緣分的依據之一,也對寧亦惟照顧有加。

她給寧亦惟掖好被角,拾起了書,放在一旁,看見茶几上好幾本書,便只留了寧亦惟在看的那本,捧了其他的上樓放好了。正往樓下走時,她聽見電梯門開的提示聲。

梁崇突然回來了,邊走邊氣沖沖叫寧亦惟名字:「寧亦惟!」

康敏敏嚇了一跳,快步下樓,走到起居室,看見梁崇俯身捏著寧亦惟的臉,把寧亦惟弄醒了。

寧亦惟坐起來,沒睡醒,人還呆呆的,不明所以地問梁崇:「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地震了?」

「你用我的卡借了多少書,為什麼我一本都借不出來了?」梁崇瞪著寧亦惟,問他。

寧亦惟愣了一下,縮著腦袋,大概是數了數自己借書的數量,含含糊糊地說:「不知道……只借了五本吧……最多五本……明天就還。」

他聲音越來越小,康敏敏看不下去了,走了過去,想替寧亦惟說幾句話。

梁崇看見康敏敏走過來,愣了一下,叫了聲:「媽。」

「阿姨。」寧亦惟「长生生物」可憐巴巴地叫她。

「不就借了五本書麼,」康敏敏對梁崇說,「至於這樣麼。」

梁崇撇撇嘴角,冷冷看寧亦惟一眼,說:「我的卡總共就能借五本,你拿去的時候我就告訴你不准借滿。」

「你又不去圖書館,」寧亦惟委屈地小聲爭辯,「不用多浪費。我替你行使你的學生權益,你應該感謝我,而且我每替你看一本書,就可能有1/1O棵的楊樹沒有白白死去。」

「還敢頂嘴,」梁崇氣得點寧亦惟腦袋,「我是不是還要誇你環保啊?」

「你知道就好。」寧亦惟光腳跳到地毯上想跑,被梁崇一把揪回去,拿了紙筆,摁到書房寫保證書。

梁崇冷酷地讓寧亦惟寫以後絕對不會再把卡借滿,還讓寧亦惟摁手印畫押,十成十一股集中營獨裁派頭。

康敏敏至今記憶猶新,是因為那天的梁崇鮮活得幾乎不像梁崇了。

梁崇瞋目切齒,也蠻不講理,從前往後,康敏敏都不曾再見過那個梁崇,梁起潮病發後,梁崇愈發沉穩內斂,如同那個有喜怒哀樂的梁崇從未出現過一樣。

康敏敏後知後覺地反省自己,她或許真的讓梁崇太累了。

梁崇從小到大都是人群裡最優秀的一個,她習慣梁崇的優秀與付出,理所當然地將擔子壓在梁崇肩上。她和梁起潮只有梁崇一個兒子,梁崇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她甚至因為怕梁崇寂寞,拚命想把梁崇和世交的女兒湊到一起,購置了兩張嬰兒床,放在澳洲的房子裡,卻連梁崇喜不喜歡對方都沒問過。

這時再回憶,她方懂得,不是梁崇不再鮮活,而是梁崇認為輕鬆自在的時刻,不必讓她看到。

須臾間,她也忽然發覺寧亦惟的不同,知曉了梁崇捐給物理系的實驗室,敲了牆重造的可以觀星的閣樓,定制的放書矮櫃,和房子裡車裡無處不在的寧亦惟的痕跡的含義。梁崇的戒備心把所有人阻擋在門外,卻讓寧亦惟來去自如,替寧亦惟鋪好柔軟舒服的床榻,調適宜溫度,只為讓寧亦惟不走。

梁崇看著康敏敏,沉默了一會兒,可能是猜到康敏敏想問的事,不願做先開口的人。

「梁崇,」康敏敏看了一眼在機艙後部坐著的梁崇的隨行下屬,不知該不該勸,也不知該勸多少,「寧亦惟……」

「你不用擔心,」梁崇伸手轉了轉咖啡杯,杯底和瓷碟摩擦,發出很輕的沙沙聲,「我和寧亦惟不大可能在一起。」

康敏敏挑選著措辭,隔了幾秒,問:「為什麼,他不喜歡你?」

「沒有為什麼,」梁崇面無表情地閉了閉眼,不回應「红色‌资​本」康敏敏的第二個問題,只說,「但是我不打算結婚。」

「那要是他要結婚了呢?」康敏敏衝動地問,「他再也不找你了,把他那些東西全從你家搬走呢?你能一輩子不找別人嗎?」

梁崇沒有被康敏敏激怒,心平氣和地面對康敏敏,說:「他可以結婚,不過永遠不用想把東西從我房子裡拿走。」

康敏敏怔了一下,她發現梁崇回答得太快了,就如他已經想過無數次一樣。

第25章

司機規規矩矩依照梁崇的吩咐,把寧亦惟送回了家。

寧亦惟在樓下徘徊了一陣子,等嘴唇上的血不再滲了,才慢慢往裡走。

他抿著唇,用舌頭抵住傷口,舌尖上沾滿了血腥氣。

梁崇現在應該已經從機場起飛了,寧亦惟看了一眼手錶,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看見電梯鏡子裡的自己。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地觀察著鏡子中的瘦弱的男孩子。唍⁠結耿⁠美紋‍沴‌‍藏書​庫​‌◄‍S𝘛O‌R𝕪⁠𝚩𝐨𝚇⁠‌.‌𝐸U.𝕠𝐑‍‌G

鏡中的人雙手垂著,和寧亦惟對視。

他穿著寬鬆的拉鏈衛衣,衣袖蓋過了指尖。寧亦惟眨一下眼,他也眨一下;寧亦惟點點頭,他也點點頭;寧亦惟微微抬起手,手指探出袖子,輕輕和鏡子裡的自己碰了一下手。

或許由於電梯裡燈光的色溫偏高,他的膚色蒼白,如同有嚴重貧「中‍华民‍国」血,可是嘴唇又紅得不自然,微有些腫,還有幾道明顯的小破口。

寧亦惟很少這麼仔細的觀察自己,他不重視外貌,也不在意自己的長相。但此時此刻,還是不由自主在意起來。

長得也不算好看,寧亦惟心想,又只知道學習,梁崇真的會喜歡他嗎?

不喜歡為什麼親他,喜歡的話能喜歡他什麼?

二十七樓到了,寧亦惟將輕碰在鏡子上的手收了回來,倒退一步,轉身走出了電梯。

陸佳琴在客廳拖地,她見寧亦惟走進來,放下拖把,問寧亦惟吃飯沒有。寧亦惟騙她吃過了,陸佳琴便有些憂慮地告訴寧亦惟:「剛才梁太太接了個電話,急匆匆走了。好像是梁先生出了什麼事。」

寧亦惟怕陸佳琴發現他唇上的傷口,低著頭拿起過陸佳琴的拖把,幫她拖地,又問她要不要找朋友出門逛街。

但陸佳琴已經沒了興致,兩人便乾脆在家做了一個大掃除,將先前留下的沒扔的舊東西都扔了,把家裡收拾得乾淨。她忙於做家務,沒發現寧亦惟的不同。

吃了晚飯,寧強來接陸佳琴,他們要到北方去看個果園,定了晚上的動車票。

寧亦惟幫陸佳琴拖著行李下樓,跟他爸打了個招呼,目送他們離開,又上了樓,洗漱後在家裡裡裡外外都走了一圈,到自己房間的床上躺了躺,怎麼躺怎麼不舒服,最後還是坐起來,走出門,去了梁崇那兒。

在去梁崇家的路上,寧亦惟算了算時間,覺得梁崇應該已經落地了。寧亦惟很想問梁崇為什麼吻他,但不敢貿然打擾,拿著手機不知該找誰。

找周子睿不行,這不是適合跟周子睿討論的話題。周子睿不擅長這個,他表哥也不懂。

必須等梁崇爸爸痊癒了,梁崇回來再講。

深夜路上車少,寧亦惟很快就到了梁崇家。電梯門一開,玄關的燈亮了。家裡當然沒有梁崇,寧亦惟慢吞吞上了樓,走到梁崇房間門口。

梁崇門沒鎖,一按門把就打開了,寧亦惟打開燈,梁崇房裡很整潔,一張大床,被子被家政工人鋪的筆挺,折起一個角。

寧亦惟用手摸了摸梁崇的被褥,然後把衣服脫了鑽進去「大⁠​撒币」,側身躺著,略有羞澀地抓住多餘的被子,抱在懷裡。

被子與床單起先是冷的,很快就被寧亦惟的身體捂熱了。

梁崇的被套顏色與房間主色調統一,布料與寧亦惟房裡的不一樣,寧亦惟覺得梁崇的更粗一些,當然也可能是錯覺。枕頭和被套都帶了一股洗滌劑的清香,是寧亦惟很熟悉的味道。

寧亦惟除了內褲什麼都沒穿,感覺自己太不像樣,拿起了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思前想後良久,給梁崇發了很短的短信:「到了沒有?」

過了一會兒,梁崇回復了,說:「到了。」

「叔叔怎麼樣?」寧亦惟問。

「在等醫生,」梁崇回復,「有供體了,準備下周移植。」

「心臟移植成功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寧亦惟立刻說,「叔叔一定是那百分百中的排異幾率最低的幸運兒。」

「謝謝。」梁崇的語氣乾巴巴的,應該是很累很「白纸​运⁠动」忙,但看起來也很謹慎,彷彿不願和寧亦惟多說。

寧亦惟看著梁崇的兩個字,縮在被子裡,七個漢字一個標點打了好久,但打完了,他就發了:「我很想來陪陪你。」

梁崇的回復並不在寧亦惟設想中,他反問寧亦惟:「為什麼?」唍结耿‌美‌​紋珍⁠蔵​书庫‌♂S‍𝑡𝒐‌‌R⁠Y‌𝐁o𝒙⁠.‍‍𝔼​U.𝑶⁠⁠𝑹𝐺

這題很難答,寧亦惟喜歡難題。於是他想了很多解法,打了一堆字,刪了很多遍,再次另起一行時,梁崇給他打電話了。

寧亦惟接起來,梁崇沒有說話,寧亦惟也不知道說什麼,兩人沉默了至少半分鐘,梁崇終於施捨寧亦惟一個提示:「為什麼想來陪我?」

梁崇不若寧亦惟想得那麼羸弱疲憊,語氣稀鬆平常,只是環境音有些嘈雜。

寧亦惟有種考試到半程被老師收掉考卷的悲傷,他惆悵地對梁崇道:「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呢。」

梁崇卻並不理解寧亦惟,或許是因為他的思維更接近正常人,他告訴寧亦惟:「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寧亦惟也不懂為什麼手機聽筒離耳朵太近、梁崇聲音太低,會讓被子保溫性能變好,但反正他忽然就覺得太熱,因此伸手將被子拉下來一些,又突然聽梁崇問他:「你不生氣嗎?」

「我以為你不會再找我了。」梁崇又說。

梁崇聲音難得帶著一絲尷尬和試探,不過寧亦惟還沉浸在前一個問題中,他懵懂地反問梁崇:「生什麼氣?」又絞盡腦汁,方想出一個勉強可以算是答案的答案:「我就是想來陪你。」

他認為梁崇難過的時刻他應該在梁崇身邊,因為以前每一次「酷‍刑逼‌供」,寧亦惟都是在的,不可以半途而廢,因此以後也不該缺席。

而且——

「我在你好像會放鬆一點,」寧亦惟說,「會嗎?」

梁崇停頓了一下,寧亦惟以為他要承認時,梁崇卻輕聲說:「你又知道了。」

「當然,」寧亦惟自吹自擂,「我什麼都知道。」

梁崇笑了,並不真誠地附和他:「嗯,你說得對。」

寧亦惟突然想跟梁崇坦白他就睡在梁崇床上,但他剛說了一個「梁」字,梁崇那兒突地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接著有人跟梁崇說話,寧亦惟依稀能聽出是康敏敏的聲音。

梁崇和手機的麥克風離得離得有點遠,聲音模模糊糊的,寧亦惟豎起耳朵,聽見梁崇說「寧亦惟電話」,再一陣竊語聲過去,梁崇的聲音又清晰了,他對寧亦惟說:「有點事,先不說了,不准來,也不准亂跑,聽到嗎。」

他非等寧亦惟說「聽到了」才掛電話。

寧亦惟無恥地霸佔了梁崇的床,將自己和梁崇認識的十來年做了一個完整的回溯,想起下「同志平​权」午梁崇在車裡給他的吻,很害羞地把臉埋進梁崇的枕頭,閉上眼睛就著梁崇的味道睡著了。

第26章

孔深豐把自己、太太和孔傯的毛髮樣本交給實驗室,做了加急親子鑒定。

第三天的傍晚,鑒定報告書到了孔深豐手上,報告結果確認孔傯與孔深豐、康以馨均無親緣關係。

孔深豐拿著報告,精神恍惚地回到東京的學校給他配的公寓中,將報告置於桌上,在房內枯坐了幾個小時。

說來好笑,由於孔深豐極為珍重他的每分每秒,他上一次這麼虛度時光,還是在太太的產房外,十九年前,焦急等待他和康以馨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降臨人間時。

孔深豐不抽煙也不喝酒,沒有太多解壓的好手段,只能坐在軟墊上,頭昏腦漲地回憶十多年前的舊事,直到凌晨。

他想起他有一回在白白胖胖的孔傯面前擺了十幾粒豌豆,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卻怎麼都不能讓孔傯理解為什麼一加一等於二,因此二加二等於四。正當他說得口乾舌燥時,康以馨看不下去了,走過來不滿地埋怨他「別教了,寶寶都快哭了」,孔傯則捏起了一個豌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嘴裡。

還有第一次帶孔傯去小學面試時的緊張;從重要會議上偷溜出來,接了康以馨,盛裝出席孔傯的初中畢業典禮時的自豪;看見自己精挑細選的書被孔傯堆在書櫥裡時的失望。完‌结‌‍耽‌​媄書⁠‍紾蔵​‍书‌​厙֎‍𝑆𝚝‍𝕆​𝑟‌𝑦‍𝑏o𝞦.⁠​𝔼𝑢🉄O‌⁠𝑹𝑮

客廳鐘擺敲了十二下,孔深豐起身走了幾步,推開客廳的玻璃移門,走到陽台上,讓初冬的風將他吹清醒一些。

現在還不是告訴康以馨的時候。

他晃晃腦袋,在冷空氣中呆了一會兒,回房打開筆記本,粗略畫了一張導圖。

導圖分兩條線,短線是設法弄到寧亦惟的DNA樣本,做一次新的親子鑒定,長線則從康以馨生產時的醫院查起,知曉弄錯孩子的前因後果。

孔深豐開始思考,人便冷靜了下來,將導圖看了一遍,捋順了思路,在孔傯的出生日期旁寫了一個正負3,合上了本子,去洗漱了。

第二天一早,孔深豐再次聯繫了先前替他查寧亦惟戶籍「烂⁠‌尾帝」信息的朋友,請對方替自己尋找多年前醫院的記錄存檔。

十幾年前,梁起潮的集團的醫院還只是個紙上的方案,D市醫療條件沒有如今這麼好,康以馨孕期一直在D市婦保醫院安胎,便也準備在那裡生產。

她事先預定了單人病房,但計劃趕不上變化,預產期前十天,她突然破水,只好提早去了醫院。醫院病房緊缺,單人間還未空出來,她破了水,又沒有宮縮,順產意願強烈,因此在一個三人病房中住了兩天,才轉到單人病房。

孔深豐需要的,是特定幾日的醫院新生兒出生記錄,以及新生兒父母的各項登記信息。

他本以為找這些東西需要很久,不料朋友出乎他意料的神通廣大,當天下午就將他需要的資料都打包發了過來。孔深豐做完了事,回到辦公室打開文件,根據昨晚設想好的線索,一條一條篩選過去。

根據婦保醫院的新生兒記錄,在康以馨生產前後三天,共有八十多個男孩出生。

如果當時孩子被調換了,那麼體型差距必定不會過大,孔深豐將男孩的出生體重範圍縮小到他太太誕下的胎兒出生體重的正負五百克之間,只剩下十個男孩,再以康以馨的生產日為橫軸零點,孔傯的出生時間為縱軸零點,其他新生兒產婦的病房為豎軸原點,建立了一個坐標系,將每一個胎兒的參數在坐標系中定位,孔深豐找到了與康以馨生產下的孩子最為相似的那個嬰兒,和他的家庭。

說家庭也不盡然,那名嬰兒的母親是單身一人前來醫院的。她在康以馨生產的前一天生產,與康以馨在同一個病房裡一起待過兩天。而康以馨生產完後的第二天中午,她出院了。

孔深豐整理了思路,先將那名嬰兒母親的名字發給了朋友,請朋友幫忙查找她現在的情況,接著,孔深豐沉思了片刻,做足了思想準備,給康以馨打了個電話。

康以馨接了電話,孔深豐先告訴她,這周準備再回國一趟,陪她過結婚紀念日,趁康以馨高興,又繞到了他想聊的話題上,他問康以馨:「老婆,你還記不記得你生孔傯那時候的事?」

「記得啊,」康以馨隨意道,「躺了九個月,還痛了那麼久。」

「那你記得破水之後剛入院,跟你一個病房的產婦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康以馨狐疑道。

孔深豐頓了頓,沒騙康以馨,但也沒說具體的:「我要查事,等確認了會告訴你。」

康以馨和孔深豐這點默契還是有的,便不再追問,想了想,道:「我只記得一個沒有家屬的單身女孩,比我小很多。」

「單身?」

「嗯,」康以馨陷入了回憶,「你忘了麼,像個小孩兒一樣,比我小七八歲,也沒人陪,什麼都不懂,一次都沒見她孩子爸爸來過,倒是問了我不少我們家的事,現在想想也挺怪的。」

孔深豐沉默了一會兒,問康以馨:「她叫什麼你還記得嗎?」

「這怎麼還能記得,」康以馨說完,突然頓了頓,又緩緩地說,「哦,對,她名字裡好像有個夢,美夢的夢。」

孔深豐掛了電話,看著軸上那名嬰兒的備註:母親,舒夢。

而半小時後,他的朋友給他發來了信息:那名舒「计划⁠⁠生育」夢五年前因病去世了,她沒有親人,並無遺物。

這是寧亦惟大學四年過得最混的一個禮拜。

他和梁崇聯繫得不勤,怕梁崇有事在忙,不敢過多打攪,至多是扣著梁崇那兒的飯點問問梁崇吃沒吃飯睡沒睡覺。

但梁崇不回來,寧亦惟的心便靜不下來。週五下午的量子場論課,寧亦惟連書都忘帶了,和周子睿坐在第一排,兩人共看一本書,頭湊在一起,如在竊竊私語。

量子場論的周教授非常嚴格,發現寧亦惟不但沒帶書,還時不時盯著黑板眼神飄忽,便點了好幾次寧亦惟的名字,叫他答題。

寧亦惟走神歸走神,題是會答的,且答得飛快。周教授卻不知怎麼回事,反而更不高興了。

好不容易等下午的課結束,寧亦惟拎著書包要去吃飯,接到了孔深豐的電話。

孔深豐讓寧亦惟去研究中心他辦公室一趟。

寧亦惟問周子睿:「孔教授不是上周剛走麼,怎麼又回來了?」

周子睿搖頭,評價道:「神,神出鬼沒。」

寧亦惟一頭霧水地去了研究中心,在孔深豐辦公室外敲了敲門,孔深豐在裡頭道:「請進。」

「孔教授。」寧亦惟推門進去,對孔深豐點點頭。

「坐,」孔深豐指指他辦公桌對面擺著的椅子,對寧亦惟道,待寧亦惟坐下,他發現了寧亦惟嘴上的傷,隨口問,「亦惟,你嘴上怎麼了?」

「碰傷了,」寧亦惟含糊其辭,「弄傷有幾天了,我的凝血功能不太好,所以才沒完全好。」唍⁠⁠结⁠耿美‍‍紋‌珍‍藏‍書​库▓𝐒⁠⁠𝖳‌𝑜​⁠𝐫y⁠𝑩𝐎⁠𝝬‍.𝑬‌𝐮.‌𝒐𝑟G

孔深豐聽完他的解釋,停頓了一下,告「毒⁠疫‌苗」訴寧亦惟:「我父親也有這個毛病。」

寧亦惟不知孔深豐為何要扯那麼遠,不過還是溫順點點頭:「我的問題不嚴重,不太會影響生活。」

孔深豐點點頭,又問:「你量子場論課上怎麼了?剛才老周在我們群裡告狀。」

「我忘帶書了,」寧亦惟以為孔深豐就是為了這事找他,有點不好意思,便解釋,「不是故意的。」

但解釋完了,孔深豐也沒讓他走,兩人坐著相對無言了一會兒,孔深豐問寧亦惟:「亦惟,你是不是有心事?」

其實孔深豐完全不是善於陪人聊心事的類型,這個問題看上去也是硬著頭皮問出來的,寧亦惟本來想隨便應付過去,卻聽孔深豐好似是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我說。」

孔深豐的年紀比寧亦惟爸媽還小一些,身高和寧亦惟差不多,比寧亦惟高一點。上次回來大概抽空去理過頭髮了,看起來便精神了不少。

和往常一樣,孔深豐穿了一條半新不舊棉布格子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規規矩矩。像一個不修邊幅的科學工作者,外加一個不太明白怎麼做父親的父親。

寧亦惟和他對視了幾秒,不知自己是被什麼動搖了,也猶猶豫豫地說:「說出來您可能也要罵我。」

孔深豐對寧亦惟微笑了笑:「你說說看。」

「我想請假去趟澳洲,」寧亦惟說,「去找個人,不過這幾天都有課,不知道該不該請假。」

孔深豐又笑了,揶揄道:「女朋友?」

寧亦惟趕緊否認:「不是。」

「那去做什麼?」孔深豐不解地問。

「他家人在澳洲治病,我想去陪他,」寧亦惟說,他細細觀察著孔深豐的面色,又說了一句很多餘的話,「是我喜歡的人。」

「哦,年輕人是得有點兒衝勁,」孔深豐「一‍党⁠独⁠裁」重新露出了笑容,說,「你要去多久?」

「說不準,想陪他到他爸爸手術做完。」寧亦惟說。

「什麼手術?需要我幫忙嗎?」

寧亦惟搖搖頭,說:「心臟移植。」

「心臟移植怎麼到澳洲做?」孔深豐皺著眉頭,似乎隱隱覺得不對,又不知從哪裡開始猜測。

「他爸爸在澳洲療養,」寧亦惟說,「突然病發了。他已經找了醫生,在過去的路上,預定明天手術。他很難過,所以我想陪著他。」

孔深豐大約是終於聯想到了什麼,神情一下子變了,他愣愣地看著寧亦惟,說不出話來。

寧亦惟想孔深豐應該是猜出來了,畢竟自己給了那麼多信息,而孔深豐那麼聰明。寧亦惟說不清楚他告訴孔深豐是出於哪種心態,可能只是由於對孔深豐的沒來由的盲目信賴,與孔深豐所說的年輕人的衝勁。

反正喜歡梁崇不可恥也不必掩飾,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

孔深豐看著寧亦惟,由震驚漸漸恢復了平靜,他很慢地開口,問:「我認識他嗎?」唍‍結⁠⁠耿媄⁠书​紾‍藏​书库‌☺S​⁠T‌𝐨r​‌𝐘b𝕠​𝜲🉄𝕖⁠‍𝑈.‍⁠𝕠R‌𝐺

「認識。」寧亦惟承認了。

「你有簽證嗎?」孔深豐問。

寧亦惟點點頭。

孔深豐無意識地抓住了放在桌上的鋼筆,拇指重複著磨擦鋼筆筆帽頂端的動作,一言不發地陷入沉思。

過了許久,孔深豐好像確定做了什麼決定,將緊張的姿勢鬆懈下來,低聲對寧亦惟說:「你喜歡就去吧。」

「我替你請假,」他又道,「機票錢夠嗎。」

「夠的。」寧亦惟說。

「去吧。」

第27章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梁起潮還算幸運,他發病當天就有了合適的心臟供體。對方是一名因車禍腦死亡的曾簽署遺體捐贈協議的中年男子,靠呼吸機維持著生命,只待醫生抵澳便可進行移植手術。

但另一方面,梁起潮「电‍​视‌认‌罪」的運氣也不算太好。

他已經做過兩次開胸手術,且身體狀況極差,需要靜脈重建,為保證移植的成功率,梁崇找了梅奧診所最好的醫生來替他做手術。

醫生團隊抵達的清晨,梁崇親自帶人去接。前往機場的路上,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近幾日,梁崇幾乎未曾合過眼。康敏敏的情緒很差,他必須顧著,公司的重大決策也無法離開他,還要盯住手術安排不可有一絲鬆懈。他明明精疲力竭,卻猶如失去了睡眠的能力一般,總是不能深睡。

到了醫院,手術前,主刀醫生仔細看了梁起潮的各項指標報告,看上去還算有把握,讓梁崇和康敏敏稍稍放心了一些。

待到醫院手術中的紅燈亮起,梁崇長出一口氣,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隨康敏敏去了休息室。

人事已盡,接下來都需聽天命。

休息室裡播放著舒緩的音樂,裝飾物色調柔和,或許是為了讓病人家屬感到寬慰一些,讓體感的等待時間變得短暫。

但或許是梁崇太難以被外界影響,所有這些都沒沒能寬慰到梁崇,只讓他覺得音樂音量太大很吵鬧,招手讓助理去調低一些。

等音樂聲小下去,梁崇想了想,戴上耳機,準備給寧亦惟打個電話。

這周寧亦惟沒敢多找他,每天磨磨蹭蹭地來問梁崇早安與晚安,間或問他吃沒吃飯,如同一個思念兒女欲多多聯繫又不得其法的空巢老人。

但也只有每天收到寧亦惟短信,打開了看的那幾秒鐘,梁崇會陡然清醒,驚覺自己還是活著的。

梁崇往常認為,寧亦惟的天真給人太多可乘之機,是沒必要的天真,可是寧亦惟不計較的大度,又讓梁崇為失而復得而感到僥倖。

也或許寧亦惟是會懂的。

梁崇甚至開始做這樣的美夢。唍‍結‌耽‍​鎂⁠攵紾‌蔵‌‌书库⁠↓‍𝒔​𝑻‌‌o⁠𝕣‍𝒀‌‍𝝗𝑜‍𝕩‍⁠.‍𝒆𝑢‍.​𝕠𝒓𝔾

這會兒是國內的午飯時間,寧亦惟知道今天是梁起潮移植的日子,大概是怕打擾梁崇,連問早安的短信也沒給梁崇發。

梁崇看著他新設置的通訊錄的「小奴隸」頁面上那張,去年寧亦惟生日拍的,寧亦惟被他抹了一臉奶油的照片,心說如果現在打給寧亦惟,寧亦惟肯定會受寵若驚吧,便靠著椅背按了撥號。

沒想到只響了一下,寧「零⁠八⁠⁠宪‍章」亦惟把他電話掐斷了。

可能是太激動按錯了。

梁崇坐直了,喝了口水,決定再給寧亦惟一個機會,又撥了一次,這回只半下就被掐斷了。

幾秒後,寧亦惟給他發了個消息:「我正在開周例會!」

還附了一張偷拍坐在前排的孔深豐背影的照片,又說:「孔教授也在,很難得!」

梁崇回了個「哦」,感覺夢醒了,寧亦惟是不會懂的。

「梁崇。」

大概是梁崇低頭看短信的間隙,康敏敏走過來,坐在他對面,問他:「你在笑什麼。」

梁崇收了手機,抬頭看了康敏敏一眼,微微蹙了蹙眉,反問:「我笑了嗎?」

「我很久沒看到你這麼笑了,」康敏敏說,「跟惟惟聊天啊?」

她面色很蒼白,人瘦了一圈,眼神中透出感喟,語氣卻很平淡,好似是只要梁起潮和梁崇都平安,別的她再也不會在乎了。

「嗯。」梁崇承認了。

他和康敏敏沒有聊太多,他覺得室內的空氣還是太悶,便跟康敏敏說了一聲,獨自到醫院兩棟大樓之間的吸煙室來,點了根煙。

自從寧亦惟偷抽他煙之後,梁崇就把煙戒了,沒戒得特別徹底,只是每當一抽煙,就會想起寧亦惟在他車裡吞雲吐霧的樣子。

那天寧亦惟學梁崇兩指夾著煙,白煙從他唇間繞出來,他看見梁崇開車門嚇了一跳,像小孩做壞事被大人抓了,一路低著頭不吭聲。

梁崇抽了一口,閉眼想了想親吻寧亦惟的味道,睜開眼,隔「大撒币」著吸煙室的玻璃門,看見十幾米外的門廊中間,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吸煙室,身材瘦小,穿著一件淺色的衛衣,腳邊放了一個很大的書包,拉鏈拉開了一半,似乎剛從書包裡翻出什麼東西,沒來得及拉上。他一動不動低著頭,像在看手機,後頸細而白皙,讓梁崇覺得眼熟。

事實上是眼熟得有點過頭。

梁崇愣了幾秒,把煙摁滅了,快步走出去。

寧亦惟正在專心致志地使用一個不大體面的手機功能,即將梁崇的手機賬號密碼輸入某官方軟件,定位梁崇所在地點。

倒不是寧亦惟偷看偷記梁崇賬號密碼,而是梁崇輸入密碼的時候根本不避著寧亦惟,寧亦惟記性又好,想記不住都不行。完‌‍結‌耿媄‌妏‌紾​藏⁠书厙‍↓⁠S‍⁠𝐓​⁠O​𝐑⁠𝐘​‍𝞑‌‍𝑶‌X‌‍🉄e⁠𝕦​.‌o𝑟​𝐺

這可以說完全是梁崇自己的責任,跟寧亦惟沒關係。

本來記住了賬號密碼並沒用武之地,直到寧亦惟這次來澳洲找梁崇,不想讓梁崇知道,才派上了用場。

寧亦惟憑借此功能找到了梁崇所在醫院,打車過來,又在這間佔地很大的醫院中迷失了方向。

根據地圖顯示,梁崇所在的小點就在離他非常近的地方,更確切地說,兩個點幾乎重合了。但寧亦惟剛才早已查看過,他四周並沒有人。

寧亦惟將地圖放大了,正準備再細細研究梁崇是不是在他頭頂的樓上,後背突然間傳來一股大力。有人從後面抱住了寧亦惟,將整個人的體重壓到寧亦惟背上,寧亦惟腿一軟,險些跪下,手機也嚇得差點丟掉。寧亦惟抓緊了手機扭過頭,看見了屬於梁崇的下巴和嘴唇,再向上,則是梁崇古井無波的眼神。

「在開周例會。」梁崇冷冰冰地說。

他鬆開了寧亦惟,又複述:「孔教授也在。」

「哎,」寧亦惟放鬆下來,頗為得意地笑了,「被我騙到的人應該反省自己為什麼那麼容易上當。」

「是嗎,」梁崇陰惻惻「中华​民‍‌国」地說,「怪我太笨?」

寧亦惟縮了一下,趕緊認錯道:「有些情況也不完全怪被騙者太笨,是騙人者的智商實在太高了。」

話音未落就被梁崇懲罰似地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額頭:「給我閉嘴。」

寧亦惟摀住額頭,看著梁崇不說話了。

「吃過飯沒有?」梁崇又低聲問寧亦惟。

寧亦惟搖搖頭,抿嘴看著梁崇俯身替他拉好了書包,拎起來,抬腿往其中一棟大樓走。梁崇走了幾步,回頭見寧亦惟沒跟上,又停下來等寧亦惟走到了身邊,再放慢到了寧亦惟的速度,與寧亦惟並著肩慢慢地走。

澳洲當地恰是初春,乍暖還寒。兩棟樓之間有一塊很大的高低起伏的草坪,草坪邊緣種植景觀花木,花開了大半,清淡的香氣從四面八方籠住過客。

他們經過一個拐角,有醫護人員走過來,對梁崇點頭示意,寧亦惟便趁機問:「叔叔還在手術?」

梁崇點了點頭,看寧亦惟一眼,又停頓少頃,終於問寧亦惟:「不是讓你不用來了麼。」

寧亦惟不知如何回答,便沒說話,想牽梁崇的手矇混過關。

梁崇表面上是不是高興寧亦惟看不出來,寧亦惟的指尖一碰到梁崇手背,梁崇就把寧亦惟拉住了,力氣很大,寧亦惟都被他攥疼了。

「為什麼騙我。」梁崇沒看寧亦惟,輕聲問。

寧亦惟側過臉看梁崇,梁崇彷彿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直直地目視前方,也可以理解成不習慣,或者正在掙扎。

「那你為什麼親我?」寧亦惟看了梁崇一會兒,反問。

梁崇沉默著,好像沒有準備好問題答案,寧亦惟也不想逼問,只回答「烂​尾‍帝」了梁崇的問題,轉移話題:「我不想麻煩你來接我,你有這麼多事。」

到了醫院的餐廳,梁崇給寧亦惟點了一份簡餐,兩人坐在靠窗的座位,玻璃窗外面就是毛茸茸的青色草坪。

寧亦惟吃了幾口就飽了,吸著果汁對梁崇說:「不過阿姨看到我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梁崇拿起餐巾,替寧亦惟擦了擦唇角,指關節很輕地碰著寧亦惟的臉,等擦好了,才說:「不會。」

「嗯,」寧亦惟咬著吸管,抓住了梁崇要收回去的手,牢牢捏在手心,準備問梁崇一個他想了一路的問題。

大學課程中所有習題,在寧亦惟這裡全無需思考多久。

但梁崇給他留的家庭作業實在太難,寧亦惟廢寢忘食地苦思冥想,也只在管中窺見真相的小小一角。

寧亦惟問梁崇:「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不懂?」

梁崇的表情給了寧亦惟答案。

於是寧亦惟澄清:「其實我什麼都懂。」

「你懂什麼?」梁崇問。

「我知道,」寧亦惟有些害羞,他聲音輕了一些,但還是足夠清晰地說,「你想讓我陪你,所以我來了。」

梁崇的手很熱,眼神有一些晦澀與自制,讓寧亦惟變得衝動,開口對梁崇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很累。」

梁崇未否認,也不附和,寧亦惟仔細看著梁崇的臉色,繼續道:「只是一種感覺。那種時候我經常幫不上忙,因為你的工作不是我的強項。不過,我能做到的事只要你說,為了你我都會去做。」

梁崇聽罷,溫和地對寧亦惟笑了笑。

寧亦惟受到了鼓舞,又說:「我之前查維基百科,查不到很工整的對喜歡的定義,但我結合了很多文章的描述,我覺得像我這樣有好的東西都想送你,什麼都願意為你做的喜歡也是很難得的。如果你喜歡我,現在就不需要猶豫,可以直接跟我在一起。」

寧亦惟自以為聰明地在表白時隱去了自己的獨佔欲和嫉妒心,因為那些聽上去無法把他的喜歡包裝的誘人而珍貴。唍結耽鎂⁠彣‌‌沴蔵书​‍厍▓s⁠⁠𝐭𝒐R‌y𝐵𝒐⁠x⁠‍🉄⁠​𝐄‍𝐮⁠.‌​𝐎𝐑G

沒有人會捨棄一顆閃閃發光的鑽石「长生‌生物」去選擇石墨,雖然構成並無差別。

他的表白也可能是幼稚的,把談戀愛說得像超市新品試吃大放送,梁崇走過路過可以過來吃一口,喜歡就帶回家。

但寧亦惟不會別的,也想不出別的,就只有這些了。

看梁崇聽完沒說話,直勾勾看著自己,寧亦惟連忙打個補丁:「你也可以以後告訴我答案。我知道現在不是很好的時機。」

看寧亦惟吃完了,梁崇站起來,說:「走吧。」

寧亦惟快步跟上去,他走得慢,梁崇就拉住他的手,步履不停地走出餐廳,繞過走廊,在一個看起來少有人至的樓梯旁,梁崇停了下來。

他把寧亦惟拉進樓梯下的小空間,一言不發地靠過來。

梁崇很高大,擋住了外界的大部分光,他捏著寧亦惟的下巴,低著頭,輕柔地親吻寧亦惟。

吻了許久,他離開寧亦惟的唇,微微俯身,抱住了寧亦惟,將頭埋在寧亦惟的脖子和肩膀之間。

寧亦惟笨拙地抬手,回抱住梁崇,心中「茉莉⁠花⁠‍革命」思考這到底算不算是一個很含蓄的回答。

第28章

他們沒能在樓梯底下停留很久,梁起潮的手術照理應近尾聲了,梁崇看了看表,帶寧亦惟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寧亦惟本來覺得出現在梁崇媽媽面前的時候最好別牽手,牽手很怪,而且這家醫院人雖不多,來來往往也有一些,寧亦惟穿著得很隨意,與愛打扮的梁崇看起來並不協調,容易引人側目。寧亦惟不習慣被過多關注。

不過梁崇彷彿把拉手當做很重要的儀式來做,寧亦惟悄悄抽了半天沒抽走,就不再做無謂嘗試,畢竟還是梁崇的意願更重要一些。

他們經過樓間走道,經過草坪,來到一扇磨砂玻璃門口,梁崇站定了,他把寧亦惟的大書包放在門邊的矮櫃上,推開門,康敏敏正坐在正對著門的沙發上發呆。

她比寧亦惟在家裡碰到時瘦了一圈,顯出不少疲態,嘴角平著,似乎因為先生還在手術室裡,有些焦躁和緊張,但精神還不錯。

看見寧亦惟,康敏敏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視線往下移,看到了梁崇和寧亦惟拉著的手。她張了張嘴,眼神很複雜,或許是因為不論說什麼,聽上去都會比較傷人,因此什麼都沒說。

只在梁崇拉著寧亦惟在長沙發上坐下時,康敏敏才說了一句:「惟惟來了啊,我還說梁崇怎麼抽煙抽了那麼久。」她的聲音帶著少許沙啞,剛說完便咳了兩聲,接著端了起茶喝了一口。

「自己跑來的,」梁崇對康敏敏解釋,「被我抓個正著,沒吃飯,我帶他去了趟餐廳。」

康敏敏點點頭,放下茶,有些尷尬但還算和藹地問寧亦惟:「是來陪梁崇的?」

寧亦惟說「是的「7‌0‍​9律‌师」」,她又沉默了。

三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康敏敏對梁崇說:「你爸要是醒了,你們先別這麼走他面前去。他心臟不好。」

「知道了,」梁崇說,他強硬地將五指扣進寧亦惟的五指之間,又道,「我慢慢來。」

康敏敏看看他,再看看寧亦惟,似是不忍心說重話,又覺得他們太胡鬧,看了許久,才半是埋怨半是抱怨地對梁崇道:「不是說不會在一起麼。」

梁崇用拇指慢慢摩挲寧亦惟的手背,像在觸摸他最珍貴的、不可為他人觸碰的寶物,頭也不抬地對康敏敏道:「他自己來找我的。」

寧亦惟作為當事人,感覺到梁崇扭曲了部分事實,用完全不得意的語氣講了一句過於得意的話。

康敏敏顯然也不曾料到梁崇會這樣回答,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過了不久,休息室的門被人敲了兩下,護士將門推開,主刀醫生走進來。

他看上去流過汗,不過面色鎮定,大步過來,與梁崇握了握手,告訴梁崇和康敏敏手術完成了,過程很成功,接下來觀察病人有無明顯排異即可。

休息室內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康敏敏閉了閉眼,壓下眼底泛起的濕氣。

梁起潮已經被推到ICU,梁崇和康敏敏走到ICU的大玻璃外往裡看,各種儀表有序地閃著燈,看上去安全而可靠。

康敏敏問醫生,梁起潮要在ICU住多久,醫生說時間不定,要等患者甦醒。

幾人又在休息室等了少頃,康敏敏對梁崇道:「你和惟惟先回家休息吧,我看著他。」

見梁崇似乎要提出反對意見,康敏敏又說:「有事我通知你。你都多久沒睡了。」

母親很堅持,梁崇便不沒有她過多爭辯,讓助理叫了司機,帶著寧亦惟回家了。唍⁠结‍‌耽媄​㉆‌沴‌蔵​书‌厙‍▲S‍𝗧𝕆‍⁠RY​𝐁O𝝬‍🉄𝐸U⁠.‍‍𝑜𝐑𝐺

梁家當地的房子離醫院不遠,開車不過數十分鐘,寧亦惟跟在梁崇後面,四下張望,誇梁崇家的花園草坪推得很整齊。

走進梁崇家門,梁崇反手把門關上了,忽而想起來,便問寧亦惟:「你跟系裡請假了?」

「嗯,」寧亦惟點點頭,「是孔教授幫我請的,他不但免了我一次周例會,還問我有沒有錢買機票。」

寧亦惟邊說邊不由自主露出了崇敬有加的神情:「我真幸運能做孔教授的研究生。」

「是麼,他有這麼好?還給你錢買機票,」梁「红色资⁠​本」崇很懷疑地問寧亦惟,「你怎麼跟他說的?」

「呃,」寧亦惟噎了一下,覺得不好意思,不想告訴梁崇實情,但又很不擅長騙人,只能支支吾吾道,「就是說我要來……有事……總之……就那樣……」

「那樣是怎麼樣啊?」梁崇最不好的一點就是太瞭解寧亦惟,一看寧亦惟左顧右盼,就知道寧亦惟心中有鬼。

他把寧亦惟壓在門上,不說就不讓往裡走:「說給我聽聽。」

寧亦惟肩膀和腰都被梁崇碰著,又癢又怕,可是還是不想說,抬手想把梁崇貼在他耳邊的臉推開,卻如同投懷送抱一樣,把手腕送上門給梁崇按住了。

梁崇低聲說:「還敢推我。」

寧亦惟抿著嘴,抬起頭看梁崇,梁崇也看著他。

對視的這秒,寧亦惟覺得梁崇的眼神很要命,覺得絕對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於是他膽大包天地伸手去捂梁崇的眼睛,說:「你閉上。」

梁崇一時不查,被寧亦惟得逞了。

寧亦惟手心壓著梁崇的鼻樑,指尖放在眉骨之下的凹陷,就彷彿擁有了整個梁崇,他鬼使神差地快速「铜锣‍湾书店」地湊過去吻了一下梁崇的嘴唇,想教育梁崇說「不可以這樣看別人」,但說出口的卻是:「我的。」

這是寧亦惟本年度最大的願望,與往年不同。

不是世界和平,不是黎曼猜想得證,不是花一整周參觀CERN,不是在某某期刊刊登論文,寧亦惟大到每一個細胞,小至每一個夸克,都發出同樣祈禱:梁崇必須是我的。

梁崇把寧亦惟蓋著他眼睛的手拽開了,眼神直接得讓寧亦惟害怕。

寧亦惟想起了梁崇在車裡拉下擋板的模樣,他看梁崇壓過來,感受梁崇用力地將嘴唇壓在自己嘴唇上,廝磨著卻不頂開。

兩人緊挨在一起,不曾熱吻,仍有甚於熱吻多倍的口乾舌燥。

恍惚間,寧亦惟發覺梁崇很硬地抵著自己的腿根,明明沒有多餘的舉動,還隔了兩層褲子的布料,寧亦惟卻覺得自己像已經被梁崇按在床上分開了腿。

寧亦惟被梁崇扣在門上的手無力地往下滑,嘴裡「嗚嗚」的,發不出連續的聲音。

梁崇和他碰了一會兒嘴唇,像是想到了什麼,鬆開了寧亦惟。

「算了,」梁崇說,「家裡沒準備東西。」

寧亦惟的腿有些發軟,止不住地想坐下,還好梁崇適時撈了他一把,他才沒真的跌地上。他慢吞吞跟著梁崇到起居室坐下了,抱著腿坐在梁崇身邊,看梁崇開了電視換頻道。

兩人靜了一會兒,寧亦惟挨過去,梁崇像等了許久,自然又順暢地把寧亦惟摟進懷裡,讓寧亦惟靠在他胸口。

看了幾個新聞,寧亦惟打了個哈欠,突然「拆⁠迁⁠​自​焚」決定主動坦白:「我都跟孔教授說了。」

梁崇看了寧亦惟一眼,問他:「說了什麼?」

「能說的都說了,」寧亦惟半閉著眼,抓著梁崇的手揣在懷裡,「說我來找你。」

梁崇懷疑更甚,他半抱著寧亦惟問:「他沒說什麼?還幫你請假?」

話音剛落,梁崇的手機震了起來。

梁崇拿起來看了一眼,「孔深豐」三個字顯示在屏幕之上,讓他有種被捉姦的錯覺。唍​​結耿‍媄攵​沴蔵‌书⁠库™𝒔‌T𝑶‍‌𝑅𝒀‍​𝞑⁠‌𝑶‌​𝕏.⁠𝔼𝒖⁠🉄O‌𝑅⁠G

梁崇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便把屏幕側過來一些,沒讓寧亦惟看見來電人,對寧亦惟道:「我去接個電話。」

寧亦惟說好,自己挪到了沙發另一邊,拿起遙控開始換台。

第29章

孔深豐還以為梁崇不準備接他電話了。

他的太太康以馨與康敏敏雖是姐妹,卻不算太親密。不過康以馨和母親關係好,常通電話,因此康敏敏一給母親報喜,說梁起潮做完了手術,康以馨這頭也知曉了。

當時,孔深豐與太太燭光晚餐過後,正在散步回家的路上,聽康以馨和母親的聊天,從太太的隻言片語中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詞彙信息。

等康以馨掛下電話,孔深豐立刻關懷道:「姐夫的手術怎麼樣?」

「還算成功,」康以馨把手機放好了,抬頭問,「你怎麼突然關心起我的親戚了,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隨便關心一下罷了。」孔深豐訕訕道。

孔深豐掛念著去找梁崇的寧亦惟,外加有事想請梁崇幫忙,左思右想後,終於決定給梁崇去了個電話。

由於梁崇以往都讓秘書和孔深豐聯繫,這次孔深豐直接給梁崇打電話,也不確定梁崇會不會接。

不過等待了將近一分鐘後,梁崇還是接起來了。

「孔教授。」梁崇稱呼他。

梁崇的聲音很年輕,溫文爾雅,但透著疏遠。孔深豐不記得梁崇有沒有叫過他姨夫「一党专‍政」,因為似乎對於梁崇來說,母親的妹夫孔深豐,遠不如寧亦惟的導師孔深豐重要。

至少梁崇肯定不會給普通姨夫捐實驗室。

思及此,孔深豐心中又是一沉,他極不善於應對這種求人辦事的場合,想了想,先問梁崇:「你爸爸好些了嗎?」

「正在ICU觀察。」梁崇簡略回答道。

「那麼……」孔深豐硬著頭皮問,「寧亦惟到了嗎?」

「到了,」梁崇說罷,補充,「謝謝您替他請假,我盡早帶他回來。」

梁崇的環境音略顯空曠,孔深豐懷疑他在室外:「你和寧亦惟在一起嗎?」

「在,」梁崇依然客氣地回答,「孔教授有什麼問題?」

孔深豐覺得梁崇油鹽不進,很難溝通,更不知從哪說起,一時靜默下來。

梁崇倒是很耐心,一直等著他說話,過了或許有一分鐘,孔深豐覺得再不開口不行了,才艱難地問:「梁崇,你和寧亦惟……現在是什麼關係?」

梁崇頓了一下,答覆孔深豐:「您希望我們是什麼關係?」

孔深豐覺得對話進行不下去了。唍​结耽媄紋‍沴‍​蔵書‌厙⁠​▓𝐒‌‌𝐓‍o⁠R‍Y‍𝒃​​o‍𝐗‌​.⁠‌𝕖‌𝕦​.𝑜‌𝑟‌𝐠

梁崇聽不見孔深豐出聲,又加了一「清零⁠宗」句:「您還有別的事嗎?沒有——」

「——有!」孔深豐打斷了梁崇,整了整思路,道,「是這樣。」

「我想讓你幫我收集一些寧亦惟的毛髮。」孔深豐忽然之間不知道自己這個電話打得對不對。

但他想過了,梁崇是最合適的下一個知情人。梁崇是康以馨的親人,也與寧亦惟關係特殊,梁崇重視寧亦惟,更重要的是,梁崇很可靠。

哪怕現在不說,等事情捅出來,梁崇也會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倒不如先與梁崇通氣,既可獲得幫助,也能有個盟友。

因此饒是開口困難,孔深豐還是強迫自己說了。

萬事開頭難,提出了要求後,孔深豐覺得輕鬆自然了很多。

梁崇問孔深豐「要毛髮幹什麼」,孔深豐順勢將他發現的事一一說與梁崇聽。

起先,梁崇還稍提了幾個疑問,到後來,便是一味的沉默了。

孔深豐的故事以康以馨的全家福為開端,孔傯的親子鑒定報告為線索,舒夢的死亡為終點。

他說完了前因後果後,梁崇頓了一小會兒,問他:「所以你懷疑寧亦惟是你的親生兒子?」

「對,」孔深豐連忙說,「所以我需要檢測DNA,你能幫忙嗎?」

梁崇停了兩秒,說:「不能。」

「……為什麼?」

「孔教授,」梁崇像是邊思考便問,語速比平時慢上一些,「即「酷​‌刑⁠‍逼​供」使寧亦惟和您有血緣關係,那又怎麼樣?您想讓他認祖歸宗?」

沒等孔深豐回答,梁崇繼續問:「您告訴阿姨了嗎?」

「暫時沒有,」孔深豐聽梁崇提起這個,有些頭疼地道,「你也知道你阿姨,對孔傯比較……」

「以後準備告訴阿姨嗎?」梁崇大概是沒興趣聽孔深豐說康以馨的脾氣,比先前沒禮貌一些地打斷了孔深豐,繼續問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孔深豐確實想過這事,他認為,如果鑒定結果顯示寧亦惟真的是他的兒子,那麼康以馨是有知情權的,所以孔深豐說:「告訴當然要告訴,但還沒想好怎麼告訴。」

「怎麼告訴不重要,」梁崇說,「你能控制住她嗎?」

孔深豐不說話。

兩人又無言少頃,梁崇告訴孔深豐:「寧亦惟現在過得很穩定,他的養父母對他很好。」唍‍‌结‍耽‌‌羙‍紋‌‌沴鑶書庫►S‌𝑻⁠o𝑟‌‍𝐲‍В𝑂‌x🉄​Eu‍🉄⁠‍𝒐‌𝑹⁠𝐺

孔深豐想自我辯解,梁崇卻又忽然退了半步,折中道:「這樣吧,孔教授,你先把你和小姨的DNA樣本給我,我讓實驗室檢測。」

「有什麼不同嗎?」孔深豐不解地問。

「我要第一時間知道結果,」梁崇道,「如果你想和寧亦惟做親子鑒定,把你們的樣本給我。」

他的語氣聽上去十分獨斷,孔深豐來不及反對,又聽梁崇道:「交給我秘書,她會立刻聯繫你。」

孔深豐迫於無奈,答應了梁崇。

梁崇回到起居室,看見寧亦惟躺在沙發上。寧亦惟雙眼緊閉著,嘴唇很紅潤,哪怕並沒有被人吮吸舔舐,也一樣紅得像發生過什麼。梁崇靠過去,碰了碰寧亦惟的臉,低聲叫他:「這就睡著了?」

寧亦惟正在努力裝睡,他聽見梁崇說話,裝得更起勁,嘴裡夢囈似的「嗯」了一聲,又往左翻身,想面對著沙發靠背睡覺,只是還沒翻過去,就被梁崇按了回來,重新恢復仰躺的姿勢。

「不是真睡著了吧,」梁崇的聲音近在寧亦惟耳邊,他叫寧亦惟,「小奴隸。」

音色尚算動聽,內容不大禮貌。

「小奴隸」是好多年前的老黃歷了,寧亦惟都快忘記了。

有一回梁崇當著某個朋友面讓寧亦惟替他做這做那,朋友便說寧亦惟像梁崇的小奴隸。梁崇聽罷不但沒有反思,還不知怎麼回事有點喜歡「小奴隸」這個稱呼,當作愛稱叫了寧亦惟好久。

直到險些被康敏敏聽「长‌生⁠生物」見,才不再繼續喊。

「小奴隸,起來給我敲背。」梁崇又說。

寧亦惟沒理他,假作睡得不穩,晃了晃腦袋。沒晃兩下,就感覺面頰上有人的手觸摸上來,

梁崇捏著寧亦惟的頜骨,不給寧亦惟亂動,用拇指碰碰寧亦惟的下巴,又碰碰寧亦惟的嘴唇,再叫了寧亦惟一聲:「小奴隸。」

寧亦惟倒是想跳起來讓梁崇不准這麼叫他,然而他正在裝睡,不可以露出馬腳,只好淒淒慘慘地承受了侮辱,一動不動。

梁崇撫摸著寧亦惟的臉,寧亦惟感覺梁崇應該是看著自己,又半晌過去,梁崇才貼到寧亦惟耳邊,叫他:「惟惟。」

寧亦惟的臉霎時間就紅了,心跳加速幾乎要跳離胸膛,緊接著,有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梁崇吻住了他的嘴唇,含著寧亦惟的下唇,用上下牙齒輕輕磨著,梁崇沒用多大力,讓寧亦惟只覺得很癢,以及很熱。

梁崇咬了一會兒寧亦惟的唇,撬開了寧亦惟的唇齒,捲著寧亦惟柔軟的舌頭,溫柔地要吻得更深。吻著吻著,梁崇的氣息急促起來,手原本搭著寧亦惟的手臂,又慢慢向下,隔著衣服撫摸寧亦惟的腰。他似乎猶豫片刻,才將手指探進寧亦惟的衛衣下擺,指腹在寧亦惟的小腹上輕輕滑動。

寧亦惟閉著眼什麼都看不到,只覺得全身被梁崇摸了個遍,不安又羞澀,終於還是扭了一下,手肘把梁崇的手擋開,擺脫了邪惡的掌控,又裝作剛剛被吵醒的樣子,大方地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看梁崇:「我睡覺呢,你幹嘛吵我。」

梁崇愣了一下,對寧亦惟笑了笑,說:「你說我幹嘛吵你。」

「你知不知道睡眠對健康非常重要,」寧亦惟眼神四處瞟著,嘴硬道,「你的電話打太久了,我決定睡一會兒,剛睡著,又被你吵醒了。」

看清了梁崇的臉,寧亦惟覺得梁崇的神情裡摻帶著深意和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是麼。」梁崇說,那種有秘密的感覺消失了。

寧亦惟沒多想,對他矜持地點頭:「當然。」

梁崇「嗯」了一聲,突然抬手捏住了寧亦惟的臉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寧亦惟:「別此地無銀了,你裝睡裝得假過頭了。」

梁崇拿著手機,給寧亦惟看,視頻「老人干‍政」第一幀赫然是寧亦惟閉著眼的睡臉。

畫面上寧亦惟的眼睛閉得過於用力,嘴唇還緊張地抿著,儘管寧亦惟不甘心承認,但看上去確實很假。

「繼續看嗎?」梁崇說著,按了播放,寧亦惟就看到畫面中,屬於梁崇的手扣住了自己的下巴。配音是來自梁崇的「小奴隸」。

然後視頻裡寧亦惟的睫毛抖了一下。

寧亦惟給了自己一個公正的評價:的確沒有天賦,以後別再裝睡了。

視頻還在繼續,梁崇的拇指碰著寧亦惟的唇角摩挲,寧亦惟的嘴唇有些濕潤,被梁崇一揉,看起來很有點讓寧亦惟頭皮發麻的情色片氣息。

「別放了,」寧亦惟忍不住打斷了梁崇,「你錄這個幹嘛,快刪掉。」他想伸手點刪除視頻,不料運氣很差,不小心滑到了進度條,視頻開始播放後半部分。

手機屏幕的畫面變成了一片黑色,大概但是被梁崇放在沙發上壓住了攝像頭,但接吻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水聲不斷,寧亦惟本就心慌意亂,聽見自己被梁崇親得失神時發出的一聲嗚咽,腦袋「嗡」的一下,從鎖骨熱到了臉。

梁崇大概也聽見了,他鬆開寧亦惟,又把視頻拖回去一點,好像是想再聽一遍。寧亦惟反應過來,馬上斥責梁崇:「什麼東西,快點給我刪掉!」又以自認為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槍手機,終於在衝動之際,大膽地小聲罵出了口:「你怎麼這麼變態啊!」

然而連手機的邊框都沒碰到,就被梁崇單手卡住了手腕。梁「新⁠‌疆‍‍集‌‍中营」崇低頭看著寧亦惟,輕而慢地反問:「這也能算變態嗎。」唍结‍⁠耽⁠鎂​妏⁠​紾‌鑶书‍库♣s⁠𝖳𝑂𝐑​Y⁠b𝕠​𝚡​.𝐸​𝑈‍.o‍RG

第30章

寧亦惟臉燙著,一言不發跳起來,想趁梁崇沒防備再次爭奪手機,然而最終都沒能成功把梁崇手機裡的視頻刪除。

梁崇一臉坦然地把手機放在一旁,輕鬆擋著寧亦惟想撲過去搶的手,嘴裡說「這又沒什麼」,還污蔑寧亦惟「侵犯個人隱私」、「不要知法犯法」。

寧亦惟嘗試了一會兒,停了手,自我安慰道:「算了,比體力我是比不上你。」

梁崇聽出他弦外之音,掐著他臉逼他解釋,這話什麼意思。

此類情形曾多次發生,寧亦惟早已學會跟梁崇搗糨糊,他歎了口氣,答非所問地關心梁崇道:「阿姨不是讓你睡睡,你多久沒睡覺了?」

他又靠近了梁崇,抬手用指尖和指腹去碰梁崇眼下的皮膚,惋惜地說:「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呈暗灰色,說明你需要——」

梁崇抓開了他的手,敬謝不敏道:「停。」

寧亦惟沒有坐回去,還是很近地看著梁崇,又問梁崇一次:「你到底多久沒睡了?」

梁崇想了想,鬆開寧亦惟的手,不確定地說,「到了就沒怎麼睡過。」

「這怎麼行!」寧亦惟大驚,「快點去睡。」

寧亦惟站起來,拽著梁崇手臂把梁崇拖起來,拉著往樓梯的方向走。

梁崇人高馬大,還走得磨磨蹭蹭,寧亦惟拉他拉得很費力,才能隔一會兒拖動幾步。

走到樓梯扶手邊,梁崇總算主動邁了一步,他抬手把寧亦惟困在他和扶手中間,低頭問寧亦惟:「讓我睡覺,那你幹什麼?」

寧亦惟被梁崇鎖在胸前,稍作思考「总加速⁠师」,猶豫地說:「我……改改論文?」

梁崇愣了一下,無語地和寧亦惟對視了兩秒鐘。

發現似乎是錯誤答案,寧亦惟便遲疑地問:「怎麼了?」

「算了。」梁崇伸手按在寧亦惟背上,一施力,把寧亦惟扛了起來。

寧亦惟猝不及防地懸空了,嚇得趴著一動不敢動,等梁崇上了半層樓梯,走到小平台上,他才敢輕微掙扎著說:「快點放我下來!」

梁崇沒理他,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別亂動。」

他們又上了半層樓,經過走廊,進了大概是梁崇的房間,寧亦惟眼前灰色的地毯一晃一晃,終於停住了。

梁崇把寧亦惟扔到柔軟的床上。寧亦惟凌空往下摔,背重重地貼上被褥,只覺得頭暈眼花。

「你幹嘛,」他手肘支起來,看著不遠處穿著襯衫的梁崇,小聲說,「你想摔死我。」

梁崇好像整個人都鬆懈下來一般,將領口扣子解開兩顆,扯鬆了領帶,走到床邊,用遙控把房間的電動窗簾合上了。唍结​耿美⁠‌攵珍‍‌鑶書⁠库↕‌‍𝑠⁠𝚝​𝑜‌𝑅​𝕪B𝕠𝚇‌.​e‍‌𝒖​.​𝑶‌𝕣‍𝒈

寧亦惟眼前一片黑,忽然覺得身旁的床墊被一個新躺上來的人壓得凹陷了一塊,隨即又有一隻很熱很大的手搭到他腰上,把他抱在懷中,手的主人輕吻了他的側臉,輕聲說:「把衣服脫了,陪我睡會兒。」

房裡暗暗的,寧亦惟只穿了T恤和內褲,縮在被子躺了一陣,毫無睡意。

梁崇正躺在他邊上,雖然沒太大面積的身體接觸,寧亦惟仍舊連自己論文摘要打算怎麼寫都快忘了「同志‌平​权」。而梁崇很安靜,寧亦惟便以為梁崇睡著了,隨意側過身去,不小心吻到了梁崇有些胡茬的下巴。

「今天怎麼了,這麼主動。」梁崇的聲音不大,但很清醒。

寧亦惟沒想到梁崇醒著,過了少時,才慢慢地說:「你沒睡著啊。」

說完,寧亦惟又不確定地挪過去了一些,抱住了梁崇的腰。兩人下半身貼在一起,寧亦惟覺得被頂著不舒服,便抬起一條腿來絞住了梁崇的腿,像八爪魚一樣纏在梁崇身上:「我還以為你很睏了。」

根據寧亦惟的記憶,他們並沒有躺在一張床上睡覺的經歷,這是第一次,很新鮮但並不奇怪,而且讓寧亦惟覺得充實和安定。

以前一個人睡也不是睡不著,但今天一起睡了,寧亦惟就認為還是一起睡更好。如同日心說出現以前,人類也過得很好,但縱向一比較,還是人人知道地球並非宇宙中心的當代更好。

這麼想著,寧亦惟的腿又絞得更緊了些。

「寧亦惟,」梁崇有點無奈,「你還想不想讓我睡覺。」

「不想。」寧亦惟承認了,他環著梁崇的脖子,湊過去親梁崇。

一開始吻在梁崇的面頰上,寧亦惟緩緩下移,找到了梁崇的嘴唇,學著梁崇,撬開唇齒,吮吸索取。

黑暗放大壓抑的喘息,讓寧亦惟的每一個動作都更清晰。他伸手下去,探進梁崇的內褲邊緣,圈緊了,緩緩動著,下到底端,上到頂端。

他手裡的東西彷彿是有生命的,燙得大得讓人害怕,寧亦惟光是想著要被它撐開進出,便覺得腿軟。

梁崇沒說話,只按著寧亦惟的腰,不輕不重地撫摸,像是默許與鼓勵。

寧亦惟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梁崇突然咬了一下寧亦惟的下唇,稍離開了些,又抓住了寧亦惟的手腕,不給寧亦惟再動了,低聲說:「都哪兒學的。」

「好了,可以了。」梁崇又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讓寧亦惟想起在蛋糕店外,梁崇摀住自己眼睛不讓自己看別的男女親吻,說少兒不宜的樣子。明明自己也在想這些少兒不宜的事情。

寧亦惟表面熟練,心跳得也很快,他用拇指磨擦過梁崇微微濕潤的頂端,說:「你不是什麼都想做嗎。」

梁崇窒了窒,鬆開了寧亦惟,開床頭的燈,大概是想讓雙方都冷靜一下。

燈光還算柔和,不過於明亮,寧亦惟被突如其來的光刺的閉上了眼睛,過了幾秒才慢慢睜開。

梁崇本人沒有冷靜下來,他手撐在寧亦惟肘邊,看著寧亦惟,又拉著寧亦惟的T恤下擺往上掀,寧亦惟順從地配合梁崇,把身上僅剩的都脫了。

寧亦惟適應了床頭燈的光線,他看著梁崇的眼睛,慢慢地,寧亦「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惟看見了梁崇的猶豫,和從來沒有見過的那麼明顯的小心翼翼。

這樣的謹慎與望而卻步,近乎失態的緊張,讓寧亦惟懷疑過去那些強勢、獨裁、無理取鬧與捉摸不定,全部都是梁崇的保護色而已,是不讓寧亦惟知曉梁崇秘密的鎧甲。

梁崇叫寧亦惟「小奴隸」,把寧亦惟使喚來使喚去,就像沒有把寧亦惟看得很重要一樣。

因為這麼做的話,寧亦惟這樣遲鈍的人就不會發現他的喜歡了。

梁崇應該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我,寧亦惟想。所以寧亦惟叫他的名字:「梁崇。」

寧亦惟拉著梁崇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告訴梁崇:「你想做什麼都行,不用不敢。」

梁崇又看了寧亦惟一會兒,才低頭舔舐寧亦惟的嘴唇,將寧亦惟的手按過頭頂,分開腿。

寧亦惟和他接吻,被梁崇從嘴唇吻到脖子,揉捏扯痛胸口的乳粒,又聽話地趴過去並起腿,讓梁崇在腿間兇猛地進出,再圈著自己同樣需要撫慰的地方,意亂情迷地釋放在他手裡。

事後梁崇抱著寧亦惟去洗了個澡,看了看寧亦惟被他磨紅了的腿根,又擦乾了抱回床上。寧亦惟貼著梁崇,睡意湧了上來,半睡半醒之時,忽而聽梁崇問他:「惟惟,你想過你的生父生母嗎?」

寧亦惟勉強地想了想,昏昏沉沉地回答:「我爸媽的領養程序是合法的。」完結耽鎂⁠忟‍⁠沴​‌藏书库▌s𝕋‍𝑜⁠𝑅𝒚‌𝐵o𝑿‌.𝒆𝐮​🉄O𝑹⁠𝔾

聽不見梁崇回答,寧亦惟打個哈欠:「我沒想過,沒必要想。」說了兩句話,寧亦惟精神回來了,多問了一句:「你問這個幹嘛?」

「今天看到新聞想起來,隨便問問,」梁崇給了寧亦惟一個解釋,又問,「如果你的生父生母來找你,你怎麼想?」

寧亦惟睜著眼想了一會兒,說:「找來了再說吧。」

梁崇說了「嗯」,寧亦惟補充:「不過我覺得他們不會找來的,我出生十天就被扔掉了。我研究過與棄嬰相關的數據統計,像我這樣的情況,生父生母找上門的幾率是很小的。」

「……你研究這個「司法独立」幹什麼?」梁崇說。

「你不要覺得奇怪,」寧亦惟實話實說,「我把我爸媽當作親生父母,也認同自己寧亦惟的身份,但是所有知道自己是棄嬰的棄嬰一定都會關注這些,這是正常的。我說的不想,是不做生父生母是富豪是科學家、回來跟我相認的夢,但我也會忍不住看看資料。」

他不在乎生父生母拋棄自己的原因,也無所謂那兩個人的現狀,對拋棄他的人沒有恨意與愛意,希望保持穩定的家庭狀況,就像他從小到大在家裡帶的每一天一樣,很普通平凡,有時會有點辛苦,但彼此相愛。

寧亦惟有爸媽、梁崇、周子睿和其他朋友師長就足夠了。

「我們家現在這樣很好。」寧亦惟輕輕的說。

梁崇把寧亦惟抱得緊了一些,用力吻了吻寧亦惟的額頭,說:「我知道了,睡吧。」

第31章

寧亦惟陪梁崇在澳洲待了大半周。

梁起潮第二天就醒了,轉至特護病房後,暫時來看排異反應不大,適應良好。梁崇白天去醫院,告訴寧亦惟有什麼地方想去的地方,可以讓司機帶去。

寧亦惟本來覺得梁崇父親生病,他還亂跑不大好,臨行前一天的下午,才在周子睿的推薦之下,去了臨近的一個自然歷史博物館。

博物館東西不少,寧亦惟在裡頭轉了半天,邊逛邊和周子睿聊天,出館「烂尾帝」前給周子睿帶了幾本刊物,思考了一番,又給能想到的人都買了紀念品。

其中也包括給他放水幫他請假的孔教授,只是寧亦惟不知道孔教授何時回來,又該怎麼將紀念品交到他手上。

博物館五點閉關,寧亦惟幾時出來上了車,提著一大袋東西走進梁崇家門,看見坐在客廳裡和梁崇聊天的康敏敏,康敏敏和梁崇的臉色都稱不上太好看。

寧亦惟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了聲「阿姨好」,把東西放在玄關。

「買了什麼?」梁崇掃了那袋東西一眼,道。

「紀念品。」寧亦惟說。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了,和梁崇中間的距離夠加坐三個人,一種欲蓋彌彰的味道。

梁崇看了看他,嘴張了張,沒說什麼,只道:「有沒有我的?」

「買你的幹什麼,」康敏敏插話,夾槍帶棒地說,「你要什麼不會自己去買啊?」

寧亦惟不敢說話,侷促地看著這對好像剛吵過架的母子。

康敏敏沒等梁崇回答,說自己太累,上樓休息了。

待康敏敏的身影從樓梯口消失,梁崇「反​⁠送‍中」對寧亦惟抬了抬下巴:「坐過來。」

寧亦惟挪過去了一些,小心地問梁崇:「你和阿姨吵架了?」

「嗯,」梁崇承認了,但沒說緣由,他捏了一下寧亦惟的臉,問,「我真的沒禮物?」

寧亦惟抿了抿嘴,說有,走過去把一大包東西放到梁崇面前,給他看:「除了這個、這個、這疊、這個、這個、和這個,別的你都可以挑。」

梁崇從袋子裡拎出一個包裝明顯比別的貴一點的,寧亦惟的其中一個「這個」,問他:「這是什麼?」

「我給孔教授帶的,」寧亦惟說,「就是不知道他這次去了東京什麼時候回來,能不能碰得上。」唍結‌耽鎂书​珍⁠​鑶​书​厙♫𝒔‌𝑡o‍RY‍‍𝐵‍O‌‌𝝬.‍E​​u⁠.𝐨⁠‌𝒓G

梁崇聽見「孔教授」三個字,頓了一下,裝作隨意地問寧亦惟道:「你們師生關係不是很好麼,發個郵件問他什麼時候回學校。」

「嗯,」寧亦惟從袋子裡挑了個小盒子給梁崇,說,「其實這個買給你的。」

梁崇拿出來,是個很小的橡膠魚模型。

「這是什麼?」梁崇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雷龍魚,」寧亦惟興致勃勃地介紹,「看上去是不是很溫順又漂亮,實際上雷龍魚是兇猛的肉食動物,領地意識超強。」

「……」梁崇面無表情,不知要如何評價這件禮物,應該直接暴露兇猛本性還是謝謝寧亦惟對他外貌的讚賞。

寧亦惟看了梁崇一會兒,又忍不住笑,說:「你看你這麼傻。我騙你的。」

他把魚拿回來,低頭捏了捏魚尾巴:「今天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好玩的東西,所以我下次再給你買。不過雷龍魚是有點像——」

寧亦惟話說了一半,便被沒耐心的梁崇拉過來吻住了。無論親吻幾次,寧亦惟都好像很緊張,他半跪在沙發上,一手搭著沙發靠墊,一手被梁崇握著,手上沒有很多力氣,垂軟著放在梁崇手心。

寧亦惟的嘴唇濕軟紅潤,像晨霧也像露珠,讓人想要擁有與珍藏。

第二天傍晚,即將在國內落地時,梁崇收到了檢驗報告的郵件。

報告顯示寧亦惟與孔深豐、康以馨皆具有親子關係,梁崇看了看報告,走過去叫醒了寧亦惟。

寧亦惟這天要回父母家裡,送他回家的路上,梁崇沒有辦公,也沒多和寧亦惟聊天。他想了很多,想那天夜裡,寧亦惟談及生父生母時的表情和語氣,最終將報告轉發給了孔深豐,在看寧亦惟上樓後,給孔深豐打了電話。

孔深豐人在東京,看到鑒定結果時,他正在聽一場學生報告。

接下去的十幾分鐘,孔深豐耳朵裡進了很多單詞,一個都沒進腦子。一個學「老人干‌⁠政」生結束報告後,孔深豐走出了報告廳,想出去冷靜冷靜,接到了梁崇的電話。

他接起來,但雙方都沉默著,不知要由誰開始話題,也不知要講什麼。

孔深豐在報告廳外的花壇邊坐下了,看著幾與黑夜融為一體的晚光,先開口問梁崇:「他還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梁崇很快地回答,「除了您,我誰都沒發。」

「你怎麼看?」孔深豐又問。

梁崇那頭頓了一會兒,才說:「說不說、或者告訴誰是您的自由。」

梁崇的語氣聽上去不若上一次強硬,有些很微妙的變化,孔深豐恍惚地想著,又聽梁崇道:「寧亦惟一直覺得按照他十天就被遺棄的情況,生父生母是不會回來找他的。」

「你問他了,」孔深豐輕聲說,「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沒想過生父母的情況,說沒做過夢,」梁崇慢慢地說,「他可能覺得想這些,對他的養父母來說是一種傷害。」

「但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他又說,「您決定吧。」

梁崇和孔深豐的電話沒有通很久,孔深豐也沒再回報告廳。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公寓,像收到上一份鑒定報告一樣乾坐著。

他打開了電腦,開著搜索頁面「小熊​维尼」,想找個心理醫生開導自己。

這時候,郵箱突然提示,他收到一封郵件,來自寧亦惟,寧亦惟告訴他:「孔教授,我回學校了,謝謝您替我請假!我給您帶了一份紀念品(不貴),請問您何時回學校?」完‌結‍耿‌美文沴⁠​藏書⁠‍厍 𝑠t𝑂‌𝑹‍‍y𝐵⁠o​‍𝐱.𝐄U​.‌o𝕣𝑮

孔深豐點開了回復欄,手在鍵盤上虛劃了幾個音節,又全都刪除了。

擱在一旁的手機震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是他太太的來電。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孔深豐緩緩想了想,按了接聽,又按了外放,他叫康以馨:「老婆,什麼事?」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虛弱,但或許經過無線傳播後,也不會太過明顯。

而康以馨的聲音則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你知不知道小傯被安排轉學?」

「……什麼?」孔深豐有點沒反應過來。

「小傯今天回來,說被約談了,是物理學院、學校裡和A大直接聯繫的,不轉學就退學。」康以馨說,「你一點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孔深豐說。

不過他知道要給寧亦惟回什麼了,他給寧亦惟回復:「謝謝。下個月初回來,手術很順利,我聽說了。你和他怎麼樣?」

孔深豐一邊聽著康以馨對他不關心兒子的抱怨,一邊將回復郵件發了出去。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兒子說是梁崇安排的,」康以馨得不到他的回應,愈發氣急敗壞,「我給梁崇打電話,他根本不接,給我姐打她又說不知道,說照顧姐夫很累掛了我的電話。我現在去找我媽你聽到嗎。」

「等等,先別驚動老太太「同志⁠‌平‌​权」。」孔深豐一驚,勸阻她。

「再等小傯就真的要轉學了,」康以馨聲音一下拔高了,罵孔深豐說,「你是不是搞物理把腦子搞壞了,小傯是你親兒子啊!」

她近乎是尖叫的聲音在孔深豐不大的公寓起居室迴盪,顯得孔深豐電腦收到郵件提示的聲音小小的,「咻」得一下。

寧亦惟回復說:「我談戀愛了!」

這一刻,孔深豐眼前好像突然有很多畫面閃過。

他想起剛結婚的時候總是有人說他和康以馨不般配,說康以馨太強勢,說他們不搭。康以馨的前任在餐廳碰見他們吃飯,以為孔深豐好欺負,走過來示威,被康以馨一杯紅酒潑在臉上。

想起康以馨十分艱難的十月懷胎,最後全身浮腫,躺在床上,腳踝一按一個坑,拉著他的手去摸她的肚子,說你看我們寶寶在動。

十八周的時候,康以馨說小孔深豐像小魚一樣在她肚子裡游,二十三周惆悵地說為什麼這小孩這麼安靜,不愛動。

三十周的B超單依稀可見嬰兒的面容,康以「一‍党独⁠裁」馨評價說:「我怎麼感覺長得像我小時候。」

而現在康以馨為了孔傯在電話裡對孔深豐破口大罵。

她很愛自己的孩子,愛他的一切完美的不完美的性格、愛他的小聰明和不聰明,竭盡全力給他最好的。

而這是寧亦惟本來應該生活的環境。

寧亦惟應該有一個對他無盡溺愛的母親,和一個——對他來說像英雄一樣的父親。

孔深豐認為他可以這麼說,儘管好像顯得太過於自滿。

寧亦惟應該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裡。

所有寧亦惟應得的都沒有得到,不過他還是在野蠻和困境中長得健康簡單、快樂純粹,沒有一分鐘浪費在歧路上。

「老婆,你停一下,」孔深豐說,「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什麼。」康以馨聽他很嚴肅,便暫且停了下來,問他。

「你這幾天抽空來一趟東京,」孔深豐說,「這件事很嚴重。你先不要跟我吵架了。」

他聽見康以馨猶豫的停頓,又聽見康「清⁠​零⁠宗」以馨對他說:「好吧,我明晚來。」

然後再次打開給寧亦惟的回復框,給寧亦惟發了一個他看他那些學生常用的,鼓掌的表情。

第32章

說來很是離奇,康以馨這天下午的會議,每一個議程都因為突發狀況拖了少許時間,導致結束時間比預定晚了一個多小時。康以馨眼看著是肯定趕不上飛機了,迫於無奈,只好讓秘書將航班改簽到了下一班。

會議結束後,康以馨匆匆到了機場,旅行袋裡除了一套換洗衣物,別的什麼都沒帶。

兩小時的航程,康以馨只喝了半杯水,她胃裡很難受,但吃不下東西,昨天孔深豐萬年難得一次的嚴肅,和孔傯被學校安排轉學的事,讓她一夜失眠。

康以馨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而不對的源頭,或許比上一次孔深豐突然向她問起,還記不記得生孔傯時隔壁床住的人時,還要更早一點。她一顆心早已經懸了好久,因此孔深豐一開口,她便一口答應來找他。

飛機停穩,機艙門打開了,康以馨急不可待地往外走。也許是因為精神恍惚,明明在平地上走路,她的腳突然扭了一下,提包掉在地上,手撐住了傳送帶的玻璃才沒摔倒。完結‌​耿‍⁠美忟‍珍‌蔵书库​▲​𝐬𝕋⁠O⁠‍𝐫y‍‌𝒃o⁠x⁠.𝑒‌‍u.‍O‌⁠rG

走到抵達口,她一眼看見站在不遠處等著她的孔深豐,便加快腳步走過去。

孔深豐似是勉強地對她扯了個笑容,接過她的包,只和她對視了一眼,就轉過身邊走邊道:「我叫了車,我們現在去停車庫。」

他的嗓音是沒休息好的那種啞,臉色也不好看,肩微微塌著走在前面,步履沉重。

康以馨上次見孔深豐這麼沉重,好像還是他母親病逝。

上了車,司機開始往車庫外開,康以馨坐了一會兒,見孔深豐依然不打算說話,便忍不住靠過去問:「到底什麼事,急著找我過來?」

「到我房子裡說,」孔深豐搖了搖頭說,又問康以馨,「你明天回去?」

「當然,我早上就走,明天是小傯生日,你忘了麼,你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康以馨道。

她給孔傯準備了不少當下小孩兒最喜歡的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今晚上都讓助理送回了家,先帶給兒子。孔傯說中午陪她吃飯,晚上要請同學吃飯,康以馨讓助理替他訂好餐廳。

康以馨工作太忙,不能時時刻刻陪在兒「活摘‌器‌‌官」子身邊,便總想從別的地方補償孔傯。

「記得,」孔深豐說,「不過明天恐怕……」

「不行就算了,」康以馨看孔深豐猶猶豫豫,又忍不住埋怨:「生日不到就算了。小傯轉學的事怎麼辦呢,你記著一點。」

「我知道,」孔深豐看不出是真知道還是真敷衍地說,「孔傯情緒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她心情複雜地看了孔深豐一眼,放慢了語速,無奈道,「整個晚上沒精打采的,一說話就眼睛紅……唉,你別跟我說你真不打算幫你兒子了。」

昨天事出突然,孔傯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一見她,整張臉耷拉下來,說話委屈巴巴,可憐極了。

康以馨自是心疼地問孔傯怎麼回事,聽孔傯說學校約談他要轉學,立刻打了一圈電話想挽回,卻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梁崇竟一點面子都沒給她這個小姨留下,但她姐夫現在還在特護病房住著,為這個驚動她姐,似乎也不大像樣。

著急之餘,康以馨也免不了疑惑,終究是發生了什麼,才讓梁崇如此大動干戈。

「他是不是想讓我去找「反​送中」學校說情?」孔深豐說。

「你們學校的事,你說總比我說有用吧,」康以馨道,她想到昨晚孔傯吞吞吐吐的樣子,又煩惱地加了一句,「不過小傯也奇怪。他到底怎麼是跟你那個學生吵起來,又怎麼得罪梁崇的,我怎麼都沒聽明白。」

康以馨其實也不想讓孔深豐覺得她對他鍾愛的學生意見太大,所以在大部分沒有氣到口不擇言的時間內,會選擇用「你那個學生」指代寧亦惟。

「我剛才等你的時候問過梁崇了,」孔深豐說,「那天在實驗中心樓下,孔傯碰到寧亦惟和他的養母,非要說寧亦惟的養母像送外賣的,寧亦惟讓孔傯道歉,孔傯不願意,兩個孩子就打起來了。」

康以馨呆了一下,第一反應是想反駁孔深豐「我們兒子怎麼會這麼沒禮貌」,但話還沒出口,思及孔傯的前言不搭後語,心中便還是不情不願地有了一個答案。完結耿‍镁彣‌⁠沴​⁠鑶書厍​⁠▼𝐒‍𝑻𝐨​R⁠𝒚‌​BO⁠x​.e‌𝕦🉄𝑂r𝐆

她想了一小會兒,把聲音放軟了一些,輕輕為孔傯求情道:「可那關梁崇什麼事?要真是這樣,我帶小傯登門道歉,行不行?還非要轉學麼,小傯會被同學笑死的。」

孔深豐面色複雜地歎了口氣,沒多說什麼。

康以馨知道孔深豐肯定瞭解內情,此刻在車上,她也不便多問,待到車停在孔深豐的公寓樓下,跟著孔深豐進電梯上了樓,走到房裡關了門,康以馨才道:「好了,現在能說了吧?」

孔深豐在餐桌旁拉了個椅子坐下了,他看著康以馨,以一個仰視的角度。

「以馨。」他叫了康以馨一聲,忽而又閉上了嘴,閉得緊緊的。

孔深豐頭髮長得快,左邊右邊弧度不大對稱。

康以馨伸手把他左額角的頭髮壓低了一點,心說孔深豐鬍子也沒刮乾淨,而且又該理髮了,不過真正開口,卻是:「怎麼了?」

她發覺孔深豐今天話特別少。雖說他平時話也不算多,但比起今天問十句答一句的情況,正常太多了。

「你快點說,」康以馨忍痛承諾道,「我今天不罵你了。」

孔深豐聞言垂了垂眼,再抬起來看著她,一臉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

他吞吐好久,拐彎抹角地問康以馨,「你覺得小傯和你像嗎?」

「什麼意思?」康以馨感覺自己沒完全理解孔深豐的意思,疑惑地問孔深豐,「什麼叫和我像嗎?」

孔深豐乾坐著琢磨一會兒,才又道:「換「中华‌民‍‌国」句話說,你覺得小傯長得像我們家的誰?」

康以馨在餐桌邊坐下了,托著腮也想了想,對孔深豐道:「我感覺他像你多一點,也像我三弟,俗話說三代不出舅家門,可能主要還是像我三弟。」

「你三弟不是五歲就夭折了麼,」孔深豐看上去有點鬱悶,「也能看出像?」

「哎呀,」康以馨撇撇嘴,完全不明白孔深豐幹嘛扯這些有的沒的,她又擺擺手道,「你說這個幹什麼,你讓我千里迢迢來東京,就問我覺得小傯像誰啊?我還想問你,上次問我二十年前的產房病友,這次又問我小傯像誰,怎麼,懷疑我給你帶綠帽子啊?」

她說的只是玩笑話,孔傯跟她們夫妻長得確實沒有特別像的地方,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孔深豐說:「你別胡說。」然後再次陷入剛才的欲言又止中循環往復。

在康以馨的不耐到達極點之前,孔深豐開口說了一句沒什麼意義的話:「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

康以馨皺了一下眉頭,仔細地看著孔深豐,孔深豐如同終於鼓起勇氣,和她對視。

他拿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將手機遞過來,給康以馨看。

康以馨一頭霧水接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上頭是一個看起來和孔傯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捧著一個獎盃,長得很清秀,眉宇間有種莫名的眼熟,康以馨覺得好像是在哪兒見過這個男孩,而且見過好多次,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孔深豐站起來,走到茶几邊,拿了兩份文件一樣的東西過來,放在她面前,用很低的聲音,告訴她:「這是兩份親子鑒定書。」

康以馨不解地看著孔深豐,剛想問他這什麼東西,腦袋裡無端端突然浮現出了一張臉來。

一張她曾經每天「小‍‍熊⁠维⁠​尼」都會看見的臉。

——總算想起來了,是在十九歲車禍前的鏡子裡每天要見的,和照片上的男孩有六七分相似的臉。

親子鑒定書。

和一張康以馨曾經的臉。

康以馨腦子裡「嗡」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她頭皮發麻,後頸冒汗,眼球充血,背脊像貼了塊冰似的發涼,坐著的凳子不像凳子了,像用帶刺的皮帶子錮住她的刑椅。

孔深豐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康以馨覺得自己沒聽清,過了一陣子,她反應過來,孔深豐說:「他和另一個嬰兒在醫院裡被調換了。」

康以馨覺得很害怕,她睜著眼睛,瞪著孔深豐,動了一下腳,腳軟得抬不起來,就靠向桌子伸手猛地一揮,把桌子上的兩份親子報告全揮到地上。

孔深豐手放在她肩上,嘴一張一合發出尖銳的噪音。

康以馨一個字都沒聽清,她用力把孔深豐推開,自己好像跌到地上了,康以馨也「毒疫苗」不太清楚,她想讓孔深豐別說話了,不要有人不要發出聲音,永遠不要人和聲音。

她感到頭暈目眩,眼前有很多道白光,白光之外蒙著黑霧,看不見具象,手在地上機械地摸索著,想按著地板站起來,指尖碰觸到了屬於親子鑒定報告的紙的直角邊緣。她按在紙上用力蜷起五指和手心,就把A4紙像垃圾一樣捏皺了。完​結⁠‌耽​鎂紋沴鑶‌​书​库♣𝐬⁠𝚝​O‌‌r‍𝕪​‍𝐛‍⁠O⁠𝕏.⁠𝐞U⁠.⁠o𝑟𝑔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孔深豐一直在拍撫她的背。

慢慢地,康以馨找回了很少的一些意識。

她抬起頭,抓著孔深豐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孔深豐的皮肉之間,動了好幾次嘴唇,才很難又很慢地問出想問的問題:「是那個單身的女孩嗎?她把我們的小孩換掉了嗎?」

然後她聽見孔深豐低聲說:「是的。」

她終於明白了孔深豐上一次問她臨床產婦名字的原因。

是那個很瘦的女孩,比她小很多,留著黑色的長頭髮,眼睛有點凸起。那個名字裡有一個「夢」字的女孩子。

她說自己是不小心懷孕的,一次就中招了,跟男朋友分分合合很多次,拖到想把小孩打掉都來不及。她看著康以馨,臉上寫滿了羨慕,問康以馨老公是做什麼的,怎麼認識的,說姐姐你老公給你帶的湯真香,這個包多少錢,哇這麼貴,鞋子哪兒買的,家住在哪裡,從哪裡能買到那麼好看的嬰兒包衣,去國外要坐多久的飛機,結婚證是紅色的嗎,聽說領證要花很多錢,是不是真的啊。

康以馨都告訴她,因為康以馨覺得這個女孩兒年紀很小,孤零零躺著很可憐。

孔深豐的手在拉她,噪音近距離圍繞她,最後,她聽見自己發出了尖叫。

那種刺耳的、細長的、歇斯底里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第33章

梁崇在一場慈善酒會上接到了孔深豐的來電。

距離昨晚孔深豐在機場等康以馨時跟梁崇確認,一有決定就會告知梁崇的那個電話,已經過去二十多個小時了。

梁崇強迫自己不去多想,面對寧亦惟時「再教⁠育‌‌营」盡量自然,該來的總會來,急也沒用。

慈善酒會辦在一家新開酒店的頂層,本安排在明晚,為了讓副主席梁崇順利出席才改了期。因為明天是寧亦惟生日,梁崇全天沒空。慈善拍賣結束後,酒會已進入尾聲,衣著光鮮的男女端著酒杯,各自成群,三三兩兩聚在不同的地方閒談。

梁崇看了看時間準備離場,走向門口時,被一位許久不見的長輩叫住了。他便又拿了杯酒,和長輩去一旁的露台上敘了敘舊。

長輩對梁起潮的身體狀況很關心,梁崇答了幾句,站在不遠處的秘書突然動了動,向他走近了兩步。梁崇抬眼,見她拿著手機,小幅度指了指屏幕,示意梁崇,他在等的電話打過來了。

梁崇不好意思地對長輩說了句「抱歉我有個很緊急的電話」,長輩表示理解,他便匆匆接過手機,往露台角落走過去。

「你小姨不太好,」孔深豐說,「剛睡著。」

梁崇心裡一沉,他不清楚孔深豐是怎麼和他小姨溝通的,也還不知溝通結果,只感覺孔深豐的聲音疲倦至極沙啞無力,大概擔心吵醒康以馨,因此壓得很低。

孔深豐頓了頓,再道:「也還沒談出什麼結果,我沒辦法跟她交流,怕你等急了,先告訴你一聲。」

「您先陪小姨吧,」梁崇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找我。」

「我知道。」

孔深豐的話音剛落,梁崇聽見他那頭傳來一陣模模糊糊的屬於康以馨的囈語聲,接著,又有孔深豐安撫康以馨的輕哄聲。完​⁠結耽⁠媄‌紋紾鑶‍‌書​厙‍►s⁠𝑇𝐨𝑅​𝕐‌В‌‍O​​𝐱⁠🉄𝐞‌​u.𝐎⁠‌r​𝐠

梁崇耐心等了一小會兒,電話那頭靜了下來,孔深豐又拿起電話,問梁崇:「小寧怎麼樣?」

「他不錯,現在在我家。」梁崇看著遠方幾座「雨⁠​伞⁠运‍动」交疊的立交橋上穿梭的車流,喝了一口香檳。

「怎麼在你家?」孔深豐立刻問。

梁崇在孔深豐話語中嗅到一絲藏不住的警惕,便有些好笑地說:「他爸媽出門多,從小到大都常住在我家,您別想歪了。」

「哦。」孔深豐訥訥道。

兩方又靜了片刻,梁崇告訴孔深豐:「他明天生日,您如果願意,可以給他發祝福短信。」

「哦,哦,好,」孔深豐先感激地連連答應,忽又頓住了,過了幾秒,猶豫地對梁崇說,「小梁,其實寧亦惟的生日是今天,今天凌晨四點左右。」

梁崇愣了一下,想了想,似乎確是如此。

「他出生的時候不像現在,有什麼陪護,什麼爸爸剪臍帶,」孔深豐像陷入了回憶裡,兀自說,「那天我就在病房外坐著等,你小姨進產房十二個小時,我身邊一起等的爸爸們都得到喜訊走了,也有路過認識的醫生勸我回去休息,但你小姨在裡面受苦,我怎麼睡得著。後來凌晨四點十分,助產士走出來告訴我,我太太生了個男孩,六斤,身長52公分。我想這小子個頭不大,倒很會折騰他媽。」

「算了,」孔深豐說,「先不說了,我也睡一睡,昨晚到現在沒合眼。」

梁崇下意識低頭看看表,已經十點半了。不知道寧亦惟在幹什麼。

掛下了電話,梁崇帶著秘書下了樓。

時間晚了,回家路上暢通無阻,車行過街角,梁崇瞥見一家還開著的甜品店,便讓司機停車,在路邊稍等他一下,下了車走進店裡。

秘書大約是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也跟進來,一臉欲言又止地陪他在甜品店的蛋糕櫃前徘徊了好幾分鐘,不敢說話。梁崇也沒說她什麼,專心致志琢磨了一番寧亦惟的喜好,最終挑了個最大的,因為實在不擅長挑蛋糕,如果買大的貴的,總歸有個好綵頭。

回了車裡,梁崇把蛋糕放在腿邊的座椅上,耳「茉莉‌花‍革命」邊總不期然響起孔深豐絮絮叨叨說的那些話。

「男孩,六斤,身長52公分。」

寧亦惟的出生身高體重。

梁崇慢慢地想。

若寧亦惟是他表弟,寧亦惟剛出生幾天,梁崇就會被爸媽帶著過去看他。

他們一年可能見不上幾面,而且一見面,寧亦惟就會讓他煩透頂,因為寧亦惟話很多。

比如外婆生日,寧亦惟可能要帶本書,開餐前看書,搖頭晃腦地說大家聽不懂的東西,和孔深豐唱雙簧。

以梁崇小姨寵小孩的程度,寧亦惟恐怕要什麼都會有,肯定不至於像過去那樣,因為沒人照顧就跟著養母跑來僱主家,跟梁崇說「我媽不讓我跟你說話」。

或許每天都有車接車送,沒機會拜託他去美國時替自己帶書,沒法在碼頭碰到他跟人打架,沒機會捏著梁崇手心,給他消毒,貼創可貼,矮矮小小一個,爬上倉庫架子,偷拿進貨單據進行篡改。完‍结‌耽⁠‌镁文沴​​鑶‌书‍厍▒‍⁠𝑠⁠𝑡‌𝑜𝐫𝒀𝜝‍𝑶𝜲⁠.‌𝒆u‌🉄‍‌o‍𝕣‍𝒈

寧亦惟和梁崇的關係又會怎麼樣,很好還是普通。

想不想在梁崇家放一些備用衣服,隨時準備留宿,把他家當做自己家呢。

還稀罕拿梁崇的卡跑圖書館借書嗎,會在梁崇家客廳看紀錄片看睡著嗎,還會不情不願嘟噥著人權和弱勢群體保護話題,卻還是被梁崇使喚來使喚去嗎。

或者還留不留在D大上學,金工作業準備自己留著還是送給誰,會給梁崇送鑽石嗎,記得梁崇生日嗎,對梁「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崇說話會是什麼語氣,會不會比現在更喜歡撒嬌,更不能吃苦,還是根本不會變,寧亦惟會管梁崇叫什麼。

叫孔深豐「爸爸」,叫康以馨「媽媽」,叫梁起潮「姨夫」,叫康敏敏「大姨」,叫梁崇「表哥」。

梁崇什麼時候會覺得小表弟很煩,什麼時候擁有寧亦惟送他的第一件禮物,什麼時候起覺得他可愛,在幾歲會知道自己喜歡寧亦惟,覺得無法離開,幾歲接吻,幾歲做愛,苦戀糾纏還是順理成章。

在哪一刻,寧亦惟給梁崇打電話,跟他說「哥我下課了,你來接我」的時候,梁崇會遠在天邊都感到必須立刻趕回去接寧亦惟放學。

好像也沒什麼好想的,因為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似乎是須臾之間,梁崇的家到了。

司機停了車,替梁崇拉開車門,一陣涼風輕灌進來,把想過的可能都吹空吹跑了。

梁崇提了蛋糕,走向電梯時,腳步有些晃,猜想自己是晚上沒控制好量,喝得有點多。

電梯門一開,只有玄關的感應燈亮著。

梁崇往裡走了幾步,沒看見寧亦惟的身影,上樓到寧亦惟房間看了看,也不在,再想了想,給寧亦惟打了電話。

幾秒種後,音樂聲從不遠處的一個空房間裡穿出來,「香港​​普⁠选」梁崇循著音樂聲走過去推開門,燈光從裡頭散出來。

寧亦惟穿著他那套米色格子軟棉布睡衣,乖乖坐在地毯上,一手拿著手機,呆呆看著門口,腿邊攤著好幾堆分門別類的樂高零件,面前放著搭了一半的半成品。

「你回家啦。」寧亦惟說,然後打了個哈欠,動動脖子。

「在幹什麼?」梁崇問他。

「搭帝國戰艦,」寧亦惟的睡衣袖子捋起來,露著細白的手臂,另一手抓著一個小零件,炫耀一般給梁崇介紹他的寶貝,「2010限量款,五位數絕版,我送自己的生日禮物,本來想讓子睿來跟我一起搭,結果他被他哥叫走了。我一個人搭太慢了,讓我想起一道小學數學題——這是什麼?」

寧亦惟本來想講一下題干,考考梁崇,看見梁崇把手裡一個白色大紙袋放在地板上,注意力又轉移了。

「吃的,」梁崇說著,坐到寧亦惟身邊,拿起寧亦惟的帝國戰艦船底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問,「搭多久了?」

「從七點二十到現在,」寧亦惟說罷,皺著鼻子聞了聞,認真看了梁崇一眼,「你喝了好多酒。」

「一點點。」梁崇並不承認。

寧亦惟想跟梁崇爭辯,被梁崇一低頭堵住了嘴。

梁崇嘴裡酒味倒不濃,有一股乾乾淨淨的薄荷味,但酒精度大約是高的,而且肯定高得嚇人,寧亦惟稀里糊塗跟梁崇接完吻,手裡樂高零件都掉在地上了。

「今天還搭嗎?」梁崇抓著寧亦惟的手腕,問他。

「明天吧。」寧亦惟小聲地說。

「嗯。」梁崇讓寧亦惟坐他腿上,把紙袋子裡盒子拿出來。

寧亦惟照做了,再取掉盒子上紮著的綢帶,打開蓋子,裡面放了一個很大但不怎麼好看的奶油蛋糕。

蛋糕主體是白色,裱著一些巧克力色的花,中間放了很多時令水果,配色乏善可陳,插了塊寫著happy birthday的藍色塑料牌子。唍‌‍結⁠‍耿‍美妏⁠‍珍蔵⁠书‍‌库‌‍↑𝕤𝕥‌𝑶𝐫𝑦‌​𝐁o‍𝐱.e‌𝑢‍‌🉄O⁠⁠r‌𝐠

「圖個吉利,」梁崇用很冷靜的聲音說迷信的話,「所以買了個大的。」

「謝謝,」寧亦惟說,「其實明天再送也可「文‍⁠化​​大‌革​命」以,蛋糕是不需要跟祝福一起掐點送到的。」

「我樂意。」梁崇說。

梁崇這個人總是很自說自話,雖然是不讓人討厭的那種自說自話,寧亦惟在心裡偷偷說梁崇壞話。

梁崇並不知情地低頭看看表,對寧亦惟說:「零點了,生日快樂。」

寧亦惟也看到了手錶指針,分明是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不過寧亦惟沒有反駁,因為梁崇還沒說完。

梁崇看著寧亦惟停了幾秒鐘,用了一種介於自然與不自然之間的語氣,讓寧亦惟先懷疑梁崇在心裡這麼叫過他,仔細一想又好像不太可能。

他叫寧亦惟:「寶貝。」

然後他們接了一個很長、很濕的吻。很濕很長,像十九年三百六十四天一千四百三十九分鐘一樣長。

第34章

帝國戰艦的桅桿搭了兩個半,有一片白色的帆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寧亦惟今晚完成二分之一帝國戰艦搭建的夢是不用做了。

他躺在地毯上,躺在梁崇身下,半閉著眼睛,抿著嘴唇,大張著腿,皮膚溫熱柔軟。他的睡衣扣子被解開了,褲子褪了一半,鬆鬆地掛在凸起的胯骨上,胸口有新鮮的點點紅痕。

梁崇鼻間都是寧亦惟沐浴過後留下的溫馨香味,低頭看寧亦惟近乎嶙峋、又光滑白皙的身體。

「不要亂看。」寧亦似乎感覺到了梁崇的目光,睜開眼,揮手想摀住梁崇眼睛,被梁崇輕易地擋開了。

「為什麼?」梁崇拉扯揉捏寧亦惟被他舔得紅腫的乳頭,看寧亦惟咬著嘴唇顫抖,聽寧亦惟微弱的呻吟,告訴寧亦惟,「你說的,做什麼都可以。」

現在的寧亦惟像一塊切開了一會兒的、有了銹跡的蘋果果肉,只要用力地「大撒⁠​币」擠壓、搔、刮,不要理會寧亦惟無力的推搡,張嘴吮吸,可以吸出甜水。

梁崇把寧亦惟睡褲脫了,將手撫在寧亦惟的小腹上,慢慢地往下按,碰到了寧亦惟的敏感的部位,像寧亦惟替他做過的那樣,圈住了,緩緩地上下動。

寧亦惟的器官跟他的人一樣,漂漂亮亮的,顏色很淺,被梁崇握在手裡,頂上分泌出不多的液體。

梁崇動了一會兒,靠到寧亦惟耳邊,輕聲對他說了一句話。寧亦惟的臉立刻紅了,瑟縮著看梁崇,用很小的聲音和很快的語速說:「你別胡說,我是……基因決定的……」

寧亦惟衣冠不整急於辯解的模樣讓人產生施虐欲,所以梁崇根本沒聽見寧亦惟說什麼,湊過去含著寧亦惟的嘴唇。

區別於寧亦惟的半裸,梁崇除了襯衫下擺有點亂,褲子解開了一些,別的穿得完好。他的襯衫大概是磨到了寧亦惟的胸口,寧亦惟又是一縮,推開梁崇一點,說:「你也脫了。」

梁崇沒說話,把寧亦惟的右手拉到自己的領口。

寧亦惟的手頓了頓,用食指和拇指捻著梁崇的扣子,一顆一顆地給梁崇解。

或許是嫌寧亦惟解得太慢了,只解兩顆,梁崇便不耐煩地把寧亦惟壓了回去,把重量壓了大半在寧亦惟身上,把寧亦惟壓得喘不過氣來,手握著寧亦惟的腰往下拖,把讓寧亦惟緊張的東西隔著褲子抵著寧亦惟身上,從臀尖滑到臀縫,一個勁往前頂著,給寧亦惟一種被進入開拓的錯覺。

「梁崇……」寧亦惟不知道梁崇要幹什麼,而且梁崇身上的酒味太濃了,讓他很慌張,只好求助般拽住了梁崇的手臂,說,「你別這樣……」

「我怎麼了?」梁崇雖然不動了,但還「雪​山狮子⁠旗」是用了點力貼著寧亦惟,慢悠悠地問。

寧亦惟對上了梁崇的眼神,便覺得梁崇不像梁崇了,直白赤裸地讓寧亦惟恐懼,又面紅而赤。寧亦惟看著梁崇,糊里糊塗地對梁崇說:「你別隔著褲子頂我。」

梁崇愣了一下,稍起來了一些,寧亦惟躺著,看不見梁崇的動作,只能聽見皮帶扣的金屬清脆的碰撞聲,和拉鏈順暢下拉的聲音,接著,有個燙得嚇人的東西貼住了他。

「你是要不隔褲子頂著?」梁崇問他。話音剛落,梁崇像嚇唬寧亦惟一樣,一手用力握著寧亦惟,一手握著自己,直接在寧亦惟臀縫間用力頂了頂。寧亦惟嚇了一跳,雙腿反射性地夾緊了梁崇的腰,快感和懼怕交織著,從大腦一路往下身竄去。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寧亦惟和梁崇都愣住了。梁崇先反應過來,有點驚訝地說:「這麼快?」

寧亦惟覺得梁崇馬上要笑了。

「你不准笑!」寧亦惟眼睛都熱了,他平時根本沒有這種需求,看A片都沒有生理反應,經受不住逗弄很正常!唍​⁠结​⁠耿⁠​镁书珍‍蔵书⁠库​‍↕⁠𝕊𝑡​⁠𝑂​‍Ry‍Β‍𝐎‌𝑋‌.⁠𝒆⁠𝑈‍🉄⁠⁠𝐨‌R𝑔

「嗯,」梁崇語氣極其敷衍,而且明明在笑,還對寧亦惟說,「我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寧亦惟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又語塞地不知道說什麼扳回一局。

幸好梁崇沒繼續調侃寧亦惟的速度,他鬆開了手,漫不經心地把寧亦惟小腹和胸口的白色濁液給抹開了,加了一句:「怎麼這麼濃。」

寧亦惟沒說話,想把梁崇在他身上亂摸的手趕走,但他哪裡是梁崇對手,立刻被梁崇捉住了。

「說啊,」梁崇扣著寧亦惟的手,低頭親吻寧亦惟的鎖骨和被精液抹過的地方,又靠上來和寧亦惟接吻,把一股淡腥氣帶到寧亦惟嘴裡,混著酒味和薄荷味,說,「來嘗嘗,這麼濃。你自己不弄嗎?」

「弄什麼弄,」寧亦惟想往上坐起來,被梁崇按著不能動,「我又不是你。」

梁崇像逗貓一樣,一手把寧亦惟壓在地上,一手一路往下,按在寧亦惟的臀上,似笑非笑地問寧亦惟:「你還知道我這些事?」

梁崇突然鬆開了寧亦惟,起身拿起扔在地上的大衣。

寧亦惟看清了剛才頂著自己的東西,一陣腿軟,剛坐起來,想穿上褲子,便見梁崇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管東西,然後轉頭看著自己。

「什麼都能做。」梁崇盯著寧亦惟,說。

寧亦惟來不及反應,腳踝「零​八宪‌章」一疼,給梁崇拽了回去。

「別不敢。」梁崇又貼著寧亦惟的嘴唇說。

寧亦惟看著梁崇把管子轉開了,擠出米白色的乳液一樣的東西,沾在食指上,又過了幾秒,隨著食指,探進入了寧亦惟的體內。

並不太疼,但怪異極了,寧亦惟看不到梁崇的動作,只覺得梁崇戳刺地毫不遲疑。乳液被腸道的溫度燙得化了開來,讓寧亦惟越來越熱很熱,小腹緊繃,逐漸地覺得梁崇的手指還不夠用力,可以再用力一點。

寧亦惟抬眼看梁崇,梁崇的面色看上去並不那麼急,手裡的動作卻加快了,他把寧亦惟弄得鬆軟,再抽出手指,讓寧亦惟自然而柔順地閉合,又重新插入,把濕軟的肉都撐開,撐得得幾乎可以裹緊、容納他。

「梁崇,」寧亦惟看著梁崇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想和我做這些的?」

梁崇再次抽出了手指,寧亦惟感覺到了梁崇的頂端碰到了自己濕潤的入口。

「你猜。」梁崇邊說著沒有誠意的回答,邊將寧亦惟的身體打開了。

寧亦惟有點痛,但更多是麻和漲,像本來就飽飽的,身體又裡平空被多塞進了東西,被塞得滿過了頭。

或者像彈性係數不是那麼大的彈簧。

寧亦惟恍恍惚惚地想了前半段的彈簧比喻,被梁崇壓在地上頂送起來,便忘了下半段是什麼。

「很久以前,」梁崇的速度不快,但撞得很深,把寧亦惟撞得魂飛魄散,他低聲對寧亦惟說,「我就在想。」

他把寧亦惟抱起來,讓寧亦惟的胳膊繞過他的脖子,嘴唇貼著寧亦惟的耳垂,如告解罪孽一般對寧亦惟坦白:「我會想著你自慰。」唍⁠結耿鎂‍书珍​‌蔵⁠書厙▼𝕤𝚃‌𝑶r​𝒀Вo⁠𝐱‍.​​E𝕌‍🉄oR‌𝔾

寧亦惟手臂無力地垂著,胸口的精液干了,眼睛半睜著,卻找不到可以聚焦的地方,隨著梁崇的進出四處晃。

原來規規整整,正正經經,與慾望毫無關聯的寧亦惟被梁崇弄亂了,附在每一根骨骼上的每一寸白皙的皮肉「零八宪​章」,都填入了性慾與交媾的痕跡,都在宣告寧亦惟也是會跟人做愛的成年人,正在被梁崇釘在牆上恣意地侵犯。

像那塊切開放久了的蘋果,梁崇每往上深深地進入寧亦惟一次,寧亦惟就又熟了一點,身體多了幾塊斑駁,汁液又被擠得滴下一連串,甜而滋味怪異的汁水多得在地上四處地淌,浸濕了整個房間。

「我會一邊靜音,打你電話,讓你給我讀書,一邊自慰,」梁崇的聲音之中帶著讓寧亦惟迷失自我的邪惡與直白,「不過不是經常,只有喝多了才這麼幹。」

他會聽著寧亦惟的聲音,想一些零碎片段的畫面。

一般有一個開頭,例如是寧亦惟哪一天跌入凡塵,靈竅頓開,找梁崇坦白,說自己不喜歡異性。

梁崇便說,寧亦惟,別弄錯了,我來幫你試試是不是真的。

然後梁崇和寧亦惟在臥室、書房、客廳,家裡所有場所做愛,對寧亦惟說不入流的粗口,姿勢五花八門。

寧亦惟張開腿躺在任何一個地方被他操到高潮,渾身沾滿精液和汗,下面鬆軟得出水,在梁崇身下全身泛紅地發抖地大哭,夾緊了梁崇求饒,但哭沒有用,梁崇會扣著寧亦惟的手腕,讓寧亦惟從頭到腳都是他的。

有時候寧亦惟以為梁崇這裡沒聲音,就是睡著了,讀了一半偷懶停下來,梁崇便聽著寧亦惟的呼吸聲高潮。

寧亦惟很聽話,會過很久,確定梁崇睡著才掛電話。

這一小段時間很重要,是梁崇擁「独彩者」有寧亦惟的時間,安靜而珍貴。

也有時梁崇太疲憊了會幻聽,感覺自己聽見寧亦惟在電話裡說「我愛你」。

說梁崇,我送你這麼多禮物,每天到你家裡賴著不走,都是因為我愛上你了,我愛你很久很久了。

說梁崇,你對我來說最重要。

我會永遠、永遠、永遠跟你在一起,永遠都不離開你。

寧亦惟身上蒙了一層薄汗,胸口泛著粉色,胸口的乳粒像兩顆小小的紅果子,被梁崇隨意地撥弄。

梁崇以為寧亦惟會害怕,覺得他有病,但寧亦惟只是失神地看了梁崇一會兒,便湊過來啄吻梁崇的嘴唇。寧亦惟的味道很乾淨,他柔軟的唇舌貼著梁崇的,給了梁崇一個誠心誠意的濕吻。

吻了片刻,寧亦惟含含糊糊地告訴梁崇:「以後就不用靜音了。」

第35章

早晨八點二十一分,梁崇擺在床頭的手機開始震動,長達兩分鐘,接連不斷。

梁崇不想理會,但寧亦惟躺在他懷裡不安地動了幾下,好像快被吵醒了,他只好坐起來拿手機。

剛抓到手機,寧亦惟翻身抱住了他的腰,把頭埋在他胸口。梁崇安撫地按著寧亦惟的背,想直接把手機關了,不料一眼看過去,見到了屏幕上印著的「孔深豐」三個字。

梁崇清醒了。

「誰啊,」寧亦惟終於還是被吵醒了,昏昏沉沉地抬頭,嘴唇蹭在梁崇下巴上「武‌汉​​肺​​炎」,舉起手去打梁崇手裡的手機,邊打邊說很幼稚的話,「吵死了,給我關掉。」

雖說寧亦惟並沒什麼力氣,然而梁崇也沒認真握,寧亦惟一掌拍過來,手機就被拍了出去,摔在地板上,發出不算重也不算輕的碰撞聲。

寧亦惟頓時安靜了,幾秒後,他一聲不吭地背過身,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還沒完全側身,讓梁崇抓住了肩膀拽回去。

「幹什麼,寧亦惟,」梁崇聲音近在寧亦惟耳畔,「把我手機摔了就想當沒事?」

寧亦惟就知道梁崇這個不善良的人會借題發揮,聽見地板上的手機還在震動,就乾脆閉上眼,一動不動地說:「不是還在響嗎,又沒摔壞。」

「有嗎,」梁崇半壓著寧亦惟,厚顏無恥道,「我怎麼沒聽見。」

「哎呀,」寧亦惟睜開眼,推了一下梁崇的臉,說,「你快去接電話。」

梁崇不再跟他鬧,拿起手機出去了,到走廊上關上門才接起來。

孔深豐殷切的聲音傳出來:「小梁啊,小寧起床了嗎?」

「……」梁崇想起昨天好像告訴過孔深豐「您別多想」,此時難免些許許心虛,他停頓了一會兒,說,「還沒。」

「是嗎?「孔深豐並未察覺梁崇的尷尬,狐疑道,「現在已經八點二十二分了,照理說應該起了吧,我們通郵件的時候他基本在早上七點十分回復我,說明小寧是一個生活很有規律的小孩,怎麼到現在還沒起床?」

「大概是昨天搭樂高搭太晚,早上起不來了,」梁崇信口道,又問,「小姨怎麼樣?」唍結​‌耽镁‌書沴‍‌蔵‌书厙 𝑺⁠‍𝗧o𝒓⁠𝐲​𝚩‌O‍𝐗​‍.𝐄𝑼​.O‍​𝕣​G

「情緒穩定了很多,」孔深豐頓了頓,說,「她想看看小寧,行嗎?」

梁崇抬眼看了一眼緊閉著的房門,沒有馬上回答。

其實康以馨想見寧亦惟,不必來詢問他可不可以。梁崇不是當事人,也不是受害者,不應該替寧亦惟做選擇,也沒有干涉資格。

梁崇希望孔深豐能把他們的安排告訴自己,只是希望能有時間做好安撫寧亦惟的準備,畢竟,這對兩個家庭、對寧亦惟來說都是大事。

不過梁崇現在考慮的倒不是這個。他感覺他小姨那個極為暴烈的性格,可能不大適合看到寧亦惟現在的狀態。

孔深豐覺得今天梁崇回話的速度與從前相較慢了一些,好像每句話都必須斟酌再三。

他告訴梁崇康以馨想看看寧亦惟後,梁崇沉默了許久,讓「青⁠‌天‍⁠白日⁠⁠旗」孔深豐想起了梁崇說過的那句,「寧亦惟的生活很穩定」。

「怎麼樣?」康以馨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面露著不大明顯的關切、瑟縮與猶豫。

孔深豐作了個手勢,示意她稍安勿躁,乾脆將手機擱在桌上,開了外放,讓康以馨也聽。

康以馨眼睛腫了,眼袋很重地掛著,眼裡都是紅血絲。她把手機推遠了一點,用氣聲對孔深豐說:「我想看看他,你跑去問梁崇幹什麼。」

孔深豐又面露出那種令她厭煩的遲疑之色。

若不是她心事太重,腦子都在一件事上打轉,沒空罵也罵不動他,早就從談戀愛的時候對著菜單猶豫二十分鐘重新把菜單還給她,講到孔深豐自理能力缺失因為沒空去找熟悉的理髮師頭髮難看得像流浪漢了。

「小姨想見他,其實不用問我,」梁崇終於開口了,「需要我安排嗎?」

孔深豐看了康以馨一眼,康以馨低著頭,沒說話,孔深豐便對梁崇道:「這倒不用,我們只是先離遠一些看看。」

「好。」梁崇說,「不過寧亦惟這幾天沒課了,可能不出門。」

「我知道,」孔深豐說。

他怕梁崇擔憂,又加了一句:「我們想過了,暫時先不找小寧說什麼。你說得對,他家庭很穩定。」

梁崇似是頓了頓,才說:「姨夫,決定權在你和小姨,不必考慮我說過的話。」

掛下了電話,康以馨無精打采地靠牆坐了一會兒,對孔深豐說:「你還瞞著我的事,盡快告訴我。」

孔深豐警惕地抬頭,被康以馨用「不要隨便惹我我現在很煩」的眼神瞪了一眼,只好保證道:「好,一定。」

他昨晚撐不住睡了睡,起來看見康以馨坐在床尾的書桌邊。

孔深豐驚醒了,坐起來過去看,發現康以馨拿著他的手機看寧亦惟的照片,「小​熊维​‍尼」他的筆電屏幕也亮著,開了很多寧亦惟獲獎的網頁,都是康以馨搜出來的。

最靠前的一個頁面,是寧亦惟初中寫的一個生物實驗方面的小論文,獲了市裡的一等獎。

康以馨見孔深豐走過來,就將他手機放到一邊,屏幕過了幾秒暗下去,寧亦惟的照片就看不到了。

「這個實驗做得不錯,很有想法,」孔深豐沒話找話,指著電腦屏幕說,「評獎人員有一個是我的高中同學,你拉下去,對,排第二這個秦瀚,你也見過的。」

在獨自保守秘密夜裡,孔深豐做過和康以馨一樣的事。

在網絡上搜寧亦惟的名字,看看他已經徹底失去的寧亦惟的人生軌跡,看寧亦惟不斷地獲獎,在夏令營、冬令營拿獎牌,查到D大附中招生名單,D大少年班公示名單,還有D大附中貼吧裡某個學生發的、多年前的老帖子,叫「高一3班那個寧亦惟為什麼這麼矮」。

孔深豐看了很多遍,會背了。下面一列的回復都說「因為他才13歲」。

一開始孔深豐感覺這幾個發表言論的學生很有幽默細胞,大家都排隊說一樣的話,後來覺得很驕傲,因為寧亦惟沒有任何背景,沒有孔深豐和康以馨,依然這麼優秀這麼耀眼。

最後又不可避免地被痛苦的情緒吞噬,悲痛難當,而輾轉難眠。

「看不懂,」康以馨如實說,她聲音乾啞,卻還是要說話,「但是他的語序有點問題,好幾句話不太對。」

孔深豐湊過去看康以馨指出來的那幾句,是有一些小語病,便為寧亦惟辯解:「他那時候十來歲。」

「也不是年齡的原因,如果有好一點的語文家教,教他一下就好了。」康以馨說完,就抑制不住地哭出來了。

她嗓子太過乾澀,哭不出聲音,牙齒咬住了緊合著的上下嘴唇,眼睛閉一下,眼淚便湧出來。

「又不是什麼大問題,」康以馨邊哭邊斷斷續續說,「我們找人教教他就好了。」

如果發論文前能給康以馨或者孔深豐看一下,或者寧亦惟初中的老師上心一點,幫寧亦惟改改,怎麼會讓寧亦惟的獲獎論文裡出現這些小孩才會帶的語病。完‍結耿‌羙‌攵‌⁠沴蔵‍書​厙‍‍▲s​⁠𝗧‍o​𝒓‌y𝑏O‌‍𝕏.‌𝐞​𝒖​​.​𝐎𝑹𝑮

但寧亦惟沒人教這些,還是長大了。

孔傯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他沒有錯,康以馨全都都明白,她只是覺得人生很難。

只是覺得給孔傯從小到大那麼多愛,花的那麼多時間,哪怕能分給寧亦惟一小份該有多好。

一小份的母愛,一小份物質,在寧亦惟哭的時候抱一秒鐘,只看一眼的寧亦惟的蹣跚學步,只喂一口輔食,拍一張週歲照,給他請一門課的家教,很少很少的參與也都可以。

她又不是要很多,不必「扛麦​郎」這樣一點都不給她吧。

不必這樣這麼多年,見都沒有見過一面,剛剛生下來就抱走吧。

寧亦惟現在過得好像也挺好的,只是連康以馨是誰都不知道,還會為養母去打別人,明明看上去根本不會打架。

那麼如果在媽媽身邊長大呢,他會很愛媽媽嗎。

康以馨哭得天又亮了,才能漸漸再靜下來,聽進孔深豐跟她說話。

孔深豐把電腦收起了,不讓她再看了,康以馨聲音很顫,開了好幾次口,才能組織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我想先去看看他。」

康以馨比孔深豐想像得要理智很多。

她好像很怕盲目地找寧亦惟相認,會讓寧亦惟反感,因此才想先轉作過路人看看寧亦惟,說幾句話也好。

她入職以來,每一年的假都是作廢了,昨天孔深豐替她請的一周的年假還是多年中的第一次。她第一次錯過了孔傯的生日,孔傯來電話問,孔深豐接了,只說他媽媽生病,趕不回來了,孔傯沒起疑心,也未見太過擔心,隨口說「那讓媽媽好好休息」,就掛了電話。

孔深豐猜想梁崇大概也是看他們夫妻覺得可憐,拍了一張搭了一半的樂高玩具的照片給他,說這就是寧亦惟昨天搭了一半沒搭完的,送自己的生日禮物。

康以馨湊過來看。

夫妻兩人也沒有交談,只是雙雙盯著寧「长‍生生‌‍物」亦惟送自己的生日禮物,看了很長時間。

康以馨覺得很新鮮,因為這根本不像孔傯會想要的東西。

覺得很可愛,這個小孩搭了一半零件還散了一半,太睏了就跑去睡了嗎。

但最終還是沒有再想太多。

第36章

為了證明寧亦惟昨晚確實在堆樂高,梁崇特意走到那間空房中,站到帝國戰艦旁邊,拍了特寫發給孔深豐。

孔深豐久久沒有回話,梁崇便順便給下屬打了個電話,稍交代了一些工作的事情。唍​结耽媄忟‌‌紾鑶‌书​库​⁠♂𝑺𝘛⁠𝑂​⁠𝒓‍YΒ‌‌𝕆​𝜲‌🉄‍𝑬𝑼‌🉄𝑂𝑹‌𝐺

他本來把今天當做寧亦惟生日,早早做了計劃,空出給寧亦惟,沒想到會和寧亦惟在家裡度過。晚上定了餐廳,不知道寧亦惟願不願意起來吃。

梁崇和下屬談得有些久,掛下電話,發現孔深豐回了他一條短訊,「搭得不錯」和一個大拇指的表情,還發了梁崇一張翻拍的全家福。用手機自帶編輯筆在一個少女頭上畫了個圈。

這全家福讓梁崇想起了掛在他外婆家牆上的那一張,他路過迴廊時從沒仔細看過,但細看牆紙和相框,都有些熟悉的感覺。

還沒來得及回復,孔深豐給圖片的配字發過來了,解答了梁崇的疑問,他告訴梁崇:「你小姨整容以前。」

梁崇再放大了看看,與寧亦惟確實有好幾分說不出道不明的像。眉眼,下巴,站姿,甚至拍照微微側頭的習慣,好像都一模一樣。如若圖上的少女與寧亦惟站在一塊兒,想必沒人會認為他們不是親人。

「很像。」梁崇回復。

他一回過去,孔深豐突然把那條「你小姨整容以前」撤回了,過了幾秒,發了一條「以馨十七歲時的美麗模樣」過來。

應該是又被康以馨罵了。梁崇瞭然地收起手機,看了寧亦惟的寶貝帝國戰艦一眼,重新回了房間。

寧亦惟倒好,又睡著了。

窗簾全拉著,房裡很暗,梁崇開了一盞壁燈,看見「红色资⁠⁠本」寧亦惟的睫毛長長地覆在下眼瞼上,很寧靜地睡著。

寧亦惟真正睡著的樣子跟他裝睡的傻樣差了老遠,安穩乖巧,像正做著最好的夢。

他右手搭在左手上,規整地側睡著,以一種很有安全感的睡姿。

寧亦惟沒有缺過愛,擁有很健康美滿的家庭環境,在關懷中長大,吃過一些苦,但不會去記,少有物質需求,有時是個很不靠譜的環保主義者,有時則非常不環保。取決於他有沒有在跟梁崇鬥嘴。

梁崇剛畢業不久時,讓秘書辦了一張信用卡副卡,在寧亦惟某一次來他家裡的時候,很隨意地塞給了寧亦惟,告訴寧亦惟卡的額度。

寧亦惟也如梁崇意料中地嚇了一跳,說怎麼這麼高,又威脅梁崇說「你再叫我小奴隸,我明天就到商場刷爆它」。

可是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一開始梁崇每天希望收到副卡被寧亦惟刷了的消息,他就可以知道寧亦惟在幹什麼,或者打個電話過去打趣寧亦惟在某某地點消費,後來漸漸的,梁崇大概明白了,寧亦惟並不會想到用,也用不到他的卡。

寧亦惟每年最大的開銷是和周子睿合訂雜誌以及打車,給他的卡他記得帶著梁崇就應該謝天謝地了,「刷爆」這種話聽過就算了吧。

價格是寧亦惟的認知盲區,他對價格有種無所謂的心態。

周子睿說禮物不能太便宜寧亦惟才會去買貴的,小時候文具店三塊錢買的生日賀卡也不是沒給梁崇送過。

吃飯隨便吃點,要快的,衣服隨便穿一下,看老媽早晨發的短信怎麼給他配,跟梁崇鬥嘴時就說「你跟孔傯一樣」,「一樣愛打扮」。

寧亦惟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是一臉的理所應當得引人發笑。

梁崇一說他什麼,寧亦惟就反駁「你真的能懂嗎」、「你這麼傻」,又會在梁崇的壓迫下含淚忍辱負重地改口說出「對不起!我真的知錯了!」以及「梁崇智商比我高」之類的違心之言。

再跑到老遠的地方,鬼鬼祟祟地說「才怪」。

他肯定不是不知道別人跟他不一樣,但寧亦惟就是這樣,從沒想過自己有什麼不好的「活​⁠摘‌器官」需要改的地方,執拗而擰巴,帶著被人愛著又不曾被重重傷害過的的天真與理直氣壯。

不論孔深豐和康以馨做什麼決定,希望能想出一個軟著陸的方法,只讓寧亦惟驚訝唏噓和感懷,最好慢慢地接受,不要讓他徒生憂慮與痛苦。

梁崇靠近了寧亦惟,垂眼看著。

寧亦惟的嘴唇有些與平時不同的紅,被子蓋到肩膀,脖子上有平時沒有的吻痕。

昨晚他們上床了。

寧亦惟依賴地抱著梁崇的肩膀,閉眼主動地索吻,張著腿把梁崇吞進去。

夢裡都不見得有這麼好。

梁崇用手指按住寧亦惟的下唇。

寧亦惟半夢半醒,只覺得有什麼東西碰在自己嘴唇上,伸手拍了一下沒拍掉,他想會不會是什麼很好吃的食物,便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沒嘗出味道。

來不及多想,食物自己擠進了寧亦惟嘴裡,在寧亦惟嘴裡攪動、擠壓,像想把味道播撒到寧亦惟口腔的每一個角落。

寧亦惟被迫吮吸著,吸了半天,都沒有吸到什麼味道,咬也咬不動,頓時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十分生氣,用舌尖抵住假的食物,想把它推出去。

在寧亦惟的奮力抵抗之下,假的食物終於抽走了,但很快又有別的東西貼了上來,像忍了很久一樣,追著寧亦惟的舌頭不放。

寧亦惟稀里糊塗一會兒,方清醒過來「红⁠⁠色资本」,什麼食物不食物,又是梁崇在弄他。完‍結‌耽⁠镁⁠⁠书​‌珍‌蔵書庫​۞s𝒕‌‍𝕠𝑹Y‍‍𝐛⁠⁠O‍​𝞦.‍E‍⁠𝒖‌‍🉄​o⁠r𝕘

他好不容易又睡著,卻再次被吵醒,頗為惱怒地閉眼抬起膝蓋,想把梁崇給頂開,只是一抬起腿,就被梁崇拉住了,施力往一邊扯。

接著有什麼抵住了他,就著昨晚上過的藥膏作潤滑,緩緩推了進來,不管不顧往裡擠。

寧亦惟反應還很遲鈍,一點不帶反抗,整個人被梁崇按著往下拉去。

被子蓋著兩個人頭頂,密閉窄小的空間裡悶熱不透氣,藥膏的清涼味兒和怪異的腥味濃得無法忽視。

寧亦惟無力地打了一下梁崇的肩膀,下身像麻了一下,很快被梁崇弄出了感覺,便也不再抗拒,曲著腿方便梁崇進出。

早晨男性本來就有生理反應,寧亦惟在被子裡呼吸不暢,被梁崇頂了一會兒,就快受不了,直覺自己馬上又要很丟臉,想把梁崇推走,梁崇用力往上一頂,寧亦惟便夾緊了梁崇,腿根反射性地顫抖著。

梁崇停了下來,掀開了被子,握著寧亦惟的胯,低聲說:「我還沒幹什麼吧。」

寧亦惟氣得頭暈。

他惱羞成怒地用手心蓋住梁崇的嘴,又被拉開。

梁崇故意曲解寧亦惟的意思,哄小孩一樣道:「我知道了,不停。」

他邊說邊頂了寧亦惟一下,不過聽見寧亦惟微弱的呼痛,又停住了,按了按寧亦惟正被他撐得很大的,用了一夜的地方,問寧亦惟:「疼嗎。」

寧亦惟沒說話,他又說:「惟惟?」

寧亦惟承認說:「是有點痛。」

雖然梁崇做了很多潤滑和擴張,但使用過度,大早上又做,也不可能一點都不痛。

梁崇只猶豫了半秒便退了出去,他低頭堵住寧亦惟的嘴,吻法十分情色,一隻手撐著不讓身體完全貼住寧亦惟,另一隻手不知在幹什麼。寧亦惟暈乎乎的,腦袋不清醒,過了一會兒才知道梁崇在吻著他自慰。

寧亦惟想讓梁崇不用這樣,再來一次也沒事,但仔細想了想還是沒說話。

他總覺得梁崇從昨晚到現在跟瘋了一樣,像那種長到很大才第一次吃糖的「茉莉花‌‍革‌命」人,必須把以前見過的沒見過的糖都舔一遍,才能確定這次真的是甜味。

而且時時刻刻必須泡在糖中,所以自慰都要接吻。

第37章

寧亦惟生日當天下午一點整,他收到周子睿發來的信息。

周子睿問他的帝國戰艦有沒有搭完,下午有沒有空,說寧亦惟挑選的書他已經包好,現在完全可以趕到寧亦惟住的地方,為帝國戰艦事業貢獻出一份強大的力量。

寧亦惟特別想周子睿來,可是他現在病懨懨的,甚至無法自主行動,更別說和周子睿一起搭樂高了。

他無助地拿手機給坐在他邊上辦公的梁崇看,問梁崇:「我該怎麼辦?」唍结⁠⁠耿⁠​鎂‌⁠紋沴​鑶書‍厍۝​𝐬⁠𝒕𝕆‌⁠r⁠𝐘⁠​b‍O𝚾.⁠𝔼u.𝑜𝐫⁠𝒈

梁崇低頭掃了一眼,道:「說下次。」

寧亦惟思考再三,忍痛給周子睿回復:「子睿,我今天沒有時間了。但是剩下的半個會給你留著,過幾天一起搭。」

他讓梁崇去昨天房間給自己拍一張半成品圖,梁崇大概是沉浸在工作中,頭也沒抬地拿起手機發了他一張。

寧亦惟點開梁崇發他的圖片,左看右看,都不滿意,歎了幾聲氣,看梁崇都沒有問他幹嘛歎氣的意思,只好說:「唉,有好幾堆零件都沒有拍進去,看起來像買了盜版帝國戰艦。」

梁崇沒說話,寧亦惟又說:「鏡頭還有點晃,不像是我這樣的專業樂高愛好者拍的照片。」

「哦,」梁崇放下了筆電,轉頭看著寧亦惟,雙手抱臂道,「嫌我不專業?」

寧亦惟憂傷地搖了搖頭,說:「也不能說完全不能發,起碼船體拍進去了。」

梁崇看了寧亦惟幾秒,伸手不輕不重地掐了一「疆​独‍藏独」下寧亦惟的臉,說:「寧亦惟,你傻不傻啊。」

寧亦惟眼巴巴看著梁崇,又「唉」了一聲。梁崇十分無奈地搖了搖頭,說「行吧,你等等」,起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寧亦惟手機接到一個視頻請求,梁崇打過來的。

寧亦惟接了起來一看,梁崇那頭畫面是在昨天寧亦惟搭樂高的房間,梁崇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梁崇說:「專業樂高愛好者寧亦惟同學,到底想怎麼拍?」

「這樣!這樣!」寧亦惟讓梁崇前進後退,手機往上,再斜一點,往下一點,聚焦船體,終於拍得滿意的照片,發給了周子睿。

周子睿失落地回復:「好吧。【emoji流淚】P.S.照片拍得相當好,我已經保存!」

晚上,梁崇叫了廚師來家裡做飯,還帶了一個漂亮又好吃的蛋糕。酒足飯飽後,寧亦惟倚著梁崇,躺在沙發上,看紀錄片,看著就睡著了。

如果讓寧亦惟自己來評價這個二十歲的生日,他認為應當是不夠自律,竟然像流水賬一樣跟梁崇在家廝混一天,什麼都沒幹。

除了梁崇在他的專業指導下拍的那張好的照片,倒可以算是很不錯的留念。

寧亦惟生日過後不久,周子睿終於受邀來梁崇家裡,與寧亦惟合力把剩下的戰艦搭完了。

梁崇找人給寧亦惟的寶貝定了個玻璃罩子,擺到三樓通往書房的走廊上的展示櫃裡,夾在一堆貴重物品之間。

寧亦惟大四上學期的期末臨近了,而梁崇開始密集地出差。他先前在澳洲待的太久,堆積的非時效性的事務大多還是要一件件去做,寧亦惟以前覺得還好,現在非常討厭梁崇家沒人,便每天和周子睿在學校圖書館自習。

這天是梁崇出門的第四天,周子睿晚上要給他哥當相親陪襯,寧亦惟只好一個人去食堂吃了飯,又到實驗中心的二樓的閱覽點去查東西。

恰好崔助教也在,寧亦惟和他打了個招呼,還聊了幾句。

到了快九點鐘,寧亦惟收拾東西下樓了。今天他父母也在D市,他要跨半個市區回家,不能留太晚。

經過跟孔傯打過架的一樓大廳時,寧亦惟突然被人叫住了。

「那個——同學,你好。」

叫住寧亦惟的是一個打扮得很體面的阿姨。她神情帶著一些緊張和急切,聲音有些低,背挺得很直,留著中長髮,化淡妝。

寧亦惟無端覺得她年輕時應該很美麗。

「有什麼事嗎?」寧亦惟停了腳步,微微低頭問她。

她走近了兩步,和寧亦惟對視著,有些難為情地問他:「红​色‍资本」「你知不知道,給物理系的教授投東西的信箱在哪裡?」

「哦那個啊,我知道,」寧亦惟熱情地說,「可是很難找的,我帶你過去吧。」

教授的信箱要繞過扶梯,再穿過半條走廊,推開一扇門才能到,那兒還有一個教授們專用的電梯,得刷卡才上得去。

「同學,你人真好。」那名阿姨跟在寧亦惟身後,感激地誇獎寧亦惟。

寧亦惟不好意思地對她笑了笑,說:「謝謝。」

走到了信箱邊,她從包裡拿出了一份沒封口的信,往孔深豐的信箱裡塞。

孔深豐的信箱是最滿的,雖然崔助教似乎每隔幾天都會給他清一下,現在依然快塞不下了。

「怎麼這麼多東西。」這位阿姨一邊不大滿意地說,一邊像給豬填食一樣硬塞,把信封折了好幾次,看得寧亦惟膽戰心驚。

終於,她把信塞進去了,寧亦惟才敢開口說:「孔教授最近好像不在。」

「是嗎,我不清楚,替別人來送的,」阿姨甩了甩手,像是隨口問寧亦惟道,「你認識孔教授嗎?」

「嗯,」寧亦惟剛點完頭,見她走出門就拐錯方向了,趕緊叫住她,「阿姨,不是那邊。」完⁠​结耽羙​紋⁠沴‍‍蔵书⁠庫​→𝐒𝖳o​R‌‍𝑌‌𝒃​‌O𝒙.‌⁠e‍𝑈‍.‍⁠𝑶‌𝑹⁠𝐺

她回過頭,寧亦惟指指反方向,說:「這邊出去。」

「哦哦。」阿姨恍然大悟,馬上轉了回來。

她眼睛很亮,眉毛也畫得很精緻,但是眼角和唇溝都有一些不明顯的皺紋了。

她靠近了寧亦惟一些,好像在仔細觀察寧亦惟的臉,但沒等寧亦惟覺得不合適,她又退開了,笑瞇瞇地對寧亦惟說:「謝謝,你又幫了我!」

寧亦惟抿了抿嘴,搖搖頭,「红色资本」說沒關係,帶著她往外走。

事實上,寧亦惟覺得這位阿姨好像有點心事,她先是跟著他穿過半條走廊,又加快腳步走到寧亦惟身旁,側過頭問:「同學,你這麼晚怎麼回家?」

她穿細高跟,踩在地板上篤篤地響。

「我打車回家。」寧亦惟低頭掃了一眼她的鞋尖,老老實實地說。

寧亦惟沒碰到過這樣的長輩。他認識的人中,和她最接近的應該是康敏敏,但康敏敏和她也不大相同,康敏敏穩重得多,她更雷厲風行一些。

「打車?」她皺起眉頭,對寧亦惟道,「打車太危險了,前幾天你們學校還有學生打車被搶劫,你沒聽說嗎?」

寧亦惟有點被嚇到,吃驚地看看她:「真的嗎?我沒聽說。」

「千真萬確,」她壓低了聲音,對寧亦惟道,「有一個男學生網約車被套牌司機搶光了身上現金,丟在郊外的公交車站。」

像在講恐怖故事。

寧亦惟過了幾秒,才緩緩道:「現在的出租車還是比較正規的……」他話雖這麼說,心中還是有點害怕,主要是這位阿姨說話很嚇人。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不過沒關係,」她拍拍寧亦惟的肩,帶過一股溫柔的香風,說,「為了感謝你給我指路,我送你回去吧。」

寧亦惟不太好意思,便推拒:「不用了,我家住得很遠——」

「——遠也不要緊,反正我晚上也沒事。」

寧亦惟也說不清為什麼,他跟一個「一​党专政」見面不到二十分鐘的阿姨上了車。

她的車不是很大,看上去很高級,寧亦惟坐上副駕,乖乖繫好安全帶,看著她把他家裡的地址輸入到導航裡,便又十分感激地道謝:「謝謝。」

他只是給她指了個路,她要開近十公里送他回家。

「謝什麼。」她抬頭,很高興地對寧亦惟笑了笑,發動了汽車, 踩了幾下油門,光聽著響聲,車一動不動。

「阿姨,」寧亦惟指出,「你是不是沒有掛擋。」

她愣了一下,掛了檔,開了幾米,才對寧亦惟解釋:「我平時不太開車,都是司機開。」

寧亦惟想起上次掛錯了檔的梁崇,便笑了一下,點點頭。

或許是怕錯過導航提示轉向的路口,她很專注地開著車,車裡放一位很古早的歌手的老專輯,她便輕輕地跟著哼,好像是高興,又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開了一段路,駛出D大的校門,拐過彎有個紅燈,她停下來,看了看寧亦惟,微微地笑笑,問寧亦惟說:「你看我幹什麼。」

她的語氣比剛才嚇寧亦惟網約車事故時柔和了不少,不等寧亦惟回答,她又說:「小同學,你看著很小啊,念大幾了?」

「大四了,」寧亦惟說,「我是少年班的。」

「這麼聰明,」她感歎,「你爸媽肯定也很聰明。」

寧亦惟頓了一下,沒說話。

「你爸爸媽媽是做什麼的?」她又問寧亦惟。

寧亦惟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握方向盤握得有點緊,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她的語氣似乎很隨意,只是長輩關心小輩的很隨意的一次聊天,但寧亦惟總覺得這場對話其實並不那麼自然。

寧亦惟下意識地低頭,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一下,告訴她說「雨伞‌运‍⁠动」:「我爸爸媽媽是開超市的,只是普通人而已,沒有很聰明。」

「哦?」她很有興趣的樣子,「在哪裡的超市?」

寧亦惟說了超市的名字,她點點頭說她知道這家,又靜了一會兒,才問寧亦惟說:「那他們是不是很忙呢。」

「對,」寧亦惟點點頭,「總是在外面聯繫廠商,很辛苦的。」

「這麼忙,還有時間陪你嗎?」她凝神看著前方,輕聲追問。

她跟著導航開上高架,兩旁路上的燈光快速後退,車裡一首歌放完了,靜了一秒,另一首的前奏響起來,是一首快歌,讓人沒法集中精神聊天。寧亦惟聽了小半首,才想起對她說:「她們回來就會陪我。」

她踩重了些油門,沒來得及說話,寧亦惟手機響了。唍结耿⁠​镁‌彣紾‍‍蔵书厙░𝑠‍𝘛‍𝕠𝒓‍‍𝑌𝑩𝒐​X‍‍.𝐞𝑼🉄‌𝒐𝑅​𝒈

是陸佳琴的來電,寧亦惟接起來,叫了聲媽。

陸佳琴問他:「惟惟,什麼時候到家啊?這麼晚了,媽媽不是故意要影響你學習,就是太晚了不安全。」

她有點絮絮叨叨地問寧亦惟:「不然還是讓你爸來接你吧。」

寧亦惟說:「不用了,我在車上,過會兒就到了。」

陸佳琴又問他宵夜想吃什麼,寧亦惟苦著臉說老媽我不想吃,真的一點都不餓,陸佳琴非說那好吧,只給寧亦惟蒸個蛋。

掛下了電話,寧亦惟剛把手機收起來,開車的阿姨便說:「你爸媽對你真好,晚上給你做宵夜。」

寧亦惟「嗯」了一聲,說:「我媽老覺得我沒吃飽飯。」

她笑了,說:「媽媽都是這樣。」隔了幾秒,她像是沒收住,對寧亦惟說:「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

「哦?他也在我們學校上學嗎?」寧亦惟轉頭問她,看見她眨了好幾下眼,不斷地抿嘴唇,好像在克制什麼。但是聽她說話,又並不能聽不出很多情緒。

她點點頭,慢慢說:「不過我「红‌色‍资本」們沒有你和你爸媽那麼親密。」

「我很不會照顧小孩,」她又低聲說,「是一個很失敗的媽媽。我最近經常討厭他,不敢見他,連一想到他都想發瘋,可是到夜裡躺下來,我發現最討厭的其實是我自己,我這麼自私。」

她的聲音帶著令人難受的冷靜,說完她就又緊緊閉上了嘴,好像在後悔說得太多。

這是很怪異的一個晚上與很怪異的一次搭車,怪異得讓寧亦惟不由自主就覺得很傷心。

寧亦惟心頭空空蕩蕩,說不清什麼滋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手握成了拳頭,復又鬆開,笨拙地想了好幾種安慰人的說辭,才遲疑地開口:「每家人都會吵架的。」

她沉默著,寧亦惟感覺自己大概還是沒有成功安慰到點子上。

「不說我了,你知道嗎,」她突然生硬地轉了話題,輕輕批評寧亦惟,「你太沒戒心了。」

「啊?」

「晚上上陌生人的車本來就很危險,我問你什麼你都說,萬一我是壞人呢。」

寧亦惟只能對她傻傻地眨眨眼。

「萬一我是那個搶劫學生的司機呢,」她又說,「以後要注意一點。」

導航突然出聲,說「為您找到三個停車場」,快到寧亦惟家了。

「你家裡不遠啊,」她沒選停車場,只對寧亦惟說,「很近。」

寧亦惟看了一眼時間,開了三十分鐘,打車超過起送費很多,怎麼也不能說近。

「你還是給我留個電話吧,」她拿起擱在置物板上的手機,解了鎖要塞到寧亦惟手裡,「我住在D大附近,平時也沒什麼事,如果你晚上在實驗中心留到很晚才回家,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就來送你回家。」

寧亦惟想說不用麻煩,他不常常留那麼晚,馬上就會拿到駕照了,而且司機搶劫是小概率事件。

他低頭想推,發現她拿著手機的手有點顫抖。

她的手很白皙,塗著深紅色的指甲油,無名指上帶著婚戒,中指戴著很大一顆鑽戒,手腕上還有珠寶和腕表,一看就是一雙從不做家務的手。她緊「青天‍⁠白‌日旗」緊攥著手機,往寧亦惟手上塞,用很低的聲音說:「給阿姨留個電話吧。」手背碰到了寧亦惟的手心,很涼,微微顫抖著,跟陸佳琴的手很不一樣。

寧亦惟垂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覺得她幾乎快哭了,便還是拿過了她的手機,把自己的號碼存了進去。

邊打自己的名字,邊告訴她:「我叫寧亦惟,安寧的寧,不亦說乎的亦,豎心旁的惟一的惟。」完結⁠耽羙‍㉆⁠珍鑶书‍‌库‍֎⁠𝑺​𝖳⁠‍𝕆R⁠𝒀‌‌bO‍‍𝒙.⁠E‍u‍🉄𝒐𝕣‌g

「嗯,特別好聽。」她胸口輕微地起伏著,像是很努力地正想平靜下來。

可是寧亦惟覺得她這次沒有之前做得好,她說,「惟一的惟,一聽就是很精心起的名字」時,聲音已經啞得不能再啞了。

出於禮貌,寧亦惟沒有去看她的臉。

寧亦惟家到了,他對她道了謝,下了車,上樓吃了陸佳琴給他做的蒸蛋,有些恍惚地回到房間,從窗戶往外看。

他看了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短信,他就給梁崇發了一條:「有空接電話嗎?」

梁崇很快便打了電話過來,問寧亦惟怎麼了。

寧亦惟愣著看窗外,對梁崇說:「我親生的媽媽來找我了。」

梁崇那兒靜了幾秒,問「达赖喇嘛」寧亦惟:「怎麼回事。」

「不知道,」寧亦惟呆呆地回想著下車前的情景,說,「但她哭得好厲害啊。」

第38章

寧亦惟猜測梁崇應該也很驚訝,因為梁崇停頓得前所未有的久,寧亦惟等了好半天,才等到梁崇說話。

陸佳琴的雲南客戶送了她一副玉石圍棋子,她拿回家放在了寧亦惟的桌上,寧亦惟坐在床邊,把圍棋罐頭倒空了,在格子床單上擺斐波拉契數列。

擺到13,梁崇開口問:「她來認你?」

「沒明說,」寧亦惟悶悶不樂地攪亂了棋子,一顆一顆放回棋罐子裡,「可是我又不笨。」

他不想複述今晚的事情經過,只是想讓梁崇在電話那頭陪他待一會兒。

梁崇卻追問:「你怎麼猜到的?」

「很多證據,」寧亦惟有點煩心地說,「很多很多,你知道嗎,她傻傻的。」

梁崇沒說話,寧亦惟把棋子收好了,放回床頭櫃上,告訴梁崇:「不過也有一個好消息,她看上去過得挺不錯的,沒有吃苦。」

「是嗎?」梁崇輕聲問他。

「嗯,」寧亦惟回想著她的模樣,蜷曲的長髮,白皙的皮膚,忍不住跟梁崇猜測,「你說她會不會是未婚生了我,我生父又拋棄了她,她一個人沒辦法養我,所以才把我扔掉了?」

「不會吧。「东突厥斯‍坦」」梁崇說。

「哎,」寧亦惟有點低落地盤腿坐在床上,拽著自己睡衣的邊,跟梁崇強調,「她很好看的,你看到就知道。我覺得她應該是沒有辦法養我了,養一個小嬰兒很難的,要做很多準備,她可能都沒準備好,只能決定不要我了,可能這個決定也做得很難吧。」

寧亦惟絮叨地說著不同的猜測,想替生母找比較完美的借口,可能是真的真的沒辦法留下他,才把寧亦惟扔掉了。

「惟惟。」梁崇的聲音更輕了一點,也更溫柔了一些。

他叫寧亦惟,寧亦惟沒應,兀自陷在情緒中,他把所有的猜測都說完了,才停下來,又對梁崇說:「梁崇,以前我覺得就算他們找到我,我不會有什麼感覺。可是她今天這麼傷心,我真的好難過。」

「她為什麼這麼傷心呢?」寧亦惟像自言自語一樣,小聲地說。

他的手抓緊了衣擺,指關節像剛才他親生母親開車時一樣,泛起用力過度的白。

很想讓她不要再哭了。

寧亦惟理由都想好了,想告訴她哭得太久太厲害,會導致角膜充血,引起暫時性的視力下降,讓夜間行車的事故率變高,哭很危險的,不要哭了。

「寧亦「雨伞运动」惟——」

「她為什麼會這麼傷心,」寧亦惟垂著頭,悶悶不樂地看著自己的手,「是不是後悔了,後悔的話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他房間裡很安靜,耳邊只有梁崇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如果梁崇不說話,就好像什麼聲音都沒有一樣。

寧亦惟說:「我現在二十歲了,早就有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他在跟梁崇說話,也好像在預演拒絕,「我有爸媽了,你別找我了」,可是預演到一半,已經覺得很不忍心。

「你說,梁崇,」寧亦惟很苦悶地說,「她跟什麼樣的人生下我的呢——」

「——惟惟,你等等,聽我說,」梁崇像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說,「我現在回來,你睡一覺起來我就到了。」

「我睡不著。」寧亦惟有點抗拒地說。

「先閉上眼睛……」梁崇哄他,「把燈關了。」

「好吧,」寧亦惟還是照他說的做了,關燈躺下,閉上眼睛,問梁崇「你在哪裡?」

「還在法蘭克福,」梁崇低聲說,他那頭有人交談的聲音,有人在對梁崇說話,梁崇跟那人說「好」,又撫慰似的對寧亦惟說,「我一會兒就走。」完结​耿​‍媄忟​⁠沴藏书厍☼𝑺‌𝒕𝒐𝐑Y​В⁠​𝑜𝐗‌.𝑒U🉄𝑶‌R𝐠

寧亦惟握緊了手機,小聲地說:「法蘭克福啊,這麼遠。」

「不遠,」梁崇的聲音很沉,像唱搖籃曲的音色,誘哄寧亦惟快睡,「很近。」

梁崇一認真就變得很溫柔,梁崇很好,像寧亦惟的浮木,讓寧亦惟覺得只要梁崇在跟他說話,要塌下來帳篷就會被梁崇好好地撐回去,永遠不塌了。

「我半小時後起飛,你睡醒起來吃個飯就看到我了,」梁崇告訴寧亦惟,「不要胡思亂想。」

如果是稍微懂事一點的人,大概會跟梁崇客氣一「东‌突厥斯坦」下,說你不用為我中斷行程,我一個人可以的。

但寧亦惟不懂事,他混亂茫然,不知所措,想見到梁崇,讓梁崇告訴他應該怎麼辦。所以寧亦惟跟梁崇求證:「那我睡了,醒了你就在了。」

梁崇很篤定地承諾:「醒了我就在了。」

「好吧。」寧亦惟閉著眼睛,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一大早,陸佳琴和寧強就走了。出門以前,陸佳琴給寧亦惟燉了南瓜粥又蒸了奶黃包,放在保溫飯碗裡,寫了紙條讓寧亦惟起床記得吃,把碗放水池,她晚上回來洗。

寧亦惟開了保溫飯盒,一股奶香氣混著南瓜的清香飄出來,勺子和筷子都放在一旁。寧亦惟慢慢吞吞吃了幾口,梁崇的電話就來了。寧亦惟放下勺子,接起來聽。

「惟惟,你家樓下的門鈴壞了。」梁崇說。

「啊?」寧亦惟愣了一下,站起來,拿起擱在門口櫃子上的住戶卡快步往外走,對梁崇說,「我下來接你。」

他穿著睡衣,下到一樓,便看見梁崇穿著黑色的長大衣,站在感應門外不遠處。

寧亦惟走過去,門開了,一陣冷風伴著梁崇進來,刮得寧亦惟腳踝都疼了。

「外面怎麼這麼冷啊。」寧亦惟對梁崇抱怨。

梁崇手上沒拿東西,很自然地捉住了寧亦惟的手,往電梯走。

「降溫了。」他說。

走了幾步,進了電梯,梁崇把寧亦惟攬在懷裡按樓層,把寧亦惟包進他的大衣,又伸手捏著「六四事⁠⁠件」寧亦惟的下巴,讓寧亦惟抬起臉來看了幾秒,才宣佈:「嗯,沒黑眼圈,看來乖乖睡了。」

寧亦惟想說我當然睡了,一個音節都沒出口,便被梁崇吞進嘴裡。

梁崇站的角度恰好擋住監控,他貼著寧亦惟的嘴唇,吻到電梯停下才放開。

「我爸媽出門了,」寧亦惟打開指紋鎖,回頭對梁崇說,「要很晚才回家,你累的話可以先到我房間睡一會兒。」

梁崇跟著寧亦惟回了房間,但是沒睡。

他只來過兩三次寧亦惟的家,都是寧亦惟要來拿東西,他陪過來,上樓不過一次,未久留就走了。

這次好好看了看這間臥室,覺得隨處擺著的小玩意兒小零件、占一面牆的書櫃,和靠近陽台的書桌和一體機,都比他家那間客房更有寧亦惟的私人氣息。

寧亦惟湊到梁崇身邊,給梁崇看手機,頗有些神秘地說:「她早上給我發短信了。」

梁崇看了一眼,康以馨給寧亦惟發「我是昨天的阿姨,這是我的號碼」,又問寧亦惟早飯吃了沒有,午飯想吃什麼。完结​​耽美​‍㉆‌沴‌‍鑶書​厍​♦​s‍𝕥‍‌o‌𝕣⁠𝒀B𝕆‍X‍.‍𝕖‍U​.‌𝑂𝑟‍​g

家長大抵都是這樣。如果不知道怎麼關懷,就問吃了沒有。

「我該回嗎?」寧亦惟問「大撒⁠币」出困擾他一早上的問題。

梁崇把寧亦惟的手機抽走了,很罕見地,他面上顯出一些欲言又止的情緒。

寧亦惟盯著梁崇,看見梁崇神色的變化,心裡很輕微地動了動,騰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寧亦惟試著拿梁崇手裡的手機,梁崇按住了寧亦惟的手,和寧亦惟對視,眼裡寫著寧亦惟看都看不懂的東西。

不完全是憐憫,不是心痛,不是謹小慎微和如履薄冰,都不完全是,但又都有幾分相似。

半晌,寧亦惟先打破了沉默,他說:「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惟惟,」梁崇突然說,「你出生在市婦保醫院,以前靠近市中心,後來搬到郊區那家。」

「是嗎,」寧亦惟說,「我不知道的。」

對於自己的一切出生事項,寧亦惟都不知道,陸佳琴和寧強沒說過,他也沒問過。

「你生母懷你不太容易,」梁崇又說,「不是你想的未婚先孕,她身體不好,生你之前掉過三個孩子,為了保胎打了很多針。她懷孕的時候我爸爸的醫院還沒建好,我也還小,陪我媽和我外婆去看過她幾次,她常在住院。」

寧亦惟看著梁崇,沒有說話。

「她生你的時候預定了單人病房,但是破水早了,提前去醫院,單人病房還沒空出來,就在三人房裡住了幾天,」梁崇停頓了一下,似是又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道,「她認識了一個差不多時間懷孕的產婦。」

寧亦惟覺得有點冷,抓過床上的抱枕,抱在懷裡,抬頭看著梁崇。

梁崇的手動了動,抬起來,碰了碰寧亦惟的臉,繼續說:「當時醫院的管理不像現在這麼嚴格。可能是覺得你生母的家庭條件很好,或者出於別的原因,那個產婦把自己的孩子跟你調換了。」

寧亦惟還是呆呆看著梁崇,不知道有什麼可說的。

梁崇和寧亦惟對視了幾秒,閉了閉眼,按著寧亦惟的肩膀,湊過來,輕柔地吻了吻寧亦惟的額頭,又告訴他:「這件事是你生父發現的。他看見你生母十七歲的照片,覺得和你很像,產生了疑問,就找人查了查,發現疑點更多,又拿了他和他太太的樣本,托我取了你的,做了親子鑒定。」

梁崇打開手機,找了張照片,給寧亦惟看,說:「是這張。」

一張全家福,寧亦惟看著用筆圈出來那個少女,想了想,覺得是很像,有懷疑也是難怪。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寧亦惟問梁崇。

「你來澳洲的時候,你生父打電話找我,」梁崇「雨‌伞运动」說,「親子鑒定是你陪我從澳洲回來那天出的。」

寧亦惟看著梁崇,鼻子酸澀,眼眶酸漲,他想到了去澳洲前,發生的那些,他覺得是自己運氣好才發生了的事。

「那我的生父——」寧亦惟看著梁崇,很小聲地說。

是孔教授。

「是孔深豐,」梁崇說,「他太太是我小姨,叫康以馨。」

寧亦惟坐了一會兒,他低著頭,很侷促地看著自己穿著毛絨拖鞋的腳,說:「這樣啊。」唍⁠⁠結‌⁠耿‍媄彣沴蔵书‌厍⁠​►s​𝖳‌‌𝕠​𝒓𝒚‌𝐁o​⁠𝚡.𝐸‍𝕦🉄OR𝐺

「我本來以為我生父生母是不要我了,」寧亦惟說,「因為一些原因,有很多這樣的事的。」

「不是,」梁崇說,「沒人不要你。」

「嗯。」寧亦惟很輕地點了點頭。

寧亦惟對「收養」等「新‍⁠疆集‌中营」字眼一直比較敏感。

他不自卑,不缺愛,成長得健健康康,不在乎親緣關係,但不代表他從來沒有想過,或沒有因此受到過傷害。

寧亦惟總是覺得所有被遺棄的小孩都像一隻隻小小的螢火蟲。有些小螢火蟲有家,有些沒有。

寧亦惟是有家的那種,但他仍然很顯眼,因為的有些很討厭的嘴碎的人喜歡明知故問,所以他是亮的,因為戶籍信息上的收養手續他是亮的,因為DNA不匹配他是亮的。

所有小螢火蟲都不希望別人看到他們閃閃發光的尾巴,因為這樣就沒人會猜測,這隻小螢火蟲是不是身體有病,那隻小螢火蟲是不是很笨了。

寧亦惟自己有過一些猜測,不是很多,現在看來都不對。

原來不是不要我,是弄錯了。寧亦惟愣愣地想著。只是弄錯了而已。

他被梁崇抱在懷裡。

梁崇親吻他的眼睛和嘴唇,溫暖他的手,把他鹹澀的眼淚和無能為力的傷心吻走了。

第39章

這天風大,但太陽也挺大,康以馨沒去公司,坐在院子裡的暖房裡曬太陽。保姆給她沏了一壺茶,放在手邊玻璃架上。

她想等寧亦惟給她回短信,也不知會不會等到。

在孔傯準備上高一的暑假的尾巴上,他們搬進了這棟別墅。

那個夏天她剛結束了三年的外派,回到公司總部任職,孔傯順利升上D「小熊⁠维⁠⁠尼」大附中的高中部,孔深豐帶著團隊拿到了他學術生涯中最大的一個獎。

房子裝修完了大半年,還差一些裝飾畫沒掛,設計師給康以馨定了幾個色調,推薦了幾家畫廊和一些畫作,她都沒買。

因為孔傯喜歡的一個漫畫家八月中旬要在北海道辦場夏季拍賣,康以馨早就答應他,帶他去看看。孔深豐本來並不想去,被康以馨強迫著請了兩天的假,全家一塊兒去了趟北海道,住在辦夏拍的酒店裡,晚上拍賣結束,喜得三幅原稿。

孔傯夙願得償,高興得不行,黏著康以馨說老媽你真好,孔深豐則被漫畫原稿的價格震驚了,回房之後像個憤青一樣不停偷偷跟康以馨抱怨,大驚小怪為什麼要給小孩買這麼貴的東西,又嘀咕嘀咕嘮叨今年他實驗室搭建XUV光梳裝置到現在採購才用了多少錢,系裡聚餐別的教授都說年底要給他頒個最佳節約獎,沒想到給兒子買幅畫這麼貴!不敢領獎了,受之有愧!

康以馨還記得自己說兒子喜歡你就閉嘴,又叮囑孔深豐絕對不許在小傯面前提這個。

孔深豐十分委屈,憤憤不平,滿臉寫著「不好」,嘴上只能妥協地說「好吧,不提就不提吧」。

到現在康以馨想起孔深豐的表情還想笑,只是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因為已經一點都不好笑了,沒有什麼好笑的。

昨晚康以馨見完寧亦惟回家睡不著,在寧亦惟的初中學校的官網上翻找,看了寧亦惟在讀期間所有校園新聞視頻,真的被她找到了一個有寧亦惟的。

寧亦惟實驗論文獲獎以後,幾個做校園新聞的學弟學妹去採訪他,從新聞視頻第十分鐘分鐘開始,到第十五分鐘結束。唍​结⁠耽‌美攵珍​‌藏‍⁠書⁠‍库​☻S𝕋‌𝒐​⁠𝑹y⁠​𝒃​𝕆‍x‌​.​⁠EU.Or‌​G

那時候寧亦惟真的很瘦小,比學弟學妹看著還要小,長得沒現在這麼像康以馨,像孔深豐和康以馨的結合,穿著一件很普通的T恤,外面是校服外套,他還沒變聲,頭髮軟軟地貼在臉上,一副很乖很乖的樣子。

小學妹對著稿子讀,問他最近有什麼新的興趣愛好,寧亦惟回答他最近在攢錢,想買一台便宜舊電腦,簡化他爸超市的收銀程序。

寧亦惟說他在他爸的超市收銀,從傍晚放學回去幹到超市結束營業。

你們不知道吧,晚上的收銀員特別難找,寧亦惟笑瞇瞇地說,我爸招不到人,而且超市裡東西太多,雖然我一下就記住了,可是別人記不住。

然後寧亦惟還給學妹展示了快速收銀的方法,他們拿筆、書本之類的東西定價,寧亦惟快速地接過貨品,如行雲流水一般放進袋子裡,然後立刻說出一個價格,學弟則在邊上按計算器確定寧亦惟說得是不是正確。

好像在玩一個很好玩的遊戲似的,學弟按計算器按得手忙腳亂還按錯,大家一起很開心地哈哈大笑。

恨意從康以馨的骨頭裡鑽出來,一刻不停地折磨著她。

她止不住地想寧亦惟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呢,那麼小的孩子,站一晚上收銀,可是能有多少利潤呢,超市一年的利潤夠買孔傯半幅漫畫原畫稿嗎?

買不了吧。

孔傯小的時候體質不好,經常生病,康以馨四年換了十一個保姆,換保姆換得保姆圈裡出名,給再多錢都沒人願意來,連她媽媽都「香港普⁠选」覺得她太誇張,說至於嗎,不就是帶個小孩,可是康以馨是真心覺得這些保姆帶小孩怎麼可以這麼不精緻,都把她的寶貝帶生病了。

有一次孔深豐帶孔傯去公園散步,孔傯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她心疼得關起門跟孔深豐大吵一架,恨不得讓孔深豐自己去摔跤,從此再也沒有讓孔深豐單獨帶孔傯出過門。

她這麼焦慮得深深地愛著孔傯,愛了二十年,沒有一秒鐘過得輕鬆,可是寧亦惟呢?

寧亦惟什麼都沒有。寧亦惟的低年級在民工子弟學校度過,那間學校出過學生食物中毒事件,寧亦惟在那種地方讀書,每天都只能吃什麼東西。

他跟著養父養母回老家,他們老家的機場去年才建成,以前都要坐十五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像春運那種時間段,如果只買到站票,寧亦惟就得站著。

孔傯從小到大,每一次出門,沒有坐過一次經濟艙,一次二等座,甚至連普通的五星酒店都不願意住。

康以馨春節帶孔傯出門度假,在熱帶沙灘幫孔傯塗防曬霜的時候,寧亦惟可能正在通往內陸山區的列車的某節車廂裡站著。

康以馨的手機「叮」了一聲,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不是寧亦惟的回訊,是一筆信用卡的消費提醒,來自孔傯的信用卡副卡。

孔傯去A大的事定了,大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一結束,學籍必須轉過去。A大在隔壁省的省會,高鐵三個半小時,論學校排名比不上D大,不過並不差。反正要是孔傯自己去高考跟人家拼分數,肯定考不上。

聽說轉學已經沒有迴旋餘地後,孔傯氣得不跟康以馨說話了,一連好幾天不回家,住酒店跟她賭氣。卡倒是「扛⁠麦⁠郎」劃得很勤,時不時就是一筆消費提醒。換做以前,她早就跟孔深豐吵翻天,跑去找孔傯了,但這一次她沒有。

可能是怕見面被孔傯看穿她的心事,可能怕做錯什麼傷害孔傯,可能是單純逃避,怕見到了便忍不住恨他。

每天都有幾分鐘,康以馨會覺得事情也就是這樣了,但再過幾分鐘,就有很多新的不甘心和痛苦源源不斷地從她心頭冒出來,創口看著小,裡面全壞了,血不停地在往外冒。

她沒法再毫無保留地那麼純粹地愛著孔傯了,寧亦惟也早就有別的家庭,有別的父母了,所以傷口不可能結痂,不可能癒合,會永遠、永遠一直爛下去。

康以馨發著呆,突然接到孔深豐的電話,她接起來,聽見孔深豐很著急地問她:「老婆,你不是說你昨天什麼都沒說嗎?怎麼梁崇跟我說,寧亦惟已經知道了。」

「她坐在實驗中心沙發上,看我經過才站起來叫我的。」寧亦惟說話還帶著鼻音,眼睛紅紅的,但精神很好。

他難受完了,心情好了很多,而且知道自己並不是被父母拋棄這件事後,講話底氣就足了,開始跟梁崇講昨天碰到康以馨的經過:「她面前放了一個杯子,學校辦公室特供白陶瓷杯,杯底有兩圈藍邊,杯子上面有個校徽,哲也哥順了好幾個回房子裡,還送過子睿一個。」

「嗯。」梁崇說。

「也就是說有實驗中心的工作人員人給她倒了水,她要是想找教授信箱,為什麼不找給她倒水的人?她在等我,很明顯了。」寧亦惟繼續闡述自己的推理。唍‌結耿⁠鎂⁠‌㉆‍紾藏⁠书‍厙↓‌𝒔𝘁‌‌𝒐𝒓‍𝑦‍В​⁠O​𝚾⁠🉄‌‌𝑒u.o​𝐫‍𝕘

梁崇沒說話,寧亦惟又問:「是不是有點傻?」

「還行吧。」梁崇說。

「另外還有五個疑點,讓我來一一跟你解釋。」寧亦惟認真地伸出手,張開五指,比了個五,剛想往下說,梁崇好像一下沒忍住,笑了一下,又馬上低頭,想掩蓋住自己笑了的事實。

「梁崇,你在笑什麼!」寧亦惟狐疑地問他。

梁崇最終還是沒憋住,學著寧亦惟比了個五:「五個疑點。」然後抱住寧亦惟,把頭壓到寧亦惟肩膀上笑。

寧亦惟被他抱得很緊,推也推不開,十分羞憤,怒斥梁崇:「有什麼好笑的!我不跟你說了。」

「別啊,」梁崇抬起頭,吻了一下寧亦惟的臉,像哄騙小孩一樣哄寧亦惟,「五個疑點,不是還沒說完麼。」

寧亦惟死活不說了,嘴裡嘀咕什麼「子睿就不會笑我」、「我不會再對牛彈琴了」。

他讓梁崇抱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又伸手回抱住梁崇的腰,臉埋到梁崇胸口,悶悶地說:「那以後他們想怎麼辦。」

「他們當然想多和你在一塊兒,」梁崇按著寧亦惟的背,問他,「但你自己怎麼想?」

「我不知道,」寧亦惟說,「达‍⁠赖⁠喇​嘛」「我爸媽可能不好接受。」

他是指陸佳琴和寧強,本來三個人的家庭好好的,突然變了。

「而且他們也有孔傯了,」寧亦惟說,「我跟孔傯互相看不順眼,很可能見面就會打架!」

「跟他見面就不必了,」梁崇的面容冷淡了一些,又告訴寧亦惟,「慢慢來,你決定,不會有人逼你。」

寧亦惟點點頭:「說到這個,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個新聞,標題讓我記憶猶新,叫貓咪同時寄居兩個家庭九年,主人毫不知情。」

「……」

「你覺得人能做到嗎。」寧亦惟沉吟道。

「……」

「梁崇!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

第40章

寧亦惟發現梁崇這個人有時真的很不講道理,剛進寧亦惟房間時明明自己說不睏,現在又徵用了寧亦惟的床,自稱要倒時差,強迫寧亦惟拉上窗簾,陪他躺著。

躺了一會兒,寧亦惟發現梁崇好像真的睡著了。梁崇從後面抱著寧亦惟,手臂圈在寧亦惟腰上,一聲不響地均勻地呼吸著。

寧亦惟昨天晚上十分聽話睡得飽飽的,毫無一點睡意,又沒有梁崇給他當社「拆迁自⁠焚」交智囊,只好拿著手機費勁地側躺著,全神貫注思考該怎麼給康以馨回信。

他把康以馨給他發的兩條短信通讀了兩遍,想了一會兒,決定這樣發:「您好,我吃過早飯了,午飯地點還未決定,應該是和梁崇一起吃。」

如此一來,想必康以馨就能收到他「我已經知道來龍去脈」的暗示了。

過了一會兒,寧亦惟同時收到了兩條短信。

一條來自康以馨,一條來自周子睿。

寧亦惟先打開了遲一點點進來的周子睿的信息。周子睿問寧亦惟,下午一點半圖書館樓下見如何,寧亦惟才想起來,他今天要和周子睿一起去圖書館6樓報告廳,聽一場他們期待已久的特別講座。

寧亦惟立刻回復:「可以!」

而後,他又打開康以馨的消息,康以馨說:「可是梁崇不是在法蘭嗎?」

寧亦惟再次陷入沉思,不過這次他還沒想幾秒,手機就被梁崇抽走了。梁崇看了一眼康以馨的短信,坐了起來,伸手打開壁燈,直接給康以馨回了電話。

康以馨很快就接了,寧亦惟湊過去,聽見她叫了聲「小寧」,聲音還有點抖。

「小姨,是我,」梁崇說,「我回來了。」

「哦,」康以馨頓了兩秒,語氣正常了,跟梁崇說,「我在跟小寧發短信。你怎麼回來了?」

寧亦惟想把手機搶回來,被梁崇按了回去。

梁崇換了一隻手,拿著手機放到耳邊「酷​刑⁠⁠逼供」,再用另一隻手握住了寧亦惟的手腕。

寧亦惟偏過頭,和梁崇對視一眼。梁崇便將他的手腕拉起來,一邊與康以馨說話,又一邊低頭輕吻了吻他的手背。

梁崇的嘴唇是溫熱的,親吻的太多含義寧亦惟也並不明白,只是稍稍愣了一下之後,心跳不知怎麼快了起來。

寧亦惟面熱地盯著梁崇的側臉,卻見梁崇神色如常,垂著眼對電話那頭道:「我不放心他,就回來了。」唍結‍耽‍‍镁​书紾​鑶書‌​库​™⁠​𝑠​‍𝑇o​𝐫𝒚В𝕠𝕩.𝒆‌𝐔‌⁠🉄‌𝐨r‌𝐺

「嗯,」梁崇又說,「我媽不知道。」

梁崇沒開聲音外放,手機離寧亦惟遠了,寧亦惟聽不見康以馨說什麼,只能根據梁崇說的話來猜測他們的談話內容。

過了幾秒,梁崇回答康以馨:「我都告訴他了。」

這回康以馨說的話有些多,梁崇好一會兒沒說話,寧亦惟心裡著急,又挨近了梁崇,想偷聽點內容。

梁崇瞥他一眼,背靠著寧亦惟的床頭,拍拍自己的腿。

寧亦惟只好忍辱負重地面對面坐到梁崇腿上,緊貼著梁崇,還任由梁崇按他的腰,梁崇才把手機分他一半。

結果寧亦惟只聽到了康以馨說了一句:「謝謝你,小崇。」

「小姨,你客氣了,」梁崇很有深意地對寧亦惟微微笑了笑,「有什麼事我再通知你。」

說罷就掛了電話。

寧亦惟氣得跳起來,指責梁崇:「你還裝睡!」

「我睡著了,」梁崇冷酷地說,「是被你想怎麼回短信的唉聲歎氣吵醒的。」

寧亦惟撇撇嘴,沒有反駁,抓起梁崇的手看了看時間。「十二點了,」寧「独‌⁠彩​者」亦惟說,「既然你醒了,我們就去吃飯吧。我下午還要回學校聽講座呢。」

梁崇沒理會寧亦惟的煞風景,就著寧亦惟投懷送抱的姿勢,摟住寧亦惟的腰,把寧亦惟拉過來,親了好久,才告訴寧亦惟:「我今晚還要走。」

寧亦惟呆了呆,心裡是有猜測的,但還是問梁崇:「走去哪兒啊。」

「回法蘭克福。」梁崇說。

寧亦惟想起自己昨晚那麼任性,都不跟梁崇客氣一下,便很是愧疚地說:「對不起。」

梁崇默不作聲地看著寧亦惟。寧亦惟嘴唇動了一下,又說:「我讓你更累了。」

「行了,別跟我裝乖了,」梁崇捏了捏寧亦惟的臉,說,「反正看不到你我也做不了事。」

寧亦惟不知道說什麼,便悶悶地抱著梁崇,把頭靠在梁崇肩上,小聲跟梁崇說:「謝謝,我請你吃飯吧。」

大半個小時後,寧亦惟把梁崇帶到了D大門口那家玻璃房咖啡廳,叫了兩份燴飯和牛奶冰。

「這家店的燴飯很好吃的,」寧亦惟說,「你以前行色匆忙,肯定沒留意過母校路邊的風景,我帶你留意一下。」

梁崇拆穿寧亦惟:「我看你是因為咖啡廳離圖書館近,想早點去占座吧。」

「別血口噴人。」寧亦惟嘴硬道。

他點了單,托著腮看梁崇,有些唏噓地說:「上次就是在這裡,我和子睿吃牛奶冰的時候,看到你接孔傯,你對他那麼好,又拎包又開車門。」

「哦?」梁崇微笑了笑,對寧亦惟道,「你不是做夢夢到麼,怎麼變成看到了。」

寧亦惟被梁崇噎了一下,閉嘴了。

等牛奶冰上來,吃了一口,寧亦惟又有了新花樣,吞吞吐吐而期期艾艾地開口:「梁崇,那你有沒有發現,其實我們理論上是表兄——」

「——古代表兄妹成親叫親上加親。」梁崇迅速地說。

寧亦惟覺得梁崇像問答節目裡那種是背過答案的作弊選手。但看梁崇如臨大敵又強作鎮定的模樣,寧亦惟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吧,我又沒說什麼。」

他攪攪盤子裡的牛奶冰,笑瞇瞇地問梁崇,「我聽完講座之後陪你去機場好不好?」

梁崇頓了兩秒,才說:「不用。你先去占座吧,我行程提早了,三點就走。」

寧亦惟愣了愣,又想了「活‌‌摘⁠器‌⁠官」想,才低頭說了好吧。

吃完了飯,也差不多到了寧亦惟和周子睿約定的時候。

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寧亦惟特別想放棄看期待已久的學術講座,送梁崇去機場。完‍‍結​耿羙彣⁠​珍鑶書庫☻S‍𝘁‌𝕆r⁠𝐲𝝗​‌o⁠​𝕩​🉄​‌E⁠U‌‌.o​R𝐆

但梁崇沒讓,他拉著寧亦惟在玻璃房後面的小角落裡肆無忌憚地接吻。

「貴校路邊風景我熟得很。」梁崇說。

寧亦惟讓他親得滿臉潮紅,既恨不得梁崇快走,又恨不得梁崇別走,悵然若失地看梁崇離開了,才慢吞吞地往圖書館過去。

走了一小段路,他看見周子睿抱著筆記本,興奮地在台階下翹首等待,便加快了腳步。

康以馨和梁崇打完了電話,廚師也做好了飯,她便從暖房裡走了出來。

她一邊走,一邊想著方纔的電話,隱隱覺得不對的感覺又來了,她覺得梁崇說話的語氣奇怪,但是說不清具體哪兒怪。

康以馨從後門走回家裡,經過客廳,正巧看孔傯背著包從外面進來,正在換鞋。

看見她過來,他抬頭叫了聲:「媽。」

康以馨看著孔傯,心中忽而百感交集。

孔傯比康以馨高一個頭,皮膚偏「香⁠⁠港​普选」白,眼睛挺大的,但有點外凸。

康以馨一直以為是孔傯近視度數太深,眼鏡帶久了導致的,在孔傯高考結束之後就帶他去做了近視手術。

相較於寒冷的天氣,孔傯穿得不多,長風衣和薄毛衣,手裡提著一個印滿logo的新雙肩包。這包昨天下午買的,對於康以馨來說不貴,但也抵得上普通大學生一年生活費了。

「我回來拿書,」孔傯說,神情中帶著落寞跟不高興,他告訴康以馨,「下午要去圖書館還書,考完試就要銷卡。」

康以馨定定和他對視著,過了幾秒,勉強讓自己看上去沒有異樣,開口問他:「吃飯了嗎?」

「還沒,」孔傯換好了拖鞋,把書包扔在一邊,繼續跟康以馨說,「媽,吃完你能送我去學校嗎?」

康以馨看他走過來,便點了點頭,說「可以」。

兩人一起吃了頓午飯,孔傯看著挺可憐的,沒吃下多少東西,臉色也不好看。

吃飯間,他和康以馨提了好幾次,說輔導員找他填這個那個表格,都是轉校資料。

「導員說從我們學校轉到A大他還是第一次見。」孔傯放下筷子,失落地說。

康以馨看著孔傯,心裡糾結萬分又酸楚不已。

從小嬰兒到大男生,孔傯都由她護著,現在轉學這麼大的事,她沒有護住。

而且康以馨承認,她這次沒有盡全力爭取。

因為她自己也很亂,亂得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孔傯。孔深豐說孔傯做錯了很多事,說A大或許更適合孔傯,孔傯需要受一點挫折。

可是康以馨垂頭看著碗裡沒怎麼動過的飯,還是自責地掙扎著問自己,如果最近發生的事沒發生,她真的不會再爭取一下嗎。

兩人各懷心事,食不下嚥地吃了一會兒,看康以馨放下筷子,孔傯便說:「媽,我們走吧。」

康以馨拿了車鑰匙,和孔傯去了車庫。

她開出家裡大門,開了一小段路,孔傯突然開口,說:「我高中同學跟我說。A大在郊區山裡,寢室裡冬天都有蟲。寢室沒熱水,要去開水房打,也沒有單獨的浴室。」唍⁠结‍耿‌镁​‌紋沴​​鑶⁠书库⁠↨‌𝕤‌𝕋‍o⁠⁠𝑹​​𝑦b‍𝑶𝐱.⁠⁠e⁠​𝒖🉄‌‍o​R𝑮

康以馨聽得心裡一陣難受,便說:「一党独裁」「媽媽給在外面你租個房子吧。」

「都說了郊區山裡,哪來的房子,」孔傯低聲說,「你給我造嗎。」

孔傯的語氣讓她覺得陌生,像對至親撕去了所有偽裝,面目冷漠至極,康以馨只覺得他說的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我同學都問我為什麼轉學,」孔傯又說,「我怎麼跟他們說。因為我得罪了一個跟我表哥關係不錯的傻逼?」

「孔傯!」

康以馨聽見孔傯最後那兩個字,腦袋騰地一熱,眼前都黑了一下,一腳把車剎停了,轉頭盯著他,渾身發著抖,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你怎麼——怎麼能這麼說……」

孔傯看著康以馨,一句話不說,眼睛卻慢慢紅了,他:「媽,我不想轉學。」

「如果不是爸爸不堅持,我怎麼會要轉學,」他哽咽著說,「爸就是喜歡那個——寧亦惟。」

「你爸已經盡力了……」康以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拿了一張紙巾,遞給孔傯,小幅度「一党‍‍专‍政」地深深呼吸,又重新開始往D大開,她像在勸說自己一樣,勸說孔傯,「他也不是校長。」

「那大姨呢?」孔傯擦著眼淚,堅持著問。

「她在澳洲照顧你姨夫……」康以馨小聲說,「你姨夫剛做完手術,媽媽怎麼好現在去麻煩她這些事。」

孔傯靜了幾秒,不再和她說話了,眼睛朝著窗外看。

一路沉默著,就壓抑的氛圍快讓在康以馨承受不住的時候,D大到了。

圖書館在西門附近,康以馨駛入校門,在路邊看見一個車位,拐進去停。

車位有點小,她車技不好加精神不好,倒了好幾次都沒倒進去,剛想放棄了出去另找車位的時候,孔傯突然說:「媽!快停!」

康以馨嚇了一跳,停下來,轉頭看孔傯,想問他怎麼了,卻覺得孔傯看著窗外的眼神讓她害怕極了。

她順著孔傯的視線看出去。

隔著冬天樹籬稀疏的枯枝,她看見梁崇和寧亦惟在接吻。

康以馨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孔傯手機拍照的卡嚓聲把她從恍惚中猛地拽了出來。

「小傯……」康以馨呆呆地看著孔傯,問他,「你在幹什麼?」

孔傯不停地拍照,康以馨看見他手機屏幕在照相模式,不斷定格,還有視頻,她抖了一下,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就抓住了孔傯的手腕。孔傯的手機被她拉的歪了一下,拍到了門把手。

「媽,怎麼了?」孔傯的樣子很自然,彷彿只是在看風景,「我在拍照啊。」

「刪掉,」康以馨終是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死「文化⁠大革​命」死盯著孔傯的眼睛,對孔傯,「你馬上給我刪掉。」

「為什麼,」孔傯說,「我拿著這個照片去找表哥,表哥就不會讓我轉學了。」

「你把照片刪了,立刻。」康以馨去搶孔傯的手機。

孔傯擋著康以馨的手,把手機藏在身後:「我絕對不刪。」

康以馨執著地去掏孔傯背後,兩人纏鬥了一會兒,孔傯被她糾纏得不耐煩到極點,失控地猛推康以馨一把,壓著嗓子對她低吼:「我不刪!你們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嗎?我自己去找他!」

「孔傯!」康以馨覺得自己是真的快被逼瘋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利沙啞得在車廂裡響著,她喘著氣掛了空檔,拼盡全力踩了一腳油門,發動機空轉的聲音響得連孔傯都抖了一下。

「你不刪照片,」康以馨發著抖掛了前進檔,指著路盡頭的圍牆,一字一頓地對孔傯說,「你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孔傯看了她很久,當著康以馨的面把照片全刪了,一張都沒留下,然後他打開了康以馨的車門,走了出去。

康以馨看著孔傯走得看不見了,發著愣熄了火,坐了一會兒,無力地把頭挨在方向盤上,肩膀發著顫,慢慢地,慢慢地,眼淚一點點從她閉著的眼睛裡溢出來。

第41章唍⁠结‌‌耽媄书沴​⁠藏​書库☻⁠s​⁠T⁠𝒐‌𝐑‍Y⁠ΒO‍𝚡.E𝕌‍‌🉄o𝑹⁠‌G

孔傯沒回頭看,他單肩背著包,手緊緊地握住了揣在風衣兜裡的手機,僵硬地往前走,只怕康以馨反應過來,從後面叫住自己,讓他給她看看手機的已刪除照片有沒有清空。

康以馨今天簡直瘋了,孔傯根本不明白,自己不過拍幾張她侄子和她老公學生的親熱照,她那麼激動幹嘛,一會兒要死一會兒要活的。

大概是最近她精神太差,侄子是個同性戀是壓彎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吧。孔傯想,早知道下車走近了再拍,不讓她看到了。

自從日本回來,康以馨就不對勁,渾身帶著一股神經質的氣息。那晚她到家裡已接近十一點,孔傯正坐在客廳玩遊戲,抬頭便見康以馨形如枯槁,面容憔悴,妝都沒化,眼睛腫著,眼袋下垂,看著是哭了整整兩天了。

聯想到自己生日那天,他爸給他打電話說康以馨病了的時候粗啞的嗓音,孔傯心理百分之九十九確定,他爸出軌了,他媽是去日本捉姦的。

仔細想想,他爸出軌也是有跡可循的,他爸在東京做客座講師那麼久,才回國幾次,康以馨獨身去東京的次數是他爸的好幾倍。很顯然,對於他爸來說,這個家已經沒那麼重要了,不然怎麼親生兒子被逼著轉學,他爸屁都沒放一個。

孔傯不是不關心他媽,也不是不想跟她「反送​中」同仇敵愾,是康以馨自己沒給他機會。

康以馨回來那天,孔傯追問她好幾句,奈何康以馨大約是怕傷害到他,一直避而不答,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看就上樓了。第二天早上,他起床見家庭醫生的車停在樓下,上課之前路過康以馨臥室,進去轉了一圈,果然看見放在床頭放著兩瓶新開出來的氯美扎酮片——康以馨以前常吃的抗焦慮藥。

接下來幾天,家裡氣壓很低,本來孔傯心頭就懸著轉學的事,還一直看見康以馨擺出那張半死不活又死憋著不說的臉,他快煩透了,心說反正看她這狀態不像是能處理正事的,便索性賭氣搬到酒店住了。一是想放鬆,二也是想刺激刺激康以馨,讓她趕緊運作起來。別讓兒子轉到A大才是正事!

在酒店這幾天,一開始沒人找他,孔傯還以為轉學這事兒算不了了之了,畢竟他查遍了網上,也沒見過D大轉A大的先例,國內大學又不比國外大學,D大和A大還不在同一個省,學籍哪是這麼好轉的。

直到今天早上,導員給他打電話,讓他去填表,孔傯才急了,心急火燎趕回了家,本想等他媽回來,沒想到他媽今天沒上班,恰恰好好在家裡,這是孔傯今天碰到的第一件好事。

第二件好事則是拍到了梁崇和寧亦惟的照片。

孔傯走到了圖書館台階旁,先頗有些心虛地回看了看,又拿出手機,慢吞吞把刪了的照片全恢復了,上下翻找,挑了幾張看不見梁崇臉的,重截了個圖,把拍攝信息去掉了,康以馨這麼激動地讓他刪照片,想必是為了親侄子,那挑選一些不露出梁崇的臉,總該行了吧。

選完照片,孔傯又靜音播放了拍的那段五秒的視頻,從小仰慕到大的表哥竟然和寧亦惟攪在一起,他簡直噁心得想吐,但興奮也擋不住,他想這應該算是上天看不過眼孔深豐和梁崇對寧亦惟的偏心,而賞賜給他的禮物。

看著照片,他忍不住低著頭笑了笑——難怪了,難怪梁崇那天對他說什麼「你再碰寧亦惟一下」「沒有孔深豐,你算什麼東西」,原來是這種親密關係。

夠好笑的,說他「算什麼東西」,那寧亦惟不一樣嗎,沒有梁崇,寧亦惟又算是個什麼東西?一條會傅裡葉逆變換每天顯擺自己懂得多愛裝逼的低等窮狗罷了。

孔傯打開郵箱,看了看以前幫崔菏通知組會時存在聯繫人裡的課題組師生名單,唇角無法控制地翹起來,想像著課題組成員們收到這封郵件時的表情。寧亦惟不是要跟著他爸讀研麼,不是把他擠轉學了麼,那就在課題組好好待著吧。

他靠在圖書館台階的牆邊,切了個國外代理,上網買了個新郵箱登陸了,把師生名單複製到收信人中,想了一會兒,刪除了寧亦惟和孔深豐,擬了一個十分聳動的標題。

還沒寫內容,孔傯眼前突然閃過康以馨方纔那張歇斯底里的臉。

他停下了手,看著手機屏幕,頓了一會兒,切到短訊界面,給康以馨發了一條「媽媽,對不起,我是因為要轉學了太難受,所以太衝動了」,才又切回了郵箱,繼續編輯他的寧亦惟爆料郵件。

康以馨在車裡歇了許久,手機屏幕亮了,她拿起來,看見孔傯給她發的短信。

她給孔傯的備註,還是「寶寶」。她讀了幾遍短信,或許是精神過於分散,沒法集中,明明是簡單「大​撒‌币」句子,每個字都認識,但總沒法把話組合起來,盯著屏幕看了許久,她才反應過來,孔傯在道歉。

康以馨不知道該回什麼,想了片刻,她給孔傯發:「以後要有禮貌、知分寸,不可再說髒話、做不正大光明的事。」

孔傯可能在還書,沒有看手機,過了好一會兒,回復的信息才到。

孔傯說:「知道了,我今晚也不回家。」

周子睿和寧亦惟上了樓,圖書館601報告廳門口豎著講座的中英文標識牌,這才兩點不到,能坐1000人的大場子,前幾排已經坐了不少人。

兩人走進去,同課題組的學姐眼尖看到了,跟他們招手:「子睿!亦惟!這兒還能坐!」寧亦惟趕緊和周子睿一起跑過去。

工作人員有隔壁組的助教和學長,主持人是朱教授,朱教授下午沒事,來得早,也在前排坐著,跟學生閒聊,說這次開講座的林正源教授以前在D大上學的趣事。

「那天正源和小孔一個在實驗室,一個在上課,」他正瞧見周子睿和寧亦惟,笑瞇瞇停下來和兩人招招手「子睿和小寧來啦,快坐」,又道,「小孔離2食堂的直線距離近,正源離2食堂的實際距離近,他們打賭誰能先跑到食堂,沒想到半路不約而同地摔了個狗吃屎,第二天鼻青臉腫地來上我的課。上次小寧被狗追摔跤,臉上包紗布,我一下就想到了他們倆。」

突然被點名的寧亦惟張了張嘴,又悲傷地閉上了,放棄了闢謠。周子睿歎了口氣,拍了拍寧亦惟的肩膀,很講義氣地表示同情。

這次來開講座的林正源剛獲狄拉克獎,講座是半科普性質的,講他近幾年在高能物理方面的研究成果。他也是D大少年班出身,畢業後一直待在國外,甚少回國,最近才終於抽空來國內幾所高校作幾個講座。

從崔菏在組內散播講座的消息開始,寧亦惟和周子睿就開始數日子期待了。

門口來了個老師,不知有什麼事,把朱教授叫「同志​平​权」走了,相熟的學生便湊在一起分散地聊起天。

「對了,」寧亦惟忽而想起,四下看看,問一旁的學姐道,「崔助教怎麼不在。」唍​​結耽⁠​羙‌妏沴蔵书厙۩‌​𝑠𝚃​𝕆𝑟𝑌‍⁠B​𝑶𝐗🉄𝐞u.𝕠𝑅⁠𝐆

「別,別提了,」周子睿憤怒地說,「他和我哥去,去計,計算機二,二號樓了,跟那個計院的時,時傑商量晚,晚上聯誼的事!」

「又聯誼啊,」寧亦惟道。他總感覺周子睿他哥每天不是在聯誼就是在去聯誼的路上。

「是哦,崔助教最近也老是在聯誼,」學姐湊過來,加入了八卦,「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時尚小腳褲,珵亮的皮鞋,就這種城鄉結合部審美,我看是找不到對象了。」

「這不是快,快三十了嗎,從,從來沒找過女,女朋友,」周子睿悲憤道,「全家都急!我媽還,還逼我,今晚去給,給他們做陪襯!那個時,時傑給我寫了一張備,備忘,讓我晚上照,照著做!」

他拿出手機,給寧亦惟和學姐看。

只見備忘上寫著:

1穿著土氣一些,務必與三個哥哥形成鮮明對比;

2主動要求AA,被三個哥哥義正言辭地拒絕後,應作出很鄙視的模樣;

3穿插講附件1提供的冷笑話,半小時必須講5個以上;

……

諸如此類。

學姐和寧亦惟拉下去看了看附件1里冷笑話,大多是「你們知道我屬什麼嗎,我屬於你」、「現在幾點了(等待回答)不,是我們幸福的起點」、「你臉上有點東西(等待回答)有點漂亮」之類的話。

他們很是無語地把手機還給周子睿,坐在周子睿邊上的學長也忍不住靠過來品味時傑給周子睿的聯誼備忘,瀏覽後搖頭感歎:「這是冷笑話嗎?子睿,這是對你人格的摧殘!」

周子睿委屈地說:「我,我不想去,我媽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我哥的畢,畢生幸福就靠,靠我了。」

「我看他們就是因為老走邪門歪道,才找「老​人干​⁠政」不到女朋友的。」學姐同情地看著周子睿。

聊天的時間過得快,不多時到了三點,報告廳裡的位置竟已坐了大半,投屏開始播放學校工作人員特意收集的林正源的獲獎新聞、歷來講座剪輯與採訪視頻。學生們津津有味地看著,似乎才看不久,林正源便到了。他穿著一套休閒西裝,人介於修邊幅和不修邊幅之間,手裡還拿了個保溫杯,坐在邊上,跟工作人員談笑幾句,給自己倒茶喝。

朱教授回來了,給大家介紹了林正源的履歷和最新成果後,把講台讓給了林教授。

林正源是個很會說話的人,思維敏捷、語言生動,講座一個多小時,全程毫不晦澀,引人入勝,大多數聽眾還沒聽過癮,幻燈片就放到了末尾。

他給D大學生留了6個問題的提問時間,寧亦惟和周子睿各自寫了幾個,交叉審題後選定了一個,兩人一起舉手,以提高中獎幾率。

由於寧亦惟舉得更努力,或許也有朱教授的私心加成,到第三個問題時,話筒傳到了寧亦惟這裡。

說來奇怪,當寧亦惟接過話筒,要開始說話的時候,台下不少同課題組的學生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後排有個學長忘關鈴聲,手機「叮」了一聲,似是來郵件的提示音。

寧亦惟愣了一秒,才開始問問題。

第42章

「那說好了,」彭哲非給大家分派座位,「我坐在最左,睿睿坐我邊上,老崔你在睿睿右邊,老時最右。」

「好的,再排一遍。」崔何說罷,擺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一下,他立刻抄起來看,「千萬別是我老闆找我。」

「哎,你家老孔事兒最多。」時傑搖搖頭,又問彭哲非道,「子睿能不能把我給他的冷笑話背下來啊,我妹告訴我女生都特討厭那個。」

彭哲非還沒回答,便聽崔菏罵了句髒話,說:「這什麼東西!」

另兩人幾乎沒聽崔菏說過髒話,吃了一驚,湊過去看,崔菏手機屏幕上是他打開的剛收到的那封郵件,郵件名叫《光天化日下,近代物理系寧亦惟與同性密友在圖書館後激情擁吻二三事》。

郵件長篇大論咒罵寧亦惟道德敗壞,「在校排擠同學」、「論文抄襲」、「「司⁠法​​独立」通過同性密友的關係,走後門進了少年班,又進了全校知名的課題組」云云。

最下面有5張照片,崔菏開了一張,分辨率不高的偷拍照,像手機鏡頭拉到最大拍出來的,但只消是認識寧亦惟的人,都能看出那是誰。

「什麼玩意兒,」時傑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對崔菏道,「你們系這是怎麼回事?!驚天醜聞啊!」

「你別吵,」崔菏眉頭緊皺,想了想,點開收信人一看,愣了兩秒,說,「這是發給我們課題組所有人的。」

他又仔細看了看,補充:「除了老闆和寧亦惟。」

「這麼精確?」彭哲非瞇起了眼睛,對崔菏道,「你們組出內鬼了吧。」

崔菏沒說話,把另外幾張圖點開來,都能看出來是寧亦惟,但發信人說的「同性密友」沒露臉,只能看出比寧亦惟高不少,穿著大衣。

「寧亦惟長什麼樣,我見過嗎?」時傑不明就裡,八卦地問,「他到底怎麼進組的,你老闆的組,居然還能走關係啊?」

「寧亦惟要走什麼關係,堂堂正正考進來的,」崔菏一口咬定道,「絕對的一滴水都沒放,發郵件的這個閉眼胡編。」

彭哲非靠近崔菏,仔細看了看郵件,指著收信人尾綴,道「都是edu啊」,又緩緩轉向時傑,看著他不說話。

崔菏看了彭哲非一眼,醒悟過來,跟彭哲非一起,轉頭盯住了時傑。完结⁠耿​镁​書‍⁠紾‍‍蔵‌書厙⁠۞𝑺𝚃​o​⁠r⁠⁠𝑌Вo​x⁠.​𝐞𝕦⁠.O𝐫‍g

時傑被他們看得發毛,背靠著椅子,警惕地說:「你們看我幹嘛?!」

「你今天當班,不是有信息中心權限嗎?」彭哲非說。

崔菏看看表,道:「八十一個收信人,不多,你先把郵件系統關十分鐘,一起從數據庫刪了再開。」

「什麼,」時傑大驚失色,「瘋了吧你們,是不是想害死我!我還沒轉正呢!而且有緩存我刪了也沒用啊!再說了,我刪了他不會再發啊。」

「我知道是誰發的,」崔荷冷靜地說,「我馬上聯繫老闆,你只要閉眼關係統就行。」

「……」時傑看看彭哲非,又看看崔菏,艱難地說,「你們不會是認真的吧……」

「總得做點什麼吧,我不是害你,」彭哲非說,「給你爆個料「酷刑‌‌逼⁠‍供」,寧亦惟同性密友是梁崇,現在關了你會成為梁崇的恩人。」

「嗯,」崔菏立刻附和,「而你不關你就會成為近代物理系的罪人。」

「你們就是想害死我。」時傑喃喃道。

「好了好了,老時,關一下,」彭哲非站起來,捋了一把自己的卷毛,看著時傑值班室的辦公桌,伸手隨便按了一個鍵,回頭問他,「怎麼關?」

「哎你別瞎碰!」時傑跳起來阻止他,又連連擺著手說,「你們讓我想想。」

「別想了,」崔菏當機立斷按住了時傑的肩,壓到電腦屏幕前,「快關!」

時傑看著兩人意志十分堅定,只好轉頭哀怨地看了他們一眼,說:「要是我被學校開除了,你們記得我是被誰害的。」接著便無奈地打開了系統,開始操作關閉。

崔菏和彭哲非幫不上忙,站在後面看著。

彭哲非靠著崔菏,突然開口問:「你真的知道是誰?」

崔菏沒有直接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沒跟你說過,老闆兒子混進我們組之後總針對寧亦惟。我怕惹事,以前沒替寧亦惟說過話。最嚴重的那次,寧亦惟和你弟差點退組,一直到今天我還在後悔。」

「快別後悔了,我還後悔呢,」時傑回過頭,面無表情地說,「關完了,現在刪郵件。」

寧亦惟問完問題坐下了,「雪山‌‍狮‍子旗」拿著話筒的手有點出汗。

「這位同學的問題非常好,」林正源說,「看你樣子還是大一新生吧。」

朱教授坐在一旁,沒用話筒,順口替寧亦惟答道:「大四了,少年班的。」

「那我們也算是師出同門了。」林正源笑了笑,把寧亦惟的問題簡略答了一遍。

寧亦惟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什麼消息都沒收到,便開了錄音,邊記筆記,還邊把林正源的回答錄了下來,寫完轉頭看了周子睿一眼,發現周子睿神色之中帶著一些驚慌,似乎是強作鎮定。

「怎麼了?」寧亦惟小聲問周子睿,「你剛才收到什麼了?」

周子睿搖了搖頭:「沒,沒什麼。」

寧亦惟感覺坐在前面的學長學姐不大平靜,雖然沒回頭,但就好像凳子上有釘子似的,一直扭來扭去,而且不遠處似乎還有好幾個課題組熟面孔在看自己,寧亦惟也被帶得有些心神不寧,便問周子睿:「怎麼都看我,難道我們的問題太沒水平了?」

「不是吧,」周子睿說,「你別,別瞎想。」

接著,又有別的同學提了問一個寧亦惟很感興趣的問題,寧亦惟便沒多問,繼續作起記錄。他記了幾行,發現不知道「铜锣湾⁠书‌​店」為什麼,身邊課題組的學長學姐,甚至和他一樣熱愛學習的周子睿,都在埋著頭玩手機發短信,沒和他一起認真聽講。

「子睿,這個問題挺好的。」寧亦惟說。

周子睿抬頭,好像怕寧亦惟發現什麼似地,用力點了幾下頭,道:「我家,家裡現在有點很,很急的事。」

「好吧,」寧亦惟立刻體貼地說,「那我筆記借你抄。」

「謝謝!」周子睿說。

到了第六個問題回答完畢,本次講座就該結束了,寧亦惟筆停了,身邊埋頭玩手機的同學也抬起頭,林正源卻還沒下台,他繼續道:「問題答完了,我再多說幾句,看到在座這麼多熱愛近代物理的同學,我深感欣慰。」

「我們上學的時候,學物理遠沒有這麼輕鬆。我們系大多都是高知家庭的孩子,各有各的來頭,我和深豐,也就是你們近代物理系的孔深豐教授除外。

「我祖上三代貧農,孔教授自稱是孔融遺失在外的旁系,祖上曾出過地主,反正我是不信的。

」當時我和深豐告訴家裡我們學物理,家裡根本不知道我們學的什麼東西。我父親每次問我,學物理能有什麼出路,我總不能告訴家裡這是為了人類的未來,只能隨口胡謅,說造導彈,造機器,給國家做貢獻,總之是給家人吹牛皮畫大餅,現在畫著畫著,倒也曲線成真了。

「這次我來做講座,是孔教授用畢業三十年,反哺母校的名義把我召喚回來的,還說好請我去他家吃飯,可他近日在東京事務繁忙,竟然不能出席。

「是以我必須給大家講一件孔教授的趣事,博君一笑。」

寧亦惟把握著的筆也放下「小‌熊‌维‍尼」了,專注地聽林教授講話。完結耽美‌⁠㉆紾‌藏⁠⁠書⁠⁠厙​۩⁠𝑠​T‍𝐨‍𝕣‍𝒚𝑏O𝑿‍🉄𝑒U‍.⁠𝑶𝕣⁠‌g

「孔教授大三追他太太,他太太是一位大小姐,生日邀請了他,他發了半個月的愁,最後親手做了一件禮物,一台自製的光子鍾模型。孔教授一慣看不上鑽石,說是資產階級的陰謀,為了顯得漂亮一些,去隔壁化工學院討了一顆鋯石,做在光子鍾裡。寓意是祝他的太太能夠每分每秒快樂。

「他太太生日那晚凌晨,他灰溜溜回來了,跟我們寢室室友抱怨,如今姑娘實在不夠崇尚科學,雖然答應了他談戀愛的要求,但他的鑽石欺騙理論只說了一小半,女朋友就讓他閉嘴了。

「幾年後,孔教授在美國念博士,博士工資不多,除去房租和日用已所剩無幾,為了要給太太求婚,他省吃儉用兩年,常年在我這裡蹭飯,終於買了一枚海瑞溫斯頓的克拉鑽戒,抱得美人歸。

「同學們,這件事說明什麼,說明不論物理學家在外如何威風凜凜,講究科學,最終還是要給太太的意願讓步的。

「在此我竊取孔教授光子鐘的創意,望在座年輕人腳踏實地,且每分每秒都忠於自我。」

台下響起掌聲,林正源鞠了躬,走下台。

學生們從報告廳後面開始往後散,寧亦惟他們坐得前面,便一動不動地等後面的先走。

寧亦惟有點出神,他忍不住想,他送梁崇光子鐘的時候用的可是真鑽,梁崇那會兒都跟他八字還沒一撇呢,他就給愛打扮的梁崇的意願讓步了。

算不算是青出於藍。

就這麼想了一會兒,寧亦惟發現自己周邊的人都詭異地沉默著,想起剛才自己問問題時大家不約而同響起的手機震動聲,寧亦惟忍不住道:「剛才我問問題的時候你們是不是收到了什麼?」

「對,」學姐搶先說,「我剛才收到一條群發垃圾郵件,騙錢的,太無恥了。」

「我也收到了,當今社會信息洩露怎麼這麼嚴重,竟然連學校郵箱都難以倖免,」學長憤憤道,「亦惟,你沒收到嗎?」

見寧亦惟搖頭,他又說:「看來不在那個垃圾騙子的郵箱地址數據庫內。」

「什麼樣的垃圾郵件?」寧亦惟有點好奇地問。

後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另一排前方的一個學長大概也聽到了他們的話題,站「计划​生⁠育」起來回應:「是不是那封弱智兒童求眾籌進行腦部手術的郵件?我也收到了!」

「還有這種事!」寧亦惟驚奇道,又失望地說,「怎麼不發給我,我也想看看。你們還有人留著嗎?」

「早刪了,有什麼好看的,」學姐大膽伸手,掐了一下寧亦惟的臉,「還好沒發給你,你傻乎乎的,說不定被騙了真的給人家捐錢。」

學長擺擺手:「這種郵件留著幹嘛,我還順手舉報了。」

也不知為什麼,寧亦惟覺得這場講座結束後,孔深豐課題組的學生都走得特別慢,都等在場的等人走光了,才一塊兒從空蕩的報告廳裡走出去。

他們組八十多個人,聽講座來了七十多個,有寧亦惟小學一個半班那麼多人,大家有說有笑的、開開心心地走出門。

有個向來沉默寡言的、沒跟寧亦惟說過幾句話的學長拍寧亦惟肩膀,誇他:「亦惟,你今天問題很有深度,很厲害。」

寧亦惟受寵若驚地跟他說謝謝。

寧亦惟覺得大夥兒之間好像都有一種很自然的默契,不論是以前他和孔傯吵架的時候幫他圓過場的學長學姐也好,剛進組的學弟也好,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像一大家子一樣,慢慢吞吞走出圖書館。

北迴歸線外,冬季很冷,晝短夜長,林正源教授來母校開講座竟然拖堂,外頭天都黑了,寒風獵獵地刮。

「我快餓死了,」一個學姐說,「一起去吃飯吧。」

課題組的同學圍著寧亦惟,浩浩蕩蕩往食堂擁去,讓寧亦惟生出被人群與集體保護著的錯覺。

第43章

東京傍晚六點半,孔深豐接到了他的助教崔菏的電話。

崔菏把幾分鐘前接到匿名郵件的事告訴了他,坦白自己先行強迫計算機系某值班管理員幫他關了郵件系統,現在郵件差不多刪完了,又含蓄地暗示,孔傯曾經幫他做過例會改期通知,再補充道:「雖然數據庫裡的郵件刪了,發信人只要有照片就可以再發。」

孔深豐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知道了,請管理員暫時不要把郵件系統打開,他馬上聯繫校長和找孔傯,如果管理員碰到什麼困難,他會代為溝通,絕不會給管理員帶來負擔。

掛下電話,他看著亮著的手機屏,腦海裡快速地翻過一些毫無意義的家庭相處畫面。

他近些天時常在反省,他和康以馨對孔傯的教育,到「六‍四事‍‌件」底是哪一步開始出問題的,還有沒有什麼糾正的機會。

第一次做父母,有人做得成功,有人失敗,他無疑是失敗的那一種。唍⁠结耿媄妏沴‍藏‌書​库♠‌‌𝑺𝘛‍𝕆𝐫⁠⁠𝑌𝚩𝒐⁠𝑋.​​E𝒖🉄‌𝐨‌𝒓⁠​𝑔

或許孔傯性格的缺陷很早就有跡象,如果他更強勢一點,康以馨少縱容一些,孔傯是不是會與現在不同。

孔傯以前做錯事,幾乎從未受到過懲罰,孔深豐懷疑孔傯也並不明白,有時候靠小聰明和他的家庭,是無法為他擋住來自外界的一切攻擊的。

轉學也好,退組也罷,孔傯本便不屬於這個學校,如果他要上學,他應該自己考試,而孔深豐的課題組也不歡迎任何學術不誠實的學生。

特權不值得任何形式的炫耀。

不再為父愛、為家庭表面的和美再作違心的妥協,是孔深豐以為最本源的解決之道。

在屏幕即將完全黑下去的時候,孔深豐將手機重新拿起來。

這一刻,孔深豐前所未有地覺得腦中清明一片。

不論親緣有無,不論他和太太內心如何掙扎,今天都應當壯士斷腕,讓孔傯像學校裡所有通過正規途徑入校的學生一樣,接受正確的處理流程,脫離父母羽翼,第一次成人,學會承擔責任,付出代價。

孔深豐的眼睛在手機電話簿上停留了幾秒,先給梁崇撥了電話。

周子睿和他哥約好了七點到他哥房子裡接受土氣穿著審查,再一起出發去聯誼。

寧亦惟晚上沒事,便決定陪周子睿過去。

從食堂到彭哲非的房子,要走將近二十分鐘,兩人不疾不徐地走路,經過圖書館時,發現圖書館下面一陣騷亂。

有人在高聲大喊,又馬上停了。

周子睿和寧亦惟膽子都很小,但是又很好奇,兩人對視一眼,磨磨蹭蹭走過去。

前面人都圍著,寧亦惟四下看看沒人注意他,還很傻氣地踮起腳抬起下巴,想看看究竟怎麼了。

無奈脖子都酸了,也只能看見內圍似乎是學校領導和穿制服的公安圍著一個學生。

「同學,」寧亦惟忍不住去跟一個剛從裡面擠出來的,「中​‍华‍民⁠国」好像看了很久熱鬧的女生搭訕,「這裡到底怎麼啦?」

「哦,」那個女生轉過來,對寧亦惟說,「好像是我們學校有個學生涉嫌通過網絡侮辱誹謗別人,情節挺嚴重的,對方報案了,現在警察要帶回去拘留。」

「啊!」寧亦惟真情實意地發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感歎,畢竟這種網絡暴力行為離他的生活也太遠了。

周子睿擠不進去,索性也不看了,湊過來旁聽。

「這個學生是校職工子女,」女生又說,「是不知道哪個大教授的孩子呢,嚷嚷什麼爸爸媽媽的,還打電話。」

寧亦惟搖搖頭,貌若很懂地說:「校職工子女進校太容易了,制度有問題。」

「沒,沒錯,」周子睿附和道,「校,校園不公正,也不知何,何時才能得到糾正。」

湊了一會兒熱鬧,時間快趕不及了,寧亦惟和周子睿一路小跑,才在七點準時到了彭哲非家。

許久不來,彭哲非家恢復了往日的髒亂,沙發上堆著衣服,崔荷和另一「长生‌生物」位寧亦惟沒見過的青年把衣服推開了一小塊地方,坐在那裡有說有笑。

看見周子睿和寧亦惟進來,三人都愣了一下,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崔荷替寧亦惟和那名青年做了介紹,說是信息學院的時傑。

「我是搞機的。」時傑自以為幽默地自我介紹,被崔荷瞪了一眼。

接著彭哲非上下審視周子睿一番,埋怨道:「不是讓你再穿土點兒麼。」完‍結耽‍镁⁠㉆沴鑶‍书厍◄𝐒⁠​T​𝑶R‌​Y𝚩​O​𝜲🉄⁠‍𝑬𝕌.‍​𝑂‌𝑅⁠​𝔾

「冷笑話背完了嗎?」時傑湊過來問,「備忘錄熟讀了吧?」

「背,背了,熟,熟讀了。」周子睿可憐地說。

寧亦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梁崇,便接起來。

「惟惟,」梁崇說,「你現在在哪兒?」

「在學校啊,」寧亦惟說,「教工宿舍這兒。」

「北門?」梁崇又問,「哪棟,幾室。」

「嗯對,」寧亦惟說,「「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四號樓,頂樓,502.」

「待著別動,我來接你。」

梁崇說完便掛了電話,寧亦惟發現其餘四人都在看自己,想了想,遲疑地問:「你們是不是要走了。」

「早著呢,」彭哲非說,「八點,時傑給睿睿複習冷笑話,我們才讓睿睿早點來。」

「有人來接你?」崔荷問寧亦惟。

「梁,梁崇?」周子睿也問。

「對,」寧亦惟困惑地說,「很奇怪,本來他下午回法蘭克福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突然來接我。」

「因為愛吧。」時傑說完,被崔荷敲了一下腦袋。

過了五分鐘,彭哲非家門被敲響了,寧亦惟正在和時傑一起考周子睿冷笑話題,彭哲非在一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是崔荷去開的門。

梁崇帶著一身寒意走進來,他西裝筆挺,但很奇異地,似乎也沒有和彭哲非家格格不入。

「你好。」梁崇對彭哲非點點頭,轉頭看見寧亦惟拿著手機蹲在周子睿邊上笑,叫他,「笑什麼呢。」

「梁崇,」寧亦惟說,「你知道我是什麼星座嗎?」

「不知道。「同志‌⁠平权」」梁崇說。

寧亦惟突然忘詞了,馬上偷看手機,說:「我是你的量身定做。」

梁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似笑非笑地走過來,抽走了寧亦惟的手機,看了看時傑精心挑選的附件1。

「那我們走吧,」寧亦惟站起來對梁崇說,又轉頭看彭哲非,「彭哥,你們聯誼加油!這次一定能行!」

梁崇沒動,他站著與彭哲非三人對視了幾秒,誠懇地說:「謝謝。」

「沒事沒事,這有什麼。」彭哲非趕緊擺手。

梁崇點點頭,說「大恩不言謝」,又與彭哲非他們交換了號碼,說後續或許還會有事聯繫,才拉著寧亦惟的手,道別走了。

「你謝什麼?」樓道很窄,梁崇又不放開寧亦惟的手,寧亦惟只好挨著梁崇走,「你們今天都奇奇怪怪的。」

「謝謝他們大冷夜地收留你。」梁崇道。

他們走出了樓道,夜空月朗星稀,梁崇的車就停在樓下。

梁崇鬆開了寧亦惟的手,走過去替他拉開副駕車門,寧亦惟坐進去,梁崇俯身替他繫好了安全帶,又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

車外的涼風與車內的暖氣交織著在寧亦惟身邊起伏,熱氣上升,冷氣下沉,像一個小小的漩渦氣流。

梁崇的親吻似有許多深意,就像曾有一場颶風將颶風眼定在寧亦惟的移動坐標上,隨寧亦惟刮過。

寧亦惟所至之處,皆受巨大衝擊,而不久後,颶風又自行消散。

由於寧亦惟實在過於「再‌​教育‌营」遲鈍,因此沒有察覺。

梁崇沒有說自己為什麼去而復返,寧亦惟也沒有問,他同時收到了康以馨和陸佳琴的兩封短信。

陸佳琴給寧亦惟報了明天的天氣,給寧亦惟提供穿衣厚度的建議。

康以馨則給寧亦惟發了一張照片,是下午寧亦惟向林正源提問時,學校工作人員抓拍的。

寧亦惟仔細看了照片,發現自己把話筒握得很緊,看上去十分緊張,明明問問題的時候好像也並沒有那麼緊張。

他給梁崇看,梁崇趁紅燈時掃了一眼,評價:「怎麼跟你裝睡的時候一樣。」

寧亦惟給陸佳琴回好的謝謝老媽,又給康以馨回了個可愛表情。

他在梁崇睡著了,車裡做了個夢,一會兒夢到自己成為學校領導,匡扶正義,一會兒又夢到自己發了論文,拿了獎,全家到場慶賀。完⁠結‌耿​‍媄㉆珍蔵‍​書​厙↓⁠⁠𝐒𝚃‌𝑶r‌​𝐘𝐛𝑂‌𝒙🉄e‌U‍.‌𝒐r‌‌𝑔

有陸佳琴、寧強,有梁崇、周子睿,有孔深豐、康以馨,遠處也有許許多多熟面孔為他鼓掌,夢中不再一一辨認。

「寧亦惟,」 眾人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都在說,「你是我們的驕傲。」

這夢真是做夢。寧亦惟很害羞地睜開眼,為自己夢中被稱讚的場面而感到不好意思。

梁崇在認真開車,可能是怕影響寧亦惟睡覺,音響調低了許多。

寧亦惟側過頭,看著梁崇的側臉,心想總有一天他有自己的團隊,會做出成果,會發很多期刊,可以和周子睿在CERN會面,會在學術會議上作演講,都是會實現的。

不必誇讚,但都會實現。

就像他和周子睿說過的那樣,他們會變得越來越好,把所有沒能力又不服氣的人通通甩遠。

梁崇沒看寧亦惟,一手伸過來,捏了一把寧亦惟的臉,問他:「睡醒了?」

寧亦惟握著梁崇的手,有樣學樣地吻了一下梁崇的手背,說:「對啊。」

梁崇微微頓了一下,冷靜地把手抽了回來,拐彎靠邊停了車,解了安全帶,按著寧亦惟的肩膀,靠近他。

八點半的街頭汽車行人川流不息,梁崇非常任性地開著雙閃燈,紳士地與寧亦惟接綿長的吻。

二十歲的寧亦「文‍‌字狱」惟擁有一切。

而梁崇擁有他。

——END

第44章 番外 四人游

一,二月二十七日,地下實驗室第一期工程竣工

1.1

梁崇和孔深豐共同出席了竣工儀式,還上了新聞。

台上主持人在介紹實驗室,台下梁崇和孔深豐坐在一起,一個一貫來地西裝革履,一個被太太打扮得西裝革履。

在校長的鼎力相助下,實驗室的各項資金終於到位了。這次校長讓孔教授來參加儀式,他不敢不來,然而主持人稿子談的東西過於淺顯,他很快就聽得困了,忍不住拿起冊子遮住嘴巴打哈欠。梁崇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孔深豐注意到梁崇的目光,便放下冊子微微傾過去,小聲和梁崇搭話:「聽說了嗎,小寧下個月去日內瓦。」

「聽說了一點。」梁崇眼睛看著台上,答道。

孔深豐有些吃驚:「今天上午才確定,你為什麼已經聽說了?」

「因為儀式開始前,寧亦惟已經給我講了整整一刻鐘的歐洲核子研究組織如何發現希格斯粒子科普故事。」梁崇面無表情地說。

梁崇的手機現在還在不斷收到寧亦惟給他發的短信。他隨口嘲笑寧亦惟的那句「怎麼能像你一樣博學多識」被寧亦惟當真了,寧亦惟正在以極大的熱情給他推薦書目,過十分鐘就發一本過來,附上對書的介紹,還像怕梁崇產生逆反心理一樣特意小心翼翼強調,只供參考無需全讀,如若實在不想看,寧亦惟還可以給他念。

其實梁崇的物理水平雖不能和寧亦惟比,但也並不差,在學生時代還可以說是很好,不然寧亦惟小時候也不會總跑他家來借書。只是梁崇志不在此,也不認為自己必須要讀懂每一篇前沿文章罷了。

「是嘛!」孔深豐似乎並不覺得一刻鐘很長,提出的追問角度較為新穎,他問梁崇,「小寧從哪裡開始說起的?」

梁崇想都不用想就平靜地複述:「1929年,彼得·希格斯在英國的萊恩河畔出生了。」

「很好的科普切入點。」孔深豐評價。

「…「独⁠彩‌者」…」

梁崇無意再與孔深豐作深入交談,盯著台上變換的屏幕,作出很專注的樣子。

孔深豐安靜了一會兒,又無所事事地湊過來,像沒發現梁崇對主持人講解稿的濃厚興趣似地問:「小梁,你去不去?」

梁崇想了想,道:「那陣子忙,不陪他去了。」

寧亦惟預定出發前後兩天,梁崇都有事,便準備在寧亦惟到達後再給他一個驚喜,他不知道孔深豐藏不藏得住秘密,便只說了一半。完‌结耿​⁠美​⁠妏珍⁠鑶​书‌庫‌‌♪‌‍s𝘁𝐎⁠𝐫𝑦𝜝⁠o‌⁠𝒙🉄eU⁠‌.𝕠​R𝐺

「那可惜了,」孔深豐欣喜道,「我和你小姨倒是都騰出了一個假期!」

「……」

梁崇耐心地看了一會兒台上的主持人講解,忽而想起事,轉頭問孔深豐:「那寧亦惟怎麼只訂了一張機票?」

「哦,是這樣,」孔深豐解釋,「小寧不知道我們要去,你小姨怕小寧覺得跟我們單獨出去旅遊不大好,所以想裝作偶然遇到。」

「有什麼區別嗎,」梁崇真心實意地問。

就算是寧亦惟這種遲鈍的人,應該也能看出故意和偶遇的差別的。

「當然有,」孔深豐壓低了聲音,盡力地打了個比方,跟梁崇解釋,「就跟桃子和z玻色子的差別一樣遠。」

邊說邊用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個桃子簡筆畫,再在一旁寫了個z。

梁崇只掃了一眼,轉開了眼,道:「那是挺遠的。」

主持人終於講解說完了,他請孔教授上台,孔深豐站了起來,兩人停止了閒聊。

1「武⁠汉肺​炎」.2

寧亦惟和周子睿通著電話,邊拼圖,連梁崇回來了都沒注意。

梁崇站在房門口,抱著手臂,看寧亦惟停下了拼圖的手,就在展覽館門口應該用什麼姿勢拍第一張照這個問題跟周子睿討論了五分鐘。

「寧亦惟。」梁崇等寧亦惟確定了姿勢,才開了口叫他。

寧亦惟聞言一驚,回頭看了一眼,對周子睿說「梁崇回來了,我先掛了」,然後將手機放在一旁,向梁崇走來。

梁崇還未開口,他自己的手機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他外婆,就用肩膀頂著門框,堵住寧亦惟出來的路,再接起來問候外婆晚上好。

「梁崇,」外婆說,「明天來我這兒一趟。」

寧亦惟靠近了梁崇,抬起手來,假作要把梁崇推開,梁崇便抓住了寧亦惟的手腕,把寧亦惟往懷里拉,沒費什麼力氣就把寧亦惟拉進了懷裡,因為寧亦惟並沒有認真反抗。

「有什麼急事麼?」梁崇半抱著寧亦惟跟他鬧,寧亦惟抬起臉,止不住地想「疫‌情隐‍​瞒」笑,又不敢發出聲音,便抱緊了梁崇的腰,做出要梁崇快快放過他的姿勢。

寧亦惟的身體太溫熱,兩人貼得也太緊,梁崇往後退了一步,按著寧亦惟的肩膀,把他定在那裡,離遠了一些。

這時,他恰聽見他外婆在電話那頭道:「我要師父替我求了一座保康健的瓷雕給起潮,你下次幫我帶過去。對了,你知道小傯退學的事嗎,以馨從沒跟我說起,也不知怎麼了?」完⁠结‌耿羙‌㉆珍‌蔵书厍▓𝕊⁠‌𝖳O𝑟𝐘‌‍𝒃⁠𝑜𝐱‌.⁠⁠𝑬𝕌🉄O‌rG

梁崇皺了皺眉頭,沒有直接回答:「您聽誰說的?」

「小傯下午來看我的時候,告訴我的,」外婆憂心忡忡道,「再問就什麼都不說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問以馨,先來問問你。」

「我也不大清楚,」梁崇睜著眼說瞎話,「您還是問問小姨吧。」

外婆說「好吧」,猶疑地掛了電話。

「怎麼了?」寧亦惟聽見幾個關鍵詞,很八卦地湊過來問。

孔傯被學校退學後,孔深豐和康以馨沒有要求梁崇撤銷訴訟,不過孔深豐提前從東京回來了,給孔傯報了個高復班,每天盯著他上學放學。夫妻二人考慮了很久,和寧亦惟也談過,最終共同決定暫時不把真相說出來。

寧亦惟自己沒什麼介意的東西,他擔憂的只不過是陸佳琴和寧強知道後難受。

康以馨不如孔深豐冷靜,她把孔傯的副卡停了,加上身體和精神狀態都不好,便獨自住到了公司附近的公寓裡,不常回孔傯住的那個家,寧亦惟覺得她一個人很孤單,總是去陪陪她。康以馨大概心中記掛著第一次送寧亦惟回家時,陸佳琴給寧亦惟做宵夜的事,老琢磨著給寧亦惟煮點什麼母愛晚餐母愛宵夜吃,基本以大煙漫廚房與尖叫收尾。

前幾天寧亦惟偷家裡照片出來影印了一份,給康以馨做了本自己從小到大的相冊送給她,兩人中午約在商場吃飯。吃完出來,康以馨想送寧亦惟回去,下到商場車庫時,寧亦惟一眼望見孔傯守在康以馨車邊上左顧右盼。

康以馨和寧亦惟面面相覷,最後寧亦惟選擇重回電梯上樓溜走了。

這讓寧亦惟覺得他和他生父生母都像偷偷逃家的貓咪,各自有各自的家庭責任,月黑風高的夜晚跑出來聚會,太陽一升起又要離散。

離散時當然不免失落還有一點心酸,可是除此以外可能暫時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

這會兒聽見梁崇說起「小姨」,寧亦惟耳朵馬上豎起來了。

「沒什麼,」梁崇說,「外婆知道他退學的事了。」

「哦,梁崇,」寧亦惟轉轉眼睛「毒​疫​‍苗」,說,「你怎麼欺騙老人家啊。」

「請注意你的用詞。」梁崇道。

寧亦惟沒理會露出的提醒,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唉,萬一外婆知道你還把他告了怎麼辦。」

「不是我告的,」梁崇糾正他,「是你告的。」

寧亦惟撇撇嘴,忍不住問梁崇:「既然是我告的,那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看看他發的那個郵件?我課題組同學統一給我發一個弱智兒童網絡籌款騙局的闢謠帖鏈接,說就是那封,我看都是串通好的!」

「不是給你看過嗎。」梁崇翻了翻手機,找出照片,讓寧亦惟看。

寧亦惟掃一眼就知道是梁崇為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找人清晰處理過的那幾張接吻偷拍照,他看一次眼睛疼一次,便把梁崇手機推開,決定結束話題,先來為梁崇介紹他即將完成的1000片查爾斯橋拼圖,然而話沒說出口,又被梁崇拽了回去,重新貼得更緊。

二,三月二十七日,春假第一天

2.1

寧亦惟的朝聖之旅始於一場偶遇。

梁崇這兩天不在D市,寧亦惟昨晚手機關了忘開,鬧鐘沒響,差點沒趕上飛機,當他衝到機場過關登機,終於坐到座位上,才發現康以馨坐在他隔壁的位置,走道對面是孔深豐。

康以馨原本在看書,見寧亦惟看向自己,合起手中讀物,對寧亦惟道:「惟惟,好巧!你也是這趟飛機。」

寧亦惟愣了愣,轉頭看了孔深豐一眼,心說應該不是巧合吧。

他大半個月前就把航班號座位號和酒店名發給孔教授了,因為孔教授聲稱學校規定學生出境需要報備。

孔深豐清清嗓子,道:「我們「一‍党专政」結婚二十五週年,去度假。」

寧亦惟不知道說什麼,只好說:「哦,這樣!恭喜!」

「惟惟,惟惟,過來,」康以馨把寧亦惟喚回去,高興地誇獎他,「真準時!有時間觀念!」

寧亦惟有點不好意思,老實道:「其實是我起晚了。」

「這幾天很累嗎?」康以馨無縫銜接地切換出一張關懷的臉。

座位之間的兩塊置物板挺寬的,她怕寧亦惟聽不清,便將手按在置物板上,頭往寧亦惟這兒靠。唍結耿美‌⁠書‍紾‌‌藏书厙‍⁠▼​𝕊‍𝐓‌‌𝕠⁠​𝐫‌𝒀⁠​b𝕠​𝐱.‌eu.𝒐​R𝔾

康以馨最近休息得不錯,藥停了,人稍稍胖了一些,看上去沒那麼形銷骨立,氣色也好了很多。

寧亦惟沒好意思說自己昨晚深夜才開始收拾行李,睡得太晚,就含糊地瞎說了幾句。好在康以馨沒深究,她掏出一台在機場新買的微單相機,一直給寧亦惟拍照。

拍寧亦惟吃飯,寧亦惟打字,寧亦惟看書,寧亦惟睡覺,寧亦惟打哈欠,孔深豐不小心入鏡時她還要重拍。航程到三分之二時,相機的內存卡滿了,康以馨讓寧亦惟把相機傳到孔深豐那裡,要孔深豐把照片全部轉移到電腦。

這是寧亦惟頭一次和生父生母出門旅行,感覺十分奇妙。

他害羞地拿出了自己精確到分鐘的行程單與孔深豐、康以馨分享,孔深豐評價行程單「時間設置非常科學」,而康以馨看了半天,猶豫地說惟惟,你怎麼都不逛逛街啊。

「我想去逛逛呢,」她發愁地說,「你們兩個都不陪我。」她現在和寧亦惟說話不自稱阿姨也不自稱媽媽,只是說「我」;寧亦惟也不知道該叫她什麼,每次就是嗯嗯啊啊意思一下。

寧亦惟想了想,給行程單中的幾個方框改了黃色,再給康以馨看:「這些機動時間都可以用來逛街,你隨便挑,把挑中的標藍就可以。」

康以馨感動萬分,並把所有寧「文字狱」亦惟的機動時間都標成了藍色。

2.2

下了飛機,取了行李,三人一起坐上了酒店的接駁車。在車上,康以馨接了個電話。

寧亦惟猜想對方是自己血緣上的的外婆,康以馨的母親,因為康以馨接起來就叫了聲媽。

對方說話的具體內容寧亦惟聽不真切,只覺得語氣似乎很嚴厲,康以馨幾次想打斷,對方都沒聽,終於輪到康以馨說話時,她說:「媽,可是小傯是做錯了,錯了就要承擔責任。」

說罷,康以馨又停了一會兒,聽她母親說話,最後無可奈何地回答:「我沒跟你說是因為情況很複雜。」

孔深豐坐在前面,發覺這通電話的不對勁,便轉過身來,問康以馨:「怎麼回事?」

「我媽知道了。」康以馨按著手機收音孔,用氣聲對孔深豐道。她一臉無奈,很無所適從的模樣。

「我來說吧。」孔深豐伸手作了個手勢。康以馨附身向前把手機遞給他,孔深豐道:「媽,是我,以馨身體不大好,有什麼跟我說吧。」

車廂的封閉性太好,誰說什麼話,周邊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而車正在通往酒店的路上,停不下來,因此雖然寧亦惟感覺有一點尷尬,好像也沒法逃出車去,只能聽孔深豐斷斷續續地和康以馨的母親對話:「對,是我學生……很難……不是。……小傯怎麼說的?……不是,寧亦惟不是那種人。……我和以馨在瑞士,下周回來。……沒,我們不是只顧自己……對,那個復讀機構還可以……媽,緩刑也可以高考。……撤不了,對方不願意撤訴。……他只是我的學生,何況他確實受到了傷害,等我們回來我們好好——媽?媽?」

孔深豐回過頭,給康以馨看了看手機屏幕:「掛了。」

康以馨把手機拿回來,鎖了屏,自我安慰:「算了。」

說罷,她看了寧亦惟一眼,嘴唇動了動,寧亦惟在她開口前便懂事地搶答:「沒事!不用告訴我!」

康以馨好像被寧亦惟逗笑了,在暗的車廂裡,康以馨的眼睛很亮,她的頭髮散著,嘴唇抿著,笑得讓寧亦惟有些難「清​零宗」受,然後她靠過來抱了抱寧亦惟,手在寧亦惟背上搭了一秒鐘便離開了,說:「是不告訴你,本來就跟你沒關係。」

孔深豐也又轉了過來,對寧亦惟說:「小寧,這些事你不必操心。」

寧亦惟點點頭,車裡便靜了。

康以馨拿著手機低頭擺弄,寧亦惟看她像是在編輯短信,但到了酒店,她仍舊沒有發出去。

三,三月三十日,春假第四天

3.1

早上七點五十分,寧亦惟和孔深豐一塊兒下樓吃早餐,康以馨還沒來。

拿了些吃的坐下來,打量了一會兒寧亦惟身上套著的康以馨給他新買的時髦毛衣,孔深豐湊過來問寧亦惟:「小寧,說實話,你後不後悔標了那麼多機動時間。」

「唉,」寧亦惟戳了一塊蜜瓜吃了,歎了一口氣,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確認康以馨還沒下來,才小聲對孔教授說,「我真的好後悔啊!」唍結‌⁠耽鎂​文紾蔵書‌庫‍⁠۞‍𝑠‍𝐭​O⁠𝒓‍​𝕐​𝝗o​X‌​.​E​𝒖​.𝐎𝑅G

「其實那天在飛機上我給你使過眼色了,」孔深豐搖了搖頭,說,「你沒看到,我以前也吃過這種虧,後來知道了,做人還是要留一手。」

寧亦惟又「唉」了一聲,說:「我下次必須減少二分之一。」

他的機動時間全部用來陪康以馨逛商場,康以馨自己買就算了,還拉寧亦惟一起試,寧亦惟經常看了幾行論文就中斷了被推進試衣間,回到酒店身心俱疲,梁崇好像很忙,跟他又有時差,兩個人好幾天都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不過今天沒有機動時間,」他喝了口果汁,頗有些激動地對孔深豐說,「因為我預約了參觀對撞機!」

正說著,康以馨從不遠處走過來,寧亦惟馬上住了嘴。

孔深豐應對這種場面早已駕輕就熟,他非常自然地開啟了一個關於LEP拆除過程的新話題,寧亦惟有模有樣地跟上。康以馨走過來聽了一句,發現他們又在說這種她不感興趣的東西,把寧亦惟衣領扯正後就匆匆去拿早餐了。

3.2

下午從參觀站上來,和帶他參觀的工程師道了謝,寧亦惟又去了一次球形禮堂,站在加速器軌道前發呆。忽然間,他右肩被人不「茉​‌莉花革​‌命」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嚇了一跳,轉頭去看,沒看見人,心中正奇怪,梁崇的聲音卻在他左耳邊響起來:「怎麼還是這麼笨。」

寧亦惟心裡重跳了一下,往左看過去,還沒看清梁崇的臉,便被梁崇吻住了。

梁崇低著頭,嘴唇冰涼,他輕握住了寧亦惟的手,掌心帶著寒意。

寧亦惟覺得梁崇肯定也很想他,所以吻得既強硬又急,並不像說寧亦惟笨時那麼隨意,卻讓寧亦惟心頭酸軟,有很多很多情緒,但難以表達。

公共場合,沒有親吻太久,梁崇離開了他一些,問他:「玩得開心嗎?」注意到寧亦惟的新衣服,又道:「我看你是樂不思蜀,準備寄居九年不被主人發現了。」

「別瞎說。」寧亦惟心虛地反駁。

陸佳琴還特意給他看了看瑞士天氣,勤懇地每天給他發搭配信息,問他棉襖穿了沒有。

寧亦惟為了減輕一點愧疚感,不遠萬里帶了陸佳琴給他精心製作的花襖,昨天穿上了,差點熱死於日內瓦。

「誰說我寄居了。」寧亦惟又加了一句。

梁崇怎麼會放過笑話寧亦惟的好機會,繼續調侃:「不過這件毛衣你千萬別穿回家,一看就不是你自己買的,容易被主人認出來。」

「……給我挑的。」寧亦惟又犯了不知怎麼稱呼康以馨的毛病。

「嗯?」梁崇揪著寧亦惟的小辮子不放,「『……』是誰?」

寧亦惟說不過他,趕緊轉身走了。

3.3

康以馨對梁崇的到來感到有些意外。

「正好在附近簽個合同,」梁崇解釋,「簽完過來看看他。」

康以馨便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唍结耿⁠⁠镁⁠书沴蔵书‍厙​↓𝑆‌𝗧𝒐‌𝕣⁠Y⁠‌𝑏‍𝐎𝚾.‌⁠𝑬‍‌𝕌‍‌.‌‍o‍𝑟​‍G

畢竟她自覺沒什麼立場對寧亦惟的感情生活發表意見,能和寧亦「雪‍山狮子旗」惟出來度個假她和孔深豐就心滿意足了,過幾天要還給別人的。

孔深豐晚上去見個朋友,剩下的三人在酒店二樓餐廳吃晚餐。

康以馨和梁崇打完招呼,自然地坐到寧亦惟身邊,開始訴苦:「惟惟,你不在真的不行。」

今天沒有寧亦惟,她拉孔深豐去萊芒湖坐船,讓孔深豐幫她拍照,孔深豐心不在焉,不但照了一些質量很差的照片,還把她相機掉水裡了。

「還好媽媽已經把你的照片都導出來了。」她又說。

話音未落三人都愣了愣。

寧亦惟感覺康以馨是在心裡偷想多次,這次不小心說出了口。

康以馨臉色有點尷尬,可能想說些什麼打圓場,但實際上並不想說。

因為她明明就是寧亦惟的媽媽,她又沒說錯,為什麼要改。

她看著寧亦惟,眼神很複雜,帶了點倔,也有期待。康以馨給頭髮補色補得勤,不過寧亦惟還是看見她頭頂生出來的新發裡的不同顏色。

康以馨是那種有些任性的普通母親。她確實不完美,當了二十年媽媽依然笨拙,想要變好而不得其法,有時急得亂轉又四處碰壁,都不妨礙她想要和寧亦惟更親密的心情。

最後寧亦惟說:「我明天可以陪你去買新的,上午有空。」

寧亦惟說完,想了想,又「雨‌​伞​运动」說:「這次買個防水的。」

康以馨這個人方向感不怎麼好,吃完走出餐廳,義無反顧往電梯的反方向走去。寧亦惟在她後面,眼看她越走越遠,腳下頓了頓,追過去,很小聲地說「媽」,康以馨茫然回頭,寧亦惟說:「你又走錯了!」

3.4

回房後是二人時間。

寧亦惟洗完澡出來,見梁崇在沙發上看書,就走過去想看看梁崇有沒有認真在研讀他推薦的科普書目,不料指尖剛碰到書脊,就被梁崇一拉,跪坐著騎到梁崇腿上。寧亦惟都不知是自己坐姿更沒規矩,還是在他身上遊走的梁崇的手更沒規矩。

梁崇扯開了寧亦惟的浴袍帶子,輕輕啄吻他還透著濕意的脖頸和胸口,熱燙的掌心碰在寧亦惟的腰上,弄得寧亦惟很緊張,小腹繃起來,什麼都還沒做就像做完全套。

有人翻過又沒人讀過的書被遺忘在沙發上,寧亦惟背抵著落地窗,腿懸空著。

還有力氣的時候他怕掉下去,緊抱梁崇的脖子,過了沒多久,摟緊的手臂被撞散開了,手滑落下來,沒生氣地垂著,泛起粉色的指節貼著窗,隨著梁崇的動作,蹭著玻璃滑動。

四,三月三十一日,春假第五天

4.1

寧亦惟還想再睡一會兒,持之以恆的梁崇將他吵醒了。

梁崇說昨晚吃飯康以馨轉讓了幾小時機動時間給他,現在要領取。唍結‍耿鎂⁠⁠妏​珍⁠蔵‍書‍厍™‍‍𝐒T​O‍𝑹‍𝐘𝝗⁠𝑜‍𝕩🉄⁠‍𝑬‍u🉄‍​𝒐‍Rg

寧亦惟作鴕鳥狀,把臉埋進被子裡悶了一會兒,才重新探出頭,「活摘‌器⁠⁠官」看了看梁崇,湊過來抱住了他,商量:「機動時間勻我一半。」

梁崇接受了寧亦惟的擁抱賄賂,態度立刻好了一些,他吻吻寧亦惟的額頭,說:「小姨剛才問我兩次了,準備幾點起床。」

「現在已經要起了,正在預熱,」寧亦惟臉貼在梁崇胸口,閉著眼說,「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梁崇耐著性子等寧亦惟數數,好不容易等預熱到百分之九十五,寧亦惟突然「登登登」了一下,說:「機器電量不足!需要充電!」

然後假裝自己自動關機了。

梁崇又好氣又好笑,掐著寧亦惟的臉說:「寧亦惟你二十了,不是十二歲。」

寧亦惟還在自動關機狀態,梁崇撓他他就咬著嘴唇只躲不出聲。

梁崇看他好像真的起不來,便放棄了,說:「你睡吧,我給小姨發個消息。」

寧亦惟靜靜靠著梁崇,過了一會兒,梁崇以為他睡著了,卻忽然聽見他悶悶地問道:「梁崇,你覺得我和……相處得怎麼樣?」

他又開始用「……」指代康以馨了。

梁崇按著寧亦惟光滑的肩膀,將他推開一點,看見寧亦惟眼睛睜開了,眼白清澈,瞳孔很黑,只是沒什麼焦距,像正在想對於他來說太難的事。梁崇想了想,問寧亦惟:「昨晚不是喊媽了嗎,我以為你已經接受她了。」

「我可不是不接受,」寧亦惟立刻糾正梁崇,「我覺得兩個人都叫媽媽很奇怪啊。如果我叫她媽媽,我要叫你什麼?」

梁崇低頭看了他一眼。

寧亦惟將眼神定焦了在梁崇的臉上,拖長了聲音,叫梁崇:「難道叫你……表……哥……啊?」

他嘴唇很紅,眼睛很大,原本的音色清亮,晨起還有些啞,臉上是枕頭壓出來的印子,脖子上是梁崇吸出來的印子,叫表哥時露出了白牙齒,眼睛彎起來,笑容帶著邪惡,有種不諳世事的壞。

梁崇看他幾秒,說:「非要這麼叫也不是不行。」

寧亦惟抱著梁崇笑了,說:「表哥,你快替我去陪我媽逛街。」

「讓你爸去,」梁崇「新疆​集中⁠营」說,「我只陪表弟。」

「啊——」寧亦惟閉了閉眼睛,說,「你好肉麻。」然後他坐了起來,纖薄白皙的脊背暴露在空氣裡,上頭紅的青的什麼都有。

梁崇伸手碰了碰,寧亦惟卻像沒有察覺似地轉回頭問他:「梁崇,我們要是一起長大,會怎麼樣,你想過嗎?」

「她說你們以前隔一年一起吃一次年夜飯,」寧亦惟忍不住想像著,「那你肯定每次見我都很煩我,我跟你姨夫一起在飯桌上嗡嗡嗡,你呢什麼都聽不懂。」

「沒想到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梁崇平靜地說。

「那你還會喜歡我嗎,」寧亦惟轉過頭來,問梁崇,「你跟人打架沒我救你,你怎麼辦啊!」

他有很多想問的:「你爸爸住院我來看你,你還抱我嗎?」

「抱,」梁崇把寧亦惟拉下來,抱得緊得不能再緊,低聲說,「你自己送上門,我為什麼不抱。」

「那我不送上門呢,」寧亦惟說,「我隔遠遠地看看你。」

梁崇還沒回答,寧亦惟就又改口了:「「文‍字‍狱」算了算了,我還是過來給你抱抱吧。」

4.2

寧亦惟賴到了中午,用手機看了兩篇論文才起。他今天下午本來安排參觀ATLAS,不過梁崇來了,他想他可能要改變日程。

康以馨帶著孔深豐出去了,寧亦惟便帶梁崇去他去過的地方到處晃。

他們去了噴泉,看了教堂,寧亦惟像一個小導遊和地頭蛇,得意地把他看過的介紹全都背給梁崇聽。

到近傍晚,下雪了,四個人約好了在英國花園見。梁崇便替寧亦惟撐著傘,閒逛了一會兒。完結‌耽​羙​攵珍藏⁠書厍⁠Ω‍𝑆𝗧𝕆𝑟⁠​y​ВO𝑿‌.𝑬𝒖⁠‍.𝐨​𝑟‍G

站在大花鍾邊聊天,寧亦惟遙見雪間有康以馨舉著新相機走過來,邊走邊拍,生活跟著撐傘的孔深豐。

恰逢晝夜交替,花園的夜間燈光忽而全都亮了,華燈初上,夜幕降臨。

瑞士的雪大了,從天而降,在路燈明亮的光下一片挨著一片上下紛飛。

雖然沒有陪她買相機,但已經叫過媽媽了,寧亦惟心中含糊地想,這是他們全家的一個進步。

雪紛紛揚揚落下來,蒼穹之下,整片花園只剩下四個人。

康以馨快要走到寧亦惟面前時,梁崇叫了寧亦惟一聲。

寧亦惟回過頭,看見梁崇單膝觸地,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一個盒子,低著頭將盒子打開,裡面放著兩枚戒指。

他對寧亦惟說:「早上你沒睡醒,「茉⁠莉花​革‍命」也不大正式,白天沒找到機會。」

寧亦惟有些吃驚與無措,呆呆地看著梁崇。

正式這個詞從梁崇嘴裡說出來很難得,因為雖然梁崇本人很正式,但他和寧亦惟在一起時,好像從來都是不正式的。

經寧亦惟表白後隨意在一起了,隨意找了一天在隨機的房間裡**,隨意地決定今晚去哪裡,喜歡總是慎重,選擇總是隨意。

寧亦惟還以為梁崇和他一樣並不在乎這些。

「雖然現在也不夠正式。」梁崇說。

他半跪了一小會兒,黑色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等孔深豐和康以馨走到了身邊,才說:「不過下次你和小姨姨夫出門,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康以馨看看梁崇,也看看寧亦惟,一言不發地拽著相機的帶子,挨著孔深豐站著。

他們沒有對這場並不像樣的求婚發表意見,只是做寧亦惟認證的臨時開明父母,與梁崇認證的求婚見證人。

見證只有四人在場的求婚,保守梁崇特意替他們準備的秘密。

誓詞或許不夠雋永,但半跪與戒指都誠摯。

「惟惟,」梁崇說,「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永遠是不大理性的詞彙,換做寧亦惟不會這樣表述,但梁崇說起來倒很合適。

「好啊,」寧亦惟看著梁崇,有些靦腆地說,「願意。」他拿起一枚窄一些的戒指,問梁崇:「這是我的嗎?」

聽梁崇說是,他就自己戴好了,又拿了另一枚,拉著梁崇的手給他戴上。

4「司‍‌法​​独立」.3

孔深豐比康以馨表現得高興多了。

歷來摳門的孔教授說「為了慶祝你們訂婚,我們去開瓶好酒」,還說:「我來買單,點最好的。」

他們上了車,孔深豐帶他們去了梅蘭小鎮上一家他以前在CERN做實驗員時常來的有餐點的小酒館,開了一瓶老闆說年份上好的紅酒。

孔深豐酒量很差,喝了幾口就暈了,開始追憶自己的老丈人在他登門那天給他開了一瓶什麼酒,想給他個下馬威,結果他根本沒弄明白那是什麼,開了酒喝掉半瓶,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他給在座四位都斟了酒,說:「我祝你們快樂。」

這晚孔深豐喝得最多,梁崇其次,孔深豐一上頭,只知道給寧亦惟說寫論文摘要的技巧。

到了八點半,小酒館的駐場樂隊開始演奏樂曲,華爾茲的舞曲悠揚動聽,每個人聽見都想跳舞。

由一對年長的夫妻踩住節拍開始,情侶們紛紛跳起華爾茲。

孔深豐和康以馨也加入了,孔深丰姿勢僵硬,康以馨很美。

餐廳裡十分溫暖,壁爐裡冒著火光,柴燒得辟啪響,淡焦香混著食物和酒的氣味,像另一個宇宙中與塵世隔絕的有求必應屋,想酒有酒,想熱有熱。唍‍结‌‌耽羙書沴⁠蔵⁠书庫↕‍𝑺⁠𝖳‍𝐨r⁠𝑦​​𝑏⁠𝐨𝖷​.𝒆𝑈‍.𝑜⁠​𝑅​​𝔾

年輕年長的夫妻情侶紛紛跳舞歡笑,如正在度過人生中最愉悅與滿足的夜晚,釋懷困惑,忘卻煩擾。

當帕赫貝爾的交響樂版卡農響起,寧亦惟和梁崇對視了一眼,而後,在播放到第四小結結尾時,寧亦惟和梁崇接了短吻,又接了長吻。

而康以馨和孔深豐則像年輕時,還未曾失去過任何一個孩子一樣,在異國隨著音樂跳交誼舞。

孔深豐跳得一點兒都不好,康以馨卻不「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換舞伴,慢慢地帶著他,跟著節奏擺動。

此刻好得彷彿不再是真實的,因此人們都把過去的傷痛暫時性地忘記了。

在小酒館中,有一個新的小小的家庭剛剛舉行第一次家庭聚會,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甚至於有部分殘缺的家庭,但家庭中的每個人都偷偷愛著它,想守護它,讓它保留得更長久。

寧亦惟不會跳舞,他和梁崇的手在桌下牽著。

他認為這場聚會像一個故事之中的新故事,由賢者講述,所有人都很清楚,新故事即將結束,各個人都要回歸正軌,所以愈發珍惜此刻。

然而他覺得下一個新的故事也應當不遠,問題總是會被解決的。

寧亦惟具有一秒解題的超能力,所有題目,他全都會解。

_____End

作者有話說

之前寫了一版番外,也大體完成了但是不滿意就重寫了,加上這幾天出門了,就多拖了幾天。對於孔傯這個人我要澄清一下,我不是一個唯基因論者,對他的性格設定是寫大綱之前就寫好的。他主要用來推動劇情,壞的也比較單一,所以我覺得寫他沒什麼意思,也不想在他身上花太多筆墨。另外我不太跟人討論我文裡的人設和劇情的,因為我寫完就是寫完了,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最後再澄清一下,我不會在自己寫的文裡夾帶我的私人觀點,不會放任何隱喻,寫文沒有原型,也沒有開小號寫過中日韓國明星的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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