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病症標本》作者:加霜

賀秋停和陸瞬是財經雜誌封面的常客,兩個人勢均力敵,廝殺時寸土不讓,談戀愛也像是一場併購戰。

他們能在談判桌上聯手逼死對手,也能因為一個項目的分歧冷戰一個月。

賀秋停厭煩陸瞬的強勢,陸瞬受不了賀秋停權衡利弊時的冷血。

他們的感情早就出了問題,各自應酬,沒人著家。直到某天,賀秋停把腸胃炎發高燒的陸瞬扔在醫院,飛去歐洲簽約億萬訂單。

賀秋停:「腸胃炎而已,沒什麼好矯情的,別耽誤下周的債券發行。」

陸瞬終於忍無可忍,「分手吧,賀總,我祝你這輩子永遠不生病,在工作上耗到死。」

後來,賀秋停陰差陽錯地綁定了【病弱系統】,每三天就會有一種病症隨機降臨。

胃穿孔,心絞痛,窒息性哮喘,目障耳鳴,腰傷癱瘓…

【系統:痛覺敏銳度1000%】

【向愛人示弱可緩解疼痛】

示弱?賀秋停壓根不知道什麼叫示弱,他咬著牙在董事會上冷汗涔涔,在發佈會上咳血昏倒,卻仍然不肯向外人坦白。

等陸瞬發現這人不對勁時,已經晚了。賀秋停似乎已經病入膏肓,即便摘除了病弱系統,仍然萎靡不振。

「我病了…」賀秋停躺在病床上,掛著留置針的手被人握著,連呼吸都異常費力。他望著床前的人,終於學會示弱。

「陸瞬,你養我吧。」

【食用指南】

1.賀秋停(美強慘清冷貓系攻)×陸瞬(豪門少爺高智商強受)雙a,地產公司總裁×天才點金手,攻比受大兩歲,青梅竹馬

2.病症大雜燴,第5章 綁系統,支持點梗,想看什麼病評論區留言「铜锣⁠​湾⁠书‌店」,有靈感都會寫遍(攻很強,因為系統會一直生病,但不會放棄事業)

3.病弱梗xp文,主感情,輔商戰(不專業看個樂),喜歡強攻病弱,受寵攻,但不會純寵。背景是分手期,所以會酸澀曖昧拉扯,受看攻生病會忍不住心疼,照顧攻。後期會極致寵~

受箭頭>攻,兩個人都不完美,攻冷漠,受自我,都是在相處中慢慢學會愛對方,希望寶寶們可以友好交流~受前期天龍人,傲慢自我,如果覺得氣人可以跳到24章。如果角色氣到你了,可以批評,只要不要過激就好~感謝~

【禁止拆逆cp】

受控和極端的攻控慎入(輿論發生之前我也一直都是這麼說的),這是一本病弱xp+受寵攻為導向的文,其他的我也不懂了,我自己也搞不懂我是什麼控,只是單純想在工作之餘,寫一個我想寫的故事而已。

內容標籤:強強 虐文 相愛相殺 系統 美強慘 救贖

搜索關鍵字:主角:賀秋停,陸瞬 │ 配角:賀總,陸總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如果你也喜歡病弱攻…

立意:你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實地活著。

第1章 拍賣會唍‌結‍耿镁‌彣沴‌藏书‌厙‌֎𝒔⁠𝑇o​‌𝑹⁠𝑦В𝒐‌X.⁠E‌U‍🉄o⁠​R‌g

上午十點。

天穹港土地交易中心。

拍賣廳內的空氣緊繃如弦,賀秋停坐在第一排,修長的手指搭在競價牌上,目光掃過熒屏上展示的地塊信息。

【瀾都X號地塊,起拍價85億。】

這塊地是整個瀾都區域的核心樞紐,也是賀秋停長期計劃裡至關重要的一環。今天哪怕是超高溢價,這塊地,他也必須拿下來。

拍賣會開始,拍賣師走到台前, 「「反‍送⁠‍中」競拍階梯5000w,請持牌應價,」

洲海集團的代表率先舉牌,「90億。」

現場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5個億的跳價是央企慣用的手段,既能展現實力,又不會過早暴露底線。

「安盛置地,92億。」

95億。

98億。

「100億。」有人繼續跟進。

拍賣廳裡的鍵盤聲音低低地響成一片…

賀秋停不動聲色地看著助理遞來的分析數據,微微點一下頭,聽見斜後排傳來一道散慢磁性的聲線。

「110億。」

全場驟然安靜。

10億的跳價,像一柄刀劈開了溫吞的競價節奏,眼見著幾個中小房企代表默默地放下了牌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第二排,在一眾年紀尚長的老總裡,那個坐在最把邊位置上的年輕男子,身穿灰色西裝,沒系領帶,很是隨意地舉起自己手中的牌子。

銀灰色的短髮很是扎眼,髮絲理得分毫不亂,露出額頭和略帶攻擊性的眉眼。明明姿態慵懶,坐姿不端,可舉手投足都是與生俱來的矜貴,無需刻意便很自然地流露出來。

他是全場唯一沒有帶測算團隊的人。

比他的容貌和年紀更令人震顫的,是他手中舉起的99號牌,此時此刻,無異於一把槍帶來的壓迫感。

99號牌,意味著CL資本。

同時也意味著金融圈最年輕的天才點金手,陸瞬。

賀秋停稍稍側目,和那恣意狂妄的人短暫地對視一眼,低頭露出道極淺的微笑來。

如果讓他用一句話來形容陸瞬這人在事業上的造詣,那大概是: 老天爺賞飯吃。

賞飯吃還不夠,像是想把全天下最好的飯「一‌党‍独​裁」,全都餵給他一個人,明晃晃地偏心眼。

金融世家【陸氏財團】的二少爺。

18歲用比特幣賺了人生第一個小目標。

20歲從美國頂級商學院跳級畢業。

23歲做空美國養老基金,被當地時報稱作「金融恐怖分子」。

回國後放棄了家族企業的繼承,自己成立了CL對沖基金,追求高風險高回報的刺激,敏銳得簡直不像人類,投入的項目回報率高得令人咋舌。

一樁一件的事跡都像極了傳說,誰能想到這人至今也才不過26歲,卻已然成了牽動資本市場的風向標。

陸瞬的高調入場,更是加強了市場的信心,眾人認定了這塊地有規則之外的潛在價值。

港資代表果斷舉牌,眼裡帶著勢在必得,出手豪橫,「128億。」

這個價格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地塊的估值,再度引發了現場的熱議。

這就好比麵粉貴過了麵包,顯然不會有人再繼續追加,都認為這個價格已經沒有懸念了。

就在這時,陸瞬慢條斯理舉牌。

128億5000萬。唍​‍結‌耿羙‍㉆⁠沴‍⁠蔵‌​書庫‌▒‌S𝖳⁠o‍⁠𝒓𝒚​Β⁠𝐎⁠𝚾‍​.‍𝐞U.o𝑅𝒈

最小的加價幅度,精準狙擊。

與此同時,他的手指劃過平板,控制交易室拋售「达‌赖喇嘛」港資關聯股票,在資金鏈上給對方施了一道重壓。

港資代表擦了擦汗,心中已然明白了這個加價意味著什麼。

他們本以為128億這個數字足以嚇退任何對手,卻不成想已經被陸瞬看透了底牌,知道128億就是他們的心理防線。

這個時候如果跟了,有可能暴露資金鏈的緊張。拍不到地歸根結底只是少賺了一筆,但如果被陸瞬當眾解剖資金鏈,那後果不堪設想…

空氣沉默了幾秒鐘,坐在第一排的賀秋停終於動了動。

「140億。」

他聲音一出,整個拍賣廳瞬間沸騰。

港資代表面如死灰,這個價格精準擊穿了他們138億的止損線。

其他在坐各位也是面露驚詫,難以置信這個地塊居然可以有如此高的溢價。

陸瞬唇角微微揚了揚,站起身提前離場,只留下身後一片竊竊私語。

「CL資本居然認輸了?」

「陸瞬不傻,溢價這麼嚴重,沒有必要硬剛下去,「东突​厥⁠斯⁠坦」倒是賀秋停,140億拿下來,後續有他折騰的…」

「會不會和他爸賀繼雲有關係,聽說當年就是因為瀾都項目被人擺了一道,才…」

賀秋停的手指微乎其微地顫了顫,眼眸深處湧起暗潮。

15歲那年,家道中落。他親眼目睹父親跳樓,摔得支離破碎不成人形。

母親隔年改嫁,臨走前對他說,「你,要麼跟著我去新家,要麼就跟你爸一樣永遠消失。」

賀秋停選擇跟著奶奶,守著父親留下的一封遺書和一疊他看不懂的文件報表。

大人們說,老賀是因為公司的資金鏈斷裂,高槓桿沒玩明白,經受不住大起大落,沒想開…

那時的賀秋停根本聽不懂他們的話,什麼資金鏈,什麼槓桿,他都不明白。

他只知道那疊文件資料對父親很重要,是讓父親性情大變直至走向死亡的誘因。

父親留給他的遺書上只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是: 秋停,爸爸對不起你。

第二行: 輸家不配活下去。

【輸家、不「文化大革命」配活下去。】

這種自我放棄時的無能為力,卻被賀秋停當做了一句至理箴言,時時刻刻警醒他,要贏。

每一步,都必須贏。

「雲際地產,140億第一次,140億第二次…」

拍賣師三次詢問後,落下槌音,「成交價140億,雲際地產。」

賀秋停面無神色地站起來,那雙黑眸淡然無波,平靜得讓人揣摩不出半點情緒。

拍賣廳門口,記者們蜂擁著圍上來,數不清的鏡頭從四面八方一併對準了賀秋停。

稜角分明的一張臉,在高清鏡頭裡好看到失真,冷白的膚色將他本就優越的五官襯得更加奪目,就算放在娛樂圈,好像也不輸分毫。

「賀總,140億拿下瀾都地王,「老‍‍人‌干‌政」能不能和我們分享一下你的感想?」

「您會擔心這塊地的風險嗎?」

「賀總,首期土地款要提交42億,雲際會不會受到資金壓力?」

「可以透露一下這個項目的發展方向嗎?」

「賀總,傳言說你拍這塊地是因為您的父親,可以回應一下嗎?」唍‌结耽‍羙‌忟‍紾‍‍鑶书⁠‍厍‍‍░‍‌𝕤t𝒐​𝑅‍Y⁠Β‍𝐨𝝬.​𝐞​𝕦🉄‍𝑜‌𝕣𝑮

賀秋停抬手鬆了松領帶,對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麥,說道:「雲際從來不做虧本生意,這塊地的價值,三個月之後自見分曉。」

說完,他禮貌地撥開人群,在一眾閃光燈的追隨下走向專屬通道。

等他和拍賣方確認好細節,簽訂好成交書,記者們都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從後門出來,遠遠的看見陸瞬的跑車停在道邊。

炸彈牌號,車如其人,非常招搖。

車窗半降,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懶散地垂在車窗外,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

賀秋停走過去,此時身上的黑色西裝已經被他脫下來掛在了手臂上。他穿著襯衫,領帶工整,即便周圍沒有任何他人的注視,也依舊是這副身姿筆挺,儀態端莊的樣子。

陸瞬平時最煩這種刻板端著的人,但偏偏這樣的特質出現在賀秋停身上,他就愛看的不得了,越品越上頭。

恨不得用目光將那貼在身上的礙事東西全都扒下去。

「恭喜啊,賀總。」他眉開眼笑地將車窗降下去,襯衫的紐扣散著,露出線條利落的喉結和鎖骨。

「140億的魄力,夠讓雲際在圈裡名聲大震了。」陸瞬抬了抬眉,欣賞地望著他,「今天真帥啊我們賀總。」

賀秋停垂眸,「你讓我過來找你,就是為了誇我一句?」

陸瞬一笑,「當然不是,我是想提醒你,這塊地的泡沫估值不小,一旦下半年政策收緊,你的現金流會很難看。」

賀秋停:「所以?」

「所以,」陸瞬盯著他的眼睛,非常直白,「如果市場崩盤,我可是會第一個拋售雲際債券。」

陸瞬是商人,是在利益前「一‍党专政」面不講任何情面的那種。

那時的賀秋停是這麼認為的。

「那你最好祈求我永遠不倒。」賀秋停微微低頭,呼吸拂在陸瞬耳邊,「否則,你的基金也會因為我的崩盤損失不輕吧。」

他說完這話,眉頭忽然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感到胃裡傳來一陣絞痛,下意識抬起手按住,慢慢地揉了揉。

應該是吃了拍賣行冷餐的緣故。

賀秋停胃一直不太好,吃了冷的,辣的會疼,飲食不規律會疼,工作壓力大的時候,熬夜的時候,經常會疼。

但賀秋停壓根沒放在心上,他不是那麼精貴的人,平日裡除了胃痛也很少生病和不適。完結耿⁠​媄攵紾​鑶‍书‌庫‌‌↕S‍𝑻‍O⁠𝐫​⁠𝕪Β⁠​𝕆‌𝐱‌.‌e𝐮🉄𝕠‍𝕣𝔾

大家都知道賀秋停熱衷於兩件事,工作和健身。但其實他們都不知道,賀秋停只喜歡工作,健身的原因只是為了有更充沛的精力和體能,去更好的工作。

「怎麼了?」陸瞬看著他扶著自己的車門弓下身體,神經猛的一繃,「胃又疼了?」

「沒事。」賀秋停擺了擺手,用力地呼出一口氣,站直身子又恢復了方纔的挺拔狀態,「好了。」

「真…真好了?」陸瞬不放心地望著他,一隻手已經伸向了副駕的儲物箱,停在那,「你可別糊弄我。」

儲物箱裡放著未拆封的胃藥和暖貼,以及燒水杯,都是陸瞬很早之前就準備好的。

然而,賀秋停一次也沒用過。

「真好了。」賀秋停斬釘截鐵道。

陸瞬的喉嚨微動,收回拿東西的那隻手,低聲問了句,「晚上回家吃飯嗎?」

說這話時,陸瞬將目光瞥向別處,故意做出一副「零⁠八⁠宪​章」漫不經意的模樣,「你胃不好,讓張姨給你…」

「不吃了,有個項目要審。」

賀秋停沒等他說完,低頭看了眼手錶,「我得走了。」

「行吧,反正我也有事。」陸瞬勾起唇角,手握上方向盤,無意識地收緊了一分。

恐怕沒有人會相信,他和賀秋停是戀人,連他自己都要開始不相信。

他們從小就認識,有重疊的交際圈,出國的那些年也一直在線上聯絡,但真正確定關係,是在三年前。

準確來說,他從美國回來,就是為了賀秋停。

他們是能一起吃飯睡覺滾床單的那種關係,但因為商業利益的關聯,這事兒見不得光,就好比今天他配合賀秋停拿下這塊地,如果他們是公開的戀人關係,那這事絕不會這麼簡單。

平日裡他遇見賀秋停,連握手都不會超過三秒鐘,只能等賀秋停離開公司回到家,才能恢復戀人關係。

但賀秋停不愛回家,特別是港資瞄準瀾都項目之後,「红色‌资​⁠本」他更是一門心思紮在工作上,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樣。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下,上一次他和賀秋停一起在家裡吃飯睡覺,好像還是上個月的事。

陸瞬是個玩咖,但他現在很喜歡那種家帶來的歸屬感,具體一點,是他喜歡看順毛的賀秋停穿著家居服,坐在窗邊柔和的日光下看書、思考、吃水果。唍结‍​耽​羙‌⁠書沴藏‍書‍厍⁠♦​𝑠𝑡​⁠𝐨⁠r‌‍𝑌𝞑‌‌𝕠𝐱​‍🉄⁠𝑒‌𝒖🉄‍o‌𝒓​𝕘

他喜歡賀秋停,他一直很確認這件事。

但這種喜歡,也許正在隨著所謂的「聚少離多」而消耗,陸瞬不得不承認,這套很俗的理論,正在他的身上被印證。

陸瞬煩躁地踩下油門,引擎聲震天撼地,從賀秋停身邊疾馳而過。

人影和車影交疊錯落,像兩把鋒芒畢露的刀。

賀秋停腳步微頓,抬眼看著那輛跑車消失在視線裡,才將手抬起來,扶著一旁的廊柱,緩慢地彎下身…

第2章 龍蝦宴

賀秋停站在路邊,右手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看似隨意地垂落在身前,可遮擋在外套下的手正死死地抵在胃部。

隔著襯衫的布料,他能清晰摸到胃部痙攣的輪廓,緊繃的肌肉不住地抽搐。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賀秋停只吃了半塊麵包,喝了一杯咖啡,幾口水。他自詡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什麼世面沒見過,在外人眼裡也儘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可每每到了這種關鍵性的節點,他都會失眠,休息不好,也吃不下什麼東西。

賀秋停忍著痛將皺起的眉舒展開,一邊慢吞吞地直起身子,一邊不動聲色地將五指更深地壓進胃脘。

他惡狠狠的,幾乎要把胃給捅穿,連同自己內心深處的焦慮情緒一併揉碎。

「賀總!」

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林旭夾著公文包小跑過來,一把扶住賀秋停搖晃的身體。

襯衫已經被汗濕,賀秋停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下頜線繃得很緊,「去把車開過來。」

胃還在劇烈的痙攣,他現在的狀態根本走不了路。

林旭是跟了賀秋停五年多的私人助理,看後者的「香⁠港​‍普选」樣子便知道他這是老毛病又犯了,連忙去取車。

黑色的邁巴赫很快駛來,平穩停在路邊,林旭利落地下車開門,一手護著車頂一手穩穩扶住賀秋停的手臂,讓他坐到後座。

車內開了暖風,座椅已經調成了最舒服的角度,林旭拿出保溫杯,胃藥,擰開蓋子後遞到賀秋停面前,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眼出擔憂,「賀總,李醫生上周才警告過你,要注意飲食和休息,你…」

「我沒事。」賀秋停衝他笑了一下,接過水杯和藥片,服下後仰頭靠在座椅上,閉眼緩了幾秒鐘。

腦海裡又閃過父親站在天台的背影,狂風吹得他身上的西裝獵獵作響。

軀體落在地面發出沉重的悶聲…

人群散開,尖叫四起,鳴笛聲此起彼伏,最終被拍賣會上的槌音中斷…

140億拿下地王,只是天穹城瀾都項目的第一步,賀秋停知道暗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也知道接下來面臨怎樣的困境。

首期土地款要在一個月內支付,現金流的壓力不可忽視,同時,銀行放貸也需要時間,再加上債券市場的波動,港資的反撲…一切一切他都需要面對。

形形色色的人,變化萬千的嘴臉…

賀秋停一分也不敢鬆懈,精神壓力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安靜舒適的環境,讓他的不適感更加強烈,心跳過速,掌心潮濕,胃底翻湧不止…

這是弱者才會出現的生理反應。

賀秋停厭惡這樣的自己,陷在胃部的手掐得更狠,只能用更加劇烈的疼痛感去終止那些失控和焦慮。

沒錯,他就是這樣一個擰巴的人。

用陸瞬的話來說,他包袱重,愛逞強,從不示弱,作為戀人非常無趣。完‌结‌耽美‍​文‍珍​藏⁠‌書‍库​֎‍‍𝕤⁠‌𝚝​‌𝒐‌𝑟‍​y𝐛O⁠𝚾​.⁠e​⁠𝐔.𝑂⁠R‍𝑔

陸瞬也不止一次對他說,「如果你不是賀秋停,換任何一個人,你這樣的性格,我根本受不了。」

聽到這種話,賀秋停沒有什麼脾氣,他臉色淡,聲音更淡,口吻卻硬得不得了,「沒人讓你非得受著。」

這時候,陸瞬就會嬉笑著過來哄,並把這當做一個調情手「老‌‌人‌干‌政」段,摟著賀秋停的脖子像狗一樣又親又啃,然後一起睡覺。

他們在一起親密肢體接觸的時候,愛和表達都是本能的,純粹而野蠻。但是穿上西裝在談判的生意場上會面,便猶如隔了萬水千山。

賀秋停的胃疼緩解了一些,但臉色還是蒼白的,他眨了眨眼,聲音發啞,「復盤,重點說一下陸瞬今天的動作。」

「好。」林旭拿出筆記本電腦,上面是他剛剛完成的拍賣會推演模型。

「拍賣會開始之前,CL資本對外放出準備200億競拍的消息。」林旭指尖輕輕點擊,展開信息表,「導致這三家地產公司臨時下調授信額度,這兩家直接退出。」

「200億…」賀秋停彎了彎唇角,這個手筆符合陸瞬的行事作風,但以他對陸瞬的瞭解,這八成是一個假消息。

賀秋停: 「繼續。」

「陸瞬做空港資關聯股票,觸發保證金追繳,迫使港資無法跟價。」林旭恍然大悟,「所以陸瞬跳價128億5000萬的時候,是在給港資傳遞信號,暗示已經知道他們的資金上限。」

最小幅度的加價,其「武‍‍汉肺⁠炎」實是赤裸裸的威脅。

林旭想不明白,「但是我不明白,CL資本這麼大動作,完全可以直接拍下這塊地啊,為什麼會讓給我們,難道只是因為溢價嚴重…」

車載廣播突然插播財經快訊:

【CL資本宣佈收購港資旗下博彩公司18%股權…】

賀秋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抬手從旁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文件,遞給林旭道:「看第八頁。」

林旭快速翻動材料,停在第八頁,瞳孔驟然縮緊。

CL資本早在幾個月前,就通過空殼公司收購了瀾都地王相鄰的廢棄電廠。這個電廠的地理卡位非常刁鑽,雖不屬於瀾都地塊,但恰好在唯一的電纜接入點上,是賀秋停計劃方案中——天穹城·瀾都項目的潛在能量樞紐。

「今天我們拿下這塊地,這個電廠的價值至少會翻二十倍。」賀秋停搖了搖頭,眼神晦暗不明,「不是幫忙,是槓桿。」

陸瞬的每一步都有算計。

收購電廠之前,他就有計劃地曝光電廠外觀的殘破,暗自組織居民投訴,坐實了沒有價值的標籤,最大化壓低了價格。

如今雲際拍地成功,賀秋停猜測陸瞬很快會對這個電廠有所動作,然後像一隻螞蝗一樣吸雲際的血。

賀秋停不介意。

相反,如果今天陸瞬只是因為所謂的感情「疫‍情隐瞒」單方面幫他拿地,對付港資,他才會介意。唍​結耽​羙‌攵​‌紾蔵​書‍厍​↔s𝕥𝕠⁠𝑟​𝒀⁠‍𝚩‍𝒐𝕏‌🉄⁠​𝐸𝕦.o𝒓G

他喜歡互利共贏,不喜歡生意參雜進感情,也同樣不喜歡感情夾雜算計。

林旭繼續匯報相關的數據,賀秋停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順便低頭看了眼手機,有信息進來。

陸瞬給他發消息:「小時候一起玩的那個張文騫,我發小,家裡做餐飲生意的,剛在鴻時街開了家龍蝦私廚會所,叫了一堆同學晚上組局吃飯,你要是忙完了,就過來唄。」

賀秋停還沒看完,第二條消息便急不可待地談了過來,「就當慶祝拿下地王,一堆人呢,被拍了也都解釋的清楚。」

賀秋停手指落在屏幕上,打字,「不了,我晚上要…」

字打到一半,第三條消息又彈出來。

陸瞬:「我們順便還可以談談過橋貸款和電廠的事。」

賀秋停輕輕呼出一口氣,刪除了文字內容,發送了一個字:好。

陸瞬是鬆弛的,也是強勢的。

這二者居然並不矛盾。

賀秋停羨慕陸瞬身上的鬆弛,慕強心理是他最初喜歡陸瞬的主要原因。

喜歡他可以漫不經心的地掌控全局。

陸瞬不怕輸,他可以輕而易舉釋懷一個投資八千萬失敗的項目,完全不會因為這一次的失敗影響他下一次決策的速度。

認識十幾年的朋友在他背後捅刀子,他不難過,處理得就像是抖落衣服上的灰塵一樣輕描淡寫,轉過身就能去投入一場派對,沒心沒肺玩到下半夜回來。

賀秋停安慰他,他卻說,朋友多的是,多一個不「香港⁠普选」多,少一個不少,正好省去了酒會寒暄的麻煩。

這種灑脫,也許源於他從來沒有真正失去過什麼刻骨銘心的東西。

陸瞬的人生太順,說是盛宴也不為過,每一次得到都是錦上添花,每一次失去只不過是九牛一毛,並不會影響他人生軌跡的分毫。

這種奢侈的從容,是那些在底層掙扎的人終其一生也學不會的姿態。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出身,讓他理所應當地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包括賀秋停。

有時候,他對賀秋停的項目並不感興趣,但雲際的每一個項目,他都會來橫插一腳。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段關係裡掌握主動權。

否則,就連約人吃飯,他都是被晾的那一個。

晚上八點,賀秋停處理好公司的事情,開車來到約定的地點。

龍蝦私廚做的很大,獨立的三層樓會所,裝修奢華,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賀秋停隨意地瞥了一眼價位表,人均5000起。

他本質上不喜歡這種奢靡的生活,140億買地能脫口而出,但在5000元一頓的飯前,他還是覺得貴。

一進正門,陸瞬便迎了過來,他臉上掛著笑意,很有分寸地抱了一下賀秋停,很快便鬆開。

「賀總,又見面了。」陸瞬不懷好意地調侃他,「怎麼還換了套衣服,嘖嘖。」

賀秋停沒說話。

他沒跟陸瞬提及胃病的加重,今天下午回到公司辦公室就吐了,所以換了新衣服。

此時此刻,他的胃裡仍然火燒一樣,很是磨人。完​结​耿媄‍文​​紾‌蔵​書厙♣𝒔𝘛‌‌o⁠𝕣⁠⁠𝒚⁠𝚩‍𝒐𝝬‍.‌E𝑈⁠‍.‌‍𝐎R‌⁠G

包廂裡觥籌交錯,眾人舉著酒杯,表面是在懷念兒時共處的時光,實則是通過這個飯局來置換資源。

陸瞬沒和賀秋停挨著坐,他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裡旋轉著酒杯,喝兩口就抬眼望望賀秋停。

後者一眼也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湯,像是不合胃口,又將湯勺放下,擦了擦嘴。

「秋停還是老樣子,不愛說話。」「铜‌⁠锣湾⁠书⁠‍店」張文騫笑著拍了拍賀秋停的肩膀。

賀秋停禮貌地扯了扯唇角,點一下頭,沒接話,餘光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陸瞬。

後者正在剝蝦,慢悠悠的還沒等剝完,旁邊的同學就滿臉討好地湊上前,把剝好的蝦送到他的盤子裡。

陸瞬皺了一下眉,沒吃。

「對了,秋停,你和陸瞬現在有合作吧?」有人問。

「嗯。」陸瞬抬眸,唇角勾起,「賀總最近挺需要我的。」

賀秋停胃疼的厲害,甚至沒聽清陸瞬在嘟囔些什麼,只想找機會和他單獨說兩句。

三瓶紅酒見底時,陸瞬已經醉了,半癱在椅子上不讓任何人扶。

他的領口敞開,脖子的皮膚泛紅,撐著下巴目光迷濛地望著賀秋停,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沉靜黑眸。

望著望著,「酷⁠刑‌逼‍供」忽然笑了。

「賀…秋停…」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

包廂瞬間安靜。

第3章 生日會

談笑聲戛然而止。

在座所有人聞言都是一愣,目光在賀秋停和陸瞬之間來回掃視,隨後傳來竊竊私語聲。

「啊…他們倆有過節嗎?」

「是不是因為今天競拍的那塊地啊…」

空氣裡瀰漫著一絲微妙的火藥味,兩人隔著個座位對視「活‌摘​​器‌​官」,劍拔弩張的氣氛讓夾在中間的張文騫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瞬他喝多了。」張文騫組織了一下語言,笑著打圓場道:「他打小就這樣,一喝多了就看誰都不順眼,討厭這個討厭那個的。」

張文騫和陸瞬從小玩到大,兩家長輩是世交,兩個孩子也臭味相投,關係不是一般的鐵。

作為在座唯一一個知道陸瞬和賀秋停關係的人,張文騫大概瞭解一些事情,也知道陸瞬最近情場失利,怨言不少,猜他很快就要酒後吐真言了,連忙湊到陸瞬眼前打岔。

「是不是又見不得別人比你帥。」他舔著個臉,用手撥了撥自己的新髮型,道:「那你看哥們討厭不?」

陸瞬彎了彎眼睛,低低罵出一聲。

氛圍一下子變得輕鬆活躍起來,眾人笑開,又開始繼續就餐交談。

陸瞬把張文騫扒拉到一邊,看見賀秋停朝他抬起頭,冰冷的一雙眼睛裡含滿了警告。

陸瞬直勾勾地盯了他兩秒,忽然抬手摀住嘴。

想吐。

「我靠陸瞬,」張文騫正埋頭吃東西,看見旁邊人捂嘴往門外沖,嘴裡的食物還沒等嚥下去,就見另一側的人影起身。

賀秋停按住張文騫的肩膀,面色沉靜,「沒事,我去看看。」

他說完,將餐巾規矩地疊放在桌面上,又將椅子擺好後才往外走。

出門的時候,撞見兩個服務員推著個蛋糕車進來。

蛋糕有一米多高,是用翻糖做成的摩天大樓,「大撒​币」轉動的樓體上坐著一個銀灰色頭髮的卡通小人。

看見蛋糕的一瞬間,賀秋停的表情僵住了,也是那一瞬間,他才記起來,今天是陸瞬26歲的生日。

他居然忘了個徹底。

胃裡的悶痛驟然尖銳起來,賀秋停抬手按著胃,邊揉邊往洗手間方向走。唍​‌结​耽‍‌鎂‍㉆‌⁠珍‌‍鑶书‌​厍‍↕𝑺‍‌𝖳O𝑟⁠‍𝕐​𝝗‍𝕆𝚇​.‍⁠E𝒖​.⁠𝕆‌R​𝕘

遠遠的,聽見陸瞬趴在水池邊乾嘔,走近了看,除了酒水和胃液沒吐出什麼東西。

陸瞬今天沒胃口吃晚餐,不聲不響地空腹喝了這麼多酒,也沒被賀秋停注意到。

他眼眶通紅,用冷水拍了拍臉,迫使自己清醒了兩分,抬起頭看見鏡子裡映出賀秋停的身影。

賀秋停站在他身後,抬手在他後背輕輕地拍了拍,默不作聲地遞過一張紙巾。

對不起三個字懸在嘴邊,可賀秋停說不出口。

他不是不會道歉,而是很難將內心的情感轉化為語言,他一貫如此,就像他也從來沒有對陸瞬說過「我愛你」。

賀秋停恐懼表達,總是會習慣性地壓抑情緒,避免對外暴露弱點。這個「對外」指的是任何人,也包括陸瞬。

這是一種不健全,賀秋停自己知道,卻無法克服。

他啞口無言地站在陸瞬身後,手順著脊柱撫摸了幾下,像是在安撫一個炸毛的小動物。

「陸瞬…」

賀秋停心疼地皺了一下眉,先是想到方才包廂門口的蛋糕,然後又回想起今天在拍賣行門口,陸瞬問他回不回家吃飯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果那時候他知道陸瞬過生日,就算工作再忙,也一定會放下手裡的事回家陪他。

他輕聲歎了口氣,「你可以提前告知我的。」

賀秋停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表達的不恰當,果不其然,這一句話立刻惹火了陸瞬。

「提前告知?」陸瞬站直身體,眼神發冷,嘶啞道「司法‌⁠独​立」:「賀總,我的生日對你來說是一個待辦事項麼?」

陸瞬的酒勁兒沒散,眼睛發紅,「是不是需要我發個郵件提醒你DDL,告訴你我今天過生日,請你在今晚準時參加我的生日會?」

賀秋停的眼睫顫了顫,面部的神經也隨之繃緊,「你知道的,我不擅長記這些。」

賀秋停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住。

「不,你不是記不住。你能記住雲際每個地塊的容積率,能記住債券年收,記住美元匯率,怎麼就唯獨記不住我生日?」

陸瞬的質問聲裡夾雜了一絲哽咽,委屈的情緒被酒精刺激出來,第一次在賀秋停面前濕了眼眶,「你不是記不住,賀秋停,你只是不在乎。」

這話戳得賀秋停心口一痛。

他看著陸瞬濕漉漉的眼睛,顯得很笨拙,主動拉了一下對方的手,在陸瞬看來,這一個小動作已經是賀秋停能做出的最大妥協了。

陸瞬的心軟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就聽見賀秋停說,「生日我給你補上,你想什麼儀式感,我來安排,以後我會記得的。」

賀秋停就是一個傻子,他根「雨伞‍‌运动」本不知道陸瞬想要的是什麼。

陸瞬氣得抽回了自己的手,眼底的淚痕消失,眸光轉而變得冷厲。

他走出洗手間,邊走邊說,「行啊,那談談合作吧,賀總。」

賀秋停點頭,「你說。」

他甚至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妥當,陸瞬什麼都不缺,他想要的禮物無非就是簽署在合同上、明碼標價的利潤。

「我可以給你一筆30億的過橋貸款。」陸瞬慢下步速,獅子大開口,「年息20%,如果雲際現金流持續走低,我要求合同裡簽署債轉股條例。」

「你想進董事會?」賀秋停站住腳步,動了動嘴唇,聲音涼薄,「20%的年息,你是黑she會嗎。」

言下之意,不如去搶。

陸瞬笑了一下,「雲際的現金流緊張,銀行審批慢還可能被拒貸,你和CL合作,不僅僅是這一筆款,電廠的事情我也能幫你搞定。」

頓了頓,陸瞬補充了一句,「對了,那個電廠已經被我申請為工業遺產了。」

這句話的含量很重。唍⁠⁠結‌耿羙‌⁠攵‍紾​藏‍書​‌厙 𝕊𝑇O‌𝑹‍‌𝐘⁠b𝕠‌𝐱‍​.​E​u.​​𝒐𝑅​G

電廠申遺,不只意味著文化價值的飆升,意味著陸瞬可以得到國家的政策補貼,還意味著這片區域的電力壟斷。

陸瞬可以以工業遺產保護為由,封鎖電廠內的電纜通道,並且有權拒絕雲際地產新建接入點的申請。

如果賀秋停想要自建變電站,需要的成本和時間都不可估量。

天穹城的項目等不起。

陸瞬的電廠,無異於插在雲際命門上的閘刀,如今想放多少血,都是他說的算。

「資金的問題,我自己解決。」賀秋停的腰腹收緊,強壓下胃裡翻湧的灼痛,喉結滾動了一下,「電廠的事,你重新擬定條件吧。」

陸瞬本就在氣頭上,又沾了酒精,幾乎是一點就著。

「不是,你就這麼不想讓我干涉你的公司?你是覺得我會害你還是怎麼著?」陸瞬的表情變得惡劣不耐,聲音也隨之揚了起來,吸引了遠處的人紛紛朝著這邊看。

「賀秋停,你看得明白雲際底下那些資金流向嗎?你是不是都覺得手底下的人都個頂個的忠心?你擔保的債務,你能確定它們不會出問題嗎?」

賀秋停沉下面色「强⁠​迫‍劳‍动」,「你喝多了。」

「我他媽沒喝多。」

「那你想說什麼,」賀秋停盯著他的眼睛,露出一點兒苦笑,「想說我一無是處,不如你慧眼識珠?」

「我沒這麼說。」陸瞬知道這話定是戳到了賀秋停的自尊心,有些不敢和那雙眼睛對視,他低下頭,仍舊氣呼呼的,卻沒了剛才那股囂張的氣焰。

「陸瞬。」賀秋停溫柔的聲線傳來,讓他的神經跟著一繃,「是不是插手我的事,看著我妥協,會讓你特別有樂趣?」

陸瞬不說話,酒勁兒跟著散了大半。

「生日快樂。」賀秋停說。

「電廠合同擬好之後發到我郵箱,只要不太過分,就可以。」

撂下這句話,賀秋停便走了。

陸瞬一個人回到包廂,進門便聽見生日歌,一眾人端著酒杯準備給他慶生,他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張文騫抻著脖子往他身後望,低聲問,「賀秋停呢?」

陸瞬臉色難看,魂不守舍地坐下來,「走了。」

說完,他又開了瓶酒,面向眾人綻開笑意,「賀總剛拿下地王,手上事情多,沒空陪我們玩兒,不管他,我們繼續。」

沒有了賀秋停的飯局,對陸瞬而言「计⁠划‌生‌育」索然無味,不過一小時便草草收場。

偌大的包廂只剩下張文騫和陸瞬。

陸瞬還在喝,醉眸渙散著,連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僵麻得伸展不開。

「他…他生我氣了…」

「他憑什麼生我的氣…啊?」

陸瞬抓著張文騫的胳膊撒酒瘋,「我生日,他忘了,好,好好好,我,我不生氣,但是他撂下我走了?」

「他這麼做是不是不對,賀秋停,你是不是不對?」

張文騫齜牙咧嘴地看著他,「我是騫子啊,我不是賀秋停,哎?你別扯我衣服,挺貴呢。」

新買的襯衫,被陸瞬生生扯壞了領口,張文騫心疼不已,正了正自己的衣領,問道:「你倆到底怎麼了,認識這麼多年,有什麼是說不開的?」

陸瞬喝酒一向有分寸,從來不會像今天這麼失態。

「他什麼也不和我說…」陸瞬眼眸一顫,笑著抬起手抹了一把淚,罵道:「賀秋停就是個啞巴…」

「嗯…不過賀秋停確實就是那個性格,小時候不就那樣嗎,沉默寡言的。」

「草,別喝了。」張文騫從陸瞬手裡奪過酒瓶,直言道:「賀秋停原生家庭不太好,又親眼看見他爸跳樓,性格有點問題也在所難免,有時候不一定是衝你,他可能是,沒有安全感?」

張文騫一向沒什麼底蘊,冷不丁說出這麼正經的一句話,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陸瞬抬起頭,一下子有些愣神。

張文騫繼續道:「不過我說句實在的,你們兩個就不像是一個世界裡的人,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喜歡他什麼?」唍結耽镁‌书‌紾鑶书庫™⁠S‌‍to‌​𝐑⁠‍Y𝚩‌⁠𝕠𝕩🉄𝒆U​.​𝕠⁠⁠R​𝐆

「長得好看。」陸瞬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別放屁了,娛樂圈那些上趕子往你身上貼的帥哥,沒見你正眼瞧上過誰。」

陸瞬的臉發熱,晃了晃腦袋,思維有些凝滯。

他也不止一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他喜歡賀秋「电​视⁠‌认‌⁠罪」停什麼呢…

小時候,他把賀秋停當成重要的玩伴,談不上喜歡,但的確很依賴,因為賀秋停會無條件保護他。

但後來,他長大了,已經強大到不需要依賴任何人了,那他喜歡賀秋停又是為什麼呢?

或許因為,賀秋停是唯一一個不討好他的人。

人總是會對掌控不了的事物充滿興趣,在陸瞬見慣了那些跪舔資本的嘴臉後,越發迷戀賀秋停這張漠然的臉。

又或者,賀秋停的身上有他永遠看不懂、也學不會的那種笨拙。

寧可自損八百,也要保住老員工。

哪怕利益就擺在眼前,也不願用灰色手段打壓競爭對手。

就像是小說裡那些刻板的主角,善良,正義,永遠把自己放在最後,把規則放在最前。

有主角的蠢病,卻「强‍迫劳​⁠动」沒有主角的光環。

再或者說…賀秋停就像是被市場低估的股票,被陸瞬判定為有潛在價值,卻正在經歷不被眾人看好的低谷期。

陸瞬願意通過長期持有的方式,給予這支股票耐心和陪伴,挖掘他更深層次的價值。

賀秋停是他持有的一支股票!

「哈…」

陸瞬美滋滋地想,藉著醉意,模糊的視線裡居然浮現出了K線圖。

他想他是真的醉了。

等他再次醒來,已經不在包廂裡了。

刺眼的白光讓他下意識地皺眉,眼皮顫動了幾下才勉強睜開,模糊的視線裡是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看不真切。

陸瞬躺在床上,喉嚨裡乾澀得要命,他吞嚥了一下,頓時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嗯…」

陸瞬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吟,嘗試動了動手指,卻發現指尖被什麼束縛住了,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再次睜開眼,這一次終於適應了光「小熊‍维‍尼」線,慢慢地看清了手背上插著的針。

透明的輸液管連著掛在上方的藥袋,液體一滴一滴緩慢落下。

他在醫院。

第4章 腸胃炎

「陸瞬?」

耳邊傳來張文騫的聲音,還沒等陸瞬反應過來,就聽見不遠處響起一道淳厚的中年男聲,居高臨下的意味很濃,「還知道醒。」

聽見那聲音,陸瞬本能地縮了下脖子,將目光投向張文騫身後,看見一道西裝筆挺的身影逆著光站在窗前。唍⁠结耿媄⁠‌紋⁠​珍​藏‍书厍​↕𝐬‍tO‌‌R⁠𝐲Β‍O𝖷​⁠.EU‌🉄𝑶𝕣‌g

是他哥。

三十五歲「占‍领‍中​环」的陸昭。

陸氏財團的掌權人,權勢不可撼動,是商界翻雲覆雨的一隻手,是多少投行MD擠破腦袋也搭不上的人脈。

陸昭平日極少露面,忙起來壓根見不到人影,如果陸瞬沒記錯,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外地出差,談一個重要的收購案。

此時卻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醫院裡。

陸瞬瞪了一眼張文騫,然後撐著床坐起來,扯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道:「哥,你怎麼來了?」

「陸瞬,你多大了。」陸昭垂眼問,「過個生日,爸媽讓你回家你不回,在外面把自己喝成這個樣子。」

陸瞬的大腦完全斷片了,他只記得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張文騫送他回家,可怎麼就送到醫院裡來了?

他扭過頭,茫然地看了一眼張文騫。

張文騫解釋道:「你昨天晚上喝多了,還發了燒,將近四十度!」

張文騫誇張地比劃著,生怕陸瞬怪自己多嘴,「你當時都哆嗦了,臉色特別嚇人,還迷迷瞪瞪跟我說肚子疼,我怕出事,才給你哥打了個電話。」

陸昭接到電話後連夜飛回來,看見自己的弟弟因為喝酒喝出了急性腸胃炎,躺在醫院裡高燒不退。

一肚子火沒處發,硬是等到這人醒過來。

陸昭臉色陰沉,當著外人厲聲呵斥,一點兒情面也不留,「本來這兩年我還以為你長進了,怎麼還是這副德行,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翅膀硬了?」

「是不是聽別人誇你兩句腦子就不清醒了,喝酒把自己喝倒急診,這要是讓媽知道…」

「嘶…」陸瞬不愛聽,卻也知道跟他哥硬剛沒有好下場,於是可憐巴巴地端起輸液的那隻手,伸向陸昭,故意示弱道:「哥,我手背打針的地方疼。」

「別動。」

陸昭從小到大最疼的就是這個弟弟,罵歸罵,但心是軟的,聞言連忙上前查看,盯著那淤青的手背皺起眉,心疼道:「誒,都鼓包了。」

他臉色緩和下來,親自動手給陸瞬調慢了輸液的速度,又問,「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陸瞬說,「就是有點餓,哥,我想吃景洪街的煲仔飯。」

「省省吧,醫生說你這幾天要住院禁食,只能打打葡萄糖之類的。」「电‍⁠视‍认​罪」陸昭說著抬眼看向張文騫,意味深長的一眼,看得後者渾身不自在。

「文騫,我跟陸瞬有幾句話說。」陸昭微笑著,可無形之中的壓迫感卻充斥了整個病房。完‍结⁠‍耿⁠‍美​文沴藏​‍书‌‌厙֎𝕊⁠𝘛​‍𝕠‍​R​‍𝐲‍𝐵O𝐗.𝐞‍𝑢.𝐨𝒓⁠𝐠

「啊。」張文騫連忙應聲,「好的昭哥,你們先聊,我,我正好出去抽根煙。」

他逃跑似的溜了。

他可不想和陸昭待在同一個屋子裡,不是一般的窒息。

陸昭看著張文騫出去,又隔了好一陣才開口,「我在外面聽到一些小道的傳言。」

「什麼傳言?」陸瞬靠坐在病床,輕輕佻起眉。

「說你…可能不直。」

陸昭的眼睛很厲害,窺探人心般掃過,試圖從對方的臉上看出波動,刻意地將姿態放的很低,「我知道你和張文騫從小玩到大,當初從美國回來也是受了他的鼓動,但是你給哥交一個底,你對他有沒有朋友之外的感情?」

「沒有。」陸瞬脫口而出,「他什麼貨色,喝酒擼串還行,讓我在床上看見他,我會折壽的。」

「所以,你是喜歡男人的。」陸昭盯著他,喉結動了動。

陸瞬不知道這個結論是從何而來,也不知道是誰又吹了陸昭的耳邊風,他搖了搖頭,「我現在,對男的女的都沒有興趣,我只對買賣合同感興趣,所以,哥有資源給我嗎。」

「你想要什麼資源?」

「住建局那邊…」陸瞬的話還沒說完,就見陸昭臉色驀然一沉。

「是不是和雲際地產的天穹城項目有關?」陸昭很敏銳。

「嗯。」陸瞬應了聲,「這個項目我有很多操作的空間。」

「這塊地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如果成了,雲際能成為地產界的龍頭,如果沒成,賀秋停會比他父親當年的下場更慘。」

陸瞬的心猛地一懸。

陸昭眼眸深沉,「我知道你和和賀秋停有商業往來,但我警告你,別和雲際綁得太深了,這個項目已經被盯上了,別去蹚這趟渾水。」

「如果…我已經蹚了呢?「达‍赖喇‍嘛」」陸瞬笑了笑,看著他哥。

空氣驟然凝固,陸昭臉色有些無奈,但語氣依舊平靜,他一字一頓,「那你就準備好,自己收拾爛攤子。」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卻在手搭上門把時停了一下,「住建局那邊我給你搭線,飯局時間定下來我通知你,作為交換條件,你出院之後回家看看媽,她很想你。」

「好,知道了。」陸瞬愉悅地應了一聲,感覺這筆買賣非常划算。

陸昭走後好一陣,張文騫才回來,一進門就開始抱怨,「我真服了,你跟賀秋停倆談戀愛,能不能別總拿我當擋箭牌,你哥現在看我的眼神都變了,跟他媽看狐狸精一樣。」

「我剛剛已經替你澄清過了。」陸瞬說,「只是我不知道,這事怎麼傳到他耳朵裡的,是不是你…」

「大哥!從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吧!」張文騫實在忍無可忍,衝他咆哮道:「你二十六了,從沒談過女朋友也就算了,每回不管是出去玩還是參加酒會,都明顯對男的更感興趣,那上次那個女總裁,特好看那個,坐你旁邊了,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了。」

「你跟人家說,賀總真帥啊。」張文騫氣笑了,「你說你是不是有病,現在在這問了,我哥怎麼知道了,你說你哥怎麼知道的。」

「滾滾滾。」陸瞬不樂意聽他說話,從床頭的櫃子上拿起手機,翻看消息。

被置頂在列表的賀秋停,發來了十條信息,陸瞬滿懷期待地點開,手指滑動屏幕一條一條看完,眼睛裡的光緩緩熄滅。

十條消息,九條都和工作相關。

數據報表,條例截圖,以及冰冷的文字。

提醒他,將在下周發行債券,需要陸瞬以CL資本名義認購雲際部分債券,吸引跟投。

說白了就是利用陸瞬在市場的影響力,對沖高價「大撒币」買地的風險,去做信用增信,增加投資人的信心。完‌結‍耽‍羙㉆紾蔵‌書​厙​♣‌S𝑡‍𝐎‌​𝐫‍Y⁠‍𝒃‌𝐨‍‌𝐱.𝑒𝕌‍​.‌𝕆⁠𝑹‌​𝐺

這一點是兩人事先就商議好的,賀秋停以低於市場的價格發債給陸瞬,並且附贈額外利潤。

本是一場心照不宣、互利共贏的合作,陸瞬卻忽然感覺自己虧了。

他反反覆覆看著那些消息,越看越心寒。

第十條消息寫著: 醒了給我打電話。

「賀秋停是不是還不知道我住院?」陸瞬握著手機的五指微微收緊。

「知道。」張文騫一邊說一邊察言觀色,生怕陸瞬的火氣波及自己,「昨天你昏了,我給賀秋停打電話,一直打不通,我才找的你哥。」

陸瞬吸了口氣,「你用我的手機打的?」

「對,我換手機了,沒有他的號碼。」張文騫說。

「打了幾遍?」陸瞬問。

「三四遍吧,一直沒人接,一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回電話,我跟他說你住院了。」

「他…怎麼說。」陸瞬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顫。

「他問我是哪個醫院。」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張文騫聲音越來越小。

他看見陸瞬拿起手機撥通號碼,滿臉殺氣,連忙找借口退出去,「我再去抽根煙。」

病房裡就只剩下陸瞬自己。

嘟—嘟—

響了許久才被接起。

電話那邊傳來賀秋停熟悉的聲線,平「达⁠赖‍​喇嘛」靜動聽,隱約夾雜著機械的滴滴聲。

「看到我消息了?」賀秋停躺在床上,剛剛測量完血壓。

李風看著屏幕的數據,微微蹙起眉,對他說,「不行啊秋停,血壓還是有點低。」

賀秋停輕輕比了個噓的姿勢,他一手接聽電話,另一隻手翻看著陸瞬昨晚的各項檢查報告,上面的異常數據已經用紅筆圈了出來。

要麼說他和陸瞬是情侶呢,就連病都病在同一天。

昨天晚上他離開餐廳回公司,把相關的工作信息發給了陸瞬,然後喝了一杯咖啡。

可能是咖啡的問題,他喝完之後胃疼就開始加重,連帶著呼吸也變得困難,於是直接去了李風的私人診所。

他昏昏沉沉的,輸了液就睡過去了,早上醒來的時候才發現手機裡的未接來電,得知了陸瞬住院的消息。

聽張文騫說,陸昭來了。

考慮到撞見會不好解釋,賀秋停找人要來了陸瞬的檢查報告,連同陸瞬這兩年不同時期的體檢報告,一併交給李風,請他幫自己分析。

李風給出的答覆是: 身體異於常人的好,能甩賀秋停八百條街,只要不作死,就能長命百歲。

「你在哪?」陸瞬聲音極不友善,直截了當問,「賀秋停,你現在在哪?」

「我在李風家,準備拿些暈機藥,十一點的飛機,我要出差。」賀秋停回答道。完‌结⁠‌耿‌‍镁彣‍珍‌鑶‌书​庫‌♣𝑺‌⁠𝐭𝑂𝑟​𝐲𝒃​o⁠⁠𝚾⁠.‍​E⁠‌U‌.O​‍𝐫𝒈

「我住院了。」陸瞬感覺呼吸都不順暢,腦袋一陣熱一陣冷,「我昨天晚上高燒40度,我差點燒死了。」

「今天早上測了嗎。」賀秋停的聲音倒真的像關懷,「燒退了嗎?多少度?嗯?」

「36.「清‌零宗」5℃。」

「哦,那很正常了。」賀秋停說,聲音嚴肅了些,「下次別喝這麼多,對身體不好。」

在賀秋停的觀念裡,一件事的結果比過程更重要,如今陸瞬沒事,對他來說就夠了。

「你不過來看我嗎?」陸瞬沒了耐心,「我現在需要你過來陪我,賀秋停。」

「現在這個時間點,我們需要注意一些。」賀秋停權衡著,如果被媒體拍到他和陸瞬的親密接觸,哪怕只是朋友之間的探視,也會對接下來的合作計劃產生影響。

那公眾就有理由認為,CL資本認購雲際債券不是出於中立客觀的角度,而是有其他因素在其中左右。

「你真的一點也不關心我的死活是不是,你是不是滿腦子只有雲際,只有你的融資計劃!?」陸瞬氣的一甩手,煩躁到極點,直接扯了手上的針頭。

血珠甩了一床。

「我求你過來看看我,我他媽求你行不行!」陸瞬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是鑽了牛角尖,感覺要被賀秋停逼瘋了,「賀秋停!」

像條瘋狗,太掉價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半天,傳來了賀秋停的一聲歎息,聲音很輕,「腸胃炎而已,沒什麼好矯情的,別耽誤下周的債券發行。」

陸瞬的眼眶唰的紅了,感覺心臟被狠狠地碾了一下。

賀秋停的聲音越是冷靜,就越襯托得他像一個小丑。

賀秋停說:「你好好休息,乖乖吃飯,把自己照顧好,我們都把自己照顧好,盡量不生病。」

賀秋停這話其實是對自己說的,因為對他而言,生病的成本很高,十分奢侈。

陸瞬深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情緒緩慢吐出,「中华民‍‌国」喉嚨艱難地蠕動了兩下,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分手吧,賀總。」陸瞬說,「我祝你這輩子永遠不生病,在工作上耗到死。」

第5章 哮喘1

陸瞬咬牙切齒地說完,掛斷了電話。

然後,這句話就像一根刺一樣,根深蒂固地紮在了賀秋停的腦子裡,拔不出來。

賀總。

祝你永遠不生病。

祝你在工作上耗到死。

耗到…死。

去機場的路上,賀秋停安靜地坐在後排,腦子裡反反覆覆地回味著這幾句話,太陽穴突突直跳。

也許是血壓不穩定的緣故,視線也偶爾跟著模糊一瞬,他恍惚中想起了小時候奶奶家跳動雪花點的老式電視機,思緒不由得變得遲緩。唍结⁠‌耿⁠羙‍⁠文珍藏​書库♦⁠​s𝚃​𝐎𝕣𝐲𝑏‍‍o𝞦.𝐞‍​𝑼.⁠​𝕠‍𝑟g

奶奶是前年去世的。

賀秋停的喉結動了動,看向窗外的眼睛微微發紅,算起來,他已經沒有什麼親近的人了。

他以為自己足夠冷血理智,不會因為感情患得患失,但是當陸瞬跟他提分手,「铜‍锣湾书店」連發過去的消息都提醒紅色感歎號的時候,賀秋停的心還是跟著緊縮了一下。

他知道陸瞬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瞬是那種一旦做了某種決定,就決不回頭的人。原則性極強,說一不二,認準了什麼就會投入所有,但放棄的時候也很乾脆利落。

賀秋停曾經很欣賞他這一點。

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沒有一條陸瞬的信息進來,賀秋停愣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收起來,然後疲倦地閉上眼。

腦海裡,他和陸瞬的過往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一幀一幀格外清晰。

這三年,陸瞬除了行事作風上強勢、利益化,在生活方面其實把他照顧得很好。

賀秋停是一個善於自省的人,他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或許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不該這樣消耗別人的期待。

如今的天穹城項目不僅關係到雲際地產的存亡,也關係到他父親未了的夙願,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在一段感情上投入太多。

這麼一想,分手也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他們可以在談判桌上針鋒相對,也可以在項目的合作中各取所需,沒有了感情的因素在裡面,利益就是利益,簡單純粹。

賀秋停自嘲地彎了彎嘴角,釋懷了。

車子平穩地駛向機場。

路上,司機小張透過後視鏡看了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於伸手扒拉了一下副駕的林旭,往後努了努嘴。

林旭正在整理報表,見狀轉過身,隔著座椅縫隙看見賀秋停的臉色發白,眉頭輕輕蹙著。他閉著眼,烏黑的睫羽簌簌顫抖,正在用指腹一下下按揉眉心。

「賀總,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林旭小聲問。

賀秋停搖了搖頭,隨口道:「沒事,有些低血糖。」

「我這有糖,需要嗎?」

賀秋停擺了擺手。

胃裡還是不太舒服,頭也跟著疼,而且不知怎的,他心「司⁠法独‍​立」慌得十分厲害,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要發生。

這種感覺一直跟隨著他上飛機。

他們將乘坐這架飛機,兩小時後抵達中轉站,然後再換乘駛往倫敦。

在倫敦,賀秋停預約了幾家國際知名的奢飾品牌進行談判,利用天穹城地塊的核心舖位去預收未來5年的租金。

如果合作談成了,這將是一筆非常可觀的現金流,可以讓雲際擺脫很多資金上的制約。

賀秋停落坐在舷窗邊的座位,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我睡一會兒。」他戴上眼罩,對旁邊的林旭道:「等下用餐的時候不用叫我。」

「好的賀總。」林旭應了一聲。完⁠结耽‌鎂​‌书​紾⁠‍蔵‍⁠书库♠‍𝑠⁠‌𝒕‍𝑶‌ry‍В‍‌𝒐​𝑿.⁠‍𝑬​𝑈⁠‌🉄𝕆r𝔾

飛機還沒起飛,賀秋停就已經睡著了,林旭問空姐要了條毯子給他蓋上,看著他的胸膛緩慢規律地起伏著,上面覆了一層柔軟的日光,金燦燦的,很美好。

林旭的視線緩慢地落在賀秋停的臉上。

賀秋停戴著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平日裡那雙深邃的眼眸,只露出優越的眉骨和鼻樑。往下看,是極其好看唇形,線條弧度渾然天成,讓他在沉睡的時候也帶著溫柔好看的笑。

林旭的臉側微微透出紅暈,如果不是對方戴著眼罩,他也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看個沒完。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更清楚地看清了賀秋停的嘴唇。

在舷窗外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漂亮的光澤,隱約透出一絲粉色。

這樣鋒利的一個人,卻有這麼柔軟的嘴唇。

太好看了…

飛機就是這時候開始朝前方滑行,賀秋停的身體微微挪動了一下,打斷了林旭的幻想。

林旭嚇得一個激靈,連忙靠回自己的座椅,心跳如擂。

賀秋停睡得很淺,很快便被飛機滑行的轟鳴聲吵醒,強烈的推背感傳來,機身傾斜著開始爬升…

【系統綁「一党独​裁」定中…】

一道沒有感情的機械音響起,賀秋停昏昏沉沉的,以為是後排的乘客在外放電子書。

【檢測到宿主情感壓抑值超標,情感模塊已損壞,強制安裝病弱系統2.0】

【系統每72小時隨機生成一種病症】

【首次病症已生成:重度支氣管哮喘】

【向愛人示弱即可緩解症狀】

機械音未落,賀秋停的胸腔忽然一緊。

喉嚨深處傳來一陣癢意,扯著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呼吸變得有點費力。

賀秋停輕輕皺起眉,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抬起手鬆了松領帶。

他沒把這陣不適感放在心上,也沒把症狀和方才聽到的電子書做任何聯想,以為是自己血壓低,又或者是機艙內空氣稀薄,總之沒往別的地方想。

直到五分鐘後,那股窒息感驟然加深,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擠壓他的氣道。

呼吸忽然變得急促,後背幾乎是一瞬之間滲出冷汗。

賀秋停意識到不對勁,弓起身攥緊了一旁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暴突,指骨泛白,指尖也開始發麻顫抖。

他喘不動氣,無論如何用力,氧氣就是進不到肺裡,窒息感越來越強烈,眼前陣陣發黑。

「咳…咳咳…」賀秋停摘下眼罩,按著胸口壓抑地悶咳了兩聲,感覺情況不好。唍結耽‌​鎂⁠​忟紾‌​藏‌書‌厍​™𝑆​𝘛O𝐑𝒀‍𝐛𝐎⁠⁠𝝬‍‌.⁠e𝑈‌‍.‍‌𝐎𝕣​𝒈

他的第一反應是,身「武⁠汉​​肺炎」體出了嚴重的問題。

第二反應,不能在這裡發作。

雲際目前正在融資的關鍵時期,如果被媒體拍到他在飛機上突發疾病,那明天的股價必然會暴跌。

不行。

賀秋停低下頭,半天才解開安全帶,他強撐著站起身,雙腿因為缺氧微微顫抖。

「賀總?」林旭抬起頭看他,「您沒事吧,您的臉色…」

「沒事。」賀秋停刻意維持聲音的平穩,「我去一下洗手間。」

近在咫尺的幾步距離,漫長得要命。

賀秋停推開洗手間的門,將門反鎖的瞬間再也支撐不住,身子驟然往後倒去,後背砰的一聲砸到鐵門上,隨後脫力般向下滑。

喉嚨裡發出了可怕的哮鳴音。

「呵…呵…咳咳…」

他臉色慘白,嘴唇因為缺氧開「独‌彩​者」始泛出青紫,意識開始模糊…

那陣機械音再度出現在賀秋停的腦子裡。

【痛覺敏銳度1000%】

【向愛人示弱可以緩解症狀】

【建議盡快尋求真愛對象的安撫】

賀秋停無力地靠在牆上,仰著脖頸大口大口喘息,手指已經因為缺氧而抽搐,眼睛裡的光也慢慢開始渙散。

他忽然覺得好笑。

想到明天的新聞,也許是雲際地產ceo突發惡疾,猝死在飛機衛生間…

真不體面。

喉嚨徹底被堵塞,再擠不進一絲空氣,賀秋停閉上眼睛,虛脫地垂下頭。

系統終於「审‍‌查制⁠度」鬆了口。

【檢測到生命體征下降至危險閾值,且無法求助真愛對象,本次發作終止,下一次發作時間為:七小時後。】

【本次病症發作等級為A級,下一次將升級為S,請在七小時內,回到愛人身邊。】

第6章 哮喘2

三小時後,天穹港某私人診所。

李風看著賀秋停的來電,微微愣了下神,這個時間,後者應該在去往倫敦的飛機上才對。

他第一反應是賀秋停的身體出了問題,果不其然,剛接起電話就聽見那邊傳來紊亂的氣息。

「喂?秋停啊。」李風的心也跟著懸起來,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問他:「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

賀秋停的嗓音嘶啞,壓抑地顫抖著,沉默了好一會才擠出一絲低弱的聲音來,「我好像…精神出問題了。」完​結耽‍媄⁠‍忟‌紾蔵‌書库☺𝐒⁠𝕋𝕠𝐑𝑌‍𝚩O‌𝐱‌.𝐞⁠‌𝕌‍⁠.‌O‌𝑟⁠𝐺

「啊?」李風蹙起眉,「你現在在哪?是身體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我在回天穹港的高鐵上。」

飛機抵達中轉站後,賀秋停沒有按照先前計劃換乘去倫敦,而是讓林旭訂了最近一趟返回天穹港的高鐵票。

在沒弄清自己犯病的原因之前,他必須找到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而不是暴露在大眾的視野裡徒增隱患。

賀秋停在電話裡向李風描述了一遍自己在飛機上的經歷,說完仍然覺得匪夷所思。

先是聽見了不明聲音?

然後窒息到失去了意識?

「幻聽一般和精神壓力有關係,你最近沒怎麼休息好,再加上天穹城的項目緊張,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李風客觀地分析著,話鋒一轉,「但是你說你有哮喘的症狀,你之前有過這個病史嗎?」

「沒有。」賀秋停說,「我就是在窒息的時候聽到了那個聲音,它自稱是什麼…系統。」

「說…要向愛人示「六​四事​件」弱才能緩解症狀。」

「還說,哮喘會在七小時後再次發作。」

李風的眉頭越皺越深,「那你嘗試了嗎?」

「什麼?」

「給陸瞬打電話。」

「當然沒有。」賀秋停滿臉的荒唐,悶咳了兩聲後,低著聲音道:「我們已經分手了,況且我也還沒有瘋到那種程度,會相信自己的幻聽。」

賀秋停不信,李風思考後也覺得離譜,沉吟片刻後安撫道:「秋停,你先別緊張,我聽你的描述應該是精神壓力大,導致身體出現了軀體化反應,才會出現這種呼吸困難的症狀。」

他頓了頓,「這樣,你下了高鐵直接來我這裡,做個全面的檢查。」

「嗯,費心了。」賀秋停應了一聲,掛斷電話後回到座位。

遠遠的,就見林旭抬頭張望。

他面色焦灼,目光追隨著賀秋停的身影由遠及近,待他落座後才壓低聲音說:「賀總,剛剛收到消息,有幾家外資券商在詢問借券,融券利率飆升。」

賀秋停怔了怔,擰開一瓶水潤了下嗓子,「都是哪幾家券商?」

「開曼註冊的離岸券商,瑞銀…」

話沒說完,賀秋停「武‍汉⁠肺炎」的手機震了起來。完結耿‌镁​文‌⁠紾⁠⁠藏⁠書库♂​⁠s𝘛o𝑅yΒ​o‌𝖷🉄𝑬𝑼‍​.𝒐‍‍𝑹𝑮

打電話的是某知名投行MD,上來先是寒暄了一通,然後慢慢才進入正題。

「對了,秋停,有個事…今天中午有人找我調你們公司的股票庫存…」

對方的嘖了一聲,「量很大,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一聲。」

「方便透露是哪一家嗎。」賀秋停眉頭緊了緊。

「哎呀,這我不能說,我給你發這個電話也是看我們哥倆交情深,你知道的,我這都是冒著犯錯誤的風險來給你提這個醒。」

賀秋停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交情?哪裡有什麼交情。

對方賣這個人情給自己,是瞄準了天穹城開發的大項目,在這個圈子裡,你來我往都離不開「利益」二字。

「我知道了,謝謝哥,要是沒什麼別的事…」賀秋停偏就不把這層利益的窗戶紙戳破,聲音淡淡的,謝完就要掛斷。

「等等,秋停。」對方連忙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因為瀾都那塊地,跟CL有點過節?」

空氣微妙地凝了凝。

話說到這,賀秋停就算是傻子也聽明白了,是陸瞬在佈局準備狙擊他的股票。

先借券,再做空。

真狠啊。

分手當天,拉黑了所有聯繫方式,不聲不響直接從資本層面開戰。

不過想一想,這倒也符合陸瞬的作風,愛的時候極盡溫柔極,斷了以後刀刀見血。

「秋停。」電話那邊的人清了清嗓,憨笑兩聲,道:「天穹城的項目,希望可以優先考慮我們,希望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掛斷電話的瞬間,賀秋停的胃猛地絞緊,他下意識「疆独⁠藏独」地弓起背,用指節抵住上腹,低低地抽了一口氣。

「賀總!」林旭趕緊扶住他的胳膊,感受到手下隔著西裝布料的肌肉緊繃,急得夠嗆,「吃一點東西吧,在飛機上你就沒吃,這樣下去,你的胃會受不了的。」

林旭不知道賀秋停為什麼會臨時改變行程,對方只跟他說有重要的事要回天穹港,卻沒向他透露分毫。

「一會下了高鐵,你立刻回一趟公司,幫我做兩件事。」賀秋停微微轉過頭,臉上血色全無,忍著痛說,「聯繫一下大股東暫停出借股票,然後給我擬定一版股票借貸的審批標準,多一些門檻。」唍結​‌耽‍​媄书⁠沴⁠‌藏書厍‍۩𝕤‍t​𝕠𝐑‌𝒚‌‌𝐛‌O𝚡🉄‌𝑬𝐔‌‍🉄O𝑹G

「那你呢?去李醫生那嗎?」林旭看著他隱忍疼痛的神色,心也跟著一揪一揪的難受,「我陪你去吧,你這個樣子,我也放心不下。」

賀秋停搖搖頭,「我沒事。」

【檢測到關鍵詞——我沒事】

系統忽然觸發,那陣機械音再度響起。

賀秋停渾身一僵,聽見那道聲音說,「逞能懲罰即將啟動,身體敏銳度提升十倍。」

滴——

「嗯…」

賀秋停的瞳孔猛地一縮,原本的絞痛猝不及防地升級為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厥。

他的五指死死地握住扶手,指節都泛出了駭人的青紫色。

「賀總!!」林旭驚呼出聲,急得紅了眼眶,「疼得厲害嗎?賀總?」

賀秋停的腰已經徹底弓下去,他伏在桌板上,汗濕了大片的「文化​大‍‍革‍命」額頭抵著自己的手臂,後背劇烈地起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這麼撐到了下車,直接被林旭送到了李風的私人診所。

賀秋停感覺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被疼痛和心理上的恐懼折騰得沒什麼精神,他把林旭支走,讓他去處理公司的事,自己則是接受了李風的檢查。

他拍了CT,做了肺功能測試,又做了支氣管舒張試驗。

一切正常,無器質性病變。

看著他的檢查報告,李風鬆了口氣,「還是胃的問題嚴重些,血糖偏低,其他一切正常。」

賀秋停偏了偏頭,神情有些恍惚,「沒問題麼…」

「是啊秋停,你看報告,看片子。」李風一一展開到他面前,「科學不會騙人。」

「可我聽見的那個聲音,就是那個系統,它真的很真實,它好像一直跟著我。」賀秋停靠在椅子上,臉色差到了極點「同⁠⁠志平‌权」,他的喉嚨不安地動了動,「如果它說的是真的,那我還有一個小時就要哮喘發作了,而且會比之前那次更嚴重。」

「秋停,你…」李風擔憂地看著他,「也許小林說得對,你該好好休息一下,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賀秋停語塞,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這種想法一經出現,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會真的瘋了吧。

「聽我的,你現在回家去,先吃點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等一覺醒來,情況就會好轉很多。」李風給他開了一些安眠藥,提醒他小劑量服用,怕對他胃不好。

但賀秋停一句也沒聽進去,他腦子裡混沌一片,低頭看了眼手錶。

還有一小時。

如果一小時後,他真的如那道聲音所說的那樣哮喘發作,就說明這個系統真實存在。

賀秋停沒多停留,開車回家,路上經過一家藥房,買了兩支哮喘的吸入氣霧以備不時之需。

賀秋停的家離市區很遠,四十多分鐘的車程幾乎是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回到家,走到門口竟然發現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叮裡光當的聲音。

賀秋停皺著「一党独裁」眉推門進去。

一進門,先是看見滿地狼籍,然後看見兩個敞開的行李箱擺在地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胡亂地往行李箱裡裝著東西。

他斜了一眼,發現那行李箱裡居然還塞進了自己的一條枕巾?

賀秋停誰也不服,只服陸瞬。

一個人的精力怎麼可以旺盛到這種地步…

明明昨晚還在急診,今天一天也只是靠著葡萄糖維持體力,按理來說應該很虛弱才對。

這人卻有體力做這麼多事!

一邊搞他的股票,一邊從醫院裡跑出來,大老遠來他家裡收拾行李。

就算是要分家,也大可以等身體養好。唍‍結耽‍羙紋沴‍藏書厙♂⁠sT𝐨‌R‍𝐘⁠b​𝒐‍𝚡.𝑬‌‌𝐮‌.⁠o𝑹𝑔

賀秋停不理解,也懶得問,默不作聲從他身後經過,逕直走向衛生間。

胃裡不舒服,他想吐一吐,也不知道吐不吐的出來。

陸瞬見到賀秋停,很震驚。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長腿一邁跨過行李箱,本能地朝著賀秋停跟過去,「你怎麼回來了?」

他知道賀秋停的行程,也知道這個行程對雲際而言的重要性。依照賀秋停的性子,就算是刮颱風了,也得頂著風去。

賀秋停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關上衛生間的門,發出一聲清脆的鎖音。

身後傳來陸瞬罵罵咧咧的聲音,「你是不是啞巴啊,跟我說話犯法…草。」

賀秋停沒搭理他,有一點兒生氣。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具體在氣什麼,是陸瞬拉黑了自己?是他預謀做空自己的股票?還是因為他急吼吼地要搬出去?

他也不清楚。

也許什麼都不為,只是「疫情​隐瞒」因為他現在實在不舒服。

賀秋停打開馬桶蓋,按下衝水鍵製造出噪音掩蓋。

胃裡翻江倒海,灼燒的感覺讓他兩眼發黑,他壓抑著,不想發出太大聲音。

可下一秒,胃裡猛然一攪。

「嘔。」

沖水聲結束,但賀秋停卻再也壓不住,他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喉嚨間擠出破碎的嗆咳,胃液混著血絲落在馬桶的白瓷上。

砰砰砰。

衛生間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陸瞬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了絲慌亂。

「賀秋「强⁠迫劳‌⁠动」停?」

「說話!怎麼了你!?」

第7章 哮喘3

賀秋停的手死死地按著胃,往深處按壓,試圖用外力去對抗那陣翻攪不止的絞痛。可非但沒有減緩,反倒是讓乾嘔的衝動一波波湧上喉嚨。

喉管劇烈地痙攣起來,伴隨著呼吸不受控制地緊縮,嗆得賀秋停霎時間咳嗽不止。

他鬆了鬆領帶,撐著洗手台的邊緣艱難地直起身子,然後胡亂抹了一把臉。

抬頭看向鏡子的一瞬間,賀秋停愣住了,被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跳。

他眸光微顫。

好醜。

一張灰白無光的臉,眼尾和鼻頭都泛著紅,沒有半分血色的唇角殘留著一片狼狽的水痕…

往下看,襯衫和西裝外套上都是洇開的深色水漬,襯衫已經被自己抓皺了,和歪斜的領帶堆在一起,顯得凌亂不堪。

他何時這麼狼狽過。

賀秋停閉了閉眼,調整呼吸頻率,試圖找回身體和精神的支點,腦子裡卻走馬燈一樣閃過自己這匆忙荒誕的一天。唍‌結耽‌镁​⁠忟珍蔵‌‍書庫♥s⁠t𝐨𝑅⁠𝕐​𝑏‌𝑶𝚾.‌𝔼⁠𝑢🉄‍‌o‍𝑹g

分手,哮喘,胃病,不明系統,錯過談判…

「賀秋停?」

門外,陸瞬的聲音明顯已經沾上了火氣,揚聲問,「你吐了嗎?你是不是胃病又犯了?啊?」

他急躁地拍門,一邊拍一邊來回活動門把手「文字‌狱」,逐漸失去耐心,「開門,開門賀秋停!」

裡面忽然沒有聲音了,陸瞬的心跟著猛地一沉,他鬆開門把手往後退了兩步,幾乎沒有猶豫,抬起腿用力踹向門鎖位置。

砰—

門板劇烈晃動,上面玻璃裝飾物被震碎後落了一地,可鎖舌仍然沒有彈開。

這一腳下去,有些用力過猛,加上禁食中體力不足,陸瞬眼前黑了半晌才看清東西。

媽的。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甩了甩頭,右腿肌肉繃緊後準備再試一次,正準備發力…

卡噠一聲,門鎖從裡面打開了。

「臥槽…」

陸瞬這一腳已經收不住力道,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栽去,就在膝蓋要跪到地上的碎玻璃時,被一隻忽然伸過的手截住了。

賀秋停的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微顫,像是從劇痛裡勉強抽出的力氣,可手指的落點卻十分「习近‌平」精準,剛好卡在陸瞬的肘關節內側,藉著力氣一托,硬是把他失去平衡的身體扳了回來。

陸瞬站穩的一瞬間,賀秋停已經將手鬆開了,他轉身走向客廳,彷彿剛剛的那一下攙扶只是順手,沒有什麼值得過分解讀和回味的地方。

陸瞬忙跟了過去。

賀秋停走到沙發邊,身形微微晃了晃,然後扶著沙發扶手緩慢地坐下來,抬手揉了揉胃。

陸瞬看在眼裡,折過身默不作聲地去廚房裡倒了杯熱水,試好溫度後送到賀秋停跟前,攤開掌心露出一片胃藥,「把藥吃了。」

賀秋停喘息得有些費力,慢慢抬起視線,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陸瞬。

胃裡的疼痛還沒緩解,熟悉的窒息感又來了,發作的前兆和飛機上別無二致。

時隔七小時,果真應驗了…

「看什麼。」陸瞬口吻冷淡,帶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勢,「快把藥吃了,我要走了。」完‌‌结‍耽⁠‍羙書沴蔵書厍▲𝐒𝘛​​𝑜𝑹𝕪⁠В𝕠x‍🉄E​𝑼‌.𝑜‌​𝐫g

賀秋停仰靠在沙發裡,被汗濕的脖頸緊繃著,鎖骨上方的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紅,他艱難地鼓動了兩下喉結,一張口,話說不出來,先溢出來一絲嘶啞的哮鳴聲。

這聲音一出來,把陸瞬嚇得渾身一僵。

「賀秋停…」他害怕了,連忙把藥和水杯放在一邊,把人從沙發裡扶起來,口齒都跟著不清,「不是…你…你怎麼了?」

賀秋停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卻像是吸不進空氣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整個人顫抖不止。他難耐地仰著脖子,平日裡克制沉靜的雙眸緊閉,額側的青筋鼓得嚇人。

「呵…呵…呵……」

「賀秋停!」陸瞬用手臂托著賀秋停的背,看著對方塌陷下去的胸腔,感覺他每一次呼吸都瀕臨斷氣,驟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他眼睛急得通紅,一邊撫著他的胸口,一邊掏手機,手指「疆​‍独⁠藏‍独」顫抖著要撥打急救電話,「你堅持一下,我現在打電話…」

賀秋停聽不清他的聲音。

缺氧讓他視線模糊,耳膜鼓脹,雜亂無章的心跳聲和尖銳的哮鳴音此起彼伏地充斥在他的胸腔裡。

快喘不過氣了……

「嗯…」賀秋停咬緊牙,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陸瞬的衣袖。

嘀嘀—

系統發出提示音。

【檢測到真愛對象就在身邊,請宿主向他發起求助】

賀秋停抿了抿唇,不作聲,他討厭被任何事物支配,偏不想順應。

【檢測到宿主未採取措施,支氣管痙攣加劇。】

【友情提示: 本系統啟動時,病症會伴隨真實的器質性損傷,如不及時救治處理,有死亡風險!】

「藥。」

賀秋停終於吐出一個字,虛弱地抓住陸瞬打電話的手,沒力氣地往下拉了拉,制止了他的動作,「藥在口袋裡…幫我。」

他掌心冰涼,潮乎乎的,讓陸瞬的心跟著驀然一寒。

陸瞬聞言立刻從他的西裝口袋裡掏出藥,目光凝了凝,看清那是一支嶄新的沙丁胺醇。

治療哮喘的。

陸瞬的瞳孔震了震。

賀秋停什麼時「同志平‌⁠权」候得了哮喘?

賀秋停有哮喘!?

他顧不上那麼多,趕緊將氣霧劑拆開,一目十行地看過一遍說明書,搖勻後將吸入器的咬嘴遞到賀秋停嘴邊。

「含住。」他聲音幾乎帶上哭腔,用手托著賀秋停的下頜,讓他張開嘴,「沒事的,你放鬆,慢慢吸。」

「呼吸…別急…慢一點…」

賀秋停閉著眼,在陸瞬的引導下費力地吸了一口藥,感受著藥物順著緊縮的氣管湧入,漸漸地緩解了痙攣。

他喉結滾了滾,呼吸仍然不穩定,但至少可以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間。

又吸了一口…

窒息感慢慢消失,陸瞬的臉一點點地從黑霧中浮現出來。完‍結⁠耽​镁⁠‍書珍‌蔵‍书‍厙⁠⁠↑𝕊‍⁠𝑡⁠O𝑹⁠yb​𝒐‌​𝖷🉄𝕖⁠𝐔.‌o⁠‌r‌G

那張總是游刃有餘,對什麼都充滿玩味的臉上,此時此刻,每一道線條都緊緊繃著。

陸瞬皺著眉,眼睛黑沉得嚇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明顯是在壓抑著某種瀕臨爆發的情緒。

「賀秋停。」

當他們四目相對,賀秋停清楚地看到他的眼底蘊著水光,轉而便被怒火覆蓋。

陸瞬冷著臉質問他「白纸运‍​动」,「你有哮喘?」

「賀總。」他在害怕,說話時牙關都在發顫,卻故作輕鬆地冷笑了一聲,「我們認識快二十年,我到今天才知道你有哮喘。」

賀秋停的腦袋空了一拍,他想說,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李風知道嗎?」陸瞬問。

賀秋停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也不想多說話,點一下頭。

「行啊。」陸瞬苦澀笑了笑,沉默幾秒後,語氣忽然尖厲起來,陰陽怪氣的,「你的主治醫生知道就行了,我也不是醫生,這確實也輪不到我來操心。」

他說這話時,袖口裡的五指緊握成拳,咯吱作響。

賀秋停連得了哮喘都不告訴他,他的私人醫生知道,自己居然都不知道?

賀秋停是真把自己當成商業的競爭對手了?所以就算睡一張床,也要防著自己,怕被自己知道軟肋?

好啊,好。

「謝謝陸總。」賀秋停疲乏地眨了眨眼,聲音低弱,攻擊性卻一分不減,「百忙之中還能抽出時間來救我一命。」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陸瞬當然聽懂了,毫不避諱道:「你高價拿地的動作太顯眼,已經被盯上了,如果我不做空,也會有別人做。」

「我和別人不一樣。」他頓了頓,嚴肅道:「至少我賺的錢,有朝一日還能用在你身上,別人可不會。」

賀秋停唇角彎了彎,白了他一眼,覺得他這些漂亮話就跟放了個屁沒區別,面不改色地給了他一句警告,「那你就做好被迫平倉的準備。」

咕—

賀秋停的肚子忽然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裡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有片刻的凝固。

咕—咕嘰—

陸瞬地眉頭微挑,目光緩緩地往下移了移,落在賀秋停的腹部。

賀秋停繃緊下頜,感覺面頰和耳根都滾燙不已,氣勢微妙地弱了下來,「你看什麼?」

「賀總一天沒吃東西了吧。」陸瞬嗤笑一聲,很快從方才隔閡和對峙裡抽出「拆‍⁠迁‌自​焚」思緒,道:「我說很多次了,你胃不好,三餐要規律,現在又多了個哮喘…」完结耿⁠羙攵⁠紾‌‌藏⁠书‍‍库↨‍⁠𝐒‌𝘛‍‌𝐨​𝐫𝐲⁠‌𝚩O​‍𝖷.‍𝑬𝑢‍⁠🉄‌​𝕠R​‌G

說起來,陸瞬對哮喘這個病還並不瞭解,不知道這個病要怎麼治,也不知道需要注意些什麼。

他的眼眸暗了暗,看了賀秋停一眼,「等著。」

說完他轉身進了廚房。

賀秋停靠在沙發上,體力透支了大半,腦袋暈暈的,連眨眼睛的頻率都落得很慢。

廚房傳來叮裡光當的聲音,時不時參雜進陸瞬低聲的咒罵,粗糙又暴躁,不知道又把什麼弄翻了。

陸瞬在國外的時候偶爾會心血來潮給自己做點吃的,但是回國之後有阿姨在,就沒再下過廚。

他的操作十分生疏,連開火都琢磨了好久,可還是在廚房裡鼓弄了半天,煮了一鍋青菜瘦肉粥。

賀秋停困得睜不開眼,就在即將要睡著的時候,看見陸瞬端了一碗粥出來。

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撂,米粥晃動了下,差點灑出來。

「吃。」

第8章 間歇性失明1

那碗粥的賣相實在不算好。

米粒煮得稀巴爛,上面飄著幾片大小不一的青菜葉,沒有任何處理,有的地方甚至還保留了完整的葉脈形狀。

肉倒是放了不少,只是刀工詭異,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陸二少爺切肉非常之隨心所欲。

幾根姜絲橫七豎八地插在米粥中間,有點地方連皮都沒削乾淨。

漫長的烹飪過程耗盡了陸瞬的耐心,他頂著低血糖的暈眩,照著網上的菜譜熬了那一鍋死粥,一邊熬一邊覺得自己犯賤。

自己腸胃炎住院的時候,賀秋停那叫一個無情,輕描淡寫地留下幾句話就去出差了,臨走前還告訴自己別矯情?

現在他賀秋停病了,自己怎麼就做不「再‌教育⁠营」到以牙還牙,把他扔在這兒一走了之?

他一邊煮粥一邊罵,罵自己不爭氣,罵自己太心軟,對誰都狠,唯獨對賀秋停,做不到那樣。

他只能在給賀秋停做好飯之後,再甩甩臉子,發發脾氣,做出一副小爺不伺候的模樣。

實際上已經伺候完了。

陸瞬神色陰沉,語氣也並不友善,把粥推到桌子。

「看什麼,趕緊吃。」他甚至不等賀秋停說話,就跟機關鎗一樣,拽得要命,「你要不想吃我就給倒了。」

話說得沖,可當他低頭看見賀秋停蒼白的那張臉,看見後者手臂綿軟地從沙發裡強撐起身體時…心又跟著軟了。

「誒…你別動了。」

他煩躁拿起桌上的碗,說著坐到了賀秋停旁邊的沙發上,從碗裡舀了一勺粥,低頭吹了吹。

「張嘴。」

盛著米粥的勺子送到賀秋停的唇邊,升騰起的白霧氤氳進彼此的視線。

賀秋停望著陸瞬,慢慢張開嘴。

溫熱的米粥滑入喉嚨,賀秋停的睫毛顫了顫,「计划生​育」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垂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粥有一點兒燙,但是味道竟然還不錯,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糟糕。完結​耿鎂​㉆⁠沴藏書⁠庫↑s​𝚝​‍𝐨​‍𝒓‍Y‌‌Β‍𝑜‌x.𝐄𝑢⁠.‌‌o‌‍R​⁠𝒈

「熱是吧。」陸瞬盯他片刻,把第二勺吹得更久一些,然後餵進去。

也許因為虛弱發困的緣故,賀秋停身上都稜角都消匿了個乾淨,反應也比平時慢了許多,濕軟的眼神落在湯勺上,配合地張開嘴、咀嚼、吞嚥。

懵懵懂懂的。

他的唇色很淡,沾了粥之後泛起一點瑩潤的光澤,無意識地抿了抿,被米粥的熱氣熏到眼睛時,會瞇起眼輕輕眨兩下,很像是一隻小貓。

「咳…咳咳…」

吃了沒幾口,賀秋停忽然嗆住,他別過臉,弓著背發出了一陣悶咳。

陸瞬連忙放下碗,給他拍了拍背,然後抽出張紙巾給他擦嘴。

指尖碰到嘴唇的瞬間,兩個人都是一怔。

賀秋停垂下眼,眼神慢慢地聚焦在陸瞬的手指上,唇瓣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忽然停住。

空氣一時間變得曖昧粘稠,連同時間也跟著凝固。

陸瞬的指尖撫摸在那片滾燙柔軟的嘴唇上,沒動,也沒收回手。直到賀秋停抬起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自己來吧。」他聲音發啞,還很虛弱。

陸瞬沒說話,鬆開了手,把紙巾遞給他。

賀秋停擦了擦唇角,將紙巾一點點團進手掌心,他低頭沉默許久,勉強扯出一點笑容來,「陸瞬,你還難受嗎。」

陸瞬錯愕抬眸,「你說什麼,我的腸胃炎麼?」

因為咳嗽,賀秋停的氣息有些不穩,他沒去直視陸瞬的眼睛,「强迫劳‍​动」聲音低弱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作為戀人,我挺糟糕的。」

他不是那種能一味享受別人付出的人,陸瞬對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沒有忽視過,這和他愛不愛陸瞬沒關係,也許只是他刻在骨子的教養,告訴他不該辜負任何一個真心待他的人。

「抱歉啊。」賀秋停抬起頭,那雙冷漠的眼睛裡難得地湧上了情緒,真誠得讓陸瞬覺得心臟抽痛。

他說:「我們只是不合適,是我不合適,我現在,沒辦法對任何人負責。」

賀秋停不渣,他只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平衡工作和生活,如何去愛人、去表達情感,就連眼下這種抱歉,都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讓自己說出口。

陸瞬搖頭,沒多說,只是簡短有力地回了五個字,「你有你的好。」

這句話說得很堅定,頗有幾分深情表白的意味在裡面,於是陸瞬連忙解釋了一句,「但你別誤會,我這人,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不會再糾纏你。」

說這話時,陸瞬近乎自虐般盯著賀秋停的臉,眼睛裡閃過期待,渴望能從那張淡漠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波瀾。唍‍結⁠耽⁠鎂㉆‌珍​蔵书‌​庫‍☻⁠𝑺​‌𝗧𝐎‍𝐫​‌Y‌В𝒐‍​𝑿⁠​.⁠‌E‌‍u⁠.⁠𝑂‌𝒓⁠𝑔

然而沒有。

陸瞬緩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氣,道:「電廠的合作方案我發你郵箱了,最晚後天,給我個答覆,條件什麼的都可以再談,先把身體養好。」

賀秋停閉上眼,「嗯」了一聲。

「賀總,以後,生意就是生意了。」陸瞬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賀秋停家的鑰匙,嘩啦一聲放到茶几上,「我們都不要在決策裡摻進太多感情。」

以後,不再是賀秋停和陸瞬,而是雲際地產和CL資本。

說完,陸瞬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行李箱前草草打包關箱,然後一手提一個行李箱走出房門。

砰—

門關上,週遭一切陷入死寂…

賀秋停看著桌上那半碗粥,「烂​尾‍帝」身子蜷了蜷,又開始胃痛。

【檢測到宿主本體胃病嚴重,身體虛弱】

系統的聲音再一次出現了。

【系統發放福利啦!!!檢測到宿主已向愛人求助,發生親密接觸,且為初次求助,本次病症——支氣管哮喘提前終止!撒花~】

福利?

賀秋停抬起頭,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見那道聲音在耳邊揮之不去。

按照系統之前所說的,每72小時他將會隨機患上一種疾病,那下一個病症的到來就是兩天後。

賀秋停可能是真的瘋了,他聽見自己問眼前的這片空氣,「我的下一個病症是什麼?」

【想知道嗎?哈哈哈!】

賀秋停:…

【噹噹噹噹答案即將揭曉!但首先,讓我們插播一條廣告

【胃疼?頭疼?腰疼?腿疼?屁股疼?不要怕,即刻示弱,即可享受陸總陪床服務+陸總擦汗服務+陸總睡前搖籃曲服務+…】

賀秋停忍無可「小‌⁠学‌​博‍‍士」忍,「跳過。」

【好的呢。】

【系統正在馬不停蹄地為宿主搖號…】

【哎呀手滑,把病症列表掉到廁所裡啦!】

賀秋停沒見過這麼囉嗦戲精的系統,腦子裡亂的像一鍋粥,歎氣問,「還能不能撈出來了?」

系統忽然沒有聲音了。

賀秋停又叫了兩次,仍舊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比有回「小熊维尼」應更讓他感到不安。

賀秋停趕緊掏出手機,想去查一查幻聽的症狀,可一打開手機看見陸瞬發到郵箱的電廠合作提案,就把自己的病拋到了腦後。

他順理成章地看起方案來。

陸瞬的那一句,「以後,生意就是生意了」在這個方案書裡得到了很好的詮釋。

43頁的PDF,格式工整,簡約有力,沒有一句廢話,全是數據和條款。

不管是利潤的分配還是違約的賠償,都狠得不像話,妥妥的商人,每一筆都不打半分折扣。

賀秋停一頁一頁看下來,記下有問題的細則,覺得有必要再和陸瞬碰一下。

然而,分手之後的陸瞬似乎很忙,賀秋停被他拉黑了聯繫方式,甚至要通過他的助理才能聯繫得上他。

再見面,已經是兩天後了。

他和陸瞬約定好,去CL資本談關於電廠的合作細節。完⁠結耿‍‍鎂㉆‍‌沴鑶書‍⁠厍​‌™‌𝐒⁠‌𝐓o𝐫‍𝑦‌𝐁O𝐗‌‍🉄‌E‌𝑈🉄​𝕆​​R𝑮

賀秋停還記得系統的事情,但是一覺醒來除了發現眼睛乾澀一點,沒有發現什麼其他的身體異常。

回想起來,那陣不明的聲音也已經兩天沒有來叨擾過他了,也許真的就像李風說的那樣,是他壓力太大導致的幻聽。

CL資本和雲際地產離得很近,中間只隔了一條街,兩棟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隔街對望,也像是分道揚鑣後疏離對峙的兩個人。

賀秋停被陸瞬的助理帶上樓。

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時,陸瞬正倚在真皮沙發裡抽煙,他穿了一身剪裁有致的暗紋西裝,難得板正,像是剛出差回來。

坐在他對面的是金氏的副總,諂笑著遞過合同,茶几上還擺著一大束花,顯然是剛送的。

賀秋停站在門口,西裝筆挺,面色平靜,輕輕敲了兩下門。

陸瞬抬起頭,目光越過副總的肩膀,落在了賀秋停身上。

有一瞬間的安靜。

下一秒,陸瞬掐滅了煙站了起來,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

風捲著初春的涼意湧「扛麦‌‍郎」進來,吹散屋裡的煙。

陸瞬很乾脆利落地送客,待金氏副總離開後,吩咐助理把桌上的花清了。

賀秋停有哮喘,需要遠離一切過敏原。

處理好這些後,陸瞬才把賀秋停請進來,「賀總來的真早,請座。」

助理端過兩杯水,一一送到兩人面前。

陸瞬坐在賀秋停對面,微笑看著他,但言談舉止都不似過去,變得很有分寸感。

「賀總稍等。」

他說著,扭頭去叫助理,「把電廠的資質材料拿過來,給賀總看一下。」

賀秋停喝了口水,低下頭開始看合同。

剛看沒幾行,太陽穴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白紙上的黑字開始暈染、變黑。

他拿著合同的手,邊緣發虛,一點點融進黑暗中…

他的眼睛…

忽然看不「大撒​币」清東西了。

第9章 間歇性失明2

【本次病症已生成: 間接性失明。】完結耿​镁‌文​珍‌蔵书‍​库​▲⁠‍st‌𝒐​r‌𝐲‌В𝒐x‌.‌𝐸​​𝐮🉄⁠⁠𝐎‍𝑹​​𝑔

時隔兩天半,賀秋停又一次聽見了那道見鬼的聲音,幾乎是緊貼著他的耳膜。

【該症狀將會持續72小時,伴隨劇烈頭痛,只有向愛人求助才能縮短失明時長,減輕疼痛效果。】

系統音還未落下,方才模糊的視線就徹底化作了一片漆黑,賀秋停微微屏住呼吸,低下頭用力地眨了幾次眼,試圖掙扎出一絲光,可仍舊無濟於事。

上一秒還陽光正盛的辦公室,忽然變得伸手不見五指。不是正常人閉上眼睛的那種黑,是沒有任何光感的、完完全全的黑暗。

原來不是幻聽,這個自稱是病弱系統的東西,真的存在!

咚,咚,咚。

賀秋停聽著自己沉重的心跳聲,落在文件紙頁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

絕望和恐懼伴隨黑暗湧來,扯著他的四肢百骸往下墜,一如十幾年前父親跳樓的那個夜晚,黑得令人喘不過氣。

那一晚,賀秋停親眼目睹父親跳樓後,抱緊自己蜷縮在牆角。他望著那扇敞開的窗,看著窗簾被呼嘯的夜風吹得高高蕩起,像是索命的鬼,也想把他一併帶走。

夜裡,家裡來了許多親戚,賀秋停不記得都有誰,只記得很多雙不同的鞋子出現在自己面前。

「起來,秋停,去見你爸最後一面。」

「小停,你爸在等你。」

「這孩子怎麼這麼冷「新​‌疆集‍中‍营」血,那好歹是你爸!」

賀秋停死活沒動,他將臉深埋進臂彎裡,死死閉著眼,呼吸裡是校服洗衣粉的味道,很清新,很美好,平靜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賀秋停就那樣在黑暗的屋子裡呆了一天一夜,沒開燈,沒吃東西,也沒有流一滴淚。

他只是知道,最愛他的爸爸沒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從那之後,賀秋停就很怕黑。

他無法在黑暗的空間停留太久,不敢做核磁,不敢看電影,就連睡覺都必須開著床頭燈。

對賀秋停而言,失明這個症狀,遠比哮喘要難受千倍萬倍,每一秒都在重現過去那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怎麼了?」

陸瞬的聲音突然傳來,帶了些疑惑,湊上前,「這一頁有什麼問題嗎,看這麼久。」

賀秋停身子一抖。

眼睛看不見,其他的器官都變得異常敏銳,哪怕只是聲音,也讓他產生了微妙的戰慄。

他甚至能感受到陸瞬的鼻息,像羽毛一樣刮蹭在他的耳側,癢得難受。

聽著那道聲音由遠及近,賀秋停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他看不到陸瞬的動作和姿勢,也猜不到陸瞬此時打量他的目光。這種未知,是他不安的根源。

賀秋停不動聲色地合上了文件夾,抬手用指節抵住太陽穴,輕輕揉了揉,彷彿只是有些疲憊,說道:「昨天沒睡好,頭有點兒疼。」

「又熬夜了吧。」陸瞬見怪不怪了,夾槍帶棒地扎他一句,「賀總這個年紀,作息還是規律一些比較好。」

賀秋停點一下頭,手指揉著眉心,戰術性沉默。

既然是間歇性失明,那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會恢復視力才「独‌彩者」對,可眼前的漆黑非常頑固,沒有丁點兒見光的跡象。

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會兒,陸瞬先受不了了,他直接開口,「你要是覺得方案有哪裡不合理,可以直說,我一會兒還有個會。」

他看了一眼時間,樣子有些急。

賀秋停也不願意浪費時間,他和陸瞬一樣,這一天的行程排的很滿,經不起這麼耽誤。完​结⁠耽鎂㉆⁠​沴蔵‌书‌库Ω​⁠s‍‌t‌𝐎‌𝕣‌y𝚩𝕠𝚾​‌.⁠​𝕖‍u.​𝑜‌r𝒈

思來想去,賀秋停決定向系統妥協。

「陸瞬…」他目光空洞地抬起眼,睫毛抖了抖,呼吸也跟著發顫,如實說出一句,「我頭很疼,像要裂開了,很難受。」

賀秋停握緊拳頭,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防線,「你能幫我揉揉嗎?」

陸瞬微微張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頭疼。」

賀秋停沒說謊,尖銳的神經痛正從眼球後方蔓延到他整個後腦。因為失明,疼痛的感官被無限放大,越發難以招架。

「幫我揉揉好嗎?」賀秋停「茉⁠莉花革‍命」又重複了一遍,嘴唇蒼白。

滴—

系統觸發。

【檢測到宿主求助,症狀正在緩解中…

【恭喜宿主,視線由全黑減輕到——2000度近視~】

2000度的近視眼?

賀秋停的頭更加疼了,這和瞎了有什麼區別,不過好在有一點光透進來,讓他的恐懼減輕了幾分。

朦朧的視線中,他看見身旁的人站起身,腳步一點點走遠。

卡噠—

陸瞬走到辦公室門口,將門反鎖,折身又走了回來。

他看著坐在沙發上的賀秋停,陷入了幾秒鐘的沉思。這人是賀秋停,沒錯。

什麼意「习近‍平」思呢?

想要復合?所以主動示弱?

陸瞬揣摩著,伸出手捏了捏賀秋停的肩膀,後者猛的一個激靈,嚇了陸瞬一跳。

「嗯?」陸瞬瞇了瞇眼,問道:「你冷嗎,我把窗關了?」

「不冷。」賀秋停搖搖頭,剛想說「不用揉了」,就聽陸瞬幽幽地飄出一句話,「轉過去。」

那一瞬間,賀秋停的道德感忽然被喚醒,分手了還要這麼曖昧不清,這樣的做法實在是…

賀秋停連忙打斷說,「我已經好了…我…呃…」

滴—

系統報警。

【檢測到宿主有誆騙系統嫌疑!加重懲罰!視線「电⁠视​认罪」恢復全黑模式,頭疼等級拉滿,持續2h!!!】

賀秋停的臉色頓時慘白,疼痛和黑暗一併湧來,讓他一口氣噎在喉管裡,壓抑地嗆咳兩聲,額角頓時滲出一層虛汗。

「放鬆。」陸瞬拍了拍賀秋停緊繃的後頸,用拇指按壓那塊僵硬的肌肉,劃著圈輕輕揉開,「不是,你緊張什麼,你哪裡我沒碰過?」

賀秋停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感覺。完结​耿羙⁠攵沴藏⁠書⁠‍厍⁠‍←⁠𝑺𝒕‍𝐨‍R⁠𝐲​𝒃‍⁠𝕠‍X.E𝕦‌🉄‌‌𝕠‌𝐑𝑮

失明的時候,很多原本正常的事情,都開始變得奇怪了。

陸瞬的指腹溫度略高,觸碰在微涼的皮膚上,異常的分明。賀秋停睜著眼睛,感受著那手指從後頸移開,調整著角度落在太陽穴上,帶著一股熱流順著臉頰往下潑灑。

揉得很慢,和陸瞬的性子截然相反,力道很輕,細膩又溫柔。

賀秋停的臉滾燙起來,耳朵也熱得要命,感覺哪哪都敏感,哪哪都變得不正常。

「好點了嗎?」陸瞬的聲音傳來。

賀秋停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後忽然開口說,「我最近,不太正常。」

陸瞬按摩的動作停下,將他汗濕的鬢髮輕輕繞到耳後,隨口附和,「嗯,是挺不正常的。」

「我遇見了一些奇怪的事,也許以後我也會變得奇怪。」賀秋停抿了下唇,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麼,呢喃著道:「以後,我可能還是會像剛剛那樣向你求助,但是,你不用真的幫我。」

呵。

賀秋停聽見一聲很淺的冷笑聲。

陸瞬把手從他的頭上移開,轉身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抬起頭望向他,「這算什麼呢,玩弄我的感情唄?」

他話裡帶著笑腔,但賀秋停聽得出來,陸瞬被自己這一番迷惑言論給惹惱了。

「賀秋停,我們已經分手了,你要是沒有別的意思,就少來招惹我。」陸瞬沉下臉色,字字戳心,「既然我的幫忙對你來說不值一提,那從今往後,就別再張口讓我幫你。」

陸瞬頓了頓,補充道:「任、何、事。」

他不再接受任何求助。

賀秋停點一下頭,面色平靜,但聲音很微弱,「我能在你這坐一會兒嗎。」

「賀總,如果你今天不舒服,不想和我「达​‍赖喇‍嘛」聊方案的事,那我們可以改天再約。」

陸瞬也想逼自己一把,把一段失敗的關係斷得徹底一點,於是刻意讓自己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嚴肅道:「我的時間很寶貴,請便吧,賀總。」

他說完,看見賀秋停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將脊背挺得筆直,一雙泛紅的眼有些微失神。

陸瞬不想和他對視,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摸出一根煙,遲遲沒點。

「這份方案書我可以帶回去看嗎?」身後,賀秋停溫和平靜的聲音傳來,「今天實在是抱歉了,陸總。」

陸瞬揮了揮手,不想再聽見他說話,「拿走吧。」

他沒看見賀秋停渙散的瞳孔,也沒看到他試探著挪動的腳步。

賀秋停用鞋尖去探路,觸碰到茶几邊緣,然後不動聲色地調整了方向,鼓起勇氣往前邁出一步…

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沒有絲毫聲音,讓人有種暈眩的不真實感。

賀秋停頭疼欲裂,身子搖搖欲墜,找不到平衡。他有過一瞬間的衝動,想和陸瞬提及系統的事,但是想起李風的反應他又退卻了。

恐怕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相信系統的「雨伞运​动」存在,他們只會認為是賀秋停瘋了。

認為他工作忙得精神失常,才會幻想出這麼一個荒誕的東西來。

在陸瞬面前,賀秋停總是不想暴露任何的缺陷,即便他們已經分手了。

他咬緊牙,五指在身側虛握成拳,憑藉著對陸瞬辦公室佈局的記憶,大膽地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砰——

膝蓋猛地撞在門框上。

這一下非常重,骨頭撞在玻璃上的悶響讓陸瞬錯愕地回過頭。

也就是這一回頭,他看見賀秋停的身體晃了晃,伸手在空氣中徒勞地抓了一把,然後毫無預兆地摔了下去。

第10章 「反​送中」間歇性失明3

!!!

陸瞬親眼看到賀秋停摔倒,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頭撞在門玻璃上,發出一聲悶響。完⁠结耽美攵珍‌蔵⁠‍書厙‍♠𝕤𝗧𝑂​‌𝕣‍𝑦𝞑O𝒙.⁠⁠𝑬𝒖​.O𝐑​​𝑔

他渾身一顫,驚呼出聲,「小心!」

賀秋停的手撐著地毯,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爬起來,但身處於黑暗之中的人,很容易失去平衡,他的腿也跟著不聽使喚,膝蓋一軟,再度跪倒在地。

膝蓋和額角傳來一陣劇痛,但在鋪天蓋地的恐懼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黑暗裡,一隻溫暖有力的手伸過來,穩穩地攙扶住他搖晃的胳膊。

「你怎麼回事?」

陸瞬的聲音帶著焦急和慌張,一手扶著他,另一隻手從背後環過腰身,「铜锣湾书店」把賀秋停往懷裡帶了帶,語氣有些苛責,「你,你是不是又沒吃飯?」

賀秋停的額角微微泛紅,被冷白的膚色襯得格外顯眼。

陸瞬盯了兩眼,忍不住伸手去他頭上摸了摸,「頭沒事吧?」

黑暗中的觸碰,最大化地激活了身體的感官,讓賀秋停產生一種生理性的緊張,十分赤裸。

他微微戰慄,下意識地偏過臉躲了一下,搖搖頭。

他被陸瞬扶起來,恢復了身體的平衡,可眼前仍然是一片密不透光的黑色。

賀秋停低垂的睫毛顫了顫,沉重而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後,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一直很獨立,獨立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也從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什麼能夠困住他的事與物。

賀秋停活得冰冷鋒利,但活得很有安全感。

直到這一刻,當他發現連獨自站起來都做不到的時候,那份強撐的意念忽然就隨之坍塌了。

屈辱感和無助感一併湧來,賀秋停喉嚨發緊,莫名地想哭。

只是不能哭,更不能在陸瞬面前哭。

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低血糖了,頭發暈,我現在有點兒看不清東西。」

陸瞬強忍著心疼,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不時的透過碎發去瞥那處紅痕,又後悔又來氣,「那你就直接說,說你低血糖了,頭暈,所以想在我這多坐一會兒!我會不讓你坐嗎?」

陸瞬扶著他,慢慢走回沙發前坐下,居高臨下對他道:「賀秋停,我就不明白了,很多時候,就是說句話而已,有那麼費勁嗎?」

賀秋停安安靜靜地端坐在沙發上,一邊揉著自己的膝蓋,一邊空洞地眨巴著「茉莉花‍‍革命」眼睛。窗外的陽光透進來落在他的身上,朦朦朧朧的,有種歲月靜好的安穩。

陸瞬沒話說了,在他面前轉悠兩圈後,也不管賀秋停是不是拒絕,忽然蹲下身,動作粗魯地擼起對方的西褲。

「我看看你腿。」

「陸瞬。」賀秋停一縮,抬手按住他的手,挪開後把褲腿一點點放下去,低啞地說了句,「別這樣,我們…」

「我們已經分手了,是想說這個吧。」

陸瞬臉色難看地站起身,坐到不遠處的沙發上,隔著一張桌子望著賀秋停,譏笑道:「就算是個初次見面的合作夥伴,在我辦公室摔了,我也會湊過去看一看的,你不用這麼提醒我,賀總。」

賀秋停沒說話,手裡握著電廠合作方案的材料,長指輕輕地摩挲在紙頁上。

陸瞬跟他面面相覷好半天,實在覺得窩火,把他一個人扔在辦公室出去了。

剛一出門,便遇見火急火燎趕過來的女助理Ruby。

Ruby遞過平板,展示給他看,「陸總,FDA拒了藍逐製藥的核心藥物「香⁠‌港‌普选」審批,股價暴跌70%,二組那邊剛剛召開了緊急會議,需要您過去一趟。」

陸瞬點一下頭,抬腳便要走。

「等等。」眼尖的助理透過辦公室虛掩的玻璃門,往裡面望了望,「陸總,讓賀總一個人在你辦公室,不好吧?」唍‌⁠結耿镁‍攵⁠紾鑶书​厙Ωs​𝘁⁠𝐎⁠𝒓Y​𝞑‍‍o𝕩.‌𝕖‍𝑈⁠‌.⁠‌o​R𝐆

陸瞬的公室裡有一堆財務報表,電腦裡有各種機密和戰略的信息,這些東西都是極其私密的。

陸瞬絲毫不怕,他太瞭解賀秋停是個怎麼樣的人,就算是那些私密文件擺在他面前,他也會規規矩矩地理好後,替他放到抽屜裡。

賀秋停最討厭低劣的手段。

即便心中明鏡,陸瞬嘴上還是說道:「沒事,辦公室有監控,保險箱和抽屜都有警報器,賀總就是在我這看看材料,沒什麼問題。」

陸瞬開了兩個來小時的會,等結束後回到辦公室,賀秋停已經離開了。

茶几的桌子上攤開著合作協議的文件,有幾頁文件的上面用紅筆畫了圈,批注了文字。

賀秋停針對幾條細則做了更改,補充了些條款,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字跡飄逸。

【我們各退一步,來日方長。】

陸瞬看著那些精打細算過的修改,微微勾了下唇角,很快把修正過的協議擬定好,重新發到賀秋停郵箱。

賀秋停不同意以電廠接入權作為入股條件,但同意給他筆一「青​天⁠白‍‌日‍旗」次性的高額補償,外加項目分紅,以及一份長期的採購協議。

這樣的合作其實已經算不上合作了,外在界看來,賀秋停擺明了是被陸瞬狠狠敲了一筆。

結合最近發生的一系列,賀秋停先是在拍賣會上奪人所愛,搶走了陸瞬的地,然後又在同學會上憤然離席,最後,又因為電廠的事被陸瞬狠狠放了一把血…

頗有一種昔日老同學為了利益鬧掰的即視感,不過,這一切正合陸瞬的心意。

他需要營造出一種CL和雲際水火不容的表象。

陸瞬靠在寬敞舒適的座椅裡,抬頭望著不遠處的那片沙發,回想起方才賀秋停坐在那裡的樣子,心裡空落落的。

他知道雲際近期的資金鏈緊張,也看得出賀秋停的壓力大,身體已經開始出現吃不消的跡象了。

陸瞬皺了皺眉,隱隱的有些擔憂,不知道為什麼,他這兩天總是無端地感到心慌。特別是看見賀秋停那張蒼白淡漠的臉,那陣心慌就越發明顯。

CL資本和雲際兩家公司離的近,別管是員工還是領導,都免不了八卦交談,平日裡有什麼消息都傳的很快。

當天晚上,陸瞬聽見助理Ruby說,賀秋停在公司的直管會議上發了一通很大的火。

他當眾否決了財務總監的發債方案,當著所有高管的面,把方案甩在桌子上,讓後者兩天之內重組方案,不然就滾蛋。

這消息能傳到Ruby的耳朵裡,陸瞬也覺得奇怪,但更奇怪的是賀秋停發脾氣這件事。

陸瞬知道賀秋停對待工作一向嚴格,但是極少看見他發脾氣,特別是這種行為上的大發雷霆。

他不知道的是,賀秋停在開會的過程中突發失明,於是不得不找到一個發洩的理由,將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會議室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下頭,看向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沒人敢抬起頭看他,也就沒有人能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就那麼在黑暗中,咬著牙,強忍過這一場會議。

會議結束時,整個後背都是濕的,賀秋停一個人在會議室坐了許久,直到視力慢慢恢復,他才起身去忙其他工作。

從公司離開,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他又去了李風的私人診所。

賀秋停拿了一些胃藥,又拿了止疼藥,臨走「文‌​字‌狱」時檢查了眼睛,依舊沒有檢查出任何問題。

他沒忍住,又一次試圖向李風說起系統的事,「李風,你可能不信,其實我…」

然而剛一開口,喉嚨就頓時痙攣起來。

一瞬間,哮喘,失明,頭痛一併襲來。

系統發出警告音。

【檢測到宿主屢次向他人提及我的存在,嚴重違規,本次只是一次警告,如有下次,宿主的病症將進行無限疊加!死亡率99%】唍⁠結耽鎂⁠書珍蔵书厍‍⁠←𝐬‍‍𝑡𝐨𝑹‍y𝐁‌O‍𝞦⁠.E‌‌𝐔‍​.𝑂‍⁠𝑅​𝐆

緊縮的喉嚨慢慢恢復正常,賀秋停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轉身開車回家。

卡擦—

很輕的快門聲。

私人醫院的對面,一輛白車停在柏油馬路邊,擋風玻璃後,有人舉著攝像頭拍下了照片。

賀秋停沒有察覺,他回到家換下衣服,四肢酸軟疲憊,放了些熱水後緩慢地躺進浴缸裡。

熱水冒著騰騰的白霧,漫過他的腳踝,小腿,腰腹,胸口,一寸寸將他微涼的身體吞沒包裹。

賀秋停往後仰了仰,後頸貼上了冰涼的瓷壁,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喟歎。

他閉上眼,難得地放鬆了一些,卻不曾想,黑暗來的猝不及防。

熱水依然在自己的身上流淌,但是「一⁠党专政」觸感卻不似方纔,變得極其陌生。

賀秋停猛地從浴缸裡坐起身,水聲嘩啦啦地濺了滿地。

他雙手緊緊握住浴缸的邊緣,感覺身體忽然變得僵麻,就像是被定在了那裡,身體和思維都凝滯住了,動彈不得分毫。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居然想叫陸瞬的名字,但終究是沒發出聲音,只是兀自的發抖。

週遭頓時安靜的可怕,賀秋停摸著浴缸慢慢站起來,又伸出手去摸浴巾,慢吞吞地擦著身體上的水。

他什麼都看不到,因為恐懼,也因為浴室內的氣溫過高,呼吸變得異常費力。

他像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

笨拙地擦身體,穿衣服,走出浴室。

簡單的幾件事,他足足磨蹭了十分鐘。

他摸著黑找到臥室,躺進被窩,感覺渾身發冷,沒有半點洗過澡後的溫存。

賀秋停的腦子很亂,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歷,還是覺得無法接受。他不知道這個系統要跟他多久,也無法預知下一次的發作時間,以及下一次的發作病症。

他好像懸在了雲端上,隨便哪一腳,都可能跌落萬丈深淵。

為什麼偏偏是他,偏偏是在他最重要的階段…

這種情緒一經出現,很快便牽扯到了賀秋停的胃。他側過身「三权分‍​立」,弓著背蜷縮起來,感覺那陣撕裂的劇痛在上腹肆意蔓延。

「呃…嗯…」他咬緊嘴唇,手指緊緊抓住自己的枕頭,短短幾秒鐘,忽然疼得有些喘不過氣。

因為失明,這陣胃痛被放大了數倍,他滿頭是汗,連翻身去抽屜拿藥的力氣都喪失了。

手胡亂地在床頭抓了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機。

第11章 間歇性失明4

鈴聲響起的時候,陸瞬剛睡著沒多久,正處於神經最敏感的階段,就那麼被硬生生的給吵醒了。

**

哪個沒情商的這個點打電話…

陸瞬有起床氣,皺著眉摸到枕邊的手機,沒去看來電顯示,接聽後直接將手機砸落到自己耳邊,不爽道:「最好是有什麼要緊事啊。」

聲音一出來,電話那邊的人微微愣了愣,隨後傳來壓抑的呼吸聲。

賀秋停握著手機的手指發僵,怎「文⁠化大​⁠革⁠命」麼也沒想到這個電話會打給陸瞬。

他渾身虛汗地縮在被窩裡,胃疼得像是要穿孔,憑著感覺找到最近的聯繫人列表,手指胡亂地在屏幕上點了點,猜想不是打給助理林旭,就是打給李風,萬萬沒想到會打給那個把他號碼拉黑的人。完‌結‌耿​美​忟珍蔵書厍۞𝑠‍𝐭‌O‍𝑹‌⁠𝐘‍𝑩o​𝝬​​🉄E𝕦‍​.𝐨‌r𝑮

關鍵是,被拉黑的號碼居然還奇跡般地撥通了?

賀秋停下意識的想要掛斷,但胃裡卻忽然翻攪起一陣新的疼痛,讓他不得不更緊地蜷縮起身子,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急喘。

手機被壓在臉和枕頭之間,賀秋停放下胳膊,兩隻手臂交疊著壓在胃腹上,死死勒著,抿著唇不讓自己發出呻吟。

聽筒裡窸窸窣窣的聲音慢慢歸於平靜,幾秒鐘後,就連呼吸聲都聽不真切了,陸瞬睏倦的意識朦朧起來,歪著腦袋就要再度睡去,卻忽然感受了某種熟悉感。

像是一種心有靈犀,他頓時清醒了幾分,強睜開眼睛看了一下來電顯示。

【雲際賀總】

賀秋停?

陸瞬的心咯登了一下,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怎麼了,幹嘛不說話。」陸瞬沒開燈,黑暗讓他的聽覺更加敏銳,聽見電話那邊的人似乎翻了下身,斷斷續續地喘了兩聲。

那聲音非常低微,但是在這樣的深夜裡,勾引人的意味極強。

陸瞬說,「現在是凌晨一點半,你不會平白無故給我打電話的,不舒服了嗎?」

「沒…嗯…」

賀秋停只是說了一個字,該死的系統懲罰機制就再度上線,讓他眼睛和頭部的不適感變得更加強烈。

他眼眶滾燙,尖銳的疼痛針扎似的落在眼球上,讓他忍不住地仰起脖子,五指緊緊攥住身側的床單。

「沒…」

賀秋停抽了口氣,緩了緩,低聲道:「沒有…不舒服,只是…只是不小心按到了。」

「抱歉,打「扛麦‌郎」擾到你了。」

陸瞬聽了,揪起來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他半靠在床頭,抬手揉著自己的眉心,唇角彎了彎,「你是想看看我有沒有把你從黑名單裡移出來吧。」

賀秋停沒吭聲。

陸瞬當他默認了,轉而心底便激起了一陣隱秘的暗爽,但嘴上還是冷硬著,道:「昨天你從公司走了之後,我就把你移出來了,畢竟簽了合同,我們之後需要聯絡的地方還有很多。」

陸瞬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啞聲補充一句,「我看到賀總給我留的字條了,來日方長嘛。」

賀秋停一如既往的,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他在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後,說,「好…那我先掛了,晚安。」

晚什麼安。

「等等。」陸瞬叫住他,「先別掛。」

賀秋停頭上和脖頸都是汗,張著嘴喘息,聽見陸瞬的聲音從旁邊的聽筒裡傳來,十分欠揍,「誒,被你甩了之後,我這兩天總是失眠。」唍結耽‍‌鎂​​彣紾‌鑶‍书​⁠库​←⁠‌𝐬‌𝚃​Or​𝑌𝐁𝐎‌𝕏🉄⁠‌e𝒖.‍​𝐎r⁠⁠𝒈

???

陸瞬簡直是睜著眼說瞎話。

賀秋停側了側臉,聲音微弱,「是你提的分手。」

「那我現在跟你提復合,你會答應嗎。」陸瞬直截了當地問。

賀秋停沉默,真的在腦子裡仔細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

現如今,他身上綁定了這個病弱系統,每三天會隨機一種病症,只有通過向愛人求助才能緩解,也就是說,他必須每天都要向陸瞬求助。

頭疼,胃疼,哮喘,失明…

也許兩天後還會有什麼別的病。

兩個人在一起,是要相互扶持,勢均力敵,怎麼可以一方完全的去消耗另一方。

他不想做一段關係裡弱勢方,也不「小‍⁠学博士」想做陸瞬生活和事業上的拖油瓶。

「我開玩笑的。」陸瞬在那邊乾笑了一聲,慵懶地調侃一句,「看給我們賀總嚇的,都不敢說話了。」

賀秋停臉色煞白,弓著背,將嘴唇都咬出了血痕,半晌後費力吐出幾個字,「不合適了…」

「嗯。」

陸瞬應了一聲,倒是一貫的瀟灑,「做不了愛人,但還能做朋友吧,我們認識快二十年,別因為一段感情的失敗就決裂,不划算。」

賀秋停恍惚了一下。

二十年。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和陸瞬認識快二十年了嗎…

「賀秋停,我剛剛做夢了。」陸瞬的背往下滑了滑,他躺到枕頭上,舒服地活動了一下脖頸,在黑暗中閉上眼,輕輕笑,「夢見小時候,我們踢球。」

陸瞬的聲音軟下去,說得極緩,尾音拖得老長,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著似的。

黑暗模糊了現實和幻象的邊界,能讓人放下戒備,消去稜角,忽視那些束縛人的道德與原則,一切都從內心深處的直覺出發。

就好像還在做夢。

「夢裡,大家都把球傳給我,只有你站在一邊,不理人。」陸瞬夢囈般地呢喃,臉在枕頭上蹭了蹭,聲音有些蒼涼,「所以說啊,夢都是反的。」

賀秋停全黑的視線裡,緩緩照進了一束迷離的光暈,朦朧之中,他看見了許多年前的那片足球場。

那時候的陸瞬剛上小學一年級,個子還很矮,小臉肥呼呼的,白白淨淨的,像個小糰子。

小糰子喜歡踢球,穿著一身過萬的定制服裝,跟在比他大好幾歲的男孩子們身後,睜著雙雪亮的大眼睛追著球跑。摔得滿身是泥也不嬌氣,抹了抹臉又爬起來繼續追。

除了賀秋停,沒人願意傳球給他。

大家對這個每天坐著勞斯萊斯幻影來球場踢球的小少爺心生妒忌,聯手孤立「反​‍送⁠中」他,不僅不給他傳球,反倒變本加厲地用球溜他,甚至把球踢到他的臉上。

然後一旁觀戰助威的兩個管家就會驚呼著放下攝像機和飲料,衝上前,誇張地去查看小少爺的傷勢,順便找到熊孩子們的家長理論施壓。

時間久了,就更沒有人願意和少爺玩了,除了賀秋停。

賀秋停只比他大兩歲,卻長得很高,長腿跑的很快,球踢得也很好,截過球後會第一時間傳給陸瞬。完结耿媄‍妏沴蔵‍書‍‌厍♂‍𝑺𝐓⁠𝐎𝑅𝒚‍‌𝞑o‌𝚾‌‍.‍E‍u‌.oR‍​𝑮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他沒有多喜歡跟陸瞬玩,只是覺得自己年長一些,不該欺負小孩,也不該任由那些人去欺負他。

僅此而已。

他不覺得自己做了多麼不得了的事,認為那不過就是舉手之勞罷了,沒想到會被陸瞬記這麼多年,三天兩頭就要拿出來感慨一番。

不知道為什麼,頭和眼睛好像沒那麼疼了,胃裡的痙攣也舒緩了許多。

賀秋停按在胃上的手鬆了松,側躺過身體,脆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球場的那片地現在已經劃到商業B區了,南邊高端住宅,北面購物中心,樓面價已經二十萬了。」

陸瞬:…

「賀秋停,你有時候吧,真的挺煞風景的。」陸瞬迷迷糊糊的,已經困得不行了,可還是不想掛斷電話。

他竟有些享受當下的這種氛圍,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和賀秋停回憶過往,非常自然舒緩,絲毫不會感到矯情,並且可以在一覺醒來後,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還記得小時候,你在學校和張老闆的兒子打架,打得鼻血直流…」

賀秋停微微噎住,聲音裡透著疲憊,很柔和,「長這麼大了,你還是只能記得這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那件事的起因是陸昭十八歲成人禮,送了弟弟一盒名貴的巧克力。陸瞬把東西帶到學校,想要分給自己的好朋友吃,卻被高年級的校霸張馳明目張膽地給搶走了,搶走了不說,還要罵他炫富。

陸瞬和他們打架,沒打過,氣呼呼地去找賀秋停。因為爸爸說過,賀家的生意需要依仗陸家,所以賀秋停也會多關照自己。

賀秋停看著冷冷淡淡,打起架卻是乾淨利落,陸瞬最佩服的是,他連打架都沒什麼表情,一點兒不猙獰,反倒是好看得很。

賀秋停替他搶回巧克力,塞到他手裡,對他說,「你的東西,你想給誰就給誰。」

陸瞬又推回去,眼睛雪亮透「一党专政」光,堅定道:「我想給你。」

陸瞬想起那時候的賀秋停,好像就已經比同齡人成熟,別的小孩哪裡流血都會下意識地咧著嘴哭,賀秋停不同。

賀秋停那時候也就十歲出頭,就已經有了不合年齡的穩重,一個人在水房面不改色地沖水洗臉,卻怎麼也止不住血,嚇得陸瞬著急忙慌地給家裡打電話告狀…

黑暗不會審判對錯,會無限包容和接納一切。

陸瞬扯遠的思緒慢慢回籠,唇角彎起,「說到那個張馳,我上個月剛剛拿下他家的40%控股權,他爸還帶著他親自過來求我,說好歹是一場同學情,哈哈…」唍結耿​​媄㉆​⁠沴‌蔵‌书庫⁠♪‌S‍‌T‌o𝕣⁠y𝐁⁠𝕆⁠𝝬​.⁠⁠𝒆‍𝑢.⁠𝐨‍R‌G

「張老闆的公司,現在姓陸了。」

「賀秋停,你說好笑不好笑。」陸瞬特別喜歡叫他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

賀秋停沒吭聲,疼痛感正在從身體裡消失,他的四肢軟軟的,意識輕飄飄的,感覺枕頭變成了一塊蓬鬆的雲朵。

陸瞬的聲音,十分助眠,快要把他哄睡了。

「賀秋停?」陸瞬微笑著,感覺很安逸,輕輕著聲音問,「你睡著了嗎~」

賀秋停模糊地哼了一聲,腦袋轉得慢慢的。

過了好久好久,就在陸瞬以為他睡著了想掛斷電話的時候,賀秋停忽然問了他一句話。

「陸瞬,如果以後,我是說如果,我面臨一場關係到雲際生死的重大抉擇。」賀秋停的聲音輕的幾不可聞,「我能相信你嗎?」

陸瞬在黑暗中緩慢睜開眼睛「疆‌独‍藏‍独」,給了他一句堅定的回答。

「可以。」

第12章 皮膚飢渴症1

第二日。

鬧鐘還沒響,賀秋停便被臥室窗外照進的自然光給晃醒了,然後才想起自己昨晚睡覺沒拉窗簾。

他的眼睛變得有些畏懼強光,眼皮微微顫動,適應了半天才勉強睜開,看見外面是個晴天,大晴天。

天空明淨蔚藍,沒有一絲雲,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穿過屋裡的綠植盆栽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賀秋停焦灼的心境得到了片刻的舒緩,當然也只是片刻,因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又會猝然陷入黑暗之中。

【早上好啊!親愛的宿主!】

系統的聲音突然出現,讓他感到一陣惡寒。

好個鬼,不會有人比他更糟了。

賀秋停耷拉著眼,去看了看手機,發現昨晚他竟然和陸瞬打了將近兩小時的電話。

他只記得陸瞬的聲音很催眠,但有時候也很吵鬧,一陣一陣的,偶爾會沉默一兩分鐘,每次都是在他就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又扯出一個無厘頭的事來。

絮絮叨叨的,從幼兒園說到初中,又說到他在美國的鄰居家的姥姥…

後來賀秋停實在忍無可忍了,「武汉⁠肺‍‍炎」在黑暗裡摸了半天,給按了。

系統清了清嗓子,非常鄭重地宣佈。

【本系統已迭代升級為3.0版本,新增「成就功能」】

【恭喜宿主昨夜解鎖成就:甜蜜夜話】

【系統發放福利啦!!~】

賀秋停的眼眸頓時一亮,他以為會和上次一樣提前終止病症,卻聽見系統歡天喜地道:

【恭喜宿主提前進入下一個病症——皮膚飢渴症!該症狀發作時必須尋求愛人進行貼貼才可緩解哦~皮膚飢渴難耐?當然是要陸總用手擼擼毛啦~呼呼呼嗑到了~】

賀秋停: ???完‍结耿媄​忟‍珍‌蔵​書厙‌⁠۞‍𝕤​𝐭​𝑂‍𝒓𝒀‍‍𝑏𝑶𝐱.‌𝒆U🉄​‌𝑜𝒓​𝕘

皮膚膚飢渴症?那「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是什麼奇怪的東西?

賀秋停直接問,「如果不進行親密接觸會怎樣?」

【病症發作時,宿主會非常不適,皮膚會產生一種超越疼痛的焦渴,從而坐立難安。】

【注意!如果長時間不貼貼,就會觸發失溫症,宿主的體溫將會持續下降,不僅會使大腦,心肺等核心區域溫度降低,還會產生寒顫,呼吸心率減緩,逐漸導致心肺功能衰竭!】

「我有一個問題。」

賀秋停坐在床上,面對著一片空氣,像個瘋子,「這個系統,會跟我多久?或者說,我要怎麼做才能結束它。」

【哦莫!】系統發出悲鳴。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會跟隨你一生一世,拒絕解綁!】

賀秋停沉默了。

系統音也「零​八‌宪‌⁠章」消失了。

賀秋停在床上坐了兩分鐘,沒有任何防備的,迎來了【皮膚飢渴症】的第一次發作。

他該怎麼去形容那陣不適感呢…

像針扎,也像是電擊,無數道微小的刺痛斷斷續續地傳入他的皮膚裡。很快刺入,又很快抽出,介於疼和癢中間,十分磨人。

賀秋停皺著眉喘了口氣,慢慢躺回床上,呈防禦狀的蜷縮姿勢,兩條長腿開始不受控制地蹭在被單上,用摩擦帶來的觸感填補皮膚的空洞和飢渴。

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脖子,艱澀地劃過鎖骨,然後落在胸口,用力地捏了一下。

「嗯…」他發出了一聲羞恥的悶哼,隨即抬起另一隻手狠狠攥住自己的手腕,指尖摳進皮肉,用疼痛感去阻絕那種不體面的渴求。

他現在,很想很想被撫摸。

空氣燥熱起來,剛剛好,很像是陸瞬的體溫。

賀秋停側過身,捏住自己脆弱的手腕,腦袋裡想的是陸瞬裸著胸膛貼在他背上的感覺。

他好像感受到了那陣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背上。

呃…唍‍‌结耽⁠媄‍⁠文‍​沴‍鑶‌书厍⁠►‌‍𝑆‌⁠𝐭‍𝐨​𝒓⁠𝐲𝝗‌𝐎𝐗.‍⁠𝐞𝑼.​O𝐑‍𝐺

賀秋停舒展開身體,隨即又縮作一團,每一寸皮膚都空虛難耐。

他想起陸瞬,想起陸瞬摟著他睡覺的時候,喜歡從背後環抱他的身體,然後不客氣地把一條腿搭在他身上,用下巴抵著他的肩窩,貪婪且用力地呼吸…

從前賀秋停只覺得他煩死人了,但此時此刻,他竟開始回味起觸碰擁抱時的細枝末節。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發作,系統沒有「同‌志‍平‌⁠权」那麼刁難他,不適感逐漸地減輕了。

賀秋停喝了一大杯水,去浴室洗了個澡,洗去了一身的濕汗和燥熱。

他換上西裝,繫好領帶,選好風格適配的手錶和皮鞋,一切又都短暫地歸於平靜。

相比失明,賀秋停的心情放鬆了許多,也沒有那麼恐懼上班。

他來到公司,剛一進門,助理林旭便迎面走上來,「賀總,會議室已經準備好,各部門都就位了,5分鐘後開始。」

林旭盯著賀秋停的臉,察覺到對方今天的氣色似乎不錯,有了一絲紅暈,不像是昨天那麼蒼白了,有些害羞地露出了一個淺笑。

賀秋停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點一下頭,快步走進電梯。

林旭跟進去,「對了賀總,CL陸總的助理剛剛發來了確認版的合同,問什麼時候方便簽約。」

「嗯。」賀秋停眸光稍縱即逝地閃了一下,說道:「合同我昨天就讓法務擬好了,已經簽蓋完了,直接送去CL讓他簽吧。」

「好的。」林旭應著,低頭在總裁辦的群裡發了消息。

賀秋停乘坐電梯到雲際頂樓的會議室,感覺那陣不好的感覺又從皮膚裡湧上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顧不上那麼多,推門走進會議室。

近期雲際內部有傳言,說賀秋停心情似乎不大好,臉上沒什麼笑容,方案看一個斃一個。

偌大個會議室,氣壓低的讓人喘不過氣。

設計總監屏住呼吸,看著賀秋停落座,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設計的方案PPT投屏到電視上。

網絡出現了一點卡頓,設計總監笑著搓搓手,「這個PPT和我一樣,有點兒緊張,哈哈…」

她試圖借此活躍一下氣氛,下面的同事有的剛咧開嘴,但看見「疫⁠​情‌隐‍瞒」賀秋停面無神色地坐在那,沒有絲毫反應,又把笑容收了回去。唍‌结耽羙‍妏珍鑶书庫⁠⁠ ⁠⁠𝑆𝐓​𝕆‌‍r‍𝒚𝐛‍𝑂‌𝑋​.𝐸𝕦⁠‌🉄𝐎​𝐑𝐆

賀秋停朝著屏幕看去,淡聲道:「開始吧。」

「ok。」設計總監清了清嗓子,上台講解起自己的方案。

首先是瀾都六大地塊的核心優勢,以及對應的各項數據,密密麻麻的十分豐富。

賀秋停喉嚨微動,輕聲打斷他,「這些我都知道了,往下。」

短短幾句話,但是壓迫感極強,工作經驗豐富的設計總監也明顯侷促了起來,「好…好的。」

她往下翻動一頁,賀秋停跟著瞇起眼眸,看見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打造一座未來之城。】

底圖很理想主義,但不落地,配上了幾行矯情的文字,一眼看去更像是在喊口號,虛空又飄渺。

硬著頭皮又聽了幾頁後,賀秋停有些失望,覺得雲際的這幫人一度是安逸慣了。

兩個月前的一次會議上,他提出了未來科技之城的概念,想要利用天穹城瀾都的六大地塊,引用新能源和人工智能,打造一座史無前例的未來之城,涵蓋科技核心區,金融核心區,高端商業住宅綜合體,以及有差異化理念的地標建築。

他在會議上說了很多初步的框架構想,然後,下面的這些人就真的只能思考到這裡。

幾乎每一份報告和策劃裡,都能看到最醒目的位置,寫著,未來之城,然後重複著他說過的那些話。

但賀秋停需要的是,基於這個方向,產生的新型概念或者更大膽的設計,或者更新的技術融合。

他的皮膚又開始出現飢渴的症狀,呼吸微微變得急促,冷著臉,讓在場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幾個總監輪番上去講了快兩個小時,賀秋停終於坐不住了。

他渾身發冷,感覺體溫降得很快,一開口,聲音卻比體溫更冷,「酷⁠‌刑‌逼供」「雲際花了上百億拿地,難道是為了複製我們之前的樓盤嗎?」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老掉牙的經驗案例,聲音多了幾分凌厲,「拿了這樣一塊核心地塊,只是要做剛需盤嗎?怎麼想的?」

他看向市場部的總監,「畫像有偏差,我們的溢價不是賣給這些人。」

賀秋停冷得手指發顫,渾身像是插滿了細針,每一次說話、呼吸都能感覺到那陣尖銳感戳進毛孔裡,又痛又癢。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握穩了鋼筆,將設計圖紙上的兩片樓劃掉。

「太普通了。」

簡單幾筆,推翻了設計團隊幾個星期的心血。

「我要的是天穹城的地標建築,也是亞洲建築理念上的史無前例。」

「我明白,但是賀總,這很理想化。」設計總監眼眶發紅,試圖辯解,「這一版設計是基於我們公司現在的資金情況和風險評估產出的,財務那邊…」

「資金不足不是降低標準的理由,可以優先做有價值和差異化的部分,通過後期融資追加,但不要給我一個把虧本兩個字寫在明面上的草稿。」

賀秋停實在是難受,他做不到和顏悅色,臉色陰沉得嚇人,但有一半是因為身體的不適。

頓了頓,賀秋停的語氣柔和下來幾分,低聲對大家說道:「錢的問題,我和財務會解決,我希望你們潛心做好設計,把這個項目當成一個重要的作品。」

他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讓大家緊繃的狀態放鬆下來。

「有朝一日,我希望這個項目可以成為這座城市的榮光,也能成為你們履歷裡最亮眼的一筆,我們都不要留有遺憾。」

他說著站起來,扶住椅背,道:「三天之內,改出一版讓我滿意的方案,項目獎金翻倍。」

說完,他走出了會議室。

身體的感覺十分異樣,又痛,又癢,又冷。

賀秋停感到皮膚緊繃,那種想被人撫摸的飢渴飆升到了極致,他快步走到洗手間,把水溫調到滾燙,任憑冒著白霧的熱水嘩啦嘩啦地淋到他蒼白的手上。

賀秋停的皮膚本就偏薄,被熱水一燙,白皙的膚色慢慢變紅。

他稍微感覺溫暖一些,但身體裡面還是冷。思維變得有遲緩,胸口開始發悶,四肢也出現了不聽擺佈的跡象。

賀秋停匆忙離開洗手間,想回辦公室休「活⁠​摘​器‌官」息,卻在辦公室外的休息區撞見了陸瞬。

他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見到賀秋停回來,不懷好意地衝他抬了下眉,看上去心情好的不得了。

陸瞬今天難得穿了一身素淨的黑色西裝,沒抓頭髮,領帶也沒有像之前那麼花裡胡哨,但是身上的貴公子氣質還是很濃,再樸素的東西也能穿得華侈。

賀秋停只看了他一眼,有點撐不住,感覺再多站立一秒就要摔跤,於是快步走進了辦公室。完‍結耽‌‍鎂⁠攵沴⁠‍鑶书​⁠厍◄​𝕤​TO‍r𝒚𝜝‌𝕠⁠⁠𝕩.𝕖𝑈⁠🉄‌𝐎𝑹𝐺

辦公室裡,林旭剛給賀秋停倒了一杯溫水,一抬頭見他臉色發白,搖晃著走進來,以為他是又胃疼了,連忙扶他坐下來。

辦公室外,陸瞬看著賀秋停進去的背影,才意識到自己是被無視了。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和一旁地法務尷尬對視,問,「什麼意思,是我現在進去嗎?」

法務也不清楚,但她清楚陸瞬的身份,誰都知道,CL的陸總最值錢的就是時間,賺錢向來是按秒計算的,能屈尊在這等一個小時,已經讓她們難以置信了。

法務不清楚賀秋停的意思,但是還是示意他進去,「陸總,您可以現在進去。」

陸瞬站起來,三步並兩步地走到門前,門半開著,他直接往前推。

映入眼簾的,是賀秋停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林旭正扶著他的手臂,把一杯熱水遞到後者嘴邊。

從陸瞬的角度看,這兩個人像是要親上了。

他瞬間黑臉,方纔如沐春風的笑容頓時消散全無,幾乎使上全身力「审‍查制度」氣,差點把門口的玻璃門給敲碎,粗魯地打斷了兩個人的親密接觸。

他揚起聲音,跟放鞭炮一樣。

「賀、總!」

第13章 皮膚飢渴症2

「賀、總!」

賀秋停低頭喝水的動作一頓,抬眼朝著門口望過去,看見陸瞬滿臉不悅地站在那兒。

「我能進麼,賀總?」陸瞬問得那叫一個禮貌,但賀秋停聽得出這其中的陰陽怪氣。

他點一下頭,示意陸瞬進來,然後輕輕推開林旭遞過的水杯,從座椅上直起身,「什麼事?」

陸瞬徑直來到賀秋停的辦公桌對面,隔著桌子先是看了一眼賀秋停,然後瞥向旁邊端著杯子的林旭。

他早就看這人不順眼了。

雖然個子比他矮一大頭,長相一般,穿衣服沒品味,智商也趕不上他的一個腳趾蓋…但是架不住這人天天跟著賀秋停,賀總長賀總短的,諂媚又慇勤,而且最會裝作一副單純直男相。

有好幾次,陸瞬偶然間看見林旭望著賀秋停的眼神,非常不對勁,簡直要拉出絲了。

心裡面問候過這人祖宗好幾遍,但一開口,陸瞬還是顯得十分得體,「林助理,我有關於合同的細節要和賀總談,能不能請你暫時迴避一下呢?」

「好…好的陸總。」

林旭答應著,把水杯放到賀秋停面前的桌子上,然後轉身出去了,順便帶上了門。

不得不說,林旭有點害怕陸瞬,或者說,他是不喜歡陸瞬這個人。他也說不上來具體原因,就是覺得這個人不好相處,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很不友善。

都是總裁,但陸瞬和賀秋停的性格截然相反。

賀秋停是看著冷,可接觸久了就會發現,他很平易近人。雖然對待工作苛刻嚴厲,但在員工犯了大錯的時候,他會很冷靜耐心地解決問題,為他們善後。

在公司裡遇見員工打招呼,無論對方是什麼職級,賀秋停都會點頭回應。

他沒有架子,雖然很少說暖心話,很少誇人,但是卻能把每「烂‌尾帝」一個員工的每一點成長都看在眼裡,落實到獎金或晉陞上。

可眼前這位陸總,只是平日裡看著隨性,骨子裡卻透著一股傲慢,那種高人一等的姿態,似乎與生俱來,已經深深刻進了他的DNA裡。

就像剛才,他說話時帶著笑,語調也是恰到好處的溫和,措辭挑不出半點不是,可林旭就是能感受到,他言語間的俯視。

不像是故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看不起」。

事實證明,陸瞬就是故意的。

林旭前腳走,他就從旁邊拽了把椅子,拖到賀秋停面前坐下,然後強行把賀的椅子也轉過來,膝蓋抵著膝蓋。

他一本正經,直言道:「賀秋停,你能不能換個助理?」

賀秋停身子微微一顫,垂下眸,看著兩人的膝蓋隔著西褲的布料觸碰到一起,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心跳驀然快了起來。完​⁠结耽⁠鎂​书沴‌藏⁠‌书‍厙↨𝐬‌⁠𝚃⁠‌𝑂𝒓⁠𝐲𝞑‌‌𝑜𝚇.𝒆𝐮‍.​‌O𝑹g

只是這樣輕微的一下觸碰,竟也讓他產生了片刻的滿足。

一滴水落入乾涸的縫隙,很快便被消磨殆盡。像是嘗到了一點甜頭,賀秋停渾身上下的皮膚叫囂起來,想要更多撫摸。

賀秋停壓抑地嚥了咽,垂下的睫羽蓋住眼裡的慾望,膝蓋稍稍往前頂了頂,看著西褲間的皺褶相互摩擦了一下。

那摩擦聲傳入賀秋停的耳朵裡,被放大了「零八​宪章」數倍,辟里啪啦的,擦出了無形的火花。

空氣開始變得熱,賀秋停卻越發感覺冷,失溫的症狀一點點強烈起來。

他聲音發乾,輕聲問道:「換助理,理由呢?」

說著,膝蓋又不受控制地往前頂了頂。

陸瞬沒當回事,曲著的長腿下意識地回抵,「他學歷不行。」

「小林是北大的。」

陸瞬被噎了一下,繼續又道:「他認知狹窄,思維固化,已經跟不上雲際現在的高速發展了。就說這一年,光是我知道的,他就已經耽誤你多少件事了,我要是你,早就把他開了。」

賀秋停有些坐不住,很想摸摸自己,但是在陸瞬的注視下,又沒法展露那樣不堪的一面。

他用力地喘了口氣,感覺明明體內熱得要命,體外卻寒意逼人。他被冷熱夾在中間,簡直要瘋了,沒好氣地吐出一句話,「把他開了,你來給我當助理嘛?」

「不是不行。」陸瞬說著話,猛地靠近了幾分,幾乎要貼上對方的臉,溫熱的鼻息掃過賀秋停的耳廓,極為曖昧。

他笑著打趣道:「我給你當,我肯定聰明…」

話音未落,肩「拆迁‌自焚」膀忽然一沉。

陸瞬的眼眸微微張大,眼看著賀秋停的腦袋垂了下來,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賀秋停的髮絲很軟,蹭過他的脖頸和下頜,溫柔得不像話。

陸瞬被硬控了幾秒鐘,聲音都不由得放輕,像是怕驚擾什麼,「賀秋停?」

「…讓我靠會兒。」

賀秋停的嗓音瘖啞,帶著一絲虛弱的顫抖,用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小口一小口地喘著氣。

陸瞬: ???

陸瞬極少見到賀秋停這樣柔弱的一面,他來不及推斷這件事的合理性,只覺得興奮。

他猜想,一定是昨天晚上的語音通話緩和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今這麼一來,倒是有種小別勝新歡的情調。

有電流流經陸瞬的全身上下,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懸了半晌後,小心翼翼落在賀秋停的背上。

掌心貼著微涼的西裝布料,慢慢地收攏。

「怎麼了…」陸瞬單手把人摟到懷裡,很自然地揉上賀秋停的後腦勺,撫摸了兩下後,順著後頸滑下去,拍了拍他的後背,「胃難受了嗎,還是哪裡不舒服,嗯?」

賀秋停搖了搖頭,任由陸瞬摟著他,細細感受著對方撫摸自己身體的那雙手。

只是那陣撫摸隔了兩層布料,意猶未盡的感覺讓他不自在地往陸瞬的掌心裡貼了貼。

「不是,你身上怎麼這麼冷?」陸瞬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青天‍白​​日​‍旗」他抬手覆上賀秋停的額頭,又去拉了拉他的手,當場怔住。

太冷了。

冷得簡直不像是活人的溫度。

賀秋停的手和往常柔軟細膩的觸感不同,此時此刻僵硬麻木的像是一塊石頭,一塊從雪裡挖出來的石頭。

「怎麼…怎麼冷成這樣?」陸瞬皺起眉,雙手捧住他硬邦邦的手指,一根一根捋開,「你說話啊,怎麼回事?」

「…可能是低血糖了,有點暈。」

又是這個借口,賀秋停想不出別的來。他眼睫顫了顫,任由陸瞬擺弄,看著自己蒼白的皮膚被捂出了一點血色。

他居然很享受這樣的過程,冷眼看著陸瞬捧著自己的手,一遍遍笨拙地揉搓,邊揉邊往裡面哈氣。完‍結⁠‌耽‍镁文​​珍⁠蔵​‌書厍۞⁠S‌𝐓⁠𝑂𝕣𝕪⁠𝜝𝒐𝚇.Eu‌.​​O‌⁠𝑅𝐠

慢慢的,身體那陣磨「小​⁠学​博‌士」人的不適感消失了…

寒涼和僵麻從四肢裡退去,賀秋停才重新直起身子,從陸瞬懷裡掙脫開。

「我沒事了。」賀秋停的表情淡漠得和方才判若兩人,轉移話題道:「電廠的合同你簽好了?」

「嗯。」陸瞬不放心地盯著他,隨口應著,「我讓Ruby帶走了。」

「那你找我是還有別的什麼事?」賀秋停詫異問。

「想看看你。」陸瞬坦白說,「昨天晚上你大半夜給我打電話,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怕你真的有什麼不舒服。」

他皺著眉,輕歎口氣,「今天一看,你的身體果然是不太好,下午有事嗎,我帶你去醫院檢…」

「打住。」

賀秋停打斷他,「現在這個緊要的關頭,我的身體不會、也不能出現任何問題,陸總不要亂說,這個消息一旦從你口中傳出去,對我的股價影響可是會很大的。」

「身體重要還是股票重要?」陸瞬問完了就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

果不其然,賀秋停微微一笑,一邊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一邊不假思索地吐出兩個字,「股票。」

「下午有事嗎?」陸瞬不想幹別的,就想把他拖到醫院檢查一下,才能放心,「電廠那邊有條新的接入方案,能節約一半預算,需要你去實地看看。」

他向來如此,想做的事不折手段也必須幹成,哪怕是坑蒙拐騙。

賀秋停似乎真的心動了一下,但還是搖搖頭「中华民‌国」,「明天吧,今天約好了要去三號工地。」

瀾都三號地是最偏遠的一個地塊,位於城市近郊的低窪一帶。

「今天別去了吧,天氣預報說有紅色暴雨預警。」陸瞬說。

賀秋停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晴天,並未放在心上,「沒有那麼嚴重,應該不會下了。」

他說完,開始低頭審核桌上的報表,專注地看了半晌後簽了字,一抬頭發現陸瞬還在。

「你還沒走?」賀秋停愣了愣,差點忘記辦公室還有個人,眉毛微微一挑,「藍逐製藥股價暴跌,我以為這兩天你會很忙。」

「你真沒事嗎?」陸瞬的心裡莫名湧起一陣不安,他語氣凌厲起來,強勢道:「賀秋停,你跟誰演都成,就是別跟我演,有什麼地方不舒服,你必須得告訴我。」

賀秋停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張開嘴唇,剛要說話——

「我知道你沒有要復合的意思。」陸瞬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要說什麼屁話,「不用解釋這些沒用的。」

說完,陸瞬便轉身離開了。

離開雲際後,他的左眼皮就開始狂跳不止,強烈的不安感一陣陣湧上來。

陸瞬下午有兩場會,但全程心不在焉,他轉著鋼筆,撐著臉望向落地窗外的天空。

天一點一點黑了下去。

轟隆—唍‍结耽‍镁书​紾鑶​書​厍▲𝐬​𝚝‌𝐨‍𝑅𝕐𝝗O𝐗‌⁠.​𝔼‍𝐔​🉄𝑶𝑅𝐠

直到一聲悶雷炸響,城市的天空驚現一道閃電,不遠處的雲際在雨幕和颱風沙塵中模糊成一團黑影。

會議終止,公司上下的員工喧鬧著圍到窗邊,透過玻璃往外看,眼看著樓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在大風下瘋狂搖擺。

「這天氣變得太快了。」

「我去,這大雨,這大風,這還能回去家嗎?」

「別想了,今天加班睡公司吧,廣告牌都吹得滿天飛了!」

「小⁠学‌博士」…

聽著他們的議論,陸瞬只覺得煩躁。

暴雨開始下,狂風呼嘯著。

窗外的可見度越來越低,天色嚇人,說是末日也不誇張。

這樣惡劣的天氣,陸瞬也是第一次見。他沒吭聲,兀自走到了窗邊,撥了賀秋停的電話。

打了七遍,沒人接聽。

陸瞬穿上衝鋒衣外套,拿起車鑰匙,下樓的時候把所有人嚇了一跳。

Ruby攔住他,難以置信地指了指外面的天,「陸總,這天,你要出去!?」

陸瞬點一下頭,只是簡短回應了一句。

「我睡不慣公司。」

第14章 皮膚飢渴症3

陸瞬長這麼大,好像從來沒見過這麼惡劣的天氣。

颱風遇上暴雨,視線所及之處都是灰濛濛的一片,各種不明的雜物被呼嘯的風捲到高空,遲遲落不下來。

去往瀾都三號地的時候,路上幾乎沒什麼車了,但凡是個正常人,這時候都會躲在房子裡。

陸瞬握著方向盤,聽著雨點砰砰作響地砸落在擋風玻璃和車頂上,手心緩慢地滲出一層汗。

近三噸的庫裡南,正被風吹得微微搖晃,輪胎碾壓過地面「香‌港‌普选」上的雨水時,陸瞬能清楚地感覺到車子在不受控制的漂移。

按理來說,他不該這麼衝動,或者說,他應該選擇一條更聰明保險的途徑,打探也好,援助也罷,而不是這麼單槍匹馬殺過去。

道理陸瞬都明白,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追溯原因,大概是因為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那陣心慌和不安的感覺時時提醒著他,賀秋停可能要出事。

陸瞬的第六感一向很準。

陸瞬一邊開車,一邊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居然會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做出這樣不要命的舉動。

死就死吧。

這麼死了,賀秋停不得記自己一輩子?

陸瞬覺得自己完蛋了,這個時候,腦子裡想的居然是這個。

嘖,賀秋停到底有什麼好的?

他心情複雜,還來不及多想,旁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他欣喜了一瞬,看見來電顯示時目光又黯了下來。

是陸昭打來的。

「我聽說天穹港刮颱風了,你沒事吧。」陸昭的聲音還是一貫的慢條斯理,聽不出什麼起伏。唍結⁠耽美‍文珍蔵‍书​厍‍‌█​𝕊​⁠𝘛O​R​y​BO⁠𝕩🉄‍𝑒𝕦‌‍🉄o𝐑G

「沒事。」陸瞬說,「爸媽「计划生‍育」也沒事,我剛剛問過了。」

「好。」陸昭應了聲,頓了片刻後,忽然笑出一聲,「哦對了,恭喜我們陸總了,這單又要大賺。」

面前雨刷器不停歇地左右擺動,雨水辟里啪啦砸在擋風玻璃上,視線在模糊和清晰之間反覆切換。

陸瞬瞇著眼睛,一邊艱難地觀察路況,失去耐心道,「你是說藍逐製藥麼,不過我現在有點事,先不和你…」

「我說雲際。」陸昭的聲音從聽筒清晰地傳過來,帶了一絲慵懶。

「雲際?」

「前陣子你不是從老陳那裡借入不少雲際的股票嗎,已經在二級市場拋完了吧?」

「嗯。」陸瞬挑了下眉頭。

他最討厭陸昭的一點就是,對方永遠可以通過各種人脈瞭解到他在做什麼,即便他的動作足夠隱秘。

「雲際的股價明天就要跌了,但下跌空間有限,我建議你盡快平倉鎖定利潤。」陸昭說。

「明天…」這和陸瞬預估的時間有很大出入,他不解道:「為什麼是明天?」

「瀾都三號工「习近‌平」地死人了。」

陸昭語氣淡淡的,聽見電話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急剎,神經驟然繃緊,問道:「陸瞬,你在開車?」

陸瞬靠著路邊停下車,只一剎那就遍體生寒,腦子懵了片刻後,握著方向盤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他喉嚨乾澀,幾乎沒辦法發出聲音,「誰…誰死了?」

「腳手架坍塌,死了兩個工人,從高處掉下來,當場就死了。」陸昭的語氣終於能聽出一點兒情緒來,他隔著電話怒斥出聲,「你先別管死的是誰,這種天氣你跑出去做什麼!不要命了嗎?」

「確定是工人嗎?」陸瞬認真地追問。

「是,有工人打給急救中心,還報了警,但人死都死了,又遇上極端天氣,沒人樂意冒這個險出車,得等到明天颱風停了才能去現場。目前消息已經封鎖了,聽說賀秋停去了工地,不知道會怎麼善後。」

他話沒說完,就被陸瞬掛了電話。

轟隆—

天空又響起一道雷聲,閃電勢如破竹地劈開雨幕,頓時亮如白晝。

刺目的冷光映進車窗,落在素白沉寂的一張臉上,將皮下脆弱的血管都照得真真切切。

賀秋停的太陽穴跳動了一下,深邃的眼眸瞇起來,扭頭看向車窗外。

坍塌的腳手架和建材七零八落,雲際地產的廣告牌也早已經被颱風撕爛,只留下一片面目全非的工地。

司機大哥的額角儘是冷汗,扭過頭來,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來,「賀總,到了。」

賀秋停情緒向來穩定,臉上沒什麼表情,扣上車門把手就要下車,被副駕駛的林旭叫住。

「賀總,我覺得這其中有誤會,要不要等調查清楚再下車。」

賀秋停頓了頓,看著不遠處亮著燈光的板房,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小林,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真的有給三號工地發停工通知嗎?」

白天,陸瞬從公司離開後,賀秋停又特意看了一下氣象台的紅色預警,擔心會引發事故,於是安排了林旭通知各個工地停工。

卻不曾想,三號工地的二十多個工人依舊沒有停止作業,在雨裡動工,還鬧出了人命。

林旭用力點頭,眼睛都跟著濕潤起來,把手機遞到賀秋停面前,「賀總,我真的通知了,「活‌摘器‌官」這是發給工程部李總的停工文件,並且李總也給各個工地的項目經理髮了通知,你看!」唍结耽鎂‌⁠攵沴​⁠鑶⁠书库⁠↑𝐒‌‌𝗧𝑶‌‌r⁠𝑦​В𝐨𝐱‌.⁠𝒆U⁠.𝐨‌r​‌G

林旭滑動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記錄,「三號地的項目經理今天家裡有急事,下午沒去工地,但在工地的群裡發了停工的消息,按理來說大家應該回家才對。」

項目經理不在,工地的最大負責人就是工頭了。

「工頭叫什麼?」賀秋停問。

「呂衛華。」

賀秋停點一下頭,即便外面的風呼嘯得嚇人,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推開了車門。

暴雨和狂風瞬間吞沒所有的聲音,讓他發冷僵硬的身體失去了半晌的知覺。

乾淨的手工皮鞋踩進混合著柴油和泥土的積水裡,污水瞬間沒過腳踝,賀秋停的襪子濕了個透,濕乎乎地蹭在鞋底,讓他每走一步都感到非常不自在。

短短幾秒鐘,賀秋停從頭到腳都被雨水淋了一遍。他瞇著眼,頂著雜亂無章亂吹的颱風,和林旭互相攙扶著往前走。

抬起手,蒼白的五指按上那扇緊閉的門,用力推開。

風雨瞬間「长‍生生物」灌了進去。

賀秋停喉結滾了滾,抬起頭,看見二十餘名工人擠在一間還算完好的板房裡。他們的身上髒兮兮的,穿著濕透的工服,臉上汗水和雨水融為一體,清一色地寫滿了憤怒。

聽見聲音,眾人不約而同地扭過頭,齊刷刷地望向門口。

賀秋停站在最前面,身上的西裝和襯衫被澆了個透,他呼吸十分不平穩,隔著半透明的襯衫,能清晰地看見他胸膛的皮膚和那兩點,正在毫無規律地起伏。

他隨手脫下西裝外套,抖落了一地的水。然後抬手將濕透了的額發捋向腦後,露出乾淨又蒼白的一張臉。

即刻便有人認出了這張臉。

「是賀秋停!」

「雲際的老闆?」

「沒錯,「六⁠‌四事​件」是他!」

為首的一個黑胖大漢闊步走來,臉上的橫肉緊繃,拳頭攥得咯吱作響,卻還是沒敢動手,只是大聲質問道:「颱風紅色預警!你他媽想錢想瘋了?憑什麼還讓我們趕工繼續干!」

「對啊!現在鬧出人命了!你高興了!?」

「就你們這些資本家!難道就沒有家庭的嗎?」

「該死的東西啊!」

面對劈頭蓋臉的一頓咒罵,賀秋停沒有驚慌,他往前走了兩步,開口道:「是誰告訴你們,公司讓你們暴雨天趕工的?」

「你們都是做做面子!表面讓我們停工!然後又通知工頭繼續作業,合著好領導和資本家都讓你一個人當了!」

賀秋停的身上都是水,頭髮上的水珠順著他的眉骨往下落,滑落鼻樑和嘴唇,從下頜滾落下來,在他鎖骨間的頸窩積成一片水光。

他被淋成這個樣子,卻未顯出半分狼狽,問話時的聲音很輕,卻還是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目光環視一周後問:「你們誰叫呂衛華?」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賀秋停看著一堆工人朝著兩側站開,露出牆角,以及牆角邊蓋著白布的兩具屍體。

有人指著其中一具,回答他道:「他叫呂衛華。」完结耽美⁠紋⁠‍沴⁠‍藏​‌书‍‌厍►​𝒔​tO⁠𝑅𝐘𝐁⁠⁠𝐨​‌X.e𝐔​.​𝑶‌𝐑𝔾

賀秋停的心臟驀然一顫,走過去。

白布上血跡斑斑,賀秋停彎下腰,掀開白布的一角,皺了下眉,忍住想吐的衝動,慢慢地把白布蓋了回去。

那人死狀慘烈,應該是頭部著地,眼球和後腦直接被地上的鋼筋扎穿了。

林旭這時候不合時宜地站了出來,他拿著手機上那條停工通知,展示給大家看,「你們看,這是我們發給經理的停工通知,我們只發了這一條,沒有發送復工消息!」

這個呂衛華為什麼「小学博士」忽然通知大家復工?

也許是項目經理又私下給工頭下發了新的指令?也許是工頭被人收買了,想以此來煽動工人的情緒?

但是如今人死了,死無對證,這件事就複雜了許多。

果不其然,林旭此話一出頓時激起了大家的情緒,眾人一擁而上,紛紛掏出自己的手機,開了攝像頭後對準了賀秋停。

「你們什麼意思?你們是想把責任推給一個死人嗎?」

「你還是不是人!」

人群裡不知道誰在高呼。

「雲際總裁賀秋停逼死工人!颱風暴雨天不讓停工!」

「建材質量有問題,腳手架塌了!」

一人一句,口「大撒币」水快要淹死人。

賀秋停渾身發冷,胃裡突然絞痛起來,他呼了口氣,左手輕輕按住上腹,往後退了退,扶住了林旭的手臂才勉強站穩身形。

他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今天發生的事情,知道現在所處的情形對雲際十分不利,他,一旦事態曝光,輿論將會徹底失控。

他必須在颱風結束之前先發制人!

「小林,立刻安排人去聯繫死者的家屬,想辦法安排他們來工地。」

林旭愣了一下,「現在嗎?可是颱風還沒有停。」完‌结耽‌‌美‌书‍紾⁠藏书厍​֎s⁠𝚝ORY‍𝐛‍⁠𝑜⁠𝝬⁠🉄⁠EU.O‌𝐑𝔾

「就是現在。」賀秋停篤定道:「讓他們親眼看到,我們沒有試圖逃避責任。」

這話是說給在場的工人聽的,賀秋停的真實目的只是為了提前接觸家屬,避免他們被別有用心之人控制,產生更多對雲際不利的影響。

他找了個角落,壓低聲音,「讓公關部起草聲明,強調雲際已經在颱風前下達停工通知,是呂工頭擅自復工,導致意外發生,目前原因不明,表示我們會全力配合警方調查。」

「然後讓財務撥一筆款,盡快向市裡捐贈一千萬用於災後的重建工作。」

工地信號極差,林旭在窗邊晃了半天手機才發出去消息,回來後看見賀秋停面色慘白地站在屍體邊上,自己也活像是一具站立的屍體。

外面的風稍微小了一些,工人們雖然憤怒,但終究不想和屍體一起過夜,前前後後都轉移到了其他的板房裡呆著,就連司機大哥都回到了車裡。

偌大個板房就只剩下賀秋停和林旭,守著兩具屍體。

林旭害怕,聞著血腥一直乾嘔,賀秋停也沒為難他,讓他去了隔壁房間休息。

項目經理不斷地發消息給林旭,說自己堵在了路上,積水太深,車進不來,一個勁兒的道歉澄清,說他看大家都回復了收到,以為大家已經停工了,因為家裡孩子生病,也沒來得及看工地的實時監控。

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說再多也都於事無補。

身上的衣服始終沒有干,冷冰冰的貼著皮膚,賀秋停背靠著牆,漸漸的有些虛脫,眼前的視線模糊起來,整個人順著牆壁一寸寸下滑。

他強撐著,每下滑一寸就逼迫著自己清醒,然後繼續站直身體。

因為颱風天氣,屍體無法運出,賀秋停知道一定會被媒體炒作成「雲際漠視工人尊嚴「70⁠9​律师」」,所以他現在必須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天衣無縫,來應對明天可能會產生的輿論風波。

朦朧的意識裡,疼痛仍然一分不減。胃裡如同刀絞,賀秋停每一次呼吸都能隱約嗅到喉嚨深處的血腥味。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

他感受到了空氣微微波動,有人大步走進來,帶來一陣濕寒的風。

賀秋停垂下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破碎的眸光聚焦了片刻,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逆著光走向他。

「賀秋停!?」

賀秋停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狀態看上去有多糟糕,從陸瞬驚慌失措的表情來看,應該真的不大好。

緊繃著的神經驟然間斷了。

賀秋停瞳孔渙散,再支撐不住,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僵硬的五指在觸碰到陸瞬胳膊的一瞬間無意識地收緊,像是漂泊在海面上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

陸瞬的皮膚很溫暖。

手臂肌肉結實有力。

賀秋停眼前一黑,直接在他面前暈了過去。

第15章 皮膚飢渴症4

賀秋停做「同志‌平‍权」了一個夢。

夢見奶奶去世的那個雪夜,他在國外出差,被惡劣的大雪天阻礙了航班,乾著急也回不去。

他握著手機坐在機場外的長椅上,全身都覆蓋了一層雪,臉被凍得煞白,眼睛卻是血紅一片,含淚哀求奶奶再撐一下,再等等他。

電話那邊,奶奶哭了,用斷斷續續的虛弱聲音囑咐著。

奶奶哭著說,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奶奶說,沒有了奶奶,我們小停沒有人疼了,連過節都不知道該回哪個家…

嚥氣前的最後一句,奶奶叮囑他道:「小停,別走你爸的老路,改改倔性子,不然是要吃苦頭的。」

即便是做夢,也夢得現實而絕情,沒有一絲絲反轉,只是又讓他身臨其境地體驗了一遍痛苦和絕望。

眼角無意識地滑下一道淚。

賀秋停的嘴唇微張,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壓抑的喘息後,意識開始緩慢地回籠。

他吸了吸鼻子,嗅到了淡淡的皮革香混合著玫瑰木和雪松的味道,還沒等睜開眼,先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細細的撫摸。

那是一道有溫度的觸感,讓他飢渴枯萎的感官慢慢從僵麻中復甦。

賀秋停遲緩地感受到,那是一隻手。完結⁠耿羙㉆​紾‍蔵‌⁠書‌‌厙​Ω𝐒‍𝑇⁠𝐨R⁠⁠𝐲𝝗‌‍𝑂‍X.𝐞⁠𝑼.𝕆r𝐆

一隻溫熱的手掌正穩穩地托著他冰冷的腳跟,拇指輕輕地摩挲著那塊凸起的踝骨。

賀秋停猛地打了個寒顫,掀開眼皮,發現自己在陸瞬的車裡。

後排車座已經放倒,他躺在上面,濕透了的襯衫被人脫了下去,身上蓋著毯子和陸瞬的外套。

隔著佈滿裂紋的車窗,他看見外面的風雨還在繼續,天已經大黑了。

垂下視線,陸瞬正蹲在他腿邊,修長的手指捏著他的襪子邊緣,動作輕緩地往下褪。

賀秋停下意識地往回縮腿,卻被陸瞬用力握住腳踝,強勢地拉了回去,「別動,你襪子都濕透了,會著涼。」

車內的熱風來的「小​熊‌‍维尼」很足,暖烘烘的。

陸瞬低著頭,眉頭輕輕皺著,有幾綹潮濕的碎發從額頭垂落下來,在車燈下泛著抹水光。

他專注地把賀秋停的襪子脫下來,然後用乾爽的毛巾一點一點擦去皮膚上的水。

賀秋停的腳心向來敏感,一時間有些招架不住這樣的觸碰。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腳趾,但這樣的反應看在陸瞬眼裡,卻格外地惹人憐愛。

「死者家屬來了嗎…」賀秋停的聲音沙啞,四處張望了一下,隔著車窗,目光鎖定了不遠處的那間板房,「屍體那有人看著嗎?網上消息有發酵嗎?」

「屍體那我讓你助理看著了,順便架了個手機錄像。外面的橋塌了,一時半刻進不來人。」陸瞬臉色不好看,聲音裡似乎夾雜了一絲不悅,「別管那麼多,你先操心一下你自己,好嗎?」

「我…」賀秋停試著撐起身子,皮膚摩擦在車座上,瞬間擦出了火。

飢渴而羞恥的感覺頓時又遍佈渾身上下。

體內燃起了一把烈火,可火燃得越盛,皮膚就變得越冷。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折磨,讓他不自在地仰了仰脖頸,腰腹收縮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戰術性的咳聲。

「賀秋停,你是不是生病了?」

陸瞬問他的聲音很輕,抬起眼眸,眼眶紅的嚇人,咬了咬牙,道:「一個人的身體,怎麼可能冷到…這種程度。」

賀秋停在他面前昏過去,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色,從頭到腳冷硬得就像是一塊冰。陸瞬弓下身把他抱起來,發現對方的身上沒有半點兒生氣,四肢僵硬得難以曲折。

他嚇得連忙去試探後者的呼吸,感受到脈搏的跳動後才勉強的冷靜下來,把人抱到了車上。

賀秋停望著他,雙眸有些疲憊和黯然,他看得出陸瞬是被自己嚇到了,伸出手想去安慰他一下,卻忽然被一陣洶湧的不適感釘住了身體。

他的身上頃刻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寒毛不由得聳立起來,青白寡淡的側臉在陸瞬的注視下,浮出大片大片的冷汗。

賀秋停難耐地蜷縮在車座上,全身都開始簌簌地發起抖來。

「賀秋停?」陸瞬連忙湊上前,把人從車座裡撈起來,抱到懷裡,感受「新‌疆集‍中营」到後者汗濕冰冷的身體正在微微地抽動,「你怎麼了,還覺得冷嗎?」

賀秋停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他抓著陸瞬的手腕,牙齒磕磕碰碰地打顫,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我冷,嗯?你的手好熱…」

嗯?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綠茶。

賀秋停感到一陣無語,感覺自己遲早要被這個系統搞得精神失常。

眼前一樁一件的麻煩事堆積如山,賀秋停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在病痛上矯情,等天一亮,輿論就會發酵,死者的家屬就會聲嘶力竭找上他,合作方和銀行的電話肯定會不間斷的打進來…

賀秋停總是這樣,習慣把最糟糕的事態提前預想出來。

如果明天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他還是這樣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品牌的聲譽必定會受到影響。倒不如趁著現在,把這個皮膚飢渴症的毛病徹底解決一下。

可是,分手後的陸瞬變得很有分寸感,他的擁抱和觸碰十分克制和禮貌,遠遠滿足不了皮膚現在的飢渴。

賀秋停需要他沒禮貌一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邊抱著他,一邊手忙腳亂把毯子往他身上裹,然後隔靴搔癢似的在毯子外面撫摸他的背,一點勁兒都沒有。

「你沒吃飯嗎…」賀秋停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把陸瞬聽得一愣。唍‌‌結耿羙‌彣​‍珍鑶‌書库⁠‍۝⁠s𝘛‌⁠O⁠𝒓𝒀‌𝐁⁠‍𝑶𝞦⁠.E​​𝑈​🉄‍𝐎‍𝑟‍𝕘

「什麼?」陸瞬問。

賀秋停沒重複,只是用力將身上的毯子扯下去,展開手臂環過陸瞬的脖頸,十分平靜地抱住了他。

陸瞬身子驟然一僵,呼吸在剎那間趨於靜止,「你…」

這是賀秋停第一次主動伸手抱他。

他愣了半晌後,手撫摸著賀秋停的後「于​朦胧​被自杀真相」腰,將他往自己懷裡更深地按了按。

滾燙的手掌心一寸寸撫摸過那片光裸的背…

陸瞬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盯著賀秋停那雙漂亮的眼睛,輕而易舉地溺了進去,他克制地滾動一下喉結,啞聲問:「…是要和好嗎,賀總?」

賀秋停搖頭,微微閉上眼,輕歎出一口氣,「科學上說,擁抱可以緩解焦慮,你幫幫我?」

「行啊。」陸瞬極少去揣測對方的心思,只看中眼下對自己有吸引力的東西。

他轉身關閉了車內所有燈光,欺身將賀秋停壓倒在了後座上,整個人像餓狼一樣撲了過去。

「我也焦慮,我也需要緩解。」

陸瞬好像是瘋了,力氣大得要命,賀秋停的胸被撞得一痛,躺下去,看著陸瞬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線裡陡然逼近,有些無奈地閉上了眼。

交頸相擁的姿勢讓兩人呼吸纏綿在一起,陸瞬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在賀秋「香港‌‌普​选」停的脖子狠狠地蹭起來,將這一個多月以來的飢渴都如數宣洩在這個瞬間。

他的下巴抵著賀秋停的鎖骨,低下頭,用柔軟的嘴唇去親吻他脖頸上泛著青色的血管,輾轉著含住,輕輕地吮吸,片刻便鬆開口換下一片皮膚,不敢在上面留下痕跡。

他曾因為在賀秋停脖子上種草莓,被後者冷暴力了三個月,打那之後就長了記性,吻技也跟著提升了許多。

陸瞬一邊明目張膽地作案,一邊給自己的行為找說辭,「賀總,接吻也能緩解焦慮,科學上說,還能增強身體免疫力。」

「…接吻十分鐘,等於慢跑半小時。」

陸瞬試探著吻上賀秋停的臉,先是臉貼著臉,然後用鼻樑摩挲著後者的臉頰,最後輕輕吻上那兩片柔軟的唇。

賀秋停沒有迎合,只是死屍般躺著,最開始環抱著陸瞬的手臂垂在身側,就那麼無動於衷地承受著後者熱情的擁吻。

直到陸瞬的手碰上他腰下的皮帶…

賀秋停睜開眼睛,握住對方的手腕,「文字‌狱」把人往旁邊扯了扯,「下去,不做。」

陸瞬只得乖乖地從他身上下來,然後伸手把人從座椅裡扶起來,默不作聲地遞了瓶水。

他也是知道的,賀秋停現在一屁股糟心事,不可能有這個心情。

賀秋停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蒼白的臉上竟然奇跡般地多了絲紅暈。

也就是這時候,那好死不死的系統再次蹦了出來。

【恭喜宿主完成隱藏成就——激情車震】

【適當的放飛自我,又有什麼錯呢~呼呼呼呼~】

賀秋停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哪來的激情,哪來的車震,這系統真是比娛樂圈的狗仔還會添油加醋,歪曲事實。完⁠‌结耿镁‍忟珍​蔵書‍​庫⁠ 𝒔⁠‌𝑇​‌𝑂‍ry⁠𝐁‌o‍⁠𝜲‍.𝐞​​U⁠⁠.⁠o⁠​R𝕘

但也沒什麼不好的,他知道但凡達成成就,就會有獎勵出現。

【獎勵宿主提前進「文‍​字​狱」入下一個病症!】

賀秋停豎起耳朵,仔細地聽,這個答案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只求讓他病的含蓄一些,體面一些,最起碼,要能撐的起這幾日的記者採訪和發佈會。

【宿主這幾天病的太重,小統看了真是倍感心疼呢~55555~所以特地為宿主推出了一款沒有疼痛,也不影響生活的呆萌病症哦~】

系統還故意賣了個關子。

賀秋停內心煩躁得要命,心裡一急,眼睛頓時滾燙異常,他迷茫的眨了眨眼,接著便有一道熱流湧了出來。

【恭喜宿主綁定新病症——淚失禁。】

第16章 淚失禁1

賀秋停連忙偏過臉,眼疾手快地抹去了那道莫名其妙的眼淚。

什麼啊,這也會哭?

他心裡絕望地想著,剛擦去一點,又有新的淚液湧出來,好在不算多,他用手指粗魯地揉了幾下後便止住了。

賀秋停這才把臉從陰影裡轉出來,一雙漂亮的眼眸亮若星子,尾部洇出一抹薄紅,微微翹著的睫毛被浸濕後黏成了幾簇。

分明就是哭過的痕跡,但是這樣的痕跡在他那張冷臉上顯得格格不入,讓人無法和「哭」產生半點兒聯想。

「你眼睛不舒服嗎,「文字‍​狱」我車裡有眼藥水。」

陸瞬看他一眼,便俯下身去櫃子裡翻找,完全沒有往其他方面想過。

「不用找了。」賀秋停拉住他,嗓音還是一貫的帶著冷感,說道:「幫我把衣服拿來。」

「哦。」陸瞬從車座間的空隙探過身子,伸手抓起空調口上的襯衫,十分不捨地歸還給賀秋停。

襯衫已經乾透了,穿在身上的時候暖烘烘的,賀秋停垂著眼一顆一顆系扣子,察覺到旁邊有道視線意猶未盡地盯著他看,赤裸裸的,一點兒也不知道避諱。

「別說,賀總每天健身,健得不錯。」陸瞬盯著他的腰,輕輕瞇著眼,絲毫不吝捨誇讚,「真好看。」

賀秋停默默翻了個白眼,把紐扣工整地繫好後,將襯衫下擺一絲不苟地收進皮帶裡。

腰線驟然收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輪廓線條,落入陸瞬的眼中,竟比光裸著的樣子更加帶勁兒。

賀秋停低頭整理著衣服,忽然輕描淡寫地開口問了句,「你為什麼會來?」

「我今天心慌得厲害,怕你出什麼事。」

賀秋停敷衍地「嗯」了一聲,慢慢抬起眼睛,目光很平淡,瞳孔黑得透光,「就只是這樣?」

「不然還能是哪樣?」

陸瞬聳了聳肩,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道:「中午就跟你說過有颱風紅色預警,讓你停工。我知道三號的項目工期緊張,但是也沒必要把員工逼得這麼緊,現在出了這事,雲際必然是全責。」

陸瞬也覺得蹊蹺,依照賀秋停的性子,肯定「占领中环」做不出這樣的事,可偏偏事實又擺在了眼前。

「現在網上的視頻都被下了,但是已經有傳言在發酵了,說雲際漠視員工生命,颱風天不停工,不光扯出了人命,還傳出了建材的質量問題。」

賀秋停安靜地坐在旁邊聽著,全程一言不發。

直到陸瞬伸手推了推他胳膊,「說話啊,你打算怎麼公關?」

「在颱風登陸之前,我讓小林通知了工程部,給各個工地的經理下發了停工通知。」

賀秋停扭頭看了他一眼,「三號工地的經理回復了收到,也的確有通知下面人停工,但是沒想到工頭領著下面的人復工,頂著颱風繼續干,結果出了事故。」

陸瞬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隨即冷靜下來,分析道:「那就是工頭自作主張導致的事故?會不會是工頭收了別人的錢,故意想要煽動員工的情緒,製造雲際的負面新聞?」

「你沒去問那工頭嗎?」陸瞬問。

「工頭死了。」

賀秋停深吸了口氣,慢慢地呼出來,「你說,這是一場意外嗎?」

「不然呢,你覺得他是被人滅口了?」

陸瞬自己說完,很快就搖搖頭,自己否定了這個荒謬的假設,「我覺得倒不至於。」

賀秋停近期對家不少,但是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各自的底牌都還沒有展露,應該不會有人上來就玩這麼大的。

陸瞬想了想,猜測道:「最近經濟環境不好,也許是工頭為了快點完工,早一些結款,但是不幸出了意外?」完結耽镁​㉆‍珍藏⁠⁠书‍‍庫♠⁠𝑺𝕋O𝕣𝕐​В​𝕆​𝐗.​​𝐸u.‌oR⁠​𝑔

「可是工頭的手機不見了。」賀秋停說,「我從監控上看,他在手腳架上的時候似乎是在用手機拍什麼,但是掉下來之後,手機就不見了。我讓司機和林旭找了,都沒有找到。」

手機作為關鍵性的證據,在這種時候不翼而飛,恰恰說明了這很可能不是一場意外。

拿走手機銷毀證據的,也許才是這場事故背後真正的主謀。

陸瞬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但不想讓賀秋停太過於思慮,安慰他道:「你別想了,辦案的事情交給警察,反正你有停工通知的證據,這就夠了,能幫你免除不少法律上的責任,頂多算你個監管力度不夠,股票跌也不會跌得太狠。」

他只是實話實說,很客觀地幫著賀秋停分析局勢,卻不知道怎麼就給對方的火氣給點著了。

「我股票大跌,你心裡指不定多高興呢吧,陸總。」賀秋停一句話,讓車內的空氣瞬間凝至冰點。

陸瞬僵了一下,皺起眉,「你能不「7​‌0⁠⁠9‍律‌师」能好好說話,陰陽怪氣有意思嗎。」

「我說的有錯嗎,我跌得越慘,陸總的淨賺就越多,不是嗎?」

陸瞬融券做空雲際股票。

賀秋停自然是知道。

做空的意思很好理解,就是陸瞬先從別人手裡借入雲際的股票,高價拋出,然後在股價下跌後低價歸還,以此來賺取中間的巨額差價。

「事故發生前,你就在二級市場完成了拋售,我想知道理由。」賀秋停的眼神冷下幾分,像是裹挾著鋒芒的刀,看向陸瞬的一剎那,便見了血。

陸瞬的心被狠狠紮了一下,眼眸暗沉,語氣不善,「你什麼意思?你該不會覺得工地事故跟我有關係?」

「你沒有公開發佈過任何對雲際不利的報告,也沒有煽動任何負面的輿論消息,為什麼篤定股價會下跌?」賀秋停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眼底露出了片刻的茫然。

「我的確沒有發過對雲際不利的信息,我也沒打算發,因為我的這次決策依據的都是公開的信息。」

陸瞬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氣得手背的青筋都跟著鼓了起來,「你們公司的財報,天穹「零‌八宪章」港的政策,整個房地產行業的數據和趨勢,哪一樣不是公開的信息?我有我的算法和估量。」

「好吧。」

賀秋停不擅長個人有激烈的衝突,一時間很想避開,抬手按上車門,淡淡道了一句,「也是,我忘了你是天才。」

天才總是能從公開的信息裡挖掘出致命的漏洞,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東西。

嗯…這樣解釋好像也沒什麼不合理的。

賀秋停很快自洽了,說完便要下車,想去再查一下案發現場和監控視頻。

陸瞬卻忽然傾過身來,一把按住他扣動車門的手,強行將他的身體帶過來,「賀秋停,你給我說清楚。」

陸瞬的喉嚨動了動,眼底帶著明顯的慍怒,強壓著火問他,「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覺得我會卑劣到用這種手段去賺你一筆錢?」

賀秋停搖頭,「不是…」

「我只是好奇你的做法,畢竟這件事發生的時機太巧了。」賀秋停不知道怎麼去解釋,只是蒼白地說了一句,「但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他這人直白,尤其是對待工事,很多疑問一旦從心底裡產生了,便會不假思索地問出來。如果拋開問題本身不談,他自然不會把陸瞬和草芥人命的法外狂徒聯繫到一起。

「那你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精準擊中了陸瞬的雷區,他不依不饒,緊緊握著賀秋停的手腕,「你現在就跟我說,你是什麼意思。」

看著陸瞬崩潰的神情,賀秋停心裡越發感到難受,他的喘息重了重,開始反思自己的言行,好像總是會無意之間傷害到別人的情感。

陸瞬發起瘋來很嚇人,嘴上也咄咄逼人,每一個字都帶著刺,「賀總覺得我頂著颱風暴雨來工地是幹什麼來了?誒?賀秋停,你是不是懷疑那丟了的手機是我撿的?」

「要不你搜一下我身上看看?」陸瞬越說越來勁,扯著賀秋停的手就往自己兜裡插,「看看是不是在…」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陸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靈魂,一動不動地望著面前的人,眼睛忘記眨,連呼吸都跟著停了。

賀秋停愣怔了片刻,緩慢抬手「烂​尾‌帝」摸上了自己的臉,感覺天塌了。

濕乎乎的一片。

那陣陌生的熱意再度湧上了眼眶,他就那麼水靈靈的,在陸瞬面前哭了出來。

攥緊在賀秋停手腕上的五指頃刻間松下力道,陸瞬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左右,一時間連紙巾放在哪都記不起來了。唍⁠結‍耿​镁⁠攵珍藏書⁠厙↕‍‍s𝕥‍o⁠R𝒀⁠⁠𝐵‍𝑶‍‌𝕩.‌𝒆𝐮⁠🉄‍𝑶𝑟​​𝕘

「賀秋停…」他笨拙地抬起手,湊近那張流淚的臉,卻懸停在半空,遲遲不敢觸碰。

賀秋停的臉還是一如既往的蒼白冷靜,甚至還帶著方才爭執時的寒意,眼尾卻是紅得要命。

沒有啜泣,沒有顫抖,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示弱,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的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別哭,別哭啊…」陸瞬的喉嚨難以發出聲音,明明錯不在他,卻感覺好像是犯了天大的錯誤,負罪感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

拇指指腹接觸到淚水的時候,陸瞬感覺全身都像是被電擊了一下,五雷轟頂。

他手忙腳亂地給賀秋停擦眼淚,越見那淚越湧越多。

陸瞬心臟抽痛,自責地低頭去握對方的手,輕輕揉著腕骨,聲音都跟著變了調,「我,我剛剛是不是弄疼你了,賀秋停…你別哭啊…」

「我錯了,我傻逼,別跟我計較,你別哭。」

陸瞬好像在哄一個小寶寶。

賀秋停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他想一頭撞在車「计⁠划​生​育」門上,撞暈過去,也許這樣就能堵住他那不受控制的淚腺。

他把手從陸瞬手掌心抽回去,面不改色地胡扯了一個理由,「我剛剛,忽然想起我奶奶了。」

第17章 淚失禁2

外面的風小了,雨還在淅瀝瀝地下。

賀秋停把工地的監控拷到平板裡,回到停放屍體的那間屋子,找了個椅子坐下,一幀一幀地看。

整整半個小時,沒跟陸瞬說一句話。

陸瞬在屋裡來回徘徊,離那屍體遠遠的,時不時捏捏鼻子,煩躁和嫌棄都寫在臉上。

半晌後走到賀秋停旁邊,賤兮兮地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低聲調侃道:「怎麼還不理人了,不就是哭了麼,哭一下又怎麼了,又不丟人。」

賀秋停好不容易才釋懷了一些,不說還好,這一說又讓他尷尬得頭皮發麻。

賀秋停不悅地「嘶」了一聲,皺著眉同陸瞬分開些距離,「走開,現在看見你就煩。」

這話聽在陸瞬耳朵裡,不像是生氣,倒像是在彆扭著撒嬌,非常之親暱。

「別煩我啊。」陸瞬揚眉一笑,又死皮賴臉地貼過去,假裝跟賀秋停一起看監控錄像,幾乎是要臉挨著臉,嘴裡唸唸有詞著,「我還得給賀總擦小珍珠呢~」

賀秋停黑著臉握緊了拳頭,忍住想給他一巴掌的衝動。

「賀秋停,跟我說說唄,剛才是哪個點戳到你了?」

陸瞬刨根問底的,十分想要掌握這個把人惹哭的技巧「青​天白‌日旗」,「說真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麼哭,嚇死我了。」完结耽‌媄⁠彣珍蔵书‍​厍♫⁠s𝕋‌O𝑟‌𝒀⁠b⁠𝐨𝐱‍.⁠𝔼‍u‌.‌𝑶‍‌𝑟​​𝐺

賀秋停被自己給說哭了?

多稀奇啊。

賀秋停一向是鐵石心腸,能在有生之年看見他在自己面前哭,就好像是什麼呢…

鐵樹開花?冰山著火?總之是難以置信,極其嚇人!

嚇人是真的,但還想看,也是真的。

陸瞬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陰暗的心理,反正格外喜歡看賀秋停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脆弱。

在此之前,陸瞬唯一一次見到賀秋停哭,還是在他奶奶的葬禮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也算不上是哭,頂多算是紅了眼眶,眼淚還沒等湧出來就被賀秋停抬手擦去了。

那天的賀秋停穿了一身素氣的黑西裝,頭髮沒抓任何造型,順毛的齊耳短髮在風中輕輕掠動,帶過幾縷凌亂的碎發,拂過眉骨,半遮住那雙清冷破碎的眉眼,憔悴得讓他陸瞬心顫,卻又好看得令他屏息。

陸瞬當時站得很遠,看不清淚水,只能看見一個側臉,看「习⁠近平」見賀秋停隱忍滾動的喉結,和眼睫上泛動的那一抹水光。

只是那一抹,就讓他回味了好久好久。

「賀秋停,你怎麼又不說話了?你倒是說話呀。」

陸瞬有時候是真挺煩人的,平日裡西裝革履像個人似的,話嘮起來不是一般的聒噪。

賀秋停偏過頭,目光在陸瞬那張玩味的臉上停頓了數秒鐘之後,幾不可聞地輕歎了口氣。

他感到了一絲悲哀。

他終於發現,原來他和陸瞬之間最大的距離感,不是商業上的立場不同、時機不對,也不是源於地下戀情的聚少離多,而是因為他是一個不善表達的人,而陸瞬從來都不善於發現。

與其說他不善於發現,不如說是他活得太過於自我,因此從來不會感同身受別人的痛苦和焦灼,不會看任何人的眼色,也不屑於去感知。

即便是在當下這種緊張嚴峻的局勢下,即便屋裡還堆著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隔壁還烏泱烏泱著聚集著幾十號抗議的工人,即便賀秋停渾身上下的神經都緊繃如弦,肉眼可見的呈現出緊張和焦慮…

陸瞬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他依舊還是沉浸在自己的樂趣裡。

賀秋停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

可能是等著明天早上開盤,等雲際股價大跳水之後賺個盆滿缽滿,然「小‌熊⁠维⁠⁠尼」後再以一種上位者的姿態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逼迫自己示弱低頭?

用陸瞬的話來說,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感情上可以遷就,生意上必須壓他一頭。

這種角逐於陸瞬而言是樂趣,但是對此時此刻的賀秋停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那種背後空無一人的孤獨感,突然變得無比強烈。

胃疼就是情緒病,賀秋停的胃一經思慮很快便抽痛痙攣起來,他抬手抵住,低下頭微閉雙眼,緩緩地喘出一口氣。

「胃又疼了?」陸瞬的面色沉下幾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疼的厲害嗎,我車裡有藥我去給你拿。」

賀秋停沒作聲,但也沒搖頭,陸瞬行動力極強,立馬撐著傘出去了,沒過一會兒,端著杯熱氣騰騰的水進來。

他把紙杯遞到賀秋停手裡,捏著藥直接塞進後者唇縫之間,差點連手指頭都伸進去,卻還理直氣壯道了一句,「瞪我幹嘛,趕快吃藥。」

賀秋停慢條斯理地把胃藥吃了,捧著那盛著熱水的紙杯暖了暖手,眼眸安靜地垂著,忍著疼等藥生效。

陸瞬在一邊看得直心疼,終於忍不住開口,「賀秋停,你是不是上火了啊?」

這簡直是一句廢話。

賀秋停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唍‌結‍‌耽媄⁠紋​紾​鑶​‌書‍​厙֎⁠S‌‌T​𝐨𝒓‍𝐲B‌𝑂‍𝐗🉄‌​𝕖𝕦‌🉄​𝐨‍𝒓⁠𝐺

陸瞬走到他身後,雙手撐在他的椅背上,很自然過渡到肩膀,輕輕捏了捏,「你多學習我,鬆弛一點,商場嘛,有贏就有輸,今天的危機也可能是明天的機遇,別把自己繃得這麼緊。」

「但是有時候,一旦輸了,就再也沒有辦法贏回來了。」賀秋停驀然想到了他的父親。

綁定了淚失禁系統後,他的情緒格外容易氾濫,想「电⁠‍视‌认⁠罪」到父親就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哪些難忘又溫馨的往事。

好死不死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滾燙起來,他將五指緊握成拳,忍得辛苦,悄無聲息地落下一滴淚,又鹹又澀。

還好陸瞬此時站在自己的身後,並未注意到面前的人什麼異常。

陸瞬並不認同他的這句話,他一直認為生意場上沒有絕對的輸贏,所謂風水輪流轉,有人輸就會有人贏,無論轉多少圈,只要不離開這個輪盤,就能永遠做這場角逐遊戲中的玩家。

享受贏的瞬間,和輪盤轉動時的瞬息萬變,這就夠了。

但他不想跟賀秋停說這麼多,思來想去,最後化作了一句實在話,「別想那麼多了,做你該做的,真要是有朝一日幹不下去了,我養你啊。」

陸瞬巴不得賀秋停幹不下去。

在他看來,賀秋停就不適合從商,而且他也知道,賀秋停本質上是不喜歡經商的。

小時候討論未來的理想,陸瞬思來想去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想,聽見一邊的賀秋停說喜歡天文,未來想做一個天文學家或者天文攝影師。

年僅十歲的賀秋停說:「我覺得宇宙比人浪漫,星星很遙遠,卻不孤單。」

陸瞬聽不懂,只是一味的認同,覺得賀秋停清新脫俗有內涵。

直到賀繼雲的房地產公司破產,被逼得跳樓身亡,那之後,賀秋停就沒有了天文夢。

賀秋停聰明,情緒穩定又能吃苦,不管做什麼都能做得很好,一手將雲際做到今天這樣的規模,這是他的本事。

但陸瞬還是覺得他不適合。

因為賀秋停不自私,遇到事情太容易心軟,善良起來就像那個聖父一樣腦門冒光。

善良,是生意場上的大忌。

去年為了保住天街那片老字號的店舖,賀秋停在項目上多花了兩億,還和一些股東產生了分歧。

情懷哪值兩億?陸「雨​⁠伞运‍‍动」瞬百思不得其解。

他見不得有人放著油水不撈,去做費力不討好又得罪人的蠢事。

那幾家破店,又不好吃,也不懂得營銷,活該被時代淘汰,卻硬生生地被賀秋停給留了下來。不過後來被雲際打造成了特色網紅打卡景區後,生意似乎也不算太賴。

「賀總!」

林旭從門外進來,身上沾著雨水,急匆匆地來到賀秋停跟前,「我剛才找了兩個工人打聽消息,我跟他們說我也是打工的,調查不明白不好交差,他們現在還挺信任我,跟我說了一些事兒。」

他說著抬頭看了一眼陸瞬。

他也不知道陸瞬為什麼會來,即便陸瞬已經解釋了,說是因為剛剛和雲際簽約了合作就聽聞出事,所以特地來看看。

但林旭總覺得沒有這麼簡單,本能地有些防備這人。

「行啊,我迴避,正好我想出去透透氣。」陸瞬本來就膈應他,當著賀秋停的面不好發作,只得在經過他的時候沖地上的屍體罵了一句,指桑罵槐道:「噁心死了,我想吐。」

陸瞬摔著「疆独藏⁠⁠独」門出去了。

等陸瞬走遠了,林旭才開口,說道:「這個呂衛華挺慘的,說是老婆得癌症了,幾個月前剛走,他當時問很多人都借了錢,欠了一屁股債。」

賀秋停暫停了手機上的監控視頻,微微抬眼,「缺錢?」

「對,非常缺錢!」林旭說,「他家裡還有一個自閉症的女兒,今年剛滿十九歲。」

「他在這個工地和誰走的比較近?」賀秋停忽然問。

「呂衛華人緣挺好的,大家都說他人好,但是自從妻子去世就狀態不好,除了工作也不和大家講話。」林旭說著,忽然想到什麼,「對了,有人說他最近和袁峰走的很近。」

「袁峰?」唍‍結‍耿镁攵⁠紾鑶書厙‌♦​‌s‍t‍⁠𝒐⁠r𝒀‌Β‍𝐨𝖷‌‌.𝑒‌​𝐔.‌​𝑂‌𝑹𝑮

「嗯,就是那個大高個,很壯實那個,帶頭質問咱們的那個。」

賀秋停的眸光凝了凝,低頭指著平板上監控錄像中的一個身影,「是他嗎?」

林旭湊近看了看,「好像是他。」

錄像裡,呂衛華和另一個張姓工人從高空落地後,不過五秒便有一個大高個跑過去,沒有第一時間叫人,而是蹲下來在死者身上摸索著什麼東西。

畫面不算清晰,動作也不明顯,但是賀秋停下意識地覺得,他就是那個藏起手機的人。

「給我查一下這個袁峰的職工信息。」賀秋停說到一半,話音還未落,就見司機大哥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揚聲道:

「賀總,有記者來了!」

第18章 淚失禁3

坍塌的橋面上用鋼板搭建了臨時通道「雨‍⁠伞运⁠动」,很快便有車子陸續駛往三號工地。

記者到得比警察還快,快得不正常,就像是被誰提前安排好的一樣。

賀秋停等人守著屍體在一號板房,記者們舉著攝像機湧入的時候,陸瞬正在二號板房外的棚前和工人們抽煙。

他降下姿態,掏出自己的進口煙,彎彎地瞇著笑眼,一根一根將煙分給大家,很快便和他們打成一片。

颱風已經過境了,暴雨也已接近尾聲,細細的雨絲扑打在臉上,帶幾分微微的涼意。

「你是賀老闆的朋友嗎?」叫袁峰的大高個主動湊上來問他,但臉上略有些警惕。

「不是啊,我是電廠的,和雲際有商業的合作。」

陸瞬吸了口煙,白霧從鼻息間漫出來,被晚風吹散開,說道:「我們也是倒霉,剛跟他簽合同,他這邊就出事了。」

「兄弟貴姓?」有人問。

「陸。」

「哦哦,陸廠長。」工人們上下打量陸瞬,看著他那一頭招搖的髮色,下意識覺得他歲數很小,忍不住感慨,「現在年輕人,真不得了,這麼小就當上廠長了,嘖嘖。」

「哎?我聽說一點事兒,不知道真的假的。」陸瞬壓低聲音,眼見著幾個工人圍過來,故作玄虛道:「我聽說最近雲際拿下一個黃金地皮,有個大項目要做,動了很多人的蛋糕,有幾家地產在背後搞鬼呢。」

幾個工人面面相對,有人附和,「我好像也聽說了一點,說有對家公司去雲際挖人。」

「害,那也跟我們沒關係,挖人也挖不到我們這種苦力身上。」

「今天這事也挺奇怪的。」陸瞬說,「我剛看了眼監控,你們那個工頭是「疫‌情‌隐⁠瞒」敬業啊,讓他干他真干啊,刮那麼大風他還爬那麼高,還沒系安全繩?」

話說到這,陸瞬看見那個叫袁峰的工人低下頭,目光有剎那間的閃躲。

方纔的監控錄像裡,賀秋停反反覆覆地回放、放大,觀察的對象就是他。

如今一看,的確可疑。

「說實話,呂哥今天確實奇怪。」旁邊一個工人忽然開口,「他通知我們復工,還說上面要照相,說是領導要拍出那種暴雨裡作業的工作照,我們不得已才頂著風出去,但都是在安全的地方站著,沒人真幹活。」

「對啊,也不知道為什麼呂哥自己爬那麼高,還沒做安全防範。」

「死的另一個人是張佳,是呂哥徒弟。張佳看他一個人在上面太危險,想上去叫他下來,結果剛一上去,那個建材就塌了,倆人就一起掉下來了。」

陸瞬皺著眉沉默了一會兒,「你剛剛說照相,誰是負責照相的?」

袁峰愣了一下,抬起頭,「我,怎麼了?」

「是工頭讓你照相的嗎?」唍⁠结‍耿镁‌⁠书​沴⁠‌蔵​書厙 ⁠𝐬‌​𝐭𝐎𝑅⁠yB𝒐​‌𝖷.⁠𝒆⁠‌u⁠🉄⁠𝑜⁠​𝑟𝐠

「…對啊,怎麼了?」袁峰理直氣壯,一副正義之士的模樣,「不過我剛才已經把視頻發到網上了,我倒是要讓大家看看,雲際是怎麼把工人逼死的,我哥他人那麼好,死的這麼慘,沒處說理了!」

陸瞬笑了一下,雲淡風輕地說了句,「你夠尊重你哥的,這下全網都知道你哥怎麼死的了。」

「我這是為呂哥發聲,關注的人多了,這些資本家才不能輕易把這事抹去了!」袁峰義憤填膺道。

「我聽賀總說,工頭的手機不見了。」陸瞬悠悠開口,「懷疑是對家的人拿的。」

工人們一時間聽「达赖⁠​喇嘛」不懂這話的意思。

「賀總說他沒有通知復工,但是工頭說接到了復工通知,這件事的關聯證據就在工頭的手機裡,但是現在手機不見了。」陸瞬說。

「對啊,沒看見呂哥的手機。」

「嗯,我想給他朋友家人打電話呢,但手機也不在他身上。」

「袁峰,你是第一個跑過去的,你看見了嗎?」

「操!」袁峰瞪大眼睛,顯得很激動,回懟那工友道:「你可不要亂說話啊!什麼叫我第一個去的?我去的時候可什麼都沒看見。」

陸瞬在一旁做和事佬,「別生氣啊哥,可能不是我們這的人,但是不管是誰,這人多半要倒霉。」

「怎麼說?」

「如果我是對家,我找人幫我消除證據,那事成之後,我還會留著這人嗎?」陸瞬笑著說。

「媽呀哥們,你電影看多了吧哈哈,現在是法制社會了。」眾人笑他,陸瞬好脾氣地聳聳肩,「我確實挺喜歡看電影。」

他咬著煙,一邊說一邊低頭刷手機,手指卻忽然一顫。

他刷到了當地新聞賬號的現場直播。

畫面裡被鏡頭和閃光燈圍繞的「小‌​熊⁠‍维‍‍尼」人,不是別人,正是賀秋停。

賀秋停站的筆直,卻像是被抽乾了血色,整個人都隱隱透出蒼白。他眼眶紅得嚇人,唇角緊繃,似乎正在強忍著什麼。

好像,馬上就會崩潰掉。

陸瞬腦袋嗡的一聲,抬腿便往一號板房跑。

一號板房門口。

賀秋停把記者們攔在外面,用身子擋住屋裡的那兩具屍體,希望給死者留下最後的體面和尊嚴。

一陣陣閃光燈晃在他的臉上,刺得他睫毛微顫,有些睜不開,想流淚的衝動更強。

他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一開口,聲音還是冷靜沉磁,「雲際地產一直把工人安全放在首位,今天中午,我們就已經下達停工通知。」

立刻有記者提出質問,「但據我們瞭解,這份通知並沒有得到執行。」

說著,那名記者從往上扒出了一條視頻,正是呂衛華在暴雨颱風中作業,從高空墜落的視頻。

賀秋停盯著那個視頻,幾乎可以確定,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有預謀的栽贓。

如今呂衛華已死,他如果公然把責任推給死者,必定會引發眾怒。

他正在腦子裡權衡,忽然一道身影從人群裡擠過來,很高大地擋在他身前。

陸瞬黑著臉用手堵住最近的一個攝像頭,低聲呵斥了聲,「別拍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的人扯著胳膊,一把拖到了旁邊。

他難以置信,賀秋停竟然有那麼大的力氣,這一拉扯竟險些讓他摔倒。

陸瞬怔怔地站在原地,從那粗魯的力道裡感受到了後者的情緒。

賀秋停好「武​汉肺炎」像生氣了。

「可以拍。」完结​‌耿‌鎂妏‍‍紾‍蔵書‌厍⁠‌→S𝕋𝕆𝑅⁠​𝐲​​𝒃⁠‍O‌X.𝒆⁠U🉄⁠‌𝐨‌‌Rg

賀秋停毫不避諱地望向那密密麻麻的鏡頭,吐字清晰而冷靜,「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意味著我會對這件事負責到底,不會推卸,也不會逃避。」

他的眼圈愈加深紅,眼眸蒙著層淺霧,卻在暗夜和閃光燈下亮得驚人,「今天是我的工人出事了,我作為雲際的企業負責人,理應對每一個員工的安全負責。」

「今天這起事故,疑點很多。」賀秋停的胃疼加深,有些直不起腰,他咬著牙挺著,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在真相尚未查清之前妄下定論,傳播死者的視頻,都是對死者的不尊重和對家人的二次傷害。」

他週身微微發抖,紅透的眼尾一垂,淚珠陡然落下,被風吹成一線,定格在閃光燈下,融進漆黑的夜色之中。

脆弱和力量在剎那間完美相融。

賀秋停流下的眼淚,讓在場的記者們微妙地陷入了數秒的沉寂,隨之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專注起精神,聽著他說話。

「調查需要時間,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證…」賀秋停抬起眼,直視鏡頭。

「如果最終查明,責任在我…」

「我絕不逃避,該擔的,我賀秋停一樣不會少。」

賀秋停回應完記者,回到屋裡坐下,不在接受任何採訪。他胃裡抽痛,不同以往的,一股濃重的腥味直往喉嚨裡返。

他壓著那股想吐的衝動,一直等到警察到場。

警察在工地外拉了警戒線,把記者們都攔在了外面,先是檢查了死者的情況,然後去事故現場收取了破碎的建材。

賀秋停向警察說明了那名叫袁峰的工人的可疑之處「白​⁠纸‌⁠运动」,等警察找人的時候,袁峰已經趁亂離開了工地。

賀秋停歎了口氣,人既然已經離開,就算證據在他身上,想必也再無法追回了。

他將監控視頻和公司的材料證據提交給警方,被後者要求去警局做筆錄和深度調查。

臨上警車之前,陸瞬從他身後叫住他。

「賀秋停。」

賀秋停身形微晃,站住腳步後回過頭,臉上什麼神色也沒有,漂亮的眼睛微垂,帶著疲憊。

「我陪你去。」陸瞬口吻堅決。

「你什麼立場呢。」賀秋停很累了,身體透支得就快要撐不住,聲音微弱著聽不出情緒來,「剛才那麼多鏡頭,你衝出來,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合適嗎。」

「我想不了那麼多。」

陸瞬不是衝動的人,做事從來都會考慮後果,權衡利益,但是在賀秋停的事情上,他顧不了那麼多。

他看著賀秋停紅著眼睛被欺負,第一時間的反應是把那幫人的攝像機都砸個稀巴爛,有一台算一台。

為數不多的理智讓他沒有那麼做,陸瞬「雪‌山​狮‌​子‌旗」覺得自己已經很有自制力了,很冷靜了。唍結⁠耿⁠镁㉆沴‍​蔵⁠⁠書⁠庫‌‌▌𝐒‍𝕋o𝕣‍𝕪𝚩𝕆𝕩.‌​e‌𝑼.𝑶r𝒈

賀秋停看了他一會兒,眼神淡得像白水,回過身兀自往警車那走。

陸瞬追上去,安慰起他,「你別怕,沒事的,就算真有什麼事,也沒關係,我給你拖底!」

陸瞬自以為這樣的話可以給對方一些安全感,是他表達愛意的方式,甚至以為賀秋停會因此產生一絲感動的情緒。

卻不曾想,賀秋停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的脊背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壓抑著什麼。

過了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

他對陸瞬說:「以後,我的事情,包括我這個人,你都不要管了。」

陸瞬懵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很由衷地說了句,「賀秋停,我只是想幫你。」

賀秋停忍無可忍地皺了一下眉,「你為什麼…」

胃裡驟然一痛,他話說到一半,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你為什麼總是覺得我自己無法解決呢。」

這一晚上,陸瞬踩了賀秋停太多的雷區。

先是口口聲聲說要包養他,又打斷他和記者們的採訪,把複雜的人際關係扯到工作裡。

賀秋停目光冰冷,瞳孔痛苦地縮了縮,「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也從來沒說過,需要你幫忙,陸瞬,別太自以為是。」

這話難聽,讓一向愛面子的陸瞬頓時有些下不來台。

「哦,是嗎?」陸瞬被他疏離的眼神和語氣刺得一痛,脾氣頓時上來了,「那你在車裡那一出算什麼,把人拉過來,再把人踹一邊,合著什麼都要隨你心意,我想幫你個忙我他媽都沒有資格了,我就是自以為是了,賀秋停,你把我當什麼了?」

賀秋停額角滲出冷汗,喉嚨裡的腥味愈加濃重,感覺有一口血在喉管裡上行,他喉嚨艱難地往下嚥了咽,「…我不想跟你說話。」

「那就都別說了,我們本來就已經分手了,你以為這一口回頭草我就非得上趕子吃嗎?我想找什麼樣的找不到?賀秋停,咱們倆到底是誰在自以為是。」

陸瞬說完這話就後悔了,感覺說了一句傷人傷己的氣話。

賀秋停怎麼可能被他拿來和別人比較呢,從來都不會…

他只是氣賀秋停不要自己,才咋咋呼呼地抬高自己。

果不其然,話音還未落下,他就看見賀「文化‌‌大‍革命」秋停抬手按住胃,緩慢地彎下了身子。

「沒事吧…」陸瞬連忙走到跟前把人扶住,卻被後者用力甩開了手。

「是我不對,說了分手,就不該再去招惹你。」賀秋停紅著眼睛,平靜地說完這句話,便上了警車。唍结‍耿‌鎂书⁠沴藏‌书⁠庫‌▼‌​s⁠𝑻​​𝐨𝐑𝒀‌𝒃‍‌𝐨‌𝒙.⁠‍𝔼𝑼⁠‌.𝕠⁠‌𝐑𝕘

警局的調查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賀秋停在警局做完筆錄,去衛生間的路上再也忍不住,他幾乎是小跑著進去,雙手撐住洗手台的一瞬間身子僵直,猛地一嘔。

他以為會嘔出血來,卻意外的發現什麼都沒有。

賀秋停竟然有幾分驚喜。

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緩了緩,給司機打電話。

等車的過程中,他看見那個叫袁峰的工人從審訊室大搖大擺走出來,臉上帶著笑,看起來似乎是沒被問出什麼關鍵信息,無罪釋放了。

經過賀秋停的時候,袁峰裝模作樣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假惺惺道:「賀總,您也別上火,做這麼大個企業呢,有時候難免會出點差錯。」

他這話意味深長,說完便徑直走出警局大門。

夜深人靜的巷口,沒有覆蓋任何監控錄像。

袁峰只覺得後背一陣風,還不等他回頭,只覺得視線一黑,一個「疫⁠情‍‍隐‌瞒」粗糙的黑色麻袋當頭罩下,繼而凶狠地勒上脖子,直接將他放倒。

他本能地張嘴呼喊,卻被人一腳踹在肚子上,隨後有幾隻手扯著他的身子毫不留情地將他拖去巷子裡。

沉重的棍子和拳腳雨點般落下,每一下都狠辣得像是想要他的命,他用手護著頭,卻被人用鞋底將手碾在地上,踩得骨頭粉碎。

啊—

救命—

他淒厲嚎叫著,卻於事無補。

周圍大概有六七個人,個個都像是亡命之徒,一邊打一邊咒罵。

袁峰隱約聽見有人在說,「老闆說了,留著他就是個隱患。」

麻袋開始滲出血,袁峰被打得頭破血流,連呼喊的力氣都沒有。

幾個打手終於停下了。

為首的打手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附上一句話,「按您的吩咐,留了他一口氣。」

巷子口的路邊停了一台黑色的車。

車窗半降,露出陸瞬「雨‌伞​运动」陰晴不明的一張臉。

他看著手機上的信息,森寒的眸子低垂,搭在車窗邊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撣落半截煙灰。

車子緩慢駛離巷口,融入夜幕。

十五分鐘後,袁峰再一次回到警察局,和往外走的賀秋停撞了個正著。

賀秋停被嚇了一跳。

只見袁峰滿臉是血,胳膊好像折了,牙也掉了好幾顆,走路一瘸一拐好像下一秒就要嚥氣。

「救命,救命…」

沾滿血污的手抓住賀秋停的胳膊,袁峰近兩百斤的塊頭,差點把賀秋停帶了一個跟頭。

門口接待的警員連忙趕過來,問他怎麼了。唍結耽镁‍文‌珍​鑶‍⁠书‌​库‍░𝐬‌𝑇​​𝕆‌​𝐫​𝒀‌𝑏‍𝑂𝑋​⁠.⁠𝒆𝑈​.‍O𝑅‍𝐠

袁峰滿臉都是驚恐,鼻子和嘴裡還淌著血,顫抖著發出求助,「我要報警,有人,有人要殺我滅口。」

「萬泰地產的孫總,他要殺我滅口!」

第19章 淚失禁4

袁峰斷了四根肋骨,手骨折,膝蓋骨折,鼻樑骨折,全身上下沒有幾處好的地方,卻全都避開了要害,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賀秋停作為老闆,和警察一起送他去了醫院,得知診斷結果後沒多停留,不聲不響地給他繳納了醫藥費後便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賀秋停閉著眼靠在後排「中​华民‍国」,感覺胃裡的不適感再次明顯起來。

他把那陣疼痛忍下去,朝著車窗外微微掀開眼,回想起袁峰在警察面前供述的那一番話。

袁峰說,呂衛華因為欠了高利貸,被逼到絕境,活不下去了。萬泰地產的副總孫洪晟聲稱可以幫他還債,還能給他一大筆錢,雇最好的醫師給他女兒治療自閉症。

條件是,讓他在颱風天帶頭復工,並且製造事故。

「孫副總說,同樣是死,要死得有價值,而且一旦他死了,我把手機帶走銷毀,這事就閉環了,就是一個死無對證。」

一條人命啊,居然也能被人當做利用的籌碼。賀秋停腦海裡閃現過鋼筋穿頭的一幕,只覺得心口發緊。

讓他更加窒息的,是萬泰地產這只幕後黑手。

萬泰地產的老闆——孫洪晟的哥哥孫宏偉,正是賀秋停父親的舊友。

當年,賀繼雲所經營的地產公司就是在借貸擴張的節骨眼上,因為工地事故檢測出劣質建材,然後被有預謀的大規模輿論信息淹沒。

股票跌停,銀行抽貸,資金鏈斷裂後導致崩盤破產,被逼到絕境。

時隔十「文​字狱」三年。

同樣的手段再次出現,變本加厲地施加在自己的身上,賀秋停不害怕,也沒覺得慌,反而有一絲病態的興奮。

他不是賀繼雲,不會任由欺負。

明天,就算有再不可逆轉的輿論出現,他也堅信自己能夠應對。

已經臨近半夜,天飄著零星的毛毛雨,絲絲縷縷打在玻璃上。

賀秋停目光發沉,看著倒退的燈光映在路邊的積水裡,模糊迷離,腦袋不由得有些暈眩。

這種意識混沌和失控的感覺,恰恰是賀秋停最討厭的。

他慢慢坐直身體,打開車內燈光,從旁邊的座位裡拿過電腦,放在膝蓋上。

然後,開始一條條地查看工作信息。

公關的稿件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了發佈,自查報告也已經遞交給了相關的監管機構。

郵箱裡堆著一堆待審核的方案書,有針對明天輿論的發佈會和應急方案,也有抄送給他的項目企劃和設計圖,以及卡在他這一環的OA審批…

各種各樣的消息,唱衰的,焦慮的,激進的,無奈的,賀秋停不動聲色著一一瀏覽過去。唍‍結‌耿‍鎂‌‌妏紾鑶‌書厙‍▓‌s𝐓𝑂‍⁠𝑹​⁠yΒ‌𝐨‍​𝐱.⁠⁠E⁠U.‌𝐨𝑅G

處理完一切,他抱有一絲被治癒和救贖的期待,點開了郵箱裡最新的地標設計圖。

卻落了「酷⁠刑​逼‍供」個空。

那座名為「雲端」的建築仍然空洞、沉重。

他理想中的雲端大廈,應該是有生命力的,輕盈的,自由的。

賀秋停合上電腦,抬眼間發現已經進了小區。

他居住在一處較為僻靜的別墅區,本來就沒幾家住戶,大半夜的,小區裡更是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幽幽照亮建築的輪廓。

車子轉了一個彎兒後停下,賀秋停下了車,往家走。

雨後的空氣還算清新,讓他胸口的那陣窒息感慢慢散了些許。

他抬了抬眼,遠遠的,看見一道熟悉而頎長的身影。

陸瞬倚在門邊,頭髮和衣擺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沒有骨頭似的懶散地靠著牆,正耷拉著個腦袋看地上的影子。

好不容易暢快一些的胸口,頓時又開始發悶,賀秋停微微吸了口氣,掏出鑰匙走過去。

鑰匙插入鎖孔,扭轉,開門。

他把陸瞬當空氣,低頭盯著門把手,從始至終,連目光都沒分給他一眼。

直到賀秋停推門準備進去,旁邊的人終於動了動,抬起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賀秋停。」

那溫度冷得嚇人,賀秋停微微詫異地挑了下眉,很少遇見有人的手溫比他還低,猜想陸瞬應該在外面等很久了。

陸瞬的手裡提著他愛吃的小籠包夜宵,像是投喂般送過來,試探著問了句,「你沒再生氣了吧…」

賀秋停垂眼看了看,淡聲道,「沒有。」

陸瞬挨過來,身上的煙味很重,語氣說軟不軟,說硬也不硬。總之不像是「疆‍​独​‍藏​‍独」認錯,少爺的架子還是很足,「我今天說那話在氣頭上,你別往心裡去。」

賀秋停一臉茫然,「哪句?」

陸瞬的喉嚨滾了滾,視線垂下,聲音模糊不清,心虛地嘟囔一句,「…說找別人,不吃回頭草什麼的。」

賀秋停想了想,道:「其實,說的也沒錯,我們都要往前看,你也會找到更適合你的 。」

他說完就要進屋關門,卻在關門前的一剎那看見陸瞬將手抵在門框上。

賀秋停心臟猛地一懸,連忙攔住那門,看著陸瞬險些被夾斷的手指,語氣凌厲起來,「你到底要幹嘛!」

「我不找了。」陸瞬皺著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裡溺滿悲傷,「我也從來,從來都沒找過別人,過去沒找過,以後也不會找。」

賀秋停深深地看著他,眼神慢慢褪去溫度,倦怠道:「陸瞬,那是你的事。」

他已經沒有什麼體力去和陸瞬周旋了,眼前的視線開始發虛,估計再這麼說幾分鐘,他能直接在家門口昏倒。

四目相對,陸瞬注視著賀秋停那張白得不正常的臉,張了張嘴,「賀秋停,我們和好吧。」

他聽見自己用卑微的語氣乞求,「我不用你記得我的生日,也不用你關心我的身體,我們就過去怎樣,現在還怎樣。」唍‌结耽羙妏⁠‌紾​‍藏⁠书厍​▓S𝚃𝕆‌r​‍Y⁠𝝗​𝐨‌‌𝐱.Eu​‍🉄⁠‌𝑜‍⁠r‌𝑔

陸瞬問得小心翼翼,「行嗎…」

求復合這件事,原本不在陸瞬這一趟行程的計劃之內,他來的目的很簡單,無非就是給賀秋停送夜宵,順便跟他緩和一下關係。

但是在他看見賀秋停的一瞬間,他的心就開始惴惴不安。

他覺得賀秋停病了。

頻繁的胃痛,無端的哮喘,冰塊一樣的體溫,以及他在自己辦公室裡的摔倒…

陸瞬越想越慌,越想心裡越發放心不下。

他知道賀秋停是啞巴,哪裡疼了也不會和別人說,就知道自己一個人蜷成團挺著。

「你讓我跟你住一起,我們分床,互不打擾,行嗎?」陸瞬問。

賀秋停沉默了半天,唇角扯了扯,「我以「扛麦郎」為陸總不是分了手還要糾纏前任的人。」

這作風,真的很不陸瞬。

「你讓我不用記住你的生日,不用關心你的身體?」賀秋停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他真的是這麼自私的一個人嗎…

賀秋停輕輕搖頭,說話的力氣開始有些不足,「我也不需要你遷就我,我不用欠你什麼,我們各過各的,我更自在,你也更省心。」

「一定要算這麼清楚嗎?」陸瞬低垂著頭,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他不喜歡賀秋停用「欠」這個詞。

賀秋停自嘲一笑,聲音不大,卻很鋒利,「你跟我算的難道不清楚嗎?」

「我跟你算錢,你跟我算感情是吧!?」陸瞬果然沒有什麼耐心,方纔的卑微頓「中华‌民​国」時被惱火取代,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吼得賀秋停腦袋嗡的一下,非常難受。

陸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且我說過,我從你身上賺的錢,我將來也會花在你身上,只要你開口,你問我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

賀秋停忍無可忍閉上眼,冷靜了兩秒鐘,終於決定和他說清楚,也斷乾淨。

「陸瞬,為什麼你從來就不明白呢…」

賀秋停眼前漸漸出現重影,身子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開口卻字字有力,「我走到今天,睡過地下室,扛過高風險,簽過巨額對賭協議,也做過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轉型項目。我拿到的所有結果,一步一步,不管是輸是贏,都是靠我自己。」

「我不需要花別人的錢,也不需要你所謂的什麼庇護和施捨。你問我還在不在生氣,那我現在告訴你,我是生氣,我氣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你還對我沒有半點瞭解。」

「我氣你口口聲聲說把我放在心上,卻從來沒有把我放在過眼裡。」

「陸瞬,我是個男人,我也有自尊心。」

把話明說到這個份上,也就意味著他們之間再也沒有退路可言了。

委屈的情緒驟然湧上鼻尖,賀秋停的眼睛又開始發脹,他趕緊偏過頭,一道眼淚嘩地淌下來。

他控制不住淚腺,只得別過臉,躲避陸瞬的目光,壓抑道:「我很累了,讓我休息一下吧,如果你還對我有一點情意的話。」

說完他關了門,背靠著門板一點點蹲下身。

外面的陸瞬整個人愣在原地,像是被這一番話給劈傻了。

黑暗的屋子裡,賀秋停抬著眼,在淚失禁程序的影響下,眼淚抑制不住地蜂擁而出。

他腦子裡有幾秒鐘地空茫,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這麼難過。

他背靠著門蹲下來,沒有聲音也沒有表情地掉眼淚,感覺喉嚨裡哽著異物,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就這麼持續了兩分鐘,「文字狱」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呼吸失控,胸膛劇烈起伏,帶著呼吸的頻率越來越快。

賀秋停開始不受控制地喘氣,卻怎麼也喘不動,他抬起手想去捶打胸口,卻發現五指痙攣成了怪異的形狀。

頭皮、臉、手腳一併發麻,身體一抽一抽地撞在門板上。

是過呼吸引起的呼吸性鹼中毒。唍‍結‍⁠耽美文紾‍鑶書​厙♪𝕤𝑻⁠𝐎⁠𝐑y‍𝐁⁠𝐎​​𝚇‍‍.​𝐞​𝕌‌.​𝐨⁠𝐑⁠𝑔

賀秋停身子歪倒在地上,蜷著身體,臉貼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用另一隻手狠狠壓住僵硬的手指,將指甲狠狠嵌入皮肉,試圖用疼痛對抗麻木感。

什麼都對抗不了。

他身子發抖,心跳飛速,手和腳都抽筋得動不了,越是用力呼吸,就越是眼前發黑。

他感覺自己要死了。

不能死在這,不能這麼個死法。

陸瞬應該沒有走遠,賀秋停用扭曲成爪狀的手指費力掏出手機,在幾近塌陷的狹窄視線裡,找到那個號碼,嘗試了幾次才撥打過去。

隔著門板,不過一米之遙的門外,陸瞬的手機響了。

接通的瞬間,陸瞬聽見了裡面失控的喘息聲,以及一句破碎沙啞的,「…你,幫我叫個救護車再走。」

第20章 淚失禁5

陸瞬打開房門衝進來的時候,賀秋停的意識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他歪倒在地面上,身體僵硬得動不了,口周「中⁠华‌民‍国」麻木,手指蜷曲,只有腦子在遲緩地想事情。

賀秋停想的是,陸瞬怎麼會有他家的鑰匙?

當初搬出去住的時候,不是早已經歸還了嗎…

「賀秋停!!!」

模糊的視線中,高大的身影晃了晃,慌張失措地在面前跪下身來。

賀秋停聽見陸瞬的聲音由遠及近,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子已經從地上離開,被人抱在了懷裡。

汗濕的後背被一隻有力的手托著,陸瞬低頭盯著他的臉,「賀秋停,你聽見我說話嗎?你看看我!」

屋裡開了燈,玄關的燈光立刻從頭頂罩下,照亮那張慘白無色的臉,讓眼眶和頰側的淚痕一覽無餘。

陸瞬目光深顫,凝視著那雙緊緊閉起的眼睛上,一時間難以呼吸。

心臟像是被什麼給生生碾碎了。

「賀秋停…」唍結‌‌耽媄‍书‌‍沴​​蔵書庫‌░⁠𝕤​⁠𝒕‌⁠𝐨r‌‌𝐘𝐁⁠𝑜​‍𝜲.E‍​𝐮⁠.‌‍𝑶‍𝑹G

賀秋停的眼尾和眼瞼紅得嚇人,忍耐地蹙著眉,感受到燈光後,他下意識地偏過頭,把臉深埋下去,半張著嘴唇急促喘息。

因為呼吸困難,額角和脖頸的青筋猙獰地凸了起來,隔著薄薄的皮膚劇烈搏動,看得陸瞬心驚膽戰。

「是過度呼吸了,賀秋停,你放鬆!」

陸瞬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用手包住他痙攣成爪狀的五指,輕揉著指關節試圖讓他放鬆,卻感受到對方正在用微乎其微的力量反抗。

賀秋停的嘴唇因為缺氧而泛青,卻還是壓抑著喉嚨裡溢出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關…「文⁠化大‌⁠革‌命」燈…」

「不要…看我…」

他無法在明亮的環境下如此赤裸地暴露自己的脆弱,更無法直視陸瞬憐惜的眼神,他沒這麼狼狽過,從來都沒有,他也從來都不允許自己這麼狼狽。

在別人面前哭到抽搐,連呼吸都不能自已…

賀秋停驀然開始後悔,他不該向陸瞬求助,還不如就這麼死了算了。

周圍忽然黑下去。

陸瞬竟然真的替他關了燈。

黑暗中的喘息聲更加清晰,無形地撥動著兩個人的情緒。

陸瞬一手摟著賀秋停的身子,另一隻手五指併攏,輕輕罩住他的口鼻。

「別躲,慢慢呼吸,沒事的。」

他將頭轉到了一旁,聲音隔著距離傳來,十分令人心安,把為數不多的耐心全都給了賀秋停,「我不看你,你別急。」

陸瞬找不到塑料袋,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幫他緩解過呼吸的症狀。

賀秋停躺在他懷裡,僵硬的兩條胳膊垂在身側,長腿沒力氣地支著,只有胸膛在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陸瞬的掌心裡呼吸。

陸瞬的掌心變得溫濕敏感,清楚地感受到賀秋停柔軟的唇瓣無意識地吸附在上面,一下一下,慢慢地降下呼吸的頻率。

「用鼻子呼吸「审⁠‍查​​制⁠度」,別用嘴。」

陸瞬輕聲說著,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放鬆,賀秋停…」

直到賀秋停的呼吸變得平緩,陸瞬才將罩在他臉上的手掌移開,然後握起那雙僵直成爪狀的手,輕輕地揉開那原本漂亮修長的五指。

「你別難過。」陸瞬低啞的聲音傳來,像是哭過,但是聲音還是一貫有力,緩慢,清晰,「我不知道,會讓你這麼難過。」

「你說的,我會改的。」

要相信他,尊重他,理解他,而不是擁有他,支配他。

陸瞬聽進去了,他甚至覺得,今天是賀秋停在用身體給他上了這樣刻骨銘心的一課。

他這輩子也忘不了。

賀秋停呼吸還是有些艱難,經過這一番掙扎,徹底壓搾乾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他幾乎是要昏昏沉沉地暈在陸瞬懷裡,隔「疆独‌​藏‍‍独」了半天才給出點兒反應,「不是因為你。」

賀秋停仔細想了一下,他好像也沒有感到多少難過和痛苦,但是流出的眼淚和身體的反應,提示他,他應該痛苦。

這二者並不成正比。

所以他到底是痛苦、還是不是痛苦呢?

賀秋停抿了抿唇,眼眸深顫,發現自己竟也無法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可能人的情緒積攢到一個臨界點,就需要清空一次。」

賀秋停的聲音很快恢復平日裡的冷靜,只是虛弱得只剩下氣聲,「我沒事了。」

系統再次檢驗到了關鍵詞,無聲地對他施加了懲罰。

賀秋停很快又感到一陣新的窒息,讓他的眼前驟然間又是一黑,肺裡迸發出尖銳疼痛。

然而下一秒,他就覺得身子一輕,陸瞬有力的手臂穿過他的腿彎,手掌「扛麦​‍郎」穩穩地扣在他的肩側,一個乾脆利落的上抬動作,便將他騰空抱了起來。唍‍结‌耽媄⁠攵紾鑶書厙♠𝒔​‌t𝑜​r‌𝑌𝒃​𝐎⁠​x​‍🉄⁠𝐸U.𝑶⁠​𝑟⁠𝔾

賀秋停的心臟猛地懸起,烏黑的睫羽顫動,下意識地想抬手抓住什麼,一雙手明明已經伸向了陸瞬的脖子,卻還是停滯在了半空,最後僵硬地垂落在身側。

陸瞬低頭看他一眼,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他走進臥室,將賀秋停平穩地放在床上。

「謝謝。」

賀秋停很見外地說了一句,疏離的意味很重。

他四肢癱軟,手還麻著沒恢復知覺,虛按在胸口上,仰著頭慢慢呼吸。

「怎麼了?」陸瞬站在床前,垂眼望著他,「還是喘不過氣嗎?」

「胸有點痛。」賀秋停淡聲說,閉了閉眼,「可能是剛才呼吸得太用力了。」

躺著沒半分鐘,賀秋停又坐起來。

「你要幹什麼?」陸瞬警覺地看著他。

「我想洗澡。」賀秋停說。

他這一天,又是被雨淋又是被風吹,沾了一身泥塵,渾身都黏黏的,很不舒服。

「你覺得你自己現在這樣,還有力氣洗澡嗎?」陸瞬頓了頓,忽然道:「要不去醫院看看吧,我覺得你最近的身體不太好,檢查一下也好放心。」

「我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賀秋停看著他,特別想趕他走,但是又是覺得難以啟齒,畢竟對方剛剛幫了自己。他不想自己真的變成陸瞬口中那個,用人時呼之即來,用完人就揮之即去的渣男。

賀秋停他靠坐在床頭,疲憊地垂著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陸瞬看著他沉默又虛弱的樣子,只覺得可憐,「新‌疆​‍集中营」轉身去衛生間打了一盆熱水,端到賀秋停床前。

他將乾毛巾按在水盆裡,浸透後擰乾。

溫熱的毛巾先是落在賀秋停的臉上,柔和地擦過眉眼、鼻樑、臉頰。

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賀秋停的睫毛抖了抖,垂眼看著那熱毛巾順著下頜往下擦拭。

陸瞬的拇指無意識地蹭過他喉結凸起的地方,輕輕地頂了頂,感受到後者微微一縮。

襯衫的扣子被一顆顆解開。

陸瞬去清洗了一下毛巾,擰乾後轉過身,從賀秋停鎖骨間的凹陷處開始擦,仔細地轉了轉,然後順著那蒼白的皮膚擦進襯衫領口。

燈光下的皮膚上,多了一條條細亮的水痕。

擦到胸口敏感的位置時,賀秋「白⁠‍纸‌‌运动」停突然抬手握住了陸瞬的手腕。

那虛弱的力道在陸瞬看來,格外可笑,賀秋停掌心都是汗,甚至都沒有力氣長時間抓住自己。

「你自己脫,還是我給你脫。」陸瞬黑著臉問,不等賀秋停回答,便將他的襯衫扣子全都解開,向兩邊攤開。

「給你擦完我就走。」

「你現在也沒勁兒了,就別逞強了。」

賀秋停的手慢慢落下,疲憊地閉上眼睛。

嗯…是舒服的。

毛巾暖暖的,擦去皮膚上的黏膩,舒服到讓他有些失神。唍結耿​美書‍沴⁠藏书‌库‌ ‌𝐬‌𝘁𝒐r‍y𝚩𝐎𝚡‌‌.e⁠𝑈​.‌𝑂⁠R⁠𝑔

賀秋停的胸腹觸感冰涼,泛著冷冷的白,被熱毛巾擦過後才稍稍透出幾分血色來。

陸瞬一邊擦一邊覺得好荒謬。

他長這麼大,沒這麼伺候過人,能讓他這麼周道又耐心去伺候的,除了賀秋停恐怕也沒有別人。

真正離譜的是,他沒覺得這是麻煩,反倒是很享受這個過程。

他喜歡看賀秋停一動不動躺在那兒的樣子,喜歡看他怔怔的眼神,也喜歡看他克制而生澀的退縮,看那片微微起伏的腰腹和胸膛。

他覺得自己「酷刑‍⁠逼⁠‌供」可能是瘋了。

也可能是被賀秋停下蠱了。

擦到一半,賀秋停的體力終於完全耗盡,整個人昏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的眉頭微微蹙在一起,手指不由得絞緊,被陸瞬輕輕地捋開。

也許是真的累了,賀秋停睡得很沉,就連陸瞬給他換睡衣都一無所知。

陸瞬給他蓋好被子,將被角掖好後,坐在床邊安靜地望著床上的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壓過賀秋停眉心的那道淺溝,小心翼翼地撫摸了一下。

賀秋停很少笑,哪怕是開心的時候,笑得也很含蓄內斂。

陸瞬沒對賀秋停說過,哪怕是含蓄內斂,他也喜歡看賀秋停笑。

他希望賀秋停可以開心,可以沒有憂慮和煩惱,可以很自由地選擇他喜歡的職業和生活。

從賀秋停臥室出來,陸瞬打算離開,卻在經過書房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藉著外面的光線,陸瞬看見書房的地面上散落了很多紙頁。

窗戶開了一個縫,有風不斷地湧進來。

大概是賀秋停忘記關窗了。

他走進去,先把窗戶關上,然後俯身一張張將那地上的紙頁撿起來,目光隨意瞥了瞥,看見有的是方案報告,有的是設計圖。

陸瞬把紙張整理了一下,工整擺放到賀秋停的桌子上,視線微垂,被桌上角落的一沓紙吸引了視線。

他的眸光凝滯在上面,指尖顫抖著劃過紙頁。

那居然是一張,足球場的設計圖紙。

和童年那片球場一模一樣,甚至連路燈的位置和綠植的樹種「茉‍‌莉花‍革⁠‍命」都如出一轍,上面精確地標記著各種他看不懂的數據和坐標。

他往下翻動,下面有幾十張草稿,每一張都有新的改動。

賀秋停是處女座,他的每一次修改都讓這個足球場更加趨於完美,更貼近於他和陸瞬的童年。

陸瞬眼眶有些發脹,他想起賀秋停曾問過自己,有什麼喜歡的。

陸瞬沒把這當一回事,他半開玩笑地回答是,「沒有,如果說真的喜歡什麼,我喜歡踢球。」

「但是可惜啊,我最喜歡的球場,被賀總蓋大樓了。」

當時的賀秋停只是微微一笑,半嘲諷地懟了他一句,「老胳膊老腿了,還踢的動嗎。」

陸瞬屏住呼吸,往下翻動。

圖紙最下面是一頁白紙,隔開了下面的東西。

他掀開「中‌华民‌国」白紙。完​​結‌耿美‍‍㉆‌沴⁠​藏⁠書厙۩‍𝐒𝚃⁠𝑶𝒓⁠‍y𝐛⁠𝕆𝝬‍‌.𝔼‍𝐔‍🉄𝑜⁠⁠r𝑮

看見了陸氏財團高槓桿項目的債務擔保鏈條,以及稅務漏洞報告。

陸瞬愣在那,似乎明白了那張白紙的意義。

第21章 無痛症1

一張白紙。

白紙之上是感情,白紙之下是算計。

陸瞬心情複雜地走出賀秋停的家,幾步路走得跌跌撞撞,從未感覺到如此疲憊和恍惚。

他坐到小區濕漉漉的長椅上,微微弓下身子,被「白‍纸‌运动」內外俱來的寒意包裹住,低頭露出淺淺的苦笑。

凜冽的夜風吹得眼睛發涼,冷嗖嗖的。

陸瞬摸出煙盒時才發現手在抖,最後一支煙被咬得幾近變形,才緩緩點燃。他深吸了一口,卻陡然間忘記了呼出,被嗆得一咳。

他早該想到的。

早該想到當年賀繼雲的死,注定和陸家脫不了干係。

多少年前,那時的賀繼雲總是會來家裡拜訪陸自海,經過他的時候就會瞇起眼睛,摸摸他的頭,柔聲細語地問他,「小瞬啊,你爸爸呢?」

陸瞬打小就不喜歡和大人們親近,但是因為知道他是賀秋停的爸爸,所以也沒有躲開,只是眨巴著眼睛望著他,手往後花園指了指,然後看那人姿態卑微地跟在管家身後,走進自家茶室。

陸自海一向傲慢勢利,把生意夥伴的階級分成三六九等,對於賀繼雲,沒有一次是主動出門迎接的。

不迎客,也不送客。

陸瞬還為此批評過自己的爸爸,他小大人似的指責陸自海,直言不諱,「你怎麼這麼沒禮貌?」

陸自海噗嗤笑了,拍拍旁邊的沙發座位,「過來,兒子。」

他把陸瞬摟在懷裡,揉著後腦勺,態度雲淡風輕,「你賀叔叔家的生意需要依靠爸爸的投資,他是來求人的,理應拿出求人的態度。」

陸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每當這個時候就能聽見母親的嗔怪聲,「陸自海,別把你兒子教壞了,小昭就是被你影響的,一身毛病。」

然後陸母就會把陸瞬拉過去,很認真地告訴他,「要尊重別「于​朦胧‍被自‍杀真​‍相」人,不管別人是什麼身份,有多少成就,都需要被尊重。」

「行了哈陳伶。」陸自海總是會不耐煩地打斷,語氣帶著幾分斥責,道:「少看一些爛大街的教育讀物,沒好處。」

「聽著兒子,你只需要知道,咱們家這棟房子的門檻價值三億美金,邁得進來的人,才值得被尊重。」

他告訴陸瞬,「這個社會,本來就是有階級之分的,每個人生來都是不平等的。」

「如果你對誰都是一副好臉色,就會有越來越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貼上來,輪著番試圖浪費你的時間。」

陸瞬指尖一抖,垂眸間才發現那香煙只吸了一口,此時已然燃盡,被風吹得四散開去。

回想起自己的這二十多年,陸瞬後知後覺,他還是受到父親的教育影響更多。

腦海裡又出現了賀秋停書桌上的那疊紙。

陸瞬低下頭,狠狠揉了一把眉心。

賀秋停還是一如既往的理智,他把情感和仇恨一筆一筆算得很清。隔著一張白紙,便是將陸瞬從陸家摘了出來。

如果陸瞬不干涉這件事,他們兩個人還可以相安無事,但是一旦他選擇「疆‍独⁠藏独」幫助陸家,賀秋停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抽掉那一張紙,把他也列為死敵。

陸瞬極少因為什麼而內耗,但是那一夜,他不出所料的失眠了。

他想了很多事,想的不只是雲際和陸氏的財團的暗戰他該幫誰,也不是賀秋停債務狙擊的佈局對自家的影響有多大。

他還想了,如今賀秋停不想和他復合,不想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因為他姓陸,是不是怕自己有朝一日被夾在中間為難?

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偶然看到,他打算瞞自己多久呢,也許從來沒有想過要告訴自己?

陸瞬越想越覺得悲涼,他漸漸發覺,他在賀秋停的人生規劃裡似乎可有可無。賀秋停沒試圖把這種壓力施加給他,但也不會因為他改變原本的計劃。

賀秋停不依賴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

陸瞬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愛一個人,想要走進他的的心裡,獲得他的信任,是這麼、這麼的不容易。唍‌结耽‍镁⁠⁠攵珍⁠‍蔵‌书​庫▼⁠S𝑇𝑶​⁠𝑅𝒀‌𝝗𝐨⁠​𝝬‍.⁠𝐄𝐔.​𝑜𝐫𝑮

他在賀秋停家樓下坐了一個來小時,才開車離開。

輪胎壓過別墅門前的板油馬路,漸行漸遠,在寂靜的凌晨分外明晰。

床上的賀秋停慢慢睜開眼,他撐起身子,喝了一口晾在床頭桌上的水,然後慢慢走下床來到窗邊。

隔著窗簾間的縫隙,陸瞬的車尾剛好消失在樓群的盡頭。

賀秋停端著水杯,趿拉著拖鞋走進書房,目光有些凝滯地落在那疊整理好的文件上,長指輕輕翻動了一下,看見那張白紙還在。

他眼角微垂,來到書桌前坐下來,打開檯燈,啟動電腦,開始監測瀏覽網上的輿論信息和行業動向。

凡事即將有大事要發生的時候,賀秋停都很難入眠。

電腦屏幕上,負面信息「东突‍⁠厥斯‌坦」已經開始在網上發酵。

【雲際地產工地坍塌,致2人死亡】

【雲際三號工地現場視頻】

【雲際颱風天強行施工】

【腳手架坍塌,疑長期使用劣質材料】

在一眾別有用心的熱搜頭條之間,雲際的澄清公告很快便被壓得看不見。或者說,人們只想看見他們想看見的東西,大多數人對所謂的資本都沒有那麼多的包容心。

這明顯是一次有預謀的輿論絞殺,不僅僅是工地事故的新聞,連賀秋停都單獨上了熱搜。

【雲際地產總裁賀秋停深夜入院,員工: 他是累倒的!】

那熱搜裡附上了賀秋停的兩張照片。

一張照片裡,他從警察車上下來,臉色慘白,神色痛苦。另一張,是他深夜從李風的私人醫院出來時的畫面。

這兩張照片根本不是發生在同一天,擺明了是有人在斷章取義,試圖以此來模糊大眾的認知。

這樣一條熱搜,看起來對雲際有利,實則不然。

賀秋停頂著檯燈和暴雨親臨現場,守著屍體整整幾個小時,面對鏡頭絲毫不推卸責任,這些在雲際公關稿中出現的真實事跡原本是很可貴的,也能幫助雲際獲得不少正向的市場反饋。

但是賀秋停生病的熱搜一經爆出,很快便受到了公眾質疑,質「新‌‍疆‌‌集‌中营」疑賀秋停是裝病試圖逃避責任,甚至有大v博主發起了投票。完‍结耿​‍羙彣紾‌蔵‌⁠書⁠​厙▲‌𝒔‌𝑇‍​𝐎​𝐫𝕪⁠‍B‍O⁠𝚾⁠.𝐞𝑼🉄‌O𝑅‌𝑮

【裝病vs真病】

【賀總這病來的會不會太巧~】

結果自然是投票裝病的佔據了大半,還有人公然嘲諷,嘲諷雲際公關的手段太過低級。

賀秋停隨意刷新一下,就能多出百萬瀏覽,他不再繼續看了,給公關部負責人發去消息,第二天上午七點緊急召開發佈會。

關閉電腦,賀秋停靠坐在椅子裡,左右轉了轉。

身體疲憊得厲害,飄飄忽忽地像是躺在了棉花裡,但意識卻清醒的不得了。

好人的身體尚且經不起這樣折騰,更何況是賀秋停。胃裡忽然叫囂著悶痛起來,從裡到外緊繃著痙攣在一處,摸上去冷冰冰,硬邦邦的。

賀秋停抬起手按在上面,不動聲色地拉開抽屜,動作十分嫻熟地拿出止痛藥。

鋁箔藥板裡只剩下最後兩片,伴隨兩聲脆響落入蒼白的手掌心。

賀秋停慢條斯理地一顆一顆塞入嘴裡,喉嚨滾了滾,就著手邊的半杯水嚥下去。

然而只咽到一半,忽然感到一股洶湧強烈的氣流逆喉而上。

「咳…嗯…」

兩片消融了邊角的藥片,連同一口鮮紅的血,一併被嘔到水杯裡。

血色在白水中絲絲縷縷地散開,染血的藥片在杯子裡緩緩沉降,賀秋停的腦子懵了半瞬。

才遲緩地意識到「70⁠9‌​律师」,他剛剛吐了血。

不是血絲,是一口血。

他的手狠狠掐在胃裡,渾身發冷,疼得一時間直不起腰,嗓子眼裡全是腥氣。

【宿主。】

系統音再次出現。

【您目前的身體已經進入危急狀態,這麼逞強是沒有用的,建議立刻呼叫陸總,讓他帶你去住院哦~】

【剛剛的公主抱不是很享受嗎,明明很喜歡不是嗎,明明很想摟住陸總的脖子不是嗎,明明你就是需要他的,不是嗎~】

「閉嘴!」賀秋停攥緊五指。

【凶什麼!你吼我也沒用啊喂!你的胃痛又不是我搞的!我只是怕你痛死了,我就沒有辦法完成任務了!】

賀秋停顫著脊背伏在書桌前,「什麼…任務?」

【我的任務就是幫助你做回一個正常人~】

「我很正常。」賀秋停咬著牙反駁他,「是你讓我變得,不正常。」

【哦莫!小統好冤啊啊啊啊啊!】

系統嘰嘰喳喳的,讓賀秋停疼得更深了,他閉上眼喘息,聽見系統在他旁邊說話。

系統: 「讓我來跟你解釋一下我的存在。」完结‍耿鎂‌文⁠珍‌‌蔵‍書‌⁠厍‍►‌‍𝑠​⁠𝚝‌o​‌𝑹‍⁠𝐘​𝜝o‍𝚾.‌⁠e‌𝕌‌.⁠𝕆R‌​g

「宿主你長期壓抑情緒,但其實這些情緒其實從未消失,而是會轉化為身體的潛在熵值,在你看不到的高維空間壓迫你的軀體和靈魂,目前已經達到閾值,你很快便會成為一具行屍走肉,甚至因此喪命!」

「我的存在,是以病症的形式幫你釋放這些被「同‍‍志⁠平​权」積壓的熵值,讓你的身體和靈魂重建秩序。」

每當賀秋停拒絕承認自己的脆弱,身體就會以病症的形式強迫他去面對。系統不是外界強加,而是他心理防禦過度的反噬。

疼痛讓賀秋停無心思考,他理解得並不透徹,問了一句,「就算是通過病症去釋放,那也要有個期限吧,釋放多久,還有多少病在後面等著我?」

系統語塞了一下,掏出菜單,心虛道:「還有…心臟病,肺病,抑鬱症,脊髓炎,頸椎病,腰傷,肌無力,失聰,失語,失眠…」

「夠了。」賀秋停不想聽了,胃更疼了。

系統乖巧的收起菜單,苦口婆心道:「宿主,你要明白一件事,如果你配合我,及時表達需求,正視自己的脆弱,那把這批積壓的情緒釋放後,你就可以恢復正常!」

「但是!如果你一邊釋放一邊積壓!就是一整個惡性循環!這些菜單上的病症得完一遍後,你可能還要再次循環一輪,兩輪,三輪!」

「所以,多向陸總表達需求吧,讓對方看見你的脆弱和痛苦。」

賀秋停沉默了許久,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空氣,聲音很低,「我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陸瞬。」

系統翻翻本子,似乎在剖析賀秋停的大腦,「因為陸瞬,是宿主在「文化‌大革命」這個世界上唯一信任和想要依賴的人,也是宿主唯一的情感出口。」

頓了頓,系統直白地補充了句,「哦,儘管宿主不願意承認,還時常給自己洗腦,告訴自己,並不需要他。」

賀秋停深深吸了一口氣,想和系統討論一些實在的,「這一次的病症,不可以提前結束嗎?」

賀秋停不想在明天一早的發佈會上哭的稀里嘩啦,他不想打感情牌,手裡掌握了一定的證據,他需要讓自己的表達更加有邏輯和說服力。

系統拒絕了他: 「宿主沒有觸發成就任務,無法提前終止淚失禁病症,但是臨近618!小統搞活動!可提前疊加體驗隱藏版病症!」

賀秋停覺得離譜,「我為什麼要讓自己同時得兩個病。」

他是什麼很喜歡犯病的人嗎?

「這個病可是不一般哦,剛好適用於緩解你當下的症狀!」系統說。

「它就是——無痛症。」

「無痛症?」

「無痛症程序啟動後,你將會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胃不會痛,頭不會暈,人不會累,精力可以充沛到極點!晝夜連軸轉也不會感到困哦!」

還有這種好事?

賀秋停這回是真真切切地心動了,這不就是他理想中的身體狀態嗎?

「別說了,「同志‌平‍‌权」現在就綁。」

第22章 無痛症2

啟動了【無痛症】程序後,賀秋停明顯感覺自己的思維變得靈敏和清晰了許多。

胃不疼了,頭不暈了,紊亂的心跳平穩下來,就連焦慮時手麻的症狀也完全消失了。

這種久違的神清氣爽,讓他整個人都跟著無端亢奮起來。他渾身是勁兒,儘管這一夜只睡了兩個小時,也絲毫不覺得睏倦。

早上鬧鐘還沒響,賀秋停就醒了,他抓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五點。

還有陸瞬發來的兩條信息。

【CL陸總: 記得吃早餐。】

【CL陸總: 今天冷,多穿一點。】

賀秋停放下手機,起床後徑直走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

如果是平時的賀秋停,在這個時間起床,必須得吃點兒東西墊一下,不然就會引發低血糖,頭暈目眩。

但是今天,他沒有感到丁點兒不適的症狀,渾身上下輕鬆得不得了。

這就是無痛症吧,賀秋停想。

可以讓他暫時對身體的不適失去感知能力,把更重要的事情排到首位。

即便這個病症可能會讓他忽視嚴重的身體問題,甚至造成不可逆的傷害,但是只要能維持到發佈會結束,在賀秋停看來就是值得的。

他將頭髮吹乾,梳理得絲毫不亂,用指尖撥開額前的碎發,丈量出完美的弧度後,對著鏡子輕輕噴了一下定型。

然後他走進衣帽間,選了一套看起來正式的西裝和襯衫,搭配了同種風格的袖口、手錶和領帶。唍‍‍结耿‌鎂​彣‌⁠紾藏‍‍書库⁠♣⁠𝑺‍𝗧𝐎𝑅𝕐‍​𝑏⁠​𝑶⁠𝑿.⁠E𝐮⁠.o​R𝑮

賀秋停對自己的裝束一向嚴格,雖然苛求精緻「于‍朦胧⁠被自‍杀‍⁠真⁠⁠相」,但呈現出的樣子卻並不浮誇,精簡又利落。

時間太早了,賀秋停沒叫司機來接,索性自己開車去公司。

是個晴天。

陽光從濃重的晨霧裡透出來,照在前方潮濕的板油馬路上,積水被照得發亮,在車輪碾過後,泛動起一片細碎的光。

賀秋停半降下車窗,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車窗邊沿,修長的手指微微向外,感受風從指縫間穿過,帶著柔軟微涼的觸感。

這樣的感覺,讓他的思緒陷入了幾秒鐘的凝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一直追求的地標建築理念。

他理想中的「雲端大廈」,應該就是像此時此刻拂過他指尖的風一樣,輕盈,自由。

既有混凝土的踏實,腳踏實地,又能憑借天馬行空的設計結構輕盈若飛,直指天穹。

賀秋停有時候也看不清自己。

他在公司高管會議上最常說的兩個字,就是「落地」,但對於雲端大廈的設計方案,他總是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理想主義。

不像是一個地產總裁,更像是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藝術家。

也許只是因為,這是他父親的遺願,想要在天穹港的瀾都地塊打造出一座地標建築,融入新的材料和科技,消除傳統建築的沉重,讓這座城市的自由被具象化。

未來感,科技感,自由感。

賀秋停有一種很強的預感,他覺得那「同​志​‍平‌权」個理想中的設計方案,就快要出現了。

在工作上,每每遇見低谷,賀秋停就會給自己提供這樣正向的心理暗示。

就像今天的發佈會,他在去的路上就一遍又一遍給自己洗腦,告訴自己,這不是一個困境,而是一個有待利用的機會。

發佈會的地點安排在雲際總部大樓的一層的會議中心,邀請了40多家媒體到場。

車子經過雲際大廈正門,駛入地下停車場時,賀秋停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現場已經嚴陣以待,十幾名身穿制服的安保在門前列隊站好,簽到處的工作人員戴著工牌正在確認流程單。

媒體記者也已經到了不少,三三兩兩地圍在簽到台前,一邊看時間一邊等。有人低頭調試手裡的設備,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外場的直播。

「各位觀眾,這裡是來自雲際總部的現場報道,目前距離發佈會開始還有三十分鐘,現場已有超過一半媒體完成簽到。」

「昨日的工地事故或將迎來反轉,據內部消息稱,雲際手握重要證據,將逐個針對網上發酵的輿論進行澄清說明。」

鏡頭一轉,對準了雲際入口處停靠著的幾台警車,聚焦後拉近放大。

記者: 「本台從知情人士獲悉,這起案件涉及商界非法競爭,危害公共安全等刑事犯罪,發佈會或將公佈重大偵查進展,讓我們拭目以待!」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瘋漲。

陸瞬靠在辦公室的座椅上,眉頭緊鎖地盯著屏幕上的直播畫面,手邊的早餐已經放得涼透了。

他沒有胃口,早上起床就來了公司,在辦公室裡坐立難安,從來沒有這麼忐忑過。

CL大樓和雲際大廈僅僅隔了一條街道。

陸瞬走到落地窗邊,垂下眼,透過玻璃看見雲際正門烏泱烏泱的,已經簇擁了不少媒體記者。

陸瞬不在發佈會受邀的名單裡。

從他的身份立場來看,他也的確沒有出席這場發佈會「70⁠‍9律⁠师」的理由,更沒資格在會上發言,替賀秋停澄清和表態。唍結耿​羙​書沴⁠​藏书厙⁠⁠↑‌‍𝑺𝕥⁠‌O𝐫⁠⁠Y⁠𝑩​O‌𝕏.‍E⁠u.‍𝑜⁠R𝐺

陸瞬的心慌,源自他打心底裡沒那麼相信賀秋停,換句話說,他不相信賀秋停能完美地解決好眼前的這個爛攤子。

萬一賀秋停聖母心氾濫,為了所謂的仁義道德退讓太多利益怎麼辦?

萬一他昨天沒休息好,今天狀態萎靡,被刁鑽的問題問住了,被這群雞賊記者公然欺負怎麼辦?

萬一他回答的話術有漏洞,被人抓住了把柄怎麼辦?

即便陸瞬知道賀秋停能力很強,但他也始終認為對方不如自己精明,考慮事情不比自己周到。

過往的多少年裡,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無論是賀秋停做什麼項目,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他都會以一個上位者的姿態指手畫腳一番,即便對方很少聽他的,但他依舊不厭其煩。

他很自信,認為這是在幫助賀秋停走上更好的軌跡。

這樣的行為很討厭,但是在昨天之前,陸瞬自己是意識不到的。

包括昨天晚上,陸瞬回到家後睡不著,得知賀秋停要召開發佈會後,本能地就打開電腦,擬定出了會上的發言文稿,甚至把記者有可能提出的質疑都提前模擬了出來,批注了證據鏈以及應對話術。

準備發送到賀秋停郵箱的之前,他的腦袋裡忽然嗡的一下,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賀秋停家門口…

那雙泛紅悲傷的眼睛,以及那副落寞失望的神情。

那好像…是賀秋停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向他表達生氣的情緒。

賀秋停對他說「独彩​者」,「我生氣。」

「氣你口口聲聲說把我放在心上,卻從來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即便是隔了一夜,那擲地有聲的一番話還是繞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只是回味,就能讓陸瞬感到渾身發燙,羞愧難當。

陸瞬端過桌子上懸著冰塊的水,仰頭咕咚咕咚灌進去。

徹骨的涼意讓他的情緒穩定下來,也徹底清醒,他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是他太自負了。

賀秋停昨天的那番話,讓陸瞬認真地反思了一遍自己,也算是認清了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陸瞬知道自己並非什麼善類,人前盡然是一副隨性灑脫的模樣,可真正的性子卻強勢又傲慢。從小接受的教育理念,讓他自視甚高,認為只要能取得比對方更大的成就,在事業和經濟上雙重碾壓,就能贏得對方的尊重,被對方依賴和仰慕。

當年,賀秋停在同意初次約會時對他說了一句話。

賀秋停說:「我很佩服你的操盤能力。」

這句話至今仍然是陸瞬最引以為傲的戰利品,也讓他更加認定了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他以為,只有手段強,地位高,才能駕馭得了賀秋停。

所以這幾年,從融資到併購,陸瞬的基金就像幽靈般如影隨形,陰魂不散地纏著賀秋停,干涉著雲際大大小小的項目。

他惡意抬價,操縱市場,凡是賀秋停的生意,不管是賺是虧,他總是要進來摻一腳,並把商業場上的爾虞我詐當作是一種調情的手段。

他自以為對賀秋停很好,為賀秋停收斂壞脾氣,把比別人更多的耐心留給賀秋停,在他胃痛的時候給他揉肚子,遞熱水,送他價值十幾萬的頂配天文望遠鏡,還不忘記給他安全感的承諾。

——我賺的錢,我遲早會花在你身上。

現在想想,這不是情話,於賀秋停而言,只能被等同為打壓。

包括如今,他不看好賀秋停的地王項目,趁著對方資金鏈緊張、腹背受敵的局面大舉做空,「烂尾‍帝」再故作慷慨地遞上過橋貸款地協議,也是為了逼對方向自己低頭,從而深度捆綁關係和利益。

他們之間,似乎早就出了問題。

就算當初不是陸瞬提分手,他們兩個的相處也已經瀕臨決裂,無形中走到了盡頭。

有或者說,長大後,他們就根本沒有走到過一起,只有兒時的情誼和床上的歡愉才是真的。

陸瞬揉了揉太陽穴,腦海裡冷不丁兒地閃過一絲念頭,讓他頓時從燥火中跌入寒潭。

他想的是,他到底愛不愛賀秋停?

他究竟是享受和賀秋停博弈的過程,享受融化冰山的樂趣,還是真真正正地愛他這個人。

陸瞬使勁兒想了一下,覺得他是愛的。

起碼現在,他願意為了賀秋停去改變自己,也願意花更多的時間精力,去深入瞭解對方的內心。

「陸總。」唍結‍‍耽⁠‌鎂书⁠⁠沴藏‍書‌⁠库☼⁠S‍𝚃​O⁠⁠𝐫𝑦​𝜝⁠‌𝕠​𝒙🉄​e𝒖‌🉄𝕠‌𝑹​𝐺

助理Ruby忽然敲門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雲際地產的發佈會就要開始了。」

Ruby的目光瞄了一眼陸瞬桌上的顯示屏,道:「兩個半小時後開盤,根據輿情檢測和市場的反饋,雲際的股價大概率會在發佈會後下跌至支撐位,我們可以先平掉三成鎖定利潤。」

「先別動了。」

陸瞬沉著臉色靠回座椅,偏頭望向辦公「再​⁠教​‍育‌营」桌另一側的大屏,盯著那跳動的K線圖。

「這場發佈會前建倉的空頭不止我們一家,如果發佈會後出現利空出盡的反彈行情,我們還有新的機會加倉。」

「好…」Ruby訝異地盯著陸瞬的臉,半晌後弱弱開口問道:「陸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沒有,怎麼了?」

「就是覺得,你今天情緒不太對。」Ruby很少看見陸瞬低落的樣子,投資血虧的時候都沒見他喪氣過,今天明明是要賺錢了,反倒是愁眉苦臉起來了。

「是出什麼事兒了嗎?」

「沒有。」

陸瞬自知跟她沒什麼好說的,他揮揮手讓Ruby出去,自己靠在椅背上,看著直播屏幕的倒計時出神。

3、2、1——

發佈會現場的燈光驟亮。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個會議大廳,中斷了現場的喧囂,只能聽見細微的低語和偶爾傳來的快門聲。

上午7點整,發佈會準時開始。

賀秋停走進來的時候,會場內的空氣微微凝固了一秒。

屏幕的另一邊,陸瞬屏住呼吸,無聲地攥緊了五指,看見會場裡的燈光偏折過來,筆直地鎖定在賀秋停的身上,追隨著他的身影緩緩挪動。

賀秋停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肩線陡直,襯得身形越發頎長挺拔,後背一道凌厲的弧線自上而下,勾勒出利落的腰身,沒有半分冗余。

他步態從容,逕直走到發言台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敲打了兩下麥克風。

砰、砰。

高清的鏡頭下,賀秋停的臉色蒼白到要與燈光融為一體,一時間竟然看不見絲毫血色,只有嘴唇微微透出一點淺淡的粉。

陸瞬只看了一眼,就篤定了這人肯定又是沒吃早飯。

賀秋停站定在發言台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沉默中帶著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完​結⁠‍耽镁‌‌文紾‍鑶书​厍​​↔‌𝑆⁠𝘛‍​O‍𝑅𝕐𝐵𝐨⁠𝐗.𝔼​U​.𝕆​𝐫G

「大家好,我「茉​莉‌花革‌命」是賀秋停。」

他的聲音不大,低沉卻清晰,充滿了磁性,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聽起來都是悅耳的。

「今天發佈會的時間很早,辛苦大家在這麼早的時間進入到各種的工作崗位裡,我知道很多人還沒來得及吃早餐,所以我在每個座位上為大家準備了簡餐。」

他說得隨意,嗓音鬆弛,聽不出緊張來,倒像是在給自家的員工開早會。

說完停頓了半晌,表情也隨之嚴肅起幾分,說道:「在發佈會正式開始之前,我想先代表雲際道歉。」

「為佔用寶貴的公眾資源道歉,為給這座城市帶來的負面輿論道歉,更為在事故中失去親人、朋友的親屬們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標準的九十度,停留了許久才直起身子。

也就是這一起身,眼前驀然間黑了幾秒。

賀秋停連忙伸出手,扶住發言台的邊沿穩住身形,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和失控嚇得一怔。

間歇性失明的影響週期明明已經結束了,為什麼還會出現這樣的症狀?

難道是因為起的太早,所以低血糖了?

還是說他的身體出了什麼別的問題?

但好在,視線很快恢復了清晰,賀秋停喉結滾了滾,注意到前排的記者們交換著驚訝的眼神,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我沒有準備發言稿。」賀秋停坦言道。

不僅沒有準備發言稿,也沒有篩選媒體記者,沒有設置提問範疇,更沒有買通某個記者預設提問。

「直接開放提問吧。」他說。

全場頓時嘩然一片。

任誰都沒想到,看上去溫文爾雅的賀秋停行事作風會這麼強悍。

開放提問意味著不可控,如果應變能力不足,一上來就被問得啞口無言,那這場發佈會將會提前宣告失敗。

媒體記者們愣了幾秒才反「反​送‍中」應過來,急忙舉牌提問。

「賀總,貴司在事故後出示停工文件試圖撇清責任,但事實上,停工的命令卻並沒有被執行,從而釀成悲劇,這是否屬於是雲際監管的失責呢?」

「自然是。」

賀秋停毫不避諱地回答,「工人在雲際出事,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雲際都有脫不開的責任。事發的第一時間,我們就在公司內部進行了落責,但是我們發現負責組織停工的呂衛華正是這場事故中的受害者。」

「這件事的真相,遠比失責更複雜。」賀秋停說。

「雲際的停工通知是昨天下午13:07發佈的。」完⁠結耽镁妏珍⁠鑶⁠书‌庫​ 𝒔‍𝑇𝕠r‌Y‌𝝗𝑜⁠​𝚇‍🉄𝕖​⁠U.‌​𝑜⁠𝕣𝐺

賀秋停說話間,身後的大屏幕亮起來,上面顯示出內部通知的截圖,從總裁辦下發到工程部,再到各個工地的群通知。

屏幕上的三號工地群裡,赫然顯示著: 全員收到。

「事故發生在下午16:13分,也就是颱風著陸後最嚴重的時間段,發動復工的工頭呂衛華和張佳從高處墜落,當場死亡。」

賀秋停眸光銳利,望著那提問的記者,放緩了語速,「颱風最嚴重的時候,站都很難站穩,如果是你,會爬到那麼高的地方繼續工作嗎?」

那記者一噎,聽見賀秋停緩慢道:「監控證實,另一名死者張佳是為救工友不幸遇難。」

「我原本想不通為什麼呂衛華會這麼做,直到有人投案自首,供出了一樁讓我不敢相信的刑事案件。」

他清了清嗓,看著各位記者期待的眼神,說道:「有人給了呂衛華70萬,條件是讓雲際背上惡名。」

身後的大屏幕出現了通話記錄的音頻波浪,一道夾雜著痰音的中年男聲響在整個會議大廳。

「給你70萬,這筆錢不僅能幫你還債,我們還能給你那個自閉症女兒請最好的醫生,幫她治療,你也不想看你女兒天天被人砸門,嚇得哇哇直叫吧。」

電流的雜音中,那聲「计划生⁠育」音逐漸變得邪惡扭曲。

「只要在颱風天施工死人,輿論就能壓垮雲際!」

「必須鬧出人命!」

音頻戛然而止,現場的媒體記者們爆發出一陣強烈的議論聲。

「人證。」

賀秋停抬手示意,會場側門應聲而開。

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著輪椅,將昨天自首的袁峰帶了上來,閃光燈一時間此起彼伏,鏡頭對準了那個滿臉是傷的男人。

「經過和市公安局協商,為了還原事情的真相,特批關鍵人證袁峰出席這次發佈會。」賀秋停往旁邊讓了讓,把發言台讓給袁峰。

「咳…咳…」

毫無預兆地一股氣流湧上來,賀秋停抬起手,手背抵住嘴唇,低低地悶咳了兩聲,感覺胸腔跟著震了震,隱隱發熱,後背開始往外冒虛汗。

哪裡都不疼,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台下的林旭連忙衝他舉了舉手裡的水,起身便要送上去,賀秋停擺了擺手,沒有接。

袁峰面向公眾說出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是因為呂衛華缺錢,所以他在中間牽線「中‌华‍民‌国」,讓呂衛華接觸到了萬泰地產的孫副總。

「死人的事,本來就和我沒關係!他們兩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呂衛華早就不想活了!」

袁峰對著話筒激動道:「我只是按照他們說的,拍了現場的視頻和照片,發到網上,拿了20w封口費,但是沒想到他們竟然想要殺人滅口!!!咳咳咳咳!!」

他咳嗽起來,胸前肋骨固定帶跟著劇烈起伏。

「啊呀…我胸痛!」袁峰捂著胸,身子斜歪在輪椅裡,故作誇張地表演起來。

現場一度有些失控,警方很快將他帶了下去。

賀秋停壓下喉嚨深處湧動裡的熱息,看著台下議論紛紛的記者們,微微垂下頭,緩聲說:「沒有及時發現員工生活的難處,是我的失職。本次事故的賠償金,雲際會按照國家標準的三倍發放。」

「對於呂工頭,他的家庭比較特殊,妻子癌症離世,只剩下一個生病的女兒無人照料。我不知道呂工頭生病的女兒是否有按照約定那樣被優待,但是在我這裡,我會對她負責到底。」

場外的陸瞬聽得一愣一愣。

發放三倍賠償已經是做到極致了,替員工照顧自閉症的女兒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完⁠⁠结耿⁠鎂‌​书珍蔵⁠书库۩‌𝒔𝕥‌O‌𝐑‌𝕐​Β⁠o𝞦‌.‍𝒆⁠U.o⁠⁠R𝑮

負責到底,又是怎麼個負責法?

然而這些都是陸瞬關心的問題,但他不是記者,沒資格提問。

另一邊,發佈會仍在繼續。

很快便有記者接著提問:「第三方檢測報告顯示,雲際事故現場的建材質量不達標,針對這件事,您如何回應?」

網上曝光的劣質建材圖片上,有雲際防偽碼的大特寫,可以說是實錘般的證據。

賀秋停微微挑起唇角,調出一組對比圖。

「大家可以看一下這兩組建材的對比。」

「雲際的所有建材,自瀾都項目起,便激光刻印了雙重防偽碼,但事故現場的建材…」

賀秋停放大屏幕的圖片,手腕輕晃,用「习⁠近平」紅圈標出缺失的防偽碼,「只有單碼。」

「這意味著什麼?」他把問題拋回給記者。

那記者面色凝重地思考了一下,說道:「意味著有人偷換了建材,嫁禍給雲際,但是不知道你們更新了防偽系統?」

賀秋停鬆了鬆領帶,喉嚨不自覺地往下吞嚥,聲音竟然開始沙啞。

「下一個問題。」他話音未落,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突然從台下飛來。

砰的一聲悶響。

全場發出一聲驚呼。

金屬水瓶正中額角,賀秋停紋絲未動,只有額前的一縷黑髮應聲垂落,拂過清冷漂亮的眉眼。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一道猩紅色的血線順著那「长⁠生‌生​物」冷白清雋的面頰蜿蜒而下,緩慢沒入襯衫領口。

人群中,一個穿著黑衣偽裝成記者的男人立刻被保安控制住,嘴裡卻仍然凶狠地咒罵著,「賀秋停!你少他媽在台上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你買兇殺人!嫁禍萬泰!你會坐牢的!」

賀秋停靜靜地望著他,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輕描淡寫地抹去滑落到下頜的血珠,指尖上染上了刺目的紅色,聲音卻沒有半分波瀾,只是對著大屏幕上的建材對比圖,極其淡漠地道了一句:「真相就擺在眼前,不會因為暴力而消失。」

與此同時,CL大樓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陸瞬猛地踹開椅子,連西裝外套都來不及穿,便飛奔著趕到電梯口,火急火燎地要下樓。

陸瞬在雲際正門周旋了好一番才被允許入內,他以為賀秋停會提前終止發佈會,或者是下台處理傷口,萬萬沒想到這人居然還站在上面講。

賀秋停感受不到疼,加上那口子也不算大,傷口一會兒就凝固住了。

他沒受到影響,仍舊站得筆直,從容不迫地回答問題,沒有流露出半點兒狼狽來。唍結‌​耽美忟‍‌紾蔵書​厍​Ω⁠‌𝑺𝑇⁠​o​rY𝚩𝑂‍𝑿‍.​‍e‌𝑈.‍O‌R‍⁠G

也許是因為賀秋停受傷的緣故,向來咄咄逼人的記者們竟然不約而同地收斂了鋒芒,提問聲比預想中稀疏,問的問題也沒有那麼刁鑽刻薄。

回答完最後一個記者的提問後,賀秋停清了清嗓子,修長的五指虛按在發言台的控制屏上,對這場發佈會做最後的總結陳詞。

他微微側身,向公眾展示「东突​厥‍‍斯坦」身後屏幕上的材料文件。

「雲際已於日前捐贈1000萬用於颱風後的城市建設,並將設立兩億安全基金,用於安全防控建設和改善一線工人的保障。」

「此外,我們將會建立天穹港首個透明工程平台,通過區塊鏈技術公開施工流程,歡迎廣大群眾監督。」

他說完,按動手裡的遙控器,將身後的大屏整個熄滅。

會場裡足足靜默了十秒鐘。

賀秋停面色沉靜,眼神放向全場,突然開口說道: 「這場鬧劇,其實恰恰印證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他聲音沉穩,專注地望著台下眾人,目光緩慢落在慟哭的受害者家屬身上,眼睫微顫著低垂,在白光之下帶了幾分聖人的悲憫。

不大不小的聲音響在百人的會議大廳,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當行業競爭突破底線時,最終買單的永遠是普通人。」

這句話不僅說給記者,說給台下的媒體,也說給此時此刻坐在最後一排的陸瞬。

會場鴉雀無聲,只有閃光燈在不停閃爍。

賀秋停的聲音變得沙啞,說話開始變得費力,可這樣的瑕疵反倒是讓他一言一行都含滿了真誠。

他努力把每一個字咬得清晰,「雲際歡迎競爭對手,但我們絕不認同以犧牲「709律师」普通人為代價的商戰手段 ,生命無價,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淪為籌碼。」

「今天的發佈會到此結束。」

說完,他微微頷首致謝,卻在轉身下台時時身形突然一晃。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一口鮮血忽然噴湧而出。

賀秋停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舒適,眼神還保持著清醒時的沉靜和漠然,身體卻已然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身體落到地面的時候,他從台下的驚呼聲中聽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賀秋停!」

還不等他去辨識那道聲音,就驟然間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就像是做了一個夢。

意識在一片純粹的漆黑中浮浮沉沉。

賀秋停感覺週身很冷,像是又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個雪夜,他踩在雪裡,迎著風雪孤身一人往前走著,前方無路,身後也空無一人。

就那樣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抹光,他抬起頭,看見遠方的天際的懸著一座外觀獨特的樓宇,和他幻想中的雲端大廈如出一轍。可還不等他看清,便被風吹散成千縷萬縷,只一剎那就消散全無。

「賀秋停!」

「賀秋停「长生‍‍生物」!!!」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完⁠结‍耽​美​彣​珍⁠鑶‍书庫‍‌™‌s​𝘁O‌r𝐘𝐵𝐨‌𝚡.‍‌E𝐮⁠.​‍𝒐‍𝒓𝑔

意識回籠了幾分,賀秋停聽見耳邊傳來救護車聒噪刺耳的鳴笛聲。

好吵。

賀秋停本能地想要摀住耳朵,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固定住,一隻手被人緊緊地握著,哪裡都動彈不得。

他的思維很遲緩,半天才掀開眼皮,勉強從白光聚焦視線。

他在…救護車裡。

目光偏過幾分,他看見陸瞬坐在旁邊,緊緊攥著他垂在床邊的手。

陸瞬彎著腰,將頭深深地垂下去。

賀秋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見他劇烈顫抖的脊背,像是在哭,也像是在害怕。

賀秋停覺得很累,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四肢都是綿軟的。

目光遲緩地下移,這才發現自己的西裝外套已經不見了,襯衫被剪開,蒼白的胸膛大片裸露在外面,上面貼著電極片,連接著旁邊的儀器,正隨著呼吸微乎其微地起伏。

醫護人員的手正按在他的胃部觸診,似乎是稍稍用「反‍⁠送中」力地按了一下,賀秋停不太能感覺出力度的深淺。

他臉色煞白,簡直不像是活人有的,被按住腹部的時候,身體條件反射地繃緊起來,呼吸急了急,猛然一滯。

喉嚨裡猝不及防地湧上一股腥甜,他嗆了嗆,身體劇烈深顫。

「嘔…」

又是一口血湧上來,瞬間染紅了氧氣面罩。

賀秋停覺得糟心,有點兒不想面對週遭的環境,又無力地闔上了眼,聽見耳邊傳來急促的呼喊。

「側臥位!快!」

醫護人員眼疾手快地將他地身子翻轉,眼看著一旁的顯示屏幕上,血壓掉的飛快。

「失血過多了,通知急診準備輸血!」

「患者是什麼血型?」有人轉過身來問陸瞬。

陸瞬僵在原處,嘴唇發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抬起頭,「我…我不知道。」

他如墜冰窟,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巴掌。

救護車只能坐一名家屬,陸瞬以「老同學」的身份強勢替換了原本應該跟著上車的林旭。

如果是林旭,一定會知道賀秋停的血型吧…

陸瞬的喉嚨不安地縮了縮,聲音慌亂,「我只知道,他,他有胃病史。」

「會有生命危險嗎,醫生,他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唍‌‌結耿​媄⁠书‍珍‌藏书​庫☺𝑺​𝑻​⁠O⁠𝒓⁠𝐲‌‍𝑏O‌𝝬⁠🉄E𝒖‍.𝑂​‌𝑹​𝐺

陸瞬盯著那個給賀秋停注射藥物的急救人員,一遍遍追問。

他放下身段,再也沒有平日裡那種凌人的氣焰,「他到底怎麼了,嚴不嚴重,你們能不能跟我說一句…」

其中一名醫護人員蹙起眉,「目測是胃腸道大出血,引發了失血性休克,可能有生命危險!」

「血壓又降了!再開放一條輸液通道!」

賀秋停的喉結鼓了鼓,艱難地嚥下一口血,「武汉‍肺‍炎」聲音弱得幾不可聞,「我是…B型。」

陸瞬感覺到賀秋停的手在自己的掌心裡輕輕地刮動了一下。

他連忙俯身,緊張地握住他冰涼的手腕,嚇得渾身發抖,聲音也顫得變了調,「賀秋停…你別有事…」

「我求你了,求求你堅持一下…」

「我求你別嚇我,行嗎?」

陸瞬一低頭,眼淚竟然掉下來,喉嚨裡的話全都哽住了。

過去多少年,從小長到大,他從來沒這麼害怕過一件事。

他不是沒見過賀秋停生病,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嚴重過,嚴重到他明明握著賀秋停的手,卻感覺此時此刻什麼都抓不住。

他甚至還沒有真正瞭解過賀秋停,沒有好好地學會去愛他。

賀秋停歪著頭,臉上沒有血色,黑長的睫毛微垂著,幾縷額發凌亂地散落在眉宇間。

他沒什麼勁兒了,眼皮很沉,只能勉強張開一道淺淺的縫隙,目光透過忙碌地醫護人員和晃動的輸液管,很柔和地落在陸瞬的身上。

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淡淡的,無動於衷地緩慢眨了眨眼睛。

他很輕地握了一下陸瞬的手。

沒說話,但是陸瞬能懂他的意思。

賀秋停的動作告訴他,沒事。

他不疼。

第23章 無痛症3

看見醫生拿著張單子走過來的那一刻,陸瞬感覺自己的世界靜止了。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視線模糊著看不清白紙上的字,只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他以為那是病危通知書。

好在不是,是一張「拆‍⁠迁‍‍自⁠‍焚」搶救手術通知書。

「家屬呢?家屬簽字!」

「患者大出血休克,意識不清,我們會先嘗試用內鏡止血,但如果止不住血,就需要做緊急開腹手術。」

那醫生很急地遞過單子,遞到一半抬頭瞥了一眼陸瞬,又將手快速收了回來,「你是病人的家屬嗎?」

陸瞬這才反應過來,聽見自己的聲音六神無主地飄起來,「我是…他朋友。」

「有委託書嗎?」醫生問。

「沒有。」完‌‌結‍耽鎂⁠攵‍珍​⁠鑶書库​↑‌𝕤⁠𝘛𝕆𝐑Y𝐛⁠𝕠​⁠𝝬‍🉄𝐄u🉄​𝑶⁠R‌G

醫生聞言,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來,「那你沒有簽字資格哈,不是家屬和配偶,簽字得有委託授權書才行…」

「…你還在這跟我扯什麼委託書?」

陸瞬頓時急了,態度極不友善,幾乎是帶上了威脅的口吻對那醫生道:「能不能先救人?你有這個功夫,他沒有!他等不起了!!!」

那醫生白了他一眼,轉身走了,不冷不熱地丟下一句,「沒家屬在我們可以走特批,你在這跟我吼什麼。」

搶救室的門緊閉起來,陸瞬面色慘白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思維有些遲滯。

西裝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有電話一個接一個的打進來。

他就跟沒聽見似的,什麼都反應不過來,也什麼都做不了,渾身發麻,只能一瞬不瞬地盯著搶救室的那扇門。

剛才賀秋停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已經沒有意「酷⁠⁠刑逼⁠供」識了,明明人是昏的,卻還在被動往外嘔血。

陸瞬看見了好多血,好多鮮紅刺目的血,從賀秋停的口鼻無聲漫出,劃過下頜,落在雪白的頸子上。

他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賀秋停。

雙眸緊閉、了無聲息的賀秋停,滿身是血的賀秋停,如此不體面的賀秋停,像一個破碎蒼白的布娃娃般的賀秋停。

每一根神經都緊緊繃起來,陸瞬大口大口喘息,感覺走廊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吸入的空氣要半天才能呼出去。

他不受控制地憋氣,憋得腦袋缺氧,眼前也陣陣發黑。

就這樣不知道等了有多久,門開了。

陸瞬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安裝了指令的機器,在那道門剛啟開一道縫隙的瞬間,他就從座位上「轟」的彈起身。

腿已經麻木到沒有知覺了,陸瞬手扶著膝蓋,幾乎是一瘸一拐地衝到急救室的門前,看見賀秋停躺在床上被推了出來。

人已經沒有什麼顏色「强迫‍‍劳动」了,連嘴唇都是白的。

白得像是冬天的一捧雪,刺目又殘忍,好像下一秒就會在自己面前融化。

「手術很成功,血止住了,沒有開腹,還挺幸運的。」那醫生淡聲道。

「只是患者身體太虛弱,需要靜養觀察。」唍​​結耽‍⁠媄书​珍鑶​书库←‍s𝕥o𝑹𝒀‌b⁠o𝝬⁠🉄​𝑒u.O‌‍R​​G

陸瞬垂下眼,看見賀秋停的頭軟綿綿地偏向一側,脖頸上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輸液針斜著刺入進去,埋在皮膚底下,正隨著他的呼吸弱弱地起伏。

他臉上的血已經被清理乾淨,只有耳後和鎖骨底下的位置還帶了一點斑駁的血污。

「賀秋停…」

陸瞬湊上前,快步跟上推車的速度,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蒼白的臉。

賀秋停沒有反應,處於全麻狀態,他身上裹著藍色的無菌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睡著。

陸瞬知道他一定是很不舒服。

鼻子裡塞著鼻氧管,鼻氧管下還疊了一根胃管,又粗又長,順著鼻子生生插進胃裡,下身還插了導尿管。

脖子、手臂、大腿上全都開放了靜脈通道,連著床邊懸掛的輸液袋。

陸瞬見慣了賀秋停身上的從容不迫和意氣風發,對比眼前這一幕,反差感「疆独‍藏‍‌独」太過強烈。他的鼻尖驀然一酸,忍了忍,當著眾人的面,沒讓自己掉眼淚。

賀秋停在發佈會上吐血,這事影響不小,記者們都趕來了醫院,為了搶頭條爭得紅了眼,甚至假裝病人家屬來到住院部打聽病情。

陸瞬托了點關係,封鎖了賀秋停病房所在的整個住院樓層,不許外人入內。

這期間,林旭帶著雲際地產的副總周航來過一次,瞭解了一下賀秋停的病況。

賀秋停曾簽署過授權協議,在特殊情況下,可由周航代理總裁一職,處理公司大小事務。周航見賀秋停沒醒,也沒多停留,只是放了束花就回公司了。

林旭的反應倒是很激烈,他看見賀秋停後眼眶通紅,執意要留下來照顧。明明是個老實人,卻在遭到陸瞬拒絕時不惜和對方撕破臉皮。

「我為什麼不能留下?我是他的助理,我跟了他五年,你呢?你是他什麼人?」

林旭一直是個脾氣溫和的人,如果是平常,萬不敢這樣公然對抗陸瞬,但一想起陸瞬把他拉下去,自己坐上救護車的那一幕,他就氣得渾身發抖。

「你對他的瞭解有多少?」林旭的聲音帶著顫。

「怎麼,你覺得,你很瞭解他。」陸瞬故作平靜,眼神裡帶著幾分譏諷,冷笑一聲,忽然問,「你知道他是什麼血型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試探出什麼來。

「他是B型血。」林旭沒有半刻的思考,脫口而出,回答得字字清晰,「他青黴素過敏,有胃潰瘍應激性出血史。」

陸瞬說不出話了,覺得自己很失敗。

他怎麼能什麼都不知道呢?

「7‍09‍律师」…

賀秋停還沒醒,沒人敢進去打擾他休息,都坐在病房外的走廊裡。

林旭不愛跟陸瞬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坐了沒一會兒便下樓去了,說是要買一些住院用得著的日常用品,陸瞬也沒攔著他。

陸瞬靠在椅子上,感覺渾身都累,是那種由內而外的疲乏,一點兒力氣也使不上。

愣神的功夫,李風也來了醫院。唍結耿鎂㉆紾‌鑶書​库⁠‌♠𝒔⁠​𝕥𝐎𝑟‌𝕪𝝗⁠​𝑶‌𝑿.​𝕖‍𝐮🉄‌𝕆𝕣g

李風認得陸瞬,只知道他和賀秋停從小就認識,但是不知道深的那層關係。

兩個人挨著坐在一塊,倒沒有陷入僵局。

「他胃病是老問題了,只是近期潰瘍比較嚴重。」李風說。

「剛剛他助理說,他有應激性胃出血的病史。」陸瞬聲音很低,西裝袖口的五指緊緊攥了攥,努力壓抑著情緒。

「嗯,秋停的胃本來就差,又不知道休息,長期高壓工作,我覺得是精神壓力的原因吧,導致胃黏膜的損傷非常大。」

「什麼時候的事?」陸瞬問。

在他記憶裡,從來沒聽賀秋停說過「胃出血」這三個字。

「好幾次了。」李風回想了一下,「最近的一次,好像是你過生日的那天晚上。」

陸瞬的心臟驟然一緊。

「哦對,那天你是不是也腸胃炎了?」李風忽然問。

陸瞬喉嚨微動,感覺喉嚨裡被一團火堵住了,難受得要命,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還挺關心你的,把你那天的住院診斷單和這兩年的體檢報告都發給我了,讓我幫他看看你的情況嚴不嚴重。」

李風說著,苦笑了一下,「他當時血壓上不去,渾身冒冷汗,哆哆嗦嗦的,還有功夫操心別人。」

「我看了你那個診斷和過往的體檢報告,「清‌零宗」就是輕微的腸胃炎,一點問題都沒有。」

陸瞬垂下頭,一時間有些難以呼吸。

李風沒注意到他的異常,自顧自地說,「你們兩個關係應該挺好吧?我常聽秋停提起你,說你小時候很可愛,那你沒事多勸勸他。」

陸瞬吃力地張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費力,「他總是…很不愛惜自己,胃不好,還不吃早餐。」

「他跟我說過的,說有事情堆在面前的時候,就吃不下去東西,吃什麼都吐。」李風微微皺了皺眉,沉默了半晌後,說道:「我覺得,秋停可能有焦慮症。」

「他前兩天,還幻聽過,跟我說有系統在操縱他還是怎麼的。」

「他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垮的。」

李風在一旁一個勁兒地感慨,「欸,秋停也確實不容易,一個人摸爬滾打的,生病也沒個親人在身邊。」

陸瞬聽完,心裡更加難受了。

「我進去看看他。」

他緩慢地站起身,兀自走進病房,將門反鎖上。

賀秋停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表情依舊是淡淡的,沒有痛苦,反倒讓陸瞬看了更覺得難過。

賀秋停很乖,他不是會哭的小孩,被誤會了也不會解釋,做了關心人的好事也不會聲張。

什麼都怕默默的,生怕被人知道似的。

陸瞬坐在賀秋停的病床前,輕輕地攏住他夾著血氧儀的手,低下頭,把臉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眼角往下淌。

陸瞬好久好久沒有這麼難過了,心臟一揪一揪地疼。

忽然,那蒼白纖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動。

陸瞬連忙抬起頭,看見賀秋停慢慢睜開眼,瞳孔微微渙散著,眼底浮著一層朦朧的水光。

不是眼淚,而是麻醉帶來的生理性「长‍生⁠⁠生物」的潮濕,顯得格外的脆弱和可憐。

賀秋停太過於虛弱,意識和眼瞼越發的沉,每一次眨眼都很緩慢無力,一點一點對準焦距,終於將目光落在了陸瞬的臉上。

第24章 無痛症4

陸瞬低下頭,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握著賀秋停的那雙手深深地握了一握,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情緒。

他有點不敢看賀秋停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後怕。

賀秋停的鼻子裡插著胃管,異物感不是一般的強烈,他的喉結動了動,艱難地往下做了一個吞嚥動作。

「你怎麼了。」

沙啞模糊的聲音微弱響起,還是一貫的冷靜口吻。完‍​结⁠耿媄書紾​鑶‍書​‌厍‍♂s𝕋‍𝕆𝑅⁠‍𝑦bo⁠𝑿​🉄⁠E𝑢.‌‌𝐨𝕣g

他的呼吸很輕,幾乎停滯,靜靜地看著陸瞬眼角的那些淚一點點乾涸成水痕,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陸瞬的眼淚「中‌华​民国」並不罕見。

也許在外人眼裡,陸瞬是個冷血無情的商人,玩世不恭的態度和上位者的倨傲姿態,讓別人覺得他沒有軟肋,也不會低頭。但在賀秋停這裡,陸瞬最會低頭,也最會把眼淚當做武器。

陸瞬從小就知道眼淚的用處。

上學的時候,只要他眼圈一紅,老師就會立刻上前哄他。

體育課不想參加體能測試,陸瞬就耷拉著眼睛在操場旁邊站著掉眼淚,體育老師就會允許他破例休息。然後轉眼,賀秋停就能看見他去小操場齜個大牙和人踢球。

成年以後,陸瞬學會了用更體面的手段去達成目的,但唯獨在賀秋停這裡,他依舊保持著最原始的伎倆,遇到理虧的事情,就是哭。

因為哭了,賀秋停就會心軟。

有時候是因為生意場上的是非,有時候是因為賀秋停對他的疏遠和忽視,但大多時候,都是因為他做了不可理喻的缺德事兒。

眼淚掉完,陸瞬不會改,他只會立刻恢復從前的嘴臉和作風,該如何,就繼續如何。

賀秋停對他的情緒已經免疫了,等待他自己將情緒平復後,才慢慢開口,聲音還是很虛弱。

「我想…看看新聞。」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後悔自己沒有嚥下那口血。哪怕他再多挺十秒鐘,下了台出了門再吐,也絕不是現在這樣的情形。

被幾十家媒體同時拍到吐血後不省人事,也許還拍到了狼狽送醫搶救的畫面,拍到了雲際現場的驚慌失措…

只是想想,賀秋停就覺得這場發佈會的效果被大大削減了,開盤之後的股價走向,他更是不敢去想。

「公關做得很及時,雲際股價漲了,周航按照你之前的授權協議代理了總裁,公司的一切都在正常運轉。」陸瞬摸了摸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神很柔和,「你現在,只需要好好養病。」

股價漲了?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陸瞬,我要聽實話。」賀秋停對抗著喉嚨裡的管子,說話越發吃力,短短一句話說了好一會兒。

「你…你別說話了。」陸瞬心疼地望了他一眼,猶豫「雨‍伞运​动」片刻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展開實時股價的走勢圖。

他沒給賀秋停細看,只是迅速地晃過。

賀秋停努力從枕頭上抬起頭,沒太看清詳細數據,只看見一條醒目的深紅色陽線從開盤地點暴力拉升,直衝漲停板。

賀秋停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蒼白的胸膛跟著不規律的起伏,「誰在護盤?」

賀秋停心知肚明,這一波拉升,要動用上億資金,在這種輿論的風口浪尖上,誰會冒這麼大的風險?

「離岸資金匿名持倉,查不到控制人。」陸瞬說,「真被你說中了,我做空不成,被迫平倉了,這一波損失慘重啊。」

他說著嘴角抽了抽,說道:「也不知道哪來的瘋子,剛開盤就冒出來掃貨,生生把股價頂到了漲停。」

頓了頓,陸瞬看向賀秋停,很鄭重地說了一句,「賀總,你的發佈會很成功。」

賀秋停眼眸微顫,慢慢地呼出一口氣,聽見陸瞬在他旁邊說,「醫生說你至少需要住院一周,是你的運氣好,血及時止住了,不然是要開刀的。」

在上腹切開十幾厘米的刀口,陸瞬想都不敢想,一想覺得渾身都疼。

「還疼嗎?」他將手隔著被子輕按在賀秋停的胃部,小心翼翼地揉了揉。

賀秋停搖頭。

他沒撒謊,在無痛症的影響下,他的確從始至終沒感受到疼,甚至覺得全麻手術的時候打的那些麻藥都是浪費了。

「對不起啊。」陸瞬垂下眼睛,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賀秋停很詫異,微微挑起眉毛。

「我沒讓你助理上車,佔了家屬的位置。」陸瞬的喉嚨發緊,聲音也隨之低落下去,「但是,我卻不記得你的血型。」

「賀秋停,你「雨⁠伞运动」嚇死我了…」

賀秋停沉默著看著他,許久後說出一句,「你也不需要記住這些,就像…我也沒有記得你的生日。」完‍結耿‍‌美㉆⁠​紾‌藏书​厙​⁠→‌s𝘁‌o‌Ry𝐛𝑶⁠‍𝕩.𝑒​𝒖.‌⁠𝕠‌𝑅‌‍g

這話比拒絕原諒更讓人難受,陸瞬使勁兒搖了搖頭,忽然來了倔性子,「我需要記住這些,我們認識快二十年,在一起三年…」

「只是血型這個東西,我過去從來沒有想過它的使用場景。」

陸瞬試圖解釋,竭力想要讓賀秋停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我沒有不關心你,我知道你有胃病,所以我不管開哪一台車,我都會裝胃藥,燒水杯,暖貼。我知道你有哮喘,所以我現在在你面前就算煙癮犯了也不會抽煙,我…」

「陸瞬。」賀秋停溫柔地打斷他,啞聲道:「不用解釋,也沒有什麼對不起的。」

說話有些多,嗓子裡泛了一絲腥味,異物感變得更強了。賀秋停不舒服地仰了仰頭,眉間輕輕蹙起,半晌後才擠出一絲聲音。

「在一起三年,我們其實都知道的,我們和其他的情侶不一樣。」

「我們都有各自的軌跡要走。」

能陪伴彼此走過短短一程的路,是一種緣分,而如今,這種緣分顯然是盡了。

他們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本該回到各自的軌道上,然後錯峰而行。

對陸瞬而言,感情只是錦上添花的東西,是征服博弈時帶來的快感,但對於賀秋停來說…

感情是什麼呢?

賀秋停的思緒凝固住了,眼睛慢慢地眨「白⁠纸⁠⁠运动」著,腦子裡很是仔細地去想這個問題。

對他來說,感情是什麼呢。

他已經沒有親人了,也許他只是想要一個家,想要一個不會欺騙他、算計他、背叛他的家人。

一個足夠強大和穩定,可以依靠的人。

即便他不會去依靠,但他仍然希望有這樣一個人存在,成為他的退路,也是前進的勇氣。

人越是在一無所有時,就越是近乎偏執地想要握住些什麼東西。但是經過這三年,賀秋停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無法握住陸瞬。

他不會表達,說白了就是不會與對方去磨合性子和觀念裡的不同,兩個人在一起,只會越發覺得難以忍受。

但是真到了要決裂乾淨的這一刻,陸瞬又不願意放他走。

「你覺得我哪裡不好,我改,我都能改。」

陸瞬表情堅定,「真的。」

這話讓賀秋停感到陌生,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最終緩緩閉上了眼。

「我有點不舒服。」賀秋停的喉嚨鼓了鼓,臉上多了一絲忍耐的神情,他將臉偏過去。

「我幫你叫醫生!」陸瞬緊張起來,伸手就要按鈴。

「不用。」賀秋停臉色冰白,抿了抿唇,「我只是想自己待一會,你能不能出去…」

因為聲音的顫抖,讓這句話很微妙地帶上了幾分厭惡感。

陸瞬微微愣住,神色有些慌張,然後將呼叫鈴放到了賀秋停的手邊,確保他伸手就能碰到,「你有事就按這個鈴,我就在外面。」

他說完站起身,順從地退到了門外。

賀秋停掀開眼,看著陸瞬落寞的背影,慢吞吞往外走,心情複雜,他如今已經分不清陸瞬對他的感情幾分真,幾分假了。

甚至分不清陸瞬情緒低落的首要原因,是「计​划​‌生育」因為他胃出血住院,還是因為做空失敗。

他身體實在疲憊,還不等他去思考,就聽見系統趴在他耳朵邊哭。

【555親愛的宿主!無痛症的體驗卡好像給宿主添麻煩了,小統深感慚愧啊啊啊】

賀秋停無語住了,想讓他別演。唍⁠⁠结‌耿⁠镁攵⁠珍‍鑶​書​厙‌‌☺⁠​s⁠𝑻𝑶𝑹⁠𝑌​𝞑O𝚇.​‌𝐄⁠⁠𝕦⁠​.𝕠𝐫​𝐆

【為了補償宿主,我決定讓宿主自行選取下一次的病症!將在兩天後生效。】

賀秋停心想,看看也行。

於是系統抖摟出自己的庫存,精挑細選後選出三個病症給賀秋停挑選。

眼前的空白處竟真的浮現出三朵小雲,軟綿綿的,上面分別寫著病症的名字。

X癮、重症失眠、夢遊症。

系統見他遲遲不願,催促道:「快選快選啦!反正這幾種病症你早晚都是需要經歷一遍的!」

賀秋停眼睛微微睜大,想了想,不情願地在其中選了一個。

病房外。

陸瞬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機,看見六個陸昭的未接來電。

他回撥過去。

電話剛一接通,就傳來陸昭中氣十足的怒斥聲,「你給我解釋解釋,賀秋停出事,你跟上救護車是為什麼!」

這事還因此「拆‍⁠迁‍自​焚」上了熱搜。

陸瞬紅著眼睛,跟個瘋子一樣把已經要往車上邁的林旭擠下來。

「你什麼身份,你不覺得丟人嗎!?」陸昭的火氣同樣遺傳了陸自海,可以說這一家人都是這一個性子。

陸昭說: 「我之前懷疑你和張文騫關係不正常,現在看,是我是看走眼了,陸瞬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賀秋停?」

「同性戀是什麼長臉的事嗎?」陸瞬本來就上著火,無處發洩,正好借此機會一股腦發洩給他哥,「天天懷疑我喜歡男人,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他頓了頓,解釋道:「賀秋停是我同學,我們從小一塊玩,我送他去醫院怎麼了?」

陸昭冷哼一聲,「你別在這跟我裝傻,為什麼今天雲際的做空計劃失敗了,幾家空頭被迫平倉?市場忽然冒出來的護盤資金,是你操控的對不對?」

「哥你這麼生氣,是因為你也建倉了對吧?」陸瞬問。

「你是承認了?」陸昭聲音裡壓著火。完結耽‌⁠美‍忟紾⁠蔵书库 𝕤​t𝑜𝒓𝑌𝚩⁠𝑂⁠𝕩.‍⁠𝐞‍⁠𝕌‌🉄‍o​𝐫‍​𝑮

其實也不用陸瞬承認,他已經通過私下裡的非常規手段查到了離岸賬戶的交易記錄,證據就是指向了陸瞬,所以他才會打這個電話來聲討。

「你給我回家一趟。」陸昭說。

「我回不去。」陸瞬聲音強硬,看了看「烂⁠⁠尾‌帝」病房門,怕吵到人休息,壓低了聲音。

陸昭也是強勢的性格,說話的口吻不容置疑,沉聲道:「爸療養回來了,讓你晚上六點回家吃飯。」

在陸家,陸自海就是天,從小到大,無論陸瞬和陸昭的性子如何頑劣,對他的話也向來不敢違逆半分。

陸昭說完就準備掛斷電話,卻聽見電話那邊傳來不耐煩的歎氣,「我說了,我回不去。」

陸昭:「你說什麼?」

「我說我…」

砰—

話音未落,病房裡忽然傳來玻璃落在地上碎裂的聲。

第25章 無痛症5

陸瞬的瞳孔猛的一縮。

腦子還沒等反應過來,腿已經邁了出去,衝進病房的一剎那,和從外面回來的林旭迎面相撞。

「賀總!」林旭手裡拎著的生活用品掉落一地,卻也無暇顧及,一個箭步衝到賀秋停病床前,將人扶住。

輸液管搖晃著,漫出一片碎光。

賀秋停目光渙散地垂著眼眸,眼尾泛起潮紅,喉結緩慢滾動,意識到,自己竟然連伸手拿一杯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想喝水。」他聲音乾啞,帶幾分頹喪,抬眼看向面前的林旭,卻像是掠過空氣一般,沒有分給旁邊的陸瞬半眼。

陸瞬踩著地上濕漉漉的碎玻璃片,用皮鞋狠狠地碾了又碾,陰沉的目光落在林旭彎下去的脊背上,再慢慢移到他攙扶著賀秋停的那兩隻手。

兩隻手,一隻手扶著賀秋停的胳膊,另一隻手五指相扣似的托著賀秋停的手掌,指腹還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骨,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疼惜。

就那麼…皮膚挨著皮膚。

小麥色的皮膚與賀秋停的冷白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陸瞬近距離地盯著兩片交疊的膚色,喉結鼓了鼓,嘴裡忽然瀰漫開一股鐵銹味。唍结‌​耽‌⁠美妏​紾蔵⁠書厙​☻s​𝘁‌​𝕠‍𝑹​𝑌𝐛⁠‌𝕆𝚡​.‍𝑬​𝕦‍‌.‍‍𝑶​rg

他這才後知後覺,是把自己的舌頭給咬出了血。

陸瞬胸口發悶,覺得自己「文字狱」忍不下去,就快要炸開了。

賀秋停最討厭別人碰他的手。

當年他們確認關係後,陸瞬第一次興致勃勃地去牽他的手時,後者像觸電一樣把他甩開,就像是甩掉一條蛇,眉頭皺得難看,說嫌熱。

可現在,就這麼任由林旭扣著他的手指,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竟然還虛弱地往後者掌心裡靠了靠?

林旭柔著嗓音,愛意都寫在臉上,「醫生說暫時不能喝水,賀總,再忍一忍,啊。」

忍。

陸瞬也在忍。

陸瞬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忍得溢出血,他本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情緒,但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忍不了。

林旭他算什麼東西?他憑什麼用這種口吻去哄賀秋停?

一股火頂上來,陸瞬伸手便把人拽了起來,有幾分粗暴地推搡到一旁。

林旭個子不高,被這一道帶著妒火的力氣一扯,一個踉蹌撞到監護設備的支架上,發出光噹一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一個助理,就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

陸瞬沒想到自己會自降身價到這種地步,能當著賀秋停的面,和他的助理嗆起來。

「你拿工資,就辦你該辦的事。」

林旭揉著後腰剛想反駁,卻在對上那雙淬著殺氣的眼睛時瞬間噤聲,本能的有些瑟縮。

是真的殺意,實實在在「青‌‌天⁠⁠白日旗」的想要刀了他的眼神。

林旭不說話了,剛低下頭,便聽見一道偏冷的聲線。

「出去。」

林旭抿了抿唇,轉過身準備離開。

「不是說你…」完‌结​​耿美⁠紋珍‌‍藏​‍书​⁠庫♠‍‍S⁠𝖳‍or𝕪‍𝒃‌𝑜‌​𝖷🉄𝐞⁠𝕌.​𝑜⁠𝒓𝑮

賀秋停喘了口氣,抬眼看向陸瞬,冷漠的黑瞳黯然無光,「我讓你,出去。」

他打心底裡厭惡這樣的陸瞬。

厭惡他總是能很嫻熟地把人分做三六九等,在下位者面前盡然是一副頤指氣使地高傲模樣,但面對自己有利的資源和人脈,卻又能低頭陪笑,把自尊心當墊腳石。

陸瞬不是不會尊重人,只是他的尊重只留給那些對自己有用的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本質上就是一個利己主義者。

兩個人本質上的不同,讓賀秋停時常會感到不適,這種失望和厭惡隨著時間越積越多,卻從未得到解決。

賀秋停一直覺得,如果通過強行改變對方,來達到一「扛‌​麦‌郎」種他所認為的完美和融洽,那這段關係注定不完美。

他自己不想作出妥協,也不願意另一半為了迎合自己而妥協。

那天在家門前,賀秋停流著眼淚跟陸瞬坦白開一切,把自己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把自己不滿的問題點明,說到底,就是奔著決裂去的。

他沒想再和陸瞬繼續周旋,也不再對他抱有期待,只是希望這段感情死的明白。

但現在看來,還是不明不白。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賀秋停皺起眉,蒼白的臉上滿是倦色。

「我出去。」陸瞬不敢跟他起爭執,雖然不甘,但還是往後退了兩步,低聲道:「你別生氣,你現在的胃傷著,不能有情緒…」

說完,他警告似的地看了一眼林旭,然後默不作聲地退出了病房。

賀秋停沒去看他,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旭身上,覺得有些愧疚,「沒事吧。」

林旭搖搖頭,「你沒事吧,賀總。」

「別把他的話放心上,他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賀秋停頓了頓,輕歎一聲,「驕橫慣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賀秋停看著林旭起身走過去,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包棉簽和一杯溫水。

他有些訝異,問道:「誰啊。」

林旭低頭拆出兩根棉簽,用溫水蘸濕,送到賀秋停面前,「…是陸總,他說你口渴,喝不了水可以潤潤嘴唇。」

賀秋停眼睫低垂,凝著那落在嘴唇上的棉簽,微微有些失神。

「賀總…」林旭欲言又止半天,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你和陸總,真的只是老同學嗎?」

賀秋停輕輕點一下頭。

片刻後,他對林旭說:「幫我找一個護工,然後你就回公司吧,配合周航把各項事務處理好,進度隨時匯報給我。」完結‌⁠耿‌美‌‍忟‌​紾‌藏⁠書厙™𝑺‍𝑡ORy‌В𝐨‌𝒙⁠‍.e​𝕦‌.⁠​𝐎𝑟⁠𝒈

血腥味越來越重,嗓子大概是被胃管給磨破了,但是賀「审‌查⁠制​度」秋停感受不到疼,只能感覺到異物感和喉嚨黏膜的腫脹。

「賀總…」林旭想留下來,但是當他看見賀秋停說話時的眼神,就知道這不是商量。

「你也出去吧,我睡覺的時候,不習慣有人在。」賀秋停說。

也許是真的太過於虛弱,賀秋停說完閉上眼睛,剛一閉眼就昏睡了過去。

林旭坐在床邊看著他,目光繾綣著從他的臉上滑到脖子,順著脖子看向鎖骨和那塊性感的頸窩。

再往下,賀秋停的病號服敞開著,半邊胸口裸露在外。

他所見到的賀秋停從來都是西裝革履的模樣,充滿了距離感,而此時此刻,他覺得距離消失了,遙遠的人變得觸手可及。

肌理分明,皮膚柔軟,蒼白中透出一點紅暈。

林旭聽見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聾,感覺到渾身發燙,四肢酥麻…

!!!

他慌張地站起身,滿「大撒币」臉通紅地逃出了病房。

陸瞬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專心致志地看著手機裡的報表,聽見聲響後抬起頭,眼神帶著幾分疑惑。

「怎麼了嗎?」他問。

「賀總…賀總睡了。」林旭解釋說,「他讓我回公司忙項目的事,然後再給他找一個護工。」

「護工就不用找了。」陸瞬沒多留意他,也是實實在在的不願意多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嘴上道:「你們公司現在的事情不少,忙你的事就行了,別再往醫院跑。」

這話聲音不大,但威壓很足,林旭聽了沒作聲,默默轉身離開了。

林旭走後半晌,陸瞬才停下手裡的事,他熄滅手機屏幕,愣了一會兒神。

腦子裡回想著剛才在病房中的那一幕。

陸瞬做了一遍復盤。

他居然會當著賀秋停的面,對林旭冷嘲熱諷。明明他從未把林旭放在過眼裡,此時卻把他當做了頭號假想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陸瞬對自己感到陌生。

他不該是這麼沒有城府的一個人。

生意場上的他,能在談判桌上面不改色地逼退對手,能微笑著接過別人遞來的刀子,再反手捅回去,能扮豬吃老虎,吞掉比自己強大數倍的敵人。

可偏偏在賀秋停面前,他連最基本的思辨能力都沒有,成了一個毫無城府、一點就著的瘋子。

只要是和賀秋停有關的事,他都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唍⁠‌结​耿​美㉆​‌紾‌鑶书厍۝​𝒔𝚃O⁠𝑅𝑦B‌O𝚾⁠⁠.‌e⁠⁠𝐔​⁠.‍𝑂​‍𝐫​‍G

瘋子都不算,陸瞬感覺自己像只瘋狗。

他有太多方式可以表達對林旭的不滿,卻偏偏選了最不得體的言語攻擊。

簡直愚蠢至極。

一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頭頂傳來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想什麼呢,傻了?」

陸瞬遲緩地抬起頭,看「雪‌​山狮子旗」見張文騫的一張大臉。

「給。」張文騫把筆記本電腦和一疊裝著文件的牛皮紙包遞給陸瞬,「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陸瞬接過來,聲音沒什麼力氣,「謝了。」

「不是陸總,你這是怎麼個意思,在醫院一邊盯人一邊盯盤唄?」張文騫難得看見他這麼嚴肅正經的一面,覺得有些好笑。

「嗯。」陸瞬應了一聲,低頭翻開電腦,「醫生說要觀察24小時,怕秋停再出血。」

「嘖嘖,怕秋停再出血~」

張文騫拖長音調,故意學著他的語氣,一屁股做在他旁邊,用肩膀撞他一下,「裝什麼深情呢在這,狙擊雲際股票不是還有你一份麼,砸盤比誰都狠,別以為哥們不知道,怎麼著,相愛相殺?」

「滾。」陸瞬皺眉,不知道為什麼,平時聽他說話覺得很正常,但是此時此刻聽起來,每一句都像是譏諷。

他一本正經道:「我沒有裝好嗎,我就是擔心他,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讓我回公司,我也沒有心思做別的。」

這樣的語氣,聽在張文騫的耳朵裡,更加滑稽了。

「好好好,行行行。」他才不和陸瞬爭,順著他的話給予肯定,「一‌党‌‍独​‍裁」笑著道: 「你沒裝,你就是很深情啊,你是天穹港第一深情。」

陸瞬沒搭理他,看向電腦屏幕,修長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滑,調出持倉界面。

張文騫本來只是隨意一瞥,可下一秒,他的笑容便慢慢地凝固了。

屏幕上是陸瞬離岸賬戶的總覽區,血紅色的彈窗顯示著高危的風險等級。

【槓桿倍數:5X】

【當前持倉:雲際地產】

旁邊是雲際地產的分時圖,股價正在地位震盪,盤口懸掛著巨額的買單,破釜沉舟般托住了下跌的趨勢。

「五倍槓桿護盤?」張文騫猛地扣住他的筆記本,「陸瞬,你他媽的瘋了嗎!?」

沒有走公司賬面,用個人賬戶的五億資金,撬動二十五億。

「你怎麼配的資?」

陸瞬又重新展開電腦屏幕,盯著上面的波形,面色平淡如水,「抵押了點兒東西。」

「什麼東西能融這麼多!?」

「質押了一部分股權,連帶兩處房產。」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過了半晌,張文騫咬牙問他道:「如果雲際股價「计‌划生‍育」下跌,你的槓桿會爆,你知道爆了的後果嗎?」

陸瞬聽得有些不耐煩,「我當然清楚,連你一個開飯店的都懂的事情,我會不明白?」唍⁠結‌⁠耽​​鎂攵珍​‌蔵書‍庫⁠♥𝕊​​𝑡𝑶⁠‍R​y​𝑏‌𝕆‍𝚇.𝐸⁠u‍.‌𝑂𝒓g

他會破產,甚至失去CL的控制權,甚至面臨監管重罰。

所有的利弊陸瞬都設想過,但他還是在短短半分鐘內就做出了決定。

「不是,你因為點兒什麼?」張文騫心焦得要命,無法理解道:「你和賀秋停不是一向分得很清嗎,是誰說的,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原則上是這樣。」陸瞬的聲音輕了幾分,「但是…」

「但是什麼。」

陸瞬的喉結動了動,垂著的目光看向地面,說:「我不想讓賀秋停醒來,看見雲際的股價跌了。」

「既然我不想讓它跌,它就必須漲。」

這樣的回答,張文騫倒不覺得意外。

陸瞬一貫如此,從小到大,只要他想要達成一個目的,就一定要達成,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面臨如何的風險,他都是第一個作出決定並付諸行動的人。

在陸瞬的字典裡,沒有「猶豫」這兩個字。

他會因為一個目的不擇手段,也不計後果。

「而且,我不是只為了賀秋停。」

陸瞬忽然偏過頭,和張文騫對視一眼,銳利的目光帶著一絲隱秘的興奮,「我是在做一個前所未有的高風險投資。」

「投雲際的天穹城項目?」

「不是。」「茉莉‌花‌​革‌命」陸瞬搖搖頭。

「投賀秋停。」

第26章 重度失眠1

「說到底,不特麼還是為了賀秋停麼?」

張文騫聽不出這話與話之間的區別,他只覺得是陸瞬瘋了,衝動了,沒考慮清楚這件事的利害關係。

陸瞬是場外配資,又上了五倍的槓桿,一旦爆倉,負債和失去控股權都只是最輕的,說不定還會面臨刑事處罰。

「你搞不好被抓起來,判你個幾年!」

張文騫眉頭深皺,不由得替他擔驚受怕,提著嗓門問道: 「這事兒你跟家裡說了麼?出事了誰能兜得住你?你哥?你爸!!?」

「你聲音給我小一點。」陸瞬瞪了他一眼,將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警告他,「你給我聽好了啊,這件事,絕對、絕對不能讓賀秋停知道。」

陸瞬自己心裡清楚,如果這事敗「长生‍‌生‌物」露,他和賀秋停可能就真的完了。

「賀秋停他爸當年就是被高槓桿逼上了絕路,資金鏈斷裂之後跳樓,你應該知道賀秋停對這件事的態度。」張文騫說。

「所以只要他不知道就行了,配資方在境外,就算監管要查也需要時間,況且我不是賀繼雲,我有信心能夠安全撤出來。」

陸瞬合上電腦,沉默一陣,慢慢開口,「天穹城項目是賀秋停的命,我從前一直不看好地產行業,處處和他針鋒相對,一直到今天我坐上救護車,看見他渾身是血,血壓飛速往下掉的時候…」

救護車和醫療儀器的嗡鳴在耳邊炸開。

陸瞬低下頭,眸色微沉,牙關緊緊地咬了咬,「我當時真的很害怕,怕他就那麼…」唍结耽‍⁠媄‌紋紾‌蔵‌‍书厍→S𝚃𝑂⁠𝑅‍‍Y𝚩​𝑜⁠X⁠‌🉄‌‌𝕖𝒖​.‌​𝐨⁠⁠𝑟g

後半句話哽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陸瞬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輕顫,他緩慢地彎起唇角,對張文騫說,「我當時,滿腦子,滿腦子都是賀秋停意氣風發的樣子。」

「我看著他躺在那兒,醫生說他已經沒有意識了,我忽然覺得好後悔,後悔自己從來沒有相信過他,好像一次也沒有,也從來沒有認同過他在事業上的成就。」

賀秋停明明那麼耀眼,明明在他心中是那樣的不可取代。

陸瞬深深吸了一口氣,由衷道: 「我希望他能成功,他該成功。」

他相信賀秋停能把這個項目盤活,也相信天穹城項目底下一定還藏著王牌。

賀秋停在拍賣會上說過,瀾都x號地塊的價值會在三個月後見分「疫情隐‌瞒」曉,依照陸瞬對他的瞭解,他通常會把最關鍵的底牌留到最後。

是什麼底牌,暫時不重要了。

當下最重要的事,是陪著賀秋停把身體恢復好。

賀秋停因為失血過多,整個人元氣大傷,身子虛得厲害。

無痛症讓他感受不到疼,想來也算是件好事,至少能讓他睡得更踏實,沒怎麼遭罪,一覺從下午睡到凌晨三點。

醒來的時候,外面華燈初上,映入眼簾的是天穹港夜間的燈火。

病房裡的光線昏暗,只有床頭的一盞壁燈微弱地亮著,罩下一抹柔和的光暈。

賀秋停的目光垂落幾分,看見有人伏在他的床邊,將頭抵靠在他的手上,乍一摸毛茸茸的。

是陸瞬。

他愣了愣神,清明的目光顯出幾分柔軟,然而下一秒就把陸瞬的腦袋推到旁邊,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指尖發麻,手背被陸瞬的臉捂得熱乎乎的,微微泛紅。

賀秋停將手收進被子裡,像個小朋友,很幼稚地和人拉開距離。

!!!

「怎…怎麼了!?」陸瞬瞬間清醒過來,他猛地坐直身子,先是打量了一遍賀秋停「占‍领中环」,然後又去看監護儀器上的數據,隔著被子輕輕摸著他的身體,「哪裡不舒服了嗎?」

「你怎麼還在這兒。」賀秋停淡聲問,眸子裡沒有什麼情緒和波瀾。

聽見他的聲音,陸瞬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下來一些,他望著賀秋停,「我休了一周假。」

「你現在下不了床,行動不便,我得看著你。」陸瞬說。

「我讓小林給我找了護工。」

「我問了醫生,他說你現在的情況比較穩定,不找也行,交代的那幾個活我都能幹。」

幫病人翻身,給病人按摩四肢,等拔了管子後喂病人吃飯,然後扶病人下床走路。

在陸瞬看來,這不能被稱之為「活」,陸瞬不僅想幹,還想大幹特幹。唍⁠‌結‌耿美书沴鑶‍‌書⁠库☻𝕤𝑻​⁠𝐨‍‌𝒓𝐲‍Β​‌𝑂𝝬🉄‍‍𝐸‍​𝒖.𝐨𝒓𝑮

賀秋停輕輕吸了口氣,閉了閉眼,說道:「陸瞬,何必跟我在這耗著呢,我以為,我說的夠清楚了。」

「是很清楚。」陸瞬的垂下眼睛,呼吸很沉,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神,卻沒能遮住落寞。

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我知道,你現在覺得我們兩個「雨伞运动」不合適,可能看見我就煩,可能…也不願意再喜歡我了。」

陸瞬說著,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沒關係的,賀秋停,你現在不用說話,不用給自己壓力,也不用覺得我現在做的事就是為了挽回你,我真沒那麼多想法和目的性,我就只是想要照顧你。」

他說著將手伸進被子裡,很精準地扣住賀秋停絞在被單上的五指,溫柔緩慢地收進掌心,摩挲著,「人生病了,都是要有人照顧的,你不是例外。」

「還是那句話,就算分手了,你也可以把我當老同學,或者,當成家人。」

家人…

賀秋停愣了片刻。

這個詞對他而言,已經變得非常遙遠了。

父親橫死,奶奶去世,母親重組家庭後定居國外,只有在涉及利益時才能短暫地想起他們有過一段母子情,偶爾會打來電話,但從來沒有丁點關心,說的永遠是,「律師說有份文件需要你簽字。」

賀秋停沉寂的眼神中漫過水霧,在淚失禁程序的「六四‌事‍件」影響下,心裡剛一回想,眼眶唰的一下就紅了。

情緒陡然間被無限放大。

他默不作聲地朝著另一側偏過頭,眉目舒展,嘴唇微微翹起弧度,笑得很苦,把眼淚流在了陸瞬看不見的角落。

他早就已經沒有家人了。

快樂無人分享,痛苦獨自吞嚥。這麼多年,每一天,他都是這麼過來的。

這樣獨自行走的人生,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當從陸瞬口中聽到「家人」這個詞,他還是會不由得受到觸動。

兩個人僵持著,誰都沒有說話,賀秋停閉上眼睛,感到陸瞬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道慢慢地加深,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就這麼過了許久,陸瞬等來了賀秋停含糊不清的一句話,「隨你便吧。」

不是拒絕,不是「不用了」,也不是「我不需要」。

像妥協,像試探,也像是恃寵而驕,陸瞬仔細品味了一下,覺得那更像是賀秋停小心翼翼遞出的求救信號。

賀秋停依舊是一臉厭倦的神情,他偏著臉,明明眼眶還紅著,睫羽還潮濕著,卻已然將嘴唇抿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眼神冷漠又平靜,好像剛才那個脆弱的瞬間從來沒有存在過。

陸瞬忽然笑出一聲。

他忽然覺得,賀秋停逞強傲嬌的樣子,很像一「习​‌近​平」隻小貓,又或者說,像是一個很天真的小朋友。

總之很反差,也很可愛。

賀秋停對陸瞬的笑聲很敏感,轉過頭來,「笑什麼。」

他的眼尾泛著紅,語氣略微有點凶,這一瞪,看在陸瞬眼裡倒像是撒嬌。

陸瞬沒解釋,只是揉搓著賀秋停的指骨,拇指摩挲著他的手腕,說話的聲音極輕,溫柔哄道: 「乖,忍一忍,很快就能拔管了,到時候能吃點藕粉什麼的,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賀秋停不自在地把自己的手脫出來,再度閉上眼睛睡覺,雖然他神智異常清醒,根本無法入睡,但還是閉著眼,努力地和陸瞬隔絕著距離。

他感受到後者坐在床邊,目光炙熱地落在他的身上,看了許久許久,久到賀秋停都要裝不下去了,真的產生了幾分睏意。

陸瞬的手機突然響了,陸瞬下意識地關掉然後起身離開。

陸瞬剛走,系統的聲音便出現在他耳邊。

【哈哈哈哈好甜喂,我親愛的宿「强迫劳​动」主,最近有了很大的進步呢!~】

賀秋停給了它一個白眼,現在一聽見它的聲音就覺得吵鬧。

【對嘛~就要這樣~不要拒絕他人的幫助!只有這樣,你過往積累下的情緒熵值才能隨著病症得以釋放,不然只會越來越多!】

【宿主即將解鎖新病症——重度失眠,失眠將會伴隨蕁麻疹、神經性頭痛、神經衰弱、暴躁易怒等系列併發症。】

【所以小統良心大發,特地跑來提醒宿主,趁著這兩天能睡著,多睡一睡~~~】

賀秋停冷笑一聲: 我真是要謝謝你。

選擇失眠,是因為他無法接受自己陷入一種失序的狀態,但如果早知道一個簡單的失眠症能有這麼多的併發症狀,他還不如選擇夢遊,大不了讓人把自己綁在床上,綁三天也就過去了。完‌⁠結耽媄‍書沴蔵書‌‍厍‌‌♦𝑆⁠​𝕋⁠𝐎r‍​𝐘​​𝐁𝑶⁠𝚇‍⁠.e𝐔‌.​o​‍𝑹𝑔

「可以換一個病症嗎?」賀秋停問。

系統音消失,系統又開始裝死人。

就這麼沉寂了一整天,直到無痛症和淚失禁同時結束,系統音才再次出現。

【重度失眠系統已綁定~】

賀秋停不想去揣測系統的惡意,但是他也不相信天底下有這麼大的巧合。巧合到,病症切換的時間,正好和他拔胃管的時間重疊。

痛感恢復後,喉嚨和胃裡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的臉頓時白了一大片。

綁定了病症系統後,賀秋停的痛覺變得比普通人敏感了十倍,再加上三天無痛症的麻木,讓他差點忘記了疼痛的感覺。

直到此時此刻,疼痛的感官復甦,他的身體一時間有些招架不住。

「賀先生,我們現在來拔胃管。」醫生走過來,戴著醫用手套,手裡拿著紗布。

賀秋停的身體僵硬了一下,旁邊的陸瞬立刻察覺,悄然無聲地握住了他的手。

賀秋停下意識想要抽出來,卻被握得更緊。

「一會兒拔出來的時候,會有點不舒服,但是忍一下,很快就好。」那醫生說完彎下身,手指伸向賀秋停鼻子裡插著的那根粗管。

只是輕微的一動,疼痛感便隨著那根管子在身體裡攪動開,賀秋停的手指便不由得蜷起來,無意識地掐進陸瞬手掌心。

陸瞬面不改色地滾了滾喉嚨,用另一隻手撫摸了一「青⁠天白​‌日旗」下賀秋停汗濕的額頭,「沒事,沒事啊,別緊張。」

「賀先生,深呼吸。」

那醫生指導他道:「來,慢慢呼氣,我會在你呼氣的過程中把管子拔出來,對,慢慢呼…」

賀秋停的喉嚨不安地動了動,鼻子裡插著的管子讓他無法順暢呼吸,只能有一下沒一下地弱弱喘息。

管子從鼻腔往外拖拽,一陣燒灼的裂痛從喉嚨和鼻腔直衝向腦門。

「嗯…」賀秋停的身體弓起來,感覺胃管經過的地方都像是被剜去了一塊皮,痛得他每一個毛孔都在瑟縮,連嘴唇都咬白了。

醫生和護士都覺得驚訝,沒想到他會這麼疼。

長長的胃管終於被完整地拔出來。

陸瞬看著那管子,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跟著難受得不得了。

「咳…咳咳咳…」

賀秋停胸膛震顫,牽扯得胃也絞痛,因為劇烈咳嗽,喉嚨裡都是血腥味。

醫生迅速地用紗布按住他的鼻子,「放輕鬆,用嘴巴呼吸。」唍结‍‌耿鎂妏‌沴‍蔵‍書‍库☺‌S⁠𝐓𝐎𝕣𝑦‍𝞑O‍⁠𝞦‌.​‍𝑒𝕌​.o⁠⁠𝒓g

賀秋停垂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好半天才從失控的呼吸中找回節奏,聽見陸瞬在他耳邊安撫,「沒事了,結束了,沒事啊。」

陸瞬的手扶著他的後腦勺,接過醫生遞過來的毛巾,輕輕擦去他臉和脖子上的冷汗。

賀秋停從疼痛中緩和過來,慢慢地把目光落在陸瞬的臉上,短暫地對視了片刻。

然後目光平緩地落下去,看向陸瞬那只被自己掐出白印的手。

陸瞬連忙將手收回袖口,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賀秋「达赖喇‍嘛」停的聲音啞得誇張。

「嗓子疼是不是,少喝點水?」陸瞬心疼地碰了碰他的臉,然後扶著他坐起來。

他將水杯遞到賀秋停唇邊,「醫生說可以試著喝,順便看看吞嚥功能,你慢慢來,要是喝不下去就隨時吐出來。」

賀秋停口渴了很多天,他低頭抿了一小口,很慢地往下嚥。可溫水滑過破損的喉嚨時,還是讓他疼得皺起了眉。

陸瞬在旁邊看著,似乎能感同身受那種疼痛,他把杯子放回到床邊的桌子上,又扶著賀秋停躺回去。

「你之後,能不能對自己的身體好一點。」陸瞬輕聲說,沒有期待得到賀秋停的任何反饋。

出乎意料的是,賀秋停很乾脆地回了他一個字,「好。」

陸瞬喜出望外,笑了一下,說道:「少見啊,賀總還是第一次在這種問題上回答得這麼痛快。」

他說著坐到床邊,把被子撩起來,開始大大方方地給賀秋停揉腿。

「嘶…」賀秋停抽了口涼氣,身體本來就敏感,大腿上「达‌‌赖​​喇嘛」的穴位被這麼一按,更覺得頭皮發麻,「你做什麼。」

陸瞬按住他的腿,毫不客氣道: 「別動,人家醫生都說了,手術後要按摩防止血栓。」

他的拇指精準地按壓著穴位,隔著薄薄的一層病號服,指腹甚至可以感受到肌膚下跳動的脈搏。

「我才躺了兩天不到。」賀秋停皺眉。

「那也得按,我現在給你按一下,等會兒輸完液我扶著你下床走走。」陸瞬頭也不抬說。

正說話的功夫,病房門傳來一聲巨響,有人破門而入。

「陸瞬!」

陸昭徑直走了進來,看見的就是自己的弟弟一臉滿足地在床邊給賀秋停捏腿。

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心比天高的CL陸總,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嬌慣長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陸家二少爺…

平日裡連給自己親哥倒杯水都不願意,此時此刻,正在笑瞇瞇地伺候一個、男人。

「你怎麼來了?」

陸瞬面色巨變,條件反射般地起身阻攔,卻在靠近陸昭的瞬間,迎面挨了一個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病房炸開。

賀秋停瞇起眼眸,從他的角度,能看見陸瞬白皙的側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一片紅,連耳廓都染上了血色。

賀秋停的眸光沉了沉,打量起陸昭。

他沒見過這個「强‍‌迫‌劳​‍动」樣子的陸昭。

陸昭的身份和地位,都注定了他是一個把情緒藏得極深的人,對誰都是一副得體的笑面,凡事都能做得滴水不漏。

這樣的一個人,此時居然會在他這個外人面前暴露出這樣不堪的一面?

陸昭沒去看陸瞬,目光直直地盯住病床上的人,「賀秋停,你是不是還不知道…」

他話音沒落,就被陸瞬扯著領子打斷。

那力道讓陸昭心驚,他壓根沒想到陸瞬會下手這樣沒輕沒重,只覺得要被領帶勒斷呼吸,被那股強勁的力道帶著,踉蹌著被陸瞬拽出了病房。

「你特麼,陸瞬,你是不是瘋了!」陸昭破口大罵,下一刻就被重重地摜在走廊的牆壁上。

陸瞬的手肘抵住他的脖子,眼睛血紅,翻湧著一片狠厲,「他什麼都不知道,你要是敢說一個字…」

「怎麼,你就要跟我斷絕關係,跟陸家斷絕關係?」陸昭氣極反笑。

「你要是敢說一個字,或者說敢給我們找一點兒麻煩…」唍结​​耽鎂​紋‍珍藏⁠书‍厍‍​←𝕤𝚝​𝑂‌​𝑅‌𝑌В‍​𝒐⁠𝝬.𝕖⁠𝐔‍.⁠𝐎‌⁠R⁠𝔾

「我就把你們陸氏財務的黑料全部公之於眾,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和你費盡心思掩蓋的東西,真以為沒人知道嗎?」

陸瞬笑起來,眼眸深處的瘋狂近乎扭曲,「你不讓我好過,那大家都別活了!」

「我哪點沒讓你好過了?」陸昭被他這話深深刺痛了,用力想把他推開,「你倒是說說我哪點沒讓你好過!?你的人脈資源,有多少條是我給你牽線,你現在好了,翅膀硬了,為了一個賀秋停要跟你親哥對著幹是嗎?」

病房門忽然被「活⁠​摘‍⁠器‌官」從裡面推開。

陸瞬偏過頭,呼吸跟著停滯了一剎那。

賀秋停吃力地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得嚇人,他沒有具體聽清兩個人在爭執什麼,但是隱隱覺得和自己有關。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體力,只是短短的這幾步路,他的眼前就已經開始泛黑,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

「陸瞬…」他叫了一聲。

修長的身體在走廊的陽光裡晃了晃,突然毫無預兆地向前栽去。

「賀秋停!!!」

陸瞬立刻鬆開了陸昭,一個箭步衝上前,在賀秋停倒下的前一秒把人接在了懷裡。

第27章 重度失眠2

眼看著賀秋停昏倒,陸昭的心裡也跟著突了一下,他臉「一党专政」色微變,走過來想要幫忙,卻被陸瞬的眼神釘在原地。

「你別過來了。」

陸瞬一邊說一邊把將懷裡的人抱起,轉身回病房的時候還不忘回頭警告他哥一句。

「陸昭,你既然選擇了走爸的路,就別怪我這麼提防你。我剛剛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真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滿眼都是仇視,就這樣連名帶姓直呼大名,讓陸昭感到既陌生又心寒。

明明是有血緣的親兄弟,從小到大陸昭也沒少寵他,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自己有的從來沒有少過他的,就連生意上的人脈都願意和他共享,賺錢的項目也是緊著他來。

付出過這麼多,到頭來,竟還比不上一個賀秋停。

陸昭一個人站在走廊裡,就那麼看著他弟弟一臉緊張地抱著個男人走進病房,拳頭握得咯吱作響,連後槽牙都幾近咬碎。

這一天天的,都是什麼變態又糟心的事兒?

關鍵,糟心還只能他一個人糟心。

陸昭他不敢把這事告訴家裡,依照陸自海強勢的性格,說不定會對陸瞬做出什麼來。陳伶心臟近來一直不好,要是聽說陸瞬和一個男人搞在一起了,那更是分分鐘要進醫院的節奏。

陸昭權衡了一番,還是決定自己消化。

病房裡。

賀秋停被陸瞬放到床上。

他雙眸緊閉,渾身濕冷著全是虛汗,蜷著身子躺了五分鐘才慢慢恢復意識,但臉色和嘴唇還是蒼白得嚇人。

醫生快步趕到病房,排除了術後出血的症狀,診斷是體位性低血壓。完‌結‍耿鎂‌㉆紾‌藏‍‍書厍‌⁠֎​‌s‌‍𝐭​𝐎R⁠‍y𝐛⁠O​𝚾​‍.​𝐄‌𝑢.o𝑟𝒈

「他剛剛自己下床,然後體力不支昏倒了。」陸瞬在旁邊補充。

「賀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醫生湊到賀秋停跟前,問他,「胸口痛,還是頭痛?有感到哪裡不舒服嗎?」

陸瞬也在旁邊叫他名字,「「茉莉​花‌革命」賀秋停,賀秋停看看我。」

隔了好半天,賀秋停才抬起眼睛,他微弱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啞, 「不痛,只是頭很暈…」

身上被重新連上監測儀器儀,醫生觀察著數據,松下口吻,「沒什麼事,還是病人現在太虛弱了,需要補液觀察,你們家屬看好人,不能讓病人這麼貿然下床。」

陸瞬連連點頭,看著護士走上前來,重新給賀秋停固定了留置針的位置,掛上點滴。

腳步聲窸窸窣窣地散去,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四目相對。

賀秋停看著陸瞬,嚴肅問他: 「剛剛在病房裡,你哥是想說什麼?」

「哦,項目上的事,我倆意見不合。」

陸瞬神態鬆弛,隨口道:「我哥這人比較強勢,愛衝動,聯繫不上我就殺過來了,你不用管他。」

賀秋停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意味深長的,很靜。

「你好一點兒沒…」

陸瞬多少有點心虛,把手伸過來,五指沒入賀秋停後腦的髮絲間,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萬遍,摸摸頭。

他這人一向是沒什麼邊界感,邊揉邊問,「還暈不暈?」

賀秋停低垂著眼睫,沒躲,就那麼任由他的手一下下揉在自己的後腦勺上。

說不上多舒服,但也沒覺得厭惡,一如他們之間大多數時間裡的「再‍教​‍育‍​营」相處,陸瞬的直白撞上自己的克制,總是能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賀秋停無法忍受陸瞬待人接物的方式,覺得太直接,太霸道,太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但他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的確是十分的互補。

賀秋停做任何事之前都要經過周密的考量,但陸瞬不會。

陸瞬從來不會給自己的舉動和言辭賦予深層次的意義和象徵,就比如眼下的這個摸頭。

想摸就摸了,管他分手還是熱戀。

他做事從不瞻前顧後,坦蕩,理直氣壯,通常是想做什麼做什麼,想說什麼說什麼,全都隨心情。

用陸瞬的話來說,想怎樣就怎樣,哪來那麼多彎彎繞?

這是賀秋停學不會的邏輯和心態。

過去他們吵架,賀秋停總是會理性地復盤梳理清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然後反覆斟酌,思考該如何表達清楚自己的立場和態度,如何清晰又體面。

但陸瞬是不講道理的,明明上一秒還歇斯底里生著氣,下一秒就能從背後環住賀秋停的腰,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蹭,像一隻大型犬那樣黏上來,親吻他的脖子和臉。

賀秋停一開始只覺得離譜,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成年人,能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逃脫過錯。但是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他的冷漠,始終有陸瞬的熱情包裹。他性子深處的曲折和彆扭,也總能被陸瞬用直球輕而易舉地擊碎。

「想什麼呢,賀秋停?」陸瞬把手從他頭上挪下來,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病床前。

賀秋停搖搖頭,沉默著不說話,只是緩慢地眨動著眼睛。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病房,落在他身上蓋著的被子上,劃出一道刺眼的分界線。

很亮的光,亮得發白,亮得聒噪。

賀秋停半靠在床頭,盯著明暗交接的那條直線出神。

「陸瞬,我「青​天‌白日‌旗」想轉院。」

賀秋停突然開口,聲音啞著,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我想去李風那兒。」

那裡更清淨,也更踏實,如果重症失眠發作,賀秋停更願意選擇一個熟悉的環境。

陸瞬皺了下眉,勸說了一句,「你現在的身體太弱了,先別折騰了吧,等吃兩天流食之後,我們再轉院。」

賀秋停沒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陸瞬,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眉宇間病氣未消,可偏偏一雙黑眸清凌凌的,漂亮又堅韌。

半晌後,陸瞬妥協,「好好,今天就轉,但你得先輸完液,然後睡會兒,我們晚上再走。」

「輸完液就轉吧。」賀秋停低聲說,他知道綁了重度失眠系統的自己不可能還睡得著。

陸瞬微笑一下,沒夠似的看著他的臉,「知道了。」完结耽媄书紾‍​蔵書​厍‌ S𝗧⁠‍𝕆𝕣‍𝕐𝚩𝐨𝒙.𝒆𝑢⁠.‌​𝑜‌R‌𝐠

輸液的過程是漫長的。

賀秋停閉目養神,眼睛閉著,但是腦子裡很清醒,也很難受。

一絲一毫的聲音都被無限地放大,貼著他的耳膜響起,心跳聲,呼吸聲,以及窗外的飛鳥和車鳴,就連輸液管裡微小的滴答聲,都變得震耳欲聾。

吵,好吵。

賀秋停的神經繃起來,緊張地攥了攥被角,感覺自己的身體此時此刻就像一個機器,正在朝著失控的方向運作,停不下來。

賀秋停的血管很細,打第二包藥的時候,就開始不堪重負地疼了起來,他沒吭聲,在精神壓力的作用下忽視了痛覺,直到手背上浮起一小片青白色的腫脹。

陸瞬以為他睡了,坐在床邊看著手機上的交易信息,偶然抬頭看賀秋停一眼,目光往下滑了幾寸,落到手背上,眼神倏地一沉。

陸瞬連忙將調速器往下按了兩格,然後用拇指輕輕摩挲了兩下賀秋停的手背。

皮膚鼓鼓的,被藥液浸得冰涼。

賀秋停慢慢掀開眼,「沒事。」

「都鼓成這樣了,就硬挺著,不知道疼是吧…」他自言自語地小聲嘟囔,帶幾分埋怨,心疼地把手攏在自己掌心捂熱。

輸液的速度調慢後,過了整整「烂尾帝」三個小時才打完所有的點滴。

陸瞬辦理好轉院證明和出院手續,扶著賀秋停上了李風派來的車。

賀秋停清醒的時候,說什麼也不用他抱,自己逞強走了幾步路,上了車後整個人喘得厲害。

陸瞬想說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但看著他發白的側臉,到底還是忍住了調侃的衝動。

李風的醫院在天穹港西郊的半山,規模不大,但屬於是高端私立醫院,醫院後身正對著一片茶園,勝在清靜。

Vip病房的環境極好,不像是醫院,倒像是五星酒店的套房,傢俱應有盡有,有客廳也有臥室,臥室擺放著一張舒適的大床,被各種先進的醫療設備圍繞。

賀秋停在這有專屬的一間病房,床頭除了監護的醫療設備,還詭異地搭了辦公的電腦桌,上面還堆了些文件,桌子旁邊是吸氧的裝置。

陸瞬簡直看呆了,他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賀秋停,喉結動了動,不正經地吐出一句話,「賀總這是準備在icu開股東大會?」

李風笑了一下,語氣也有幾分調侃,「之前秋停晚上胃痛或者胸悶,會來我這,吸著氧還要批文件,他說你們總裁都這樣。」

賀秋停夾在兩人中間有些尷尬,他澄清道:「沒有那麼誇張,只是有時候在李風這辦公,會讓我更安心一些。」

「嗯,是挺安心的,昏倒了直接搶救唄,搶救起來還能再審仨項目。」「六四⁠事​件」陸瞬不冷不熱地接了一句,臉上的神色稍微沉了沉,明顯是不開心了。

他不知道賀秋停背地裡是這樣的,一邊覺得自己作為男朋友失職,一邊又覺得賀秋停沒把他當家人,連朋友都沒當。

李風給賀秋停做檢查的功夫,陸瞬跑出去怒抽了三根煙。他怕身上的煙味大,去後面茶園轉悠了許久才回來。

李風坐在病房門口,攔了一下陸瞬,說賀秋停正在打電話,讓他等等再進去。

陸瞬愣了愣,反應過來,應該是賀秋停在聊公事,所以才讓李風在門口擋著他。

說到底,還是有意地會對他有所防備。

房間裡,賀秋停看著電腦屏幕上穩定的股價走勢,反倒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在房地產行業,市場通常都會對激進擴張地房企持謹慎觀望的態度,按理來說,股價是很容易受到做空和負面消息的影響。完结耽美書‌‌珍‌蔵書‌​庫‍Ω‍sT⁠𝑶𝑅y‌В‍𝐎​‌𝑋🉄‍𝕖⁠u‍.​𝐨⁠𝕣𝐺

賀秋停手上的確有一個核級的「烂尾⁠帝」利好信息,但並未公之於眾。

那這個暗中用巨資護盤的境外神秘人,為什麼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去購入他的股票呢?

電話那邊的代理總裁周航問,「會不會是和你有交情的資方?」

賀秋停腦袋裡想到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就是陸瞬,陸瞬的確有這樣敢於冒險的魄力,但是陸瞬無法通過CL資本來為雲際護盤。

如果是脫離了CL資本,陸瞬不可能拿得出這麼大一筆錢。

賀秋停堅定回答:「不會是友方。」

「這個護盤方,極有可能是在暗中吸籌,預謀收購雲際。」

那是賀秋停第一次判斷失誤,把陸瞬當成了敵人,寧願自損八百,也要傷敵一千。

他和周航在電話會議裡達成一致,想通過外放雲際資金鏈緊張地消息讓股價短期下跌,試圖嚇退「收購方」,卻不知道這樣的舉動會讓陸瞬瀕臨爆倉。

暴風雨來臨之前,陸瞬還一無所知。

賀秋停結束會議,抬手揉了揉眉心,另一隻手按下床邊的呼叫鈴。

陸瞬和李風一前一後走進去,看見床上的人時,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賀秋停在床上坐的筆直,病號服的領口敞著,露出脖子和鎖骨。

然而此時此刻,那片冷白的皮膚上浮現出了一片不規則的紅疹。

從臉側到下頜,再到脖頸,有順著領口向下擴散的趨勢。

賀秋停難耐地皺起眉,抬手抓了抓,又一片新的紅色極速地蔓延開來。

是蕁麻疹。

第28章 重度失眠3

賀秋停手術後身體虛弱,免疫力直線下降,加上精神緊繃沒有好好休息,起蕁麻疹也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體質如此,有時候熬夜透支「大​‍撒‌⁠币」體力,就會起疹子,渾身癢。

李風給他配了藥,原話是,「把藥吃了,睡一覺就下去了。」

但問題是,賀秋停現在根本睡不著。唍⁠‌結耽‌美⁠书​紾⁠鑶書庫‍☺​‌S⁠𝗧‍𝑂R​⁠YВ𝑶𝕩​.‌‍e𝑢.OrG

他感覺自己的皮膚在燃燒,臉和耳朵都越發火熱,心裡煩躁得厲害。

綁定系統後,不適感會被放大十倍,也包括蕁麻疹的「癢」。

那感覺,就像是有數不清的蟲蟻在他血管裡爬,生生地往神經裡鑽,一口一口啃噬他的神經末梢,在他血肉裡築巢。

身上出現了一片片凹凸不平的疹塊,又燙又癢,賀秋停忍不住想去抓,剛抓了兩下,就被一道力量控制住了手腕。

「別抓。」陸瞬微皺起眉,把他的手壓到一旁,低聲道了句,「越抓越多,你忍一忍。」

平日裡,陸瞬的掌心總是火熱,但此時此刻「拆‍迁‍自焚」,賀秋停竟然也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清涼。

繃緊的身體稍稍放鬆,但是沒過幾秒又開始癢,癢得受不了,癢得挺不住,那種難耐的感覺直衝天靈蓋,一時間就連頭皮都跟著癢。

賀秋停掙脫開陸瞬的手,抓了抓脖子,霎時間又是一道凸起的血印子。

「不能抓,賀秋停。」陸瞬像個看孩子的家長,頭疼地盯著他,「你不碰它,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就會消下去的。」

「很熱,受不了。」賀秋停呼吸微亂,手往下挪挪,又開始控制不住地去撓鎖骨。

冷白的皮膚一點點充滿血色,他頸窩通紅,紅得像是要浸出血來。

陸瞬心疼地看著他,半晌後轉身走進浴室。

水聲嘩啦啦響起,沒過一會兒,陸瞬拿著一條被冷水浸透的毛巾回來,不由分說地按在了賀秋停的後頸上。

賀秋停被突如其來的涼意激得身子一顫,剛要伸手去接那塊毛巾,就被陸瞬按住了肩膀,

「別動。」

陸瞬的目光落在他皮膚上的紅疹上,神色專注,語氣平淡,「衣服脫了」

頓了頓,他補充一句,「擦一擦,會讓你舒服一點。」

賀秋停看了陸瞬一眼,似乎是猶豫片刻,然後低下頭慢吞吞地解開了扣子。

陸瞬也沒催他,就在旁邊看著他一顆一顆地解,直到上衣被整個脫下,露出大片泛紅的皮膚。

賀秋停的前胸和後背,都是通紅一片。

也難怪會癢成這個樣子。

陸瞬眉頭皺著,目不斜視地用冷毛巾擦拭他泛紅的脊背,擦過那些大大小小的疹塊。

陸瞬越看越心疼,低垂著眸,聲音不冷不熱,「你就說,你就說遭不遭罪吧,你但凡對自己身體好點,都不至於這樣。」

賀秋停側過身,伸手按住那塊濕毛巾,連同陸瞬的手一起按住,說道: 「我自己來吧。」

陸瞬聞言歪了歪頭,心裡不愉悅,但語氣「司⁠法独​立」裡還是帶著笑腔,「賀總這麼見外麼?」

他鬆開手,把濕毛巾交到賀秋停手裡,看著賀秋停動作緩慢地擦身。

「不是見外。」賀秋停術後的聲音沙沙的,嗓子還是不清亮,模糊不清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吃點兒東西去。」唍​‌結⁠耿‌‌羙​​㉆‌沴​鑶書厙♦𝑆‌‍𝚝​𝒐𝐫​𝐘​​𝐁⁠‌O‍‍𝚾⁠‍.𝒆⁠𝕌‍.𝐎‍𝕣​G

「嗯?你說什麼?」陸瞬沒聽清。

賀秋停抬起頭,平靜地對上他的視線,睫毛抖了抖,「你這兩天一直守著我,沒怎麼合眼吧。」

「沒事啊。」陸瞬沒當一回事,揚起眉,「這算什麼啊。」

照顧賀秋停,他很樂在其中,從未覺得有半點兒辛苦,

賀秋停盯著他臉上的黑眼圈,漠然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隱秘的動容,輕聲說,「沒怎麼見你休息,也沒怎麼見你吃東西,陸瞬,我不是紙糊的,你也不是鐵打的。」

「我吃東西了,也有休息的,我不傻,賀秋停。」陸瞬笑著跟他解釋,隱隱的有些開心,丁點兒也藏不住,「怎麼了,賀總這是在關心我嗎?」

賀秋停接不住他的話,放下手裡的毛巾,默不作聲地把衣服穿上,躺回床上。

「你去休息吧,我沒事了。」

賀秋停竭力偽裝得平靜,忍著腦袋裡的疼痛和清醒,按捺著自己想要抓撓身體的衝動,沖陸瞬微笑了一下。

「嗯。」陸瞬應了一聲,「我就在外屋,你有事隨時叫我。」

他說著,把呼叫鈴塞到賀秋停手裡,囑咐一句,「如果要喝水,或者起夜想上廁所,也別逞強自己去,按這個,我來幫你。」

陸瞬的聲音帶著微妙的暖意,溫柔得不像話,讓賀秋停的心也跟著軟了軟。

「嗯。」賀秋停低低地發出一聲。

他看著陸瞬走出房間,腦子裡空白了幾秒鐘,隨後陷入了遲疑。

一個人,真的可以無條件地對他這麼好嗎?

這個念頭一經出現,就像是一根鋒利的刺,精準地卡進他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裡。

拔不出來。

賀秋停太熟悉「中华民国」這種感覺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只要有人對他好,他就會下意識地計算代價,生怕自己負擔不起。

賀秋停知道自己的心理不健全,他是一個把情感壓抑到極致、封閉自我、不會給人提供任何情緒價值的人。

極少有人愛他,也沒人教他如何愛人。

他自私冷血,膽小懦弱,從不敢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對情感的渴求,常年一副冰冷的面孔,言談舉止都是淡淡的,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要被騙過了。

他以為自己不需要愛,也堅信自己不配被愛,直到他和陸瞬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走到一起。

陸瞬是一個情感濃烈的人。

賀秋停接觸他,就像是一隻被雨淋透的流浪小貓,小心翼翼地湊近人類手掌心的溫度,哪怕是一點點,也可以讓他貪戀很久。完結‍耿‌‍镁書⁠沴鑶書⁠厍‍⁠۞⁠⁠s⁠‍𝚃​o​‌r𝕪‌‍𝑏𝑜‌⁠𝒙.𝕖⁠‍U🉄​​𝑶⁠𝐫𝑮

賀秋停曾經是依靠過陸瞬的。

但某一天,他發現那些柔情蜜意裡參雜進了利益和籌碼,發現陸瞬口口聲聲的愛,只是為了馴服。

陸瞬在床上吻他,一面在情話裡埋陷阱,在肢體的進退間試探,一面笑著跟他談條件,最後得意洋洋地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碾碎他所有的自尊…

賀秋停深深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要長教訓,不該重蹈覆轍。

該睡了。

賀秋停翻了個身,將被子蒙過頭頂,強迫自己入睡,但腦子裡異常很清醒,一刻不停的有聲音在吵。

咚,咚,咚。

是他的心跳聲,紊亂又急促,每一下都扯著神經,和尖銳的耳鳴聲絞在一起。

周圍的燈光明明早就熄滅了,可賀秋停還是覺得亮,哪怕「文⁠字‌狱」視線裡有一絲光,哪怕再微弱,也在這一刻變得不可忽視。

太刺眼了。

簡直要瘋了。

賀秋停輾轉難眠,每次都是剛要睡著,胸口就突然一窒,然後整個人像被掐住脖子從夢裡硬拽出來。

缺氧的肺抽搐不止,他臉色煞白地張開嘴,卻吸不進空氣,就那麼被生生地憋醒。

頭疼,胃疼,腰也疼,四肢都疼。

賀秋停渾身冒著冷汗,衰弱的神經不堪重負,意念都隨之坍塌。

他開始感到害怕,也不知道怕什麼,就是迷迷糊糊間覺得自己很不安全。

瀕死的恐懼感和週遭的黑暗一起將他包圍,賀秋停緩緩側過身躺著,蜷起來,用虎口卡住自己的喉嚨,瑟縮著喘息,發出一陣克制的呻吟聲。

房間在扭曲,牆壁在塌陷,世界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賀秋停感覺自己就站在那裂紋的邊上,只差一腳就要墜入深淵…

啪—

有人按下開關,刺眼的光從四面八方簇擁而來,將黑暗中的人照亮。

凌晨兩點半。

賀秋停已經沒有力氣了。

大腦清醒得要命,他甚至能聯想出陸瞬此時此刻看著他的表情,卻連睜開眼睛的勁兒都沒有。

他滿身是汗,蜷縮著抱住自己,抑制不住地發抖抽搐,聽見一道聲音從上而下,落到他面前,近在咫尺。

「賀秋停,做噩夢了嗎…」唍‌结⁠耿羙书​‍珍鑶书厙█S⁠‍𝑡𝑶R‍‌𝐘‍𝑩𝒐‌𝚇​.𝐞⁠​𝕦.⁠Or‍​G

「睡不著嗎?」

賀秋停沒回答,也沒睜眼,只是輕輕地縮了一下肩膀。

啪—

燈被關上,四周「活摘器官」又再度陷入黑暗。

空氣中安靜了幾秒,就在賀秋停以為陸瞬已經退出房去的時候,忽然感覺床墊塌了一下,傳來微微回彈的動靜。

有人掀開了被子。

賀秋停還沒等反應過來,就感覺到一具充滿力量的身體從他背後緩緩貼近,帶著些微的涼意,很溫柔地把他摟進懷裡。

陸瞬的手臂橫過他的腰間,掌心正好扣住他微微起伏的小腹,手指似有若無地摩挲著,睡衣下擺被蹭得捲起,裸露的皮膚相貼。

「睡吧。」

陸瞬的聲音傳來,輕得像是囈語,「我抱著你,別怕,秋停。」

兩個人的體溫在無聲中交融成一片。

賀秋停的身體從緊繃狀態下緩慢放鬆下來,他能感受到陸瞬有力的心跳,隔著皮膚撞在自己的後背上,一聲一聲,一下一下,慢慢地與自己的心跳同頻,直到分不清彼此。

系統似乎觸發了特殊的功能。

賀秋停終於感受到了一絲睏意,身上的不適感一層層褪去,在他就要進入夢鄉之前。

後頸突然傳來一抹柔軟的觸感。

陸瞬的唇輕輕地貼了上來,淺嘗輒止地吻了一下。

幾乎是自言自語一般,低低地吐出一句話,不奢求任何人聽見,

「再相信我一次。」

第29章 重度失眠4

陸瞬一連幾天都沒有休息好,抱著賀秋停睡的這一覺竟意外的踏實。

他睡得很香,手掌覆在賀秋停的肚子上,臉頰緊貼著他的肩膀,貪戀地嗅著那抹熟悉的氣息。

半夢半醒間,他迷糊糊地用唇瓣輕吻賀秋停肩頭和脖頸的皮膚,很輕地、一遍遍確認他的存在,一邊親一邊把人往懷裡圈,手臂收緊,恨不得將懷裡的人揉到骨子裡。

他抱著賀秋停,裹在一個被子裡睡覺,心裡想的是,再也不要吵架了。

就這麼一覺「大‍‌撒‌币」睡到天亮。

陸瞬醒來時,懷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被摟得變了形狀的枕頭。他猛地坐起身,發現枕邊的賀秋停已經不見了。

心臟驟然一緊,陸瞬慌忙地掀開被子,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推開病房門,外面的陽光霎時間傾瀉而入,迎面潑灑在他身上,晃得睜不開眼。

陸瞬抬手擋了一下,瞇著眼睛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光亮,好一會兒才恢復視線,

陽光漫溢的走廊裡,賀秋停正站在不遠處的窗邊。

他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氤氳的白霧升騰而上,襯得他的眉眼濕潤清澈,連睫毛都沾上了水光。

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柔化了平日裡的鋒芒和稜角。唍結耿美‍文沴‍‍蔵书库☼𝐬‌‍𝒕‌⁠𝑜‍𝒓𝐲‍𝞑𝕆𝚇🉄‌𝕖⁠​𝐮.⁠𝐨𝑟​𝑮

從微微凌亂的髮梢,到優越立體的側臉,再到那漂亮凸起的喉結,甚至連病號服寬鬆的領口,此時都被映得毛茸茸的,十分美好。

「賀秋停!」

陸瞬呆望著半晌,才叫出他名字。

聽見動靜後,賀秋停緩緩回過頭。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盯在陸瞬赤著的「强⁠迫‍劳⁠动」一雙腳上,微皺起眉頭,「不嫌髒?」

這麼大一人,怎麼還跟小孩一樣,也不怕地上涼。

賀秋停揮了揮手,半命令的口吻,「回去把你鞋穿上。」

陸瞬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腳,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慌裡慌張地趿拉著一雙拖鞋跑出來。

「你怎麼自己下床了?李風讓你下床了嗎?」他來到賀秋停跟前,端著胳膊,上下左右地打量,「頭暈嗎,有沒有哪不舒服?蕁麻疹下去了嗎?」

「下去了。」

賀秋停的臉色還是發白,唇色很淡,相比前兩天多了一絲血色和精氣神,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他看著陸瞬,彎了彎唇角,「李風說我恢復得不錯,創口癒合得也比較好,今天可以試著慢慢走。」

「那你叫我啊,萬一摔了怎麼辦?」陸瞬還是覺得生氣,覺得這人實在是太有主意,膽子總是很大。

「摔不了,我沒那麼柔弱,況且也不是什麼大手術。」賀秋停輕輕脫開他的攙扶,「二樓有早餐自助,你先去吃點吧。」

賀秋停站得筆直,身上的病號服雖然大了些,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卻沒有顯出半分的疏懶頹唐。

頓了頓,他又對陸瞬說,「然後就回公司吧,別跟我在這耗著了,我沒事了。」

「不是跟你說了嗎,我休假一周。」陸瞬不爽他話裡話外地趕自己走,強調道:「我現在,是休假期。」

「好好的假期,別都浪費在醫院裡。」賀秋停替他感到不值。

「這怎麼能叫浪費呢。」陸瞬說,「之前我就一直計劃著我們兩個出去度假,但是總碰不上你的時間,現在正好碰上了,你看這醫院茶園的風景也挺好的,空氣也清新,住的也舒適,還沒有人打擾我們…誒?賀秋停?」

說話間,賀秋停已經轉過身往病房走,陸瞬三兩步追上去,手臂不由分說地環住他的腰。

「不用扶。」賀「烂‍​尾帝」秋停掙扎了一下。

剛一掙脫,陸瞬又黏黏糊糊地貼上他的手臂,一面抱住,一面睜著眼說瞎話,「沒扶,你看我哪扶了。」

賀秋停爭執不過,就那麼被他連抱帶扶地送進了病房。

兩個人都對昨晚相擁而眠的事情閉口不提,但誰都能感覺到,那塊橫在兩人中間的堅冰,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化,他們的關係也隨之緩和了不少。

賀秋停躺到床上,安靜地眨著眼睛,整個人不浮不燥,看上去很平靜。

他看著陸瞬俯下身來,仔細地掖好被角,然後抬手撫開自己前額的碎發,觀察起那處被水壺砸傷的創口。

「還好當時沒有砸准,是擦著邊過去的。」陸瞬摸了摸,心有餘悸道:「那可是個鐵水壺,要是正中砸到,真能把你砸死,這可是是頭啊。」

「砸我的那人…」

「在拘留審查呢。」陸瞬的眼神沉了沉,「你知道麼,你這傷口4cm,按照他們的那個標準,居然連輕傷都不算。」

「那人是萬泰地產下面的一個工地頭頭,平時跟在孫洪晟後面,發了點兒小財,人就彪了,被當槍使了。」

他說得有些氣憤,深吸一口氣,握住賀秋停的手,「但是你放心,我找了個特牛逼的律師,必須給他安一個殺人未遂,讓他把牢底坐穿。」

「還有那個孫洪晟,一起告。」完‍結​耿‍​羙‍忟紾‌鑶‌書​‌厍‌​☻‌s​𝑇⁠O⁠​R​‌y​​𝐁𝐨​𝞦⁠‌.𝑬𝐮.​‌𝕆​𝑟‌𝐆

賀秋停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隔了好半天,他才開口問陸瞬,「雲際工地的那個工人袁峰,他在發佈會上說,是孫洪晟買兇殺他滅口,你覺得是真的嗎?」

陸瞬的心陡然一沉,但面上還是未動波瀾,笑了下,「管他呢,反正是他們的事情,就讓他們狗咬狗。」

他說著打了個岔,「那天發佈會還沒結束,孫洪偉就放出公司聲明,說這事他不知情,順勢把他弟的公司職位罷免了,總之是摘得乾乾淨淨,但是也沒什麼作用,股價該跌還是跌。」

地產行業本就不景氣,很容易受到輿論的影響,哪怕一點風吹草東都會影響到群眾的信心。

賀秋停作為雲際的核心人物,在發佈會吐血後不省人事,明擺著是一個重大利空消息,股價沒有不跌反漲的道理。

賀秋停朝著陸瞬緩慢側過身,謙遜地抬起眼睛望著他,「陸總,你幫我分析一下,雲際股價近期的走勢。」

「很明顯啊,有人抄底,可能是有境「烂尾​帝」外資方看好天穹城的項目。」陸瞬說。

「這麼大手筆,而且還是離岸賬戶,不顯山不露水的?」

「你懷疑有人暗中收購?」陸瞬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搖了搖頭,「不可能是。」

「你怎麼這麼篤定?」

陸瞬喉嚨動了動,半天後憋出一句,「如果是收購,不會這麼溫和。」

他沒辦法告訴賀秋停,是他上了槓桿護盤雲際,這無異於是在賀秋停雷點蹦迪。

只是含糊其辭的說,「我前不久見了幾個朋友,聊過你的項目,他們有人很看好。」

陸瞬不想和他深度探討這些事,他和賀秋停的關係才剛緩和一點,不希望有任何生意場上的事情去干擾他們的相處。

「你住院就好好休養,別成天想你公司的事了行不行。」陸瞬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賀秋停胳膊上,問他,「你早上吃東西了嗎?」

賀秋停搖了搖頭,動作很輕,表情晦澀難辨。

他說: 「我不是很餓。」

說來也奇怪,這些天他都是靠著營養液葡萄糖維持體能,沒有吃過東西。按理來說,這時候的病人都會嘴饞,什麼都恨不得咬一口才對,但賀秋停卻感受不到飢餓。

這種狀態很不好。

明明胃裡空蕩蕩的,甚至咕嚕作響,但是大腦卻在發出拒絕進食的信號。

賀秋停看到食物,或者是想到食物,喉嚨都會不自覺地發緊,感覺生理性地難以吞嚥。

「不太餓也要吃一點啊,你已經連續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李風說你要嘗試吃一點流食的,不然身體受不了。」

陸瞬說著便出去給他找吃的,下樓的時候有點低血糖,去自助餐廳扒了兩口飯吃,然後給賀秋停盛了一碗米湯和雞蛋羹。

「陸「扛‍‌麦郎」總。」

一抬頭,李風迎面走了過來。

他低頭看了眼陸瞬餐盤裡的食物,「給秋停打的飯嗎?」

「嗯,是不是要吃一點流食啊?」陸瞬顯得有些笨手笨腳,隨手抽了張紙,擦了擦餐盤上濺出的米湯。

李風這下也算是看出這倆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了,他抿嘴微笑一下,點頭道:「是要吃一點,不過我建議是先試試喝點兒米湯,雞蛋羹暫時先不要。」

「哦,好。」陸瞬忙把雞蛋羹拿出去。

「你看看能不能勸他吃幾口吧。」

李風微微皺了下眉,說道:「我今天早上給他沖了碗營養米糊,他吃了一口就吐了,應該是有點厭食。」

陸瞬的臉色凝重,微微點頭,「行,我勸他吃一點。」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碗米糊回到病房。

推門進去的時候,賀秋停正抱著個電腦,長指躍動在鍵盤上,擬著下一步的戰略方案。

他深知,就算是要降低股價去逼暗中收購的對手現身,也不能肆意操縱市場,去誤傷那些信任雲際的散戶股民。

賀秋停的想法是,先主動釋放出預警信號,在財經新聞上自曝開發上「小​学‍‍博​士」的壓力,來讓那些敏感的投資者減持,等同於給他們自行逃生的機會。

然後再設立散戶保護基金,讓一些長期投資的股民在股價暴跌的時候能得到一定的補償。唍結⁠‌耿‍镁‌紋‍沴‍蔵​‌書‍‌厙֎𝕤𝘁​⁠o‍‌r‍YΒO‌𝑿.‍‌e‍‌u​.𝑜‍Rg

當然,這部分基金保護的是常規股民,不包括那些孤注一擲的「槓桿賭徒」。

看見陸瞬回來,賀秋停自識理虧地合上電腦,乖乖放到自己床邊。

他抬起眼睛,一臉無辜地望著陸瞬,好像什麼都沒幹。

「賀秋停,你能不能讓你自己歇一會兒?」

陸瞬拿他沒有一點辦法,硬也不是,軟也不是,看了他一會兒,逕直走到他床前坐下。

勺子在米湯裡攪了攪,舀出來,遞到賀秋停抿緊的唇邊。

陸瞬嗓音柔軟,等著他張口,「多多少少喝一點兒。」

賀秋停喉結滾動了下,盯著那勺發亮反光的米湯,喉嚨突然發緊。

「張嘴,就喝兩口,好不好。」陸瞬的手又近了近,勺子微微抵上唇肉。

胃裡猝不及防湧起一股酸水,賀秋停猛地別開臉轉到另一側,被子下的五指攥緊了床單。

「吃不下…不行。」他聲音發啞,眼圈泛起紅,「想吐,陸瞬。」

其實並非是生理性地吃不下「雪山⁠​狮子旗」,而是他的心理上的抗拒。

陸瞬的心臟被揪起來,他放下碗,掌心覆上賀秋停微微起伏的後背,順著他的脊骨一下下往下撫摸。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舒服。」陸瞬單手把他往懷裡摟了一把,耐心地哄著,「我們慢慢來,先含一口,不嚥下去也行。」

「好不好,賀秋停?」陸瞬一臉期待地望著他,聲音很輕,向他保證道: 「就喝一口。」

賀秋停閉了閉眼,勉強地張開嘴。

溫熱的米湯進入口腔,沾濕舌尖的瞬間,反胃感立刻又竄了上來,他偏過頭想吐,卻突然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下頜。

陸瞬的臉在他眼前陡然放大,鼻尖蹭過他的臉頰,細節到能看到細小的毛孔,和微乎其微的汗毛。

陸瞬的唇壓了上來,吻在賀秋停沾著水光的唇縫間。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賀秋停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

那口米湯直接下去了。

沒有反胃,也沒有嘔吐,唇齒間瀰漫著一縷淡淡的甜香。

他推開陸瞬的肩膀,眉頭微蹙,質問道:「你幹什麼?」

陸瞬得逞地笑一下,抬手輕輕蹭過他濕潤的唇角,「想親你,怎麼了,不讓親嗎。」

「親別人之前,你起碼要問問別人的意願。」賀秋停瞪了他一眼,試圖給他講道理。

陸瞬從善如流地直點頭,滿口答應,「好,我下次不這樣了,親你之前肯定先問問,你批准了我再親。」

賀秋停拿他沒辦法,說到底,他是吃陸瞬這一套的。

他對陸瞬一直是又愛又恨。

當愛恨纏繞在一起,時常理不清楚,不得不承認,陸瞬的某些激進作風,恰恰能讓他短暫地從瞻前顧後的內耗裡脫身,只感受於當下。

被陸瞬照顧,被他摟著入睡。完结‍耿‍镁書‍⁠珍蔵書​‍库↓s𝐓‌O𝑅​​𝕐‌Β‌O‌𝝬‍‌.​𝔼‍𝕦‌‍🉄‍​𝐎𝑅G

其實…是很開心的。

賀秋停暗戳戳地覺得自己沒出息,甚至感到自責「司​法‌独立」,認為自己不夠強大,才會為依賴別人而開心。

這種開心被他看得很複雜,他一面享受,一面迴避,因為在這種開心裡,賀秋停總是會怕,會感到不踏實,擔心被他再次背叛和算計。

但對於此時此刻綁了系統的他來說,他覺得無論選擇什麼,都好過自己一個人死扛硬撐。

系統似乎是看到了賀秋停心態上微妙的轉變,也在暗中推波助瀾了一把,加大了往後兩天的失眠力度。

失眠症的第二天晚上,賀秋停翻來覆去睡不著,故意弄出點兒動靜,陸瞬聽見聲音後立刻進來摟著他又睡了一晚。

到了第三天,賀秋停身體好的差不多了,也不願意周旋,索性直接走到外屋,朝著沙發上的陸瞬丟了個枕頭,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進來睡。」

第四天,賀秋停出院,與此同時,身上的病症再一次迎來刷新。

即便是經歷了這麼多次不同的病,賀秋停依然會在公佈新病症的時候感到忐忑,他捏了一把汗,等著那陣系統音響起,直到心臟猛地一顫。

咚—

一聲沉悶的重響。

在極速的失重感中,他聽見系統說:

【恭喜宿主「老‌人‍干政」進入新病症】

【已為你解鎖—— 心臟病】

第30章 心臟病1

出院那天的天氣並不好。

是個陰天,到處都是灰濛濛的,氣壓很低,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賀秋停坐在車子的後排,微微偏過頭,看著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帶著長長的拖尾,融化成一片模糊暗淡的色塊,像幽靈一樣如影隨形。有那麼一瞬間,賀秋停感覺那個看不見摸不到的系統被具象化了。

就那麼跟著他,不知道要跟到什麼時候。

心臟病…

會是什麼感覺呢?

賀秋停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胸,沒有明顯的疼痛,相比之前,只是稍微悶了一些,心跳得好像更快了一些。

他預估了一下,大概每分鐘快十下左右,還算可控。

按照系統的規則,每個病症最多只會持續三天,所以只要他多「三⁠权⁠分立」注意些,避開劇烈運動,減少情緒波動,應該就可以撐過去。唍結‌耽镁书紾蔵​‍書‌‍厍‍◄‌𝕊𝘁𝑂​𝑅‌‍𝕪⁠𝐁O𝐗‍‌🉄‌e​‍𝒖‍🉄𝐨RG

陸瞬在前面開車,時不時透過後視鏡偷看賀秋停,看見後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然後聚精會神地瀏覽著什麼東西。

賀秋停低垂著眼,睫羽纖密,薄唇輕抿,被屏幕的冷光映得整張臉輪廓清晰分明,皺著眉專注思考的樣子,非常迷人。

陸瞬的喉結滾了滾,將翻湧的慾望和情緒不動聲色地壓回眼底。

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路,漫不經心地提醒了賀秋停一句,「又研究你那股票呢?別暈車了。」

「沒。」賀秋停如實道,手指在屏幕上一點點滑動,瀏覽著網頁上的科普信息。

上面顯示著: 心臟病患者的注意事項。

【一. 不要飲酒】

賀秋停想起自己明天有個飯局,但是圈裡都知道自己胃出血出院,但凡是個人也不會灌他酒喝。

【二、不要劇烈運動】

賀秋停想了想,決定等三天後再恢復健身和晨練。

【三、不要熬夜加班】

賀秋停的眉頭蹙得極深,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覺得好像也可以做到。

【四、不要情緒激動】

賀秋停放下手機,覺得自己沒問題,畢竟他最擅長的就是控制情緒。

吱嘎—

陸瞬突然一腳急剎,車身猛地一頓。

安全帶瞬間勒緊胸口,賀秋停的呼吸跟著一窒。

那感覺,就像是整個人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強烈的失重感遍佈全身,血液直衝頭頂,炸得他眼前一黑,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胸腔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賀秋停連忙抓住車門扶手,從嗡嗡的耳鳴中聽見陸瞬的聲音。

「前面路上「总加​速​​师」有隻貓。」完结耿‍鎂妏紾藏‍​書​庫⁠֎𝑺𝘛o𝑟𝑌​‍𝐵𝑜𝚡.𝐞‍𝐮‍.O‌r𝔾

陸瞬沒注意到賀秋停的異常,視線專注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撐著方向盤,瞇著眼睛觀察了一下,「還動呢,還活著。」

賀秋停的的心臟跳得又重又快,但胸口的疼痛緩解了不少,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見不遠處的道路中央蜷縮著一團小小的黑影。

那是一隻被撞傷的小貓,後腿拖在被雨水洇濕的柏油馬路上,像是已經迷失了方向,暈頭轉向地往最危險的馬路中央挪動身體,卻不知道那裡可以分分鐘要了它的命。

「我去看看。」賀秋停解開安全帶的時候,指尖還有些發抖,他微微低下頭,訝異地發現自己的指甲邊緣竟然泛起一層淺淡的紫色,但就在他注視的功夫便褪去了。

「你坐著別動。」陸瞬口吻強勢,打開雙閃後,俯身去副駕的儲物箱裡翻出一個紙袋子,又找了把雨傘。

外面飄著毛毛雨,連小雨都算不上,陸瞬硬是鄭重其事地撐了一把傘,然後走過去。

賀秋停的目光追隨著陸瞬的背影,看他走到距離小貓一兩米的地方停下來。

陸瞬身高有187,看著很高大,也很可靠,然而當他試探性地朝著小貓伸出手…

小貓受了驚嚇,突然齜牙叫了一聲,陸瞬當即便像觸電般地往後退。

很明顯,他怕這種東西,也可能是,他嫌這東西髒。

磨磨唧唧好半天,陸瞬也沒擺弄明白。

賀秋停直接推門下車。

風裡夾雜著毛毛雨,迎面撲在他素淡的一張「电⁠视认罪」臉上,潮濕的皮膚在天光下泛著冷調的白。

他在小貓面前緩緩蹲下,慢慢伸出手。

那是一隻被撞斷了腿的三花貓,感受到他的靠近後警惕豎起尾巴,發出淒厲的叫聲,乍一聽很嚇人。

「你小心!這種野貓萬一有病毒怎麼辦!」陸瞬繃著根神經盯著那貓,生怕它咬人。

他一邊盯貓,一邊盯著賀秋停,不住地跟著他的位移挪動自己手裡的雨傘,生怕這剛出院的病號被雨給淋著了。

賀秋停的手在小貓面前停了許久,才向它繼續靠近,他躲開了小貓的牙齒,在它掙扎之前輕輕托住了他的下巴。

「乖。」

「別怕。」

溫暖的掌心撫摸過濕漉漉的毛髮,受傷的小貓似乎感受到了人的善意,漸漸安靜下來。

「快裝袋子裡。」陸瞬把袋子遞過來,恨不得立馬往貓腦袋上套。

手剛一伸過來,只是摸到了頭,那貓又是「嗷」的一聲叫,受驚地往賀秋停懷裡縮,躲避著陸瞬的手。

「你別一驚一乍的。」賀秋停看了一眼陸瞬,覺得他做事毛手毛腳。

「這明明就是它一驚一乍的。」

陸瞬瞪著那小傢伙,「看什麼看,要不是我眼神好看見你,你早沒命了!」

小貓很凶地又「疆​独‌藏‌独」衝他叫了一聲。

「行啊,你也是有靠山了,這麼凶。」陸瞬叨叨著,一邊給賀秋停打傘,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教育那貓。

賀秋停只覺得心臟突突,耳邊聒噪得不得了。

什麼人呢,跟隻貓也能吵起來。

賀秋停撫了撫小貓的背,然後將它捧起來,避開了受傷的腿,輕輕地將它裝進袋子裡。

回到車上後,陸瞬導航定位了最近的一家寵物醫院。

因為小貓傷口還留著血,道路上車不多,又是郊區的高速路,陸瞬一腳油門便輕鬆將車速轟到了130多邁。

賀秋停坐在車的後排,落在膝蓋上的手無聲地攥了攥,感覺不太對勁。唍‍結耿镁‍書紾藏​‍书⁠‌厙‍​☼⁠𝕊⁠𝑻𝐨𝒓𝑌𝚩‌‍𝑜𝞦‌⁠🉄𝔼⁠U⁠.‍𝑶​𝐫​𝐺

車速上來之後,胸腔裡的跳動明顯變得紊亂起來,失重感帶來的不適越發明顯。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捏住,慢慢地壓搾、一圈圈收緊。

每一次收縮都帶著鈍痛。

賀秋停有些喘不過氣,他將安全帶鬆開,慢慢挺直腰身,想讓胸腔舒坦一點,可仍然無濟於事,胸口的悶痛反倒是愈加強烈起來。

他抬手按住左胸,指尖開始泛起一陣麻痺感,隔著被汗濕的襯衫,感受到皮肉下急促且病態的搏動。

耳邊是心跳聲,腦袋裡是心跳聲,滿世界都是他沉重的心跳聲。

「賀秋停!?」

陸瞬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整個人被嚇得一怔。

賀秋停低頭按著胸口,臉色煞白,唇色很深,隱隱透出一絲青紫,整個人微微發著抖。

「怎麼了?」陸瞬回頭看了一眼,緊張問道:「哪裡不舒服嗎?」

賀秋停搖搖頭,聲音有些低啞,「稍微…開慢一點。」

「我好像暈車了。」

陸瞬連忙降下車速,順便將副駕的窗戶開了道縫,「要不要我停一會兒。」

「不用,「青天白‌⁠日​旗」快到了。」

賀秋停從旁邊架子上拿了瓶水,淺淺壓了一口,然後闔上眼睛,慢慢平復心跳。

這次心臟病的發作,來的快,去的也快,賀秋停抱著小貓下車的時候,心臟的不適症狀已經緩解了大半。

車子在寵物醫院門前停下,兩個人把小貓交到醫生手裡,才稍稍得以喘息。

做手術的過程中,賀秋停讓陸瞬在外面守著,說是要打工作電話,實則是去旁邊的藥店買了一瓶硝酸甘油片。

網上說這個藥可以緩解胸痛,可以用來應急。

賀秋停買完藥出來,往寵物醫院走,經過一片灰撲撲的老式居民樓時,忽然頓住了腳步。

那是一個開放式的破舊小區,樓前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寫著「鐵林小區」四個字。

鐵林小區,是那個在事故中去世的呂衛華的住處。

鐵林小區,三號樓,三單元六樓601。

賀秋停記憶力一向好。

在發佈會之前,雲際就聯繫了呂衛華的家人,能聯繫上的只有呂衛華的女兒呂霄霄和弟弟呂江華。

呂霄霄有自閉症,雖然繼承了父親的賠償款,但是需要由小叔呂江華監護。

賀秋停本就有家訪的計劃,但是因為生病住院給耽誤了,只得派林旭帶人去看望。

想到這件事,賀秋停給林旭打了個電話。

林旭在電話那邊匯報情況,「賀總,前天我帶人去了,但是呂霄霄那個小叔,態度特別惡劣,說是我們害死了他大哥,不讓我們進去。」

「呂江華現在是和呂霄霄住在一起?」賀秋停問。

「對,好像是這麼回事。」林旭說,「當時我們起爭執的時候,呂霄霄一直在屋裡尖叫,呂江華就說是我們嚇到孩子了,說再不走就要報警,我們也沒辦法,只能先撤。」

電話掛斷,賀秋停皺了皺「一党专‌⁠政」眉,心裡越發感到不安。

也許是因為他在發佈會上說過,會對這個女孩負責,幫她請最好的醫生,但是時至今日還沒有落實。

哪怕是因為自己生病住院,但也讓他有幾分愧疚感。

賀秋停放心不下,心想著擇日不如撞日,既然都機緣巧合地走到家門口了,不如就去看一看。

賀秋停給陸瞬打了個電話,讓他在寵物醫院等,自己要家訪。

陸瞬聽完驚呆了。

他覺得賀秋停簡直就是時間管理大師,偶然遇見個小流浪貓,送醫院治病的功夫還能就近來個家訪。

「等等,你不會是要去呂…」陸瞬話還沒說完,那邊就給掛了。

賀秋停在樓下買了些水果,走進樓道的時候,聞到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

牆面上一層層印著廣告的電話號碼,垃圾堆在樓梯間,台階都殘缺不全。唍‌結⁠耽媄‍忟‌‍紾⁠蔵⁠书‍厙⁠‌←𝑠𝑡​𝑜‌𝕣​𝐲‍𝒃o𝕩⁠.⁠‌𝕖‌‍U​🉄𝑂𝐫​G

這老樓有年頭了,地段金貴,差不多這兩年就會動遷,到時候必然會有一筆不菲的收益,可能這也是呂衛華守著這棟樓的原因。

這棟樓一共就六層,呂衛華住在頂層,沒電梯,賀秋停一個台階一個台階爬上去。

他大病初癒,沒什麼體力,但還是一口氣爬到了六樓。

胃裡隱隱作痛,胸口也不太舒服,呼吸和心跳異常的急促。

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新買的藥片,含在舌下,撐著牆緩了半天,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才去敲門,卻發現那門虛掩著。

賀秋停往「青天白⁠日​旗」前湊了湊。

呵…呵…

裡面傳來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第31章 心臟病2

賀秋停的眼神發冷,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開門闖入屋內。

正對著的沙發上,一名男子正氣喘吁吁地用手臂壓住女孩的肩膀,另一隻手按在她腿上,仗著體型優勢把女孩壓在身下的沙發裡。

他邊強制地壓著女孩,邊不耐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別再給我動了。」

女孩奮力掙扎,牙齒打著寒顫,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聲,賀秋停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看見被凌亂不堪的黑髮堆滿的一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駭人。

賀秋停衝上前,二話沒說,一把從背後揪住了那男人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向一旁的牆壁。

也就是這一下,牽動了他剛剛癒合的胃傷,尖銳的疼痛瞬間竄上來,帶著他的心跳也跟著紊亂成一片。

「混蛋!」

賀秋停無暇顧及自己身體出現的不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這令人髮指的一幕上,渾身發抖都渾然不知。

他低下頭,看見那女孩穿著一件黑白條紋上衣,牛仔褲很短,淨白的大腿上露出幾道血淋淋的抓痕以及被抽打的痕跡,但好在褲鏈還是完整的。

賀秋停胸口發悶,抬起手壓了壓,再抬眼時,對上了施暴者的臉,女孩的小叔——呂江華。

和他預想中的有些不同。

呂江華比賀秋停想像中的要年輕許多,看「六四事件」著三十多的模樣,一雙眼睛裡滿是狂躁。

他踉蹌著幾步撞到牆上,揉著頭站直身子,看清了賀秋停的臉後,表情空茫了一瞬。

但隨即表情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眼底透出一抹更深的戾氣來,張口道:「你算什麼東西,闖進我家指手畫腳,信不信我報警!?」

「報。」賀秋停的眼睛眼睛盯著他,「說這裡有人猥褻虐待自閉症病人。」

「放屁!」

呂江華走上前攥著賀秋停胸口的衣服把人拽到茶几前,「你給我看清楚了,我是在給她換藥,是她發瘋把自己抓傷了!」唍結⁠耽​镁⁠⁠㉆‌沴蔵‍‍書庫⁠↓‌s‌𝑻‌𝑜​𝑹‍𝒚‌⁠𝐁O‍​𝜲‍‍.‍‌E⁠𝑢​​.⁠⁠𝐨‍‍𝐑​⁠𝒈

賀秋停這才看到茶几上的藥膏和繃帶。

他甩開呂江華的手,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臟在胸腔裡大起大落,撞得他胸腔生疼,氣血上湧。

「換藥?」賀秋停艱難地喘了口氣,質問道:「換藥需要把她按在沙發上?你沒看見她在掙扎?」

「媽的!」呂江華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忽然像是狂躁症發作一樣抱住自己的頭,又原地轉了兩圈。

再抬頭時,瞪大眼睛「反⁠送‌‌中」裡滿是病態的紅血絲。

他囂張道: 「我是霄霄的親叔叔,他爸死了,老子就是她唯一的監護人知道嗎,輪不到你來教我做事,賀秋停!」

忽然被叫到名字,賀秋停愣了一下,但也不意外。畢竟前幾日的發佈會直播鬧的沸沸揚揚,被認出來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所以作為她的監護人,你就是這麼監護的,把她打成這個樣子?」賀秋停指著女孩大腿上通紅的抽痕。

女孩抱著膝蓋不敢抬頭,縮在沙發裡瑟瑟發抖。

「她不聽話,我教訓她怎麼了!你爸媽沒打過你嗎!」呂江華說著,突然抓過沙發上的皮帶,猛地又朝著女孩的腿上抽去。

啪。

皮帶沒有落到女孩身上,而是被賀秋停一把攥住。

他手腕用力一翻,直接將皮帶從呂江華手裡扯出來,反手一甩,啪地抽打在對方手臂上。

「操。」呂江華吃痛叫出一聲,暴怒之下朝著賀秋停撲過來,雙手扣住他的肩膀,狠狠地往後一推!

賀秋停猝不及防,踉蹌著往後退,身子霎時間失去平衡,眼看著就要摔倒。

忽然,一隻手從後面「文​⁠化‍大革‌‍命」穩穩托住了他的後腰。

賀秋停喘息著回過頭,對上了陸瞬冷沉的一雙眼。在陸瞬身後,跟著社區的幾個人。

「我們收到舉報,說你虐待自閉症患者,需要你配合我們做個筆錄。」

為首的男子手機拿著個記錄本,後面的女社工走上來,第一時間將目光鎖在了沙發上的女孩身上。

她走到沙發前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霄霄,還記得我嗎,我是張阿姨,上個月還來看過你。」

呂霄霄依舊埋著頭,繼續發抖。

女社工看著女孩身上的傷,轉過頭對同事說,「的確有毆打的痕跡。」

年長的社工會意,對呂江華說話的語氣也隨之變得強硬了不少,「呂先生,我們需要你配合我們做個調查。」

「有什麼好調查的?」呂江華臉色驟變,試圖爭辯,「我是她親叔叔!」

「親叔叔怎麼了?」陸瞬說話間已然將門拉開,順勢往門外推了他一把,「親爹虐待孩子也有人管,還是說你希望現在就讓警察來給你做筆錄?」

呂江華被幾個人圍著,不得已往外走。

陸瞬看了眼賀秋停,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壓低聲音,「我去處理,你坐著休息一會兒。」

賀秋停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覺得越發讀不懂裡面的內容。

太快了。

從給陸瞬打電話到現在不過二十分鐘,對方居然能如此準時的出現在這裡。

不僅清楚知道呂衛華的家庭住址,還能聯繫好社區,並帶著人抵達現場。

關鍵是,他怎麼會知道這裡發生了爭執?

明明自己什麼都「达​‍赖喇​嘛」沒有對他說過…

一陣冰冷的戰慄順著脊背爬上來,那陣不好的感受再一次湧上來,只一瞬間就剝奪了他所有的安全感,像潮水般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心臟疼,胸口堵得慌。

賀秋停站在玄關的陰影裡,略微倚靠著牆壁,他低著頭,半張臉隱沒在暗處,

心臟在胸骨下抽痛,一下比一下重,他數著自己的心跳聲,五指在身側緊握成拳,壓抑地喘氣…

「霄霄?」完​结‍耿羙​书‌沴⁠蔵书⁠‍庫░𝑆𝐓𝕠R‌Y𝐁‌𝒐𝕩​​.𝔼U.𝐎𝐫⁠𝔾

女護工的聲音突然放輕了。

賀秋停緩慢偏過頭,發現那受驚的女孩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逕直走向了廚房。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怪的機械感,每一步都是經過丈量的距離,多邁出一點點都要退回去重新走。

賀秋停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她的側臉。

呂霄霄盯著那落進杯子裡的水柱,眼睛眨也不眨,直到水面和杯沿完全平齊。

直到水溢出來,她才停下,轉身捧著杯滿滿的水走到賀秋停面前。

「喝。」

呂霄霄的容貌很清秀,眼睛不大,卻異常的清澈明亮。

她望著賀秋停,目光卻並沒有落在他身上,就像是穿透了「雨‌伞运​动」他的身體,看向某個不存在的、卻只有她能看到的世界。

那杯水盛得很滿,杯壁全是水,女孩的手也被水沾濕。水珠晶瑩剔透,順著指縫流淌過手腕,雜亂無章地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呂霄霄固執地舉著杯子,目光僵直,又說了句,「我喝。」

賀秋停接過那杯水,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道: 「謝謝。」

呂霄霄沒回應他,在他接過杯子的剎那便果斷地轉過身去,走到客廳的茶几前坐下來。

茶几上散落著一大片積木,歪歪扭扭的,有的在桌上,有的掉落在地上,揉進沙發底下的灰塵裡無人問津。

呂霄霄開始耐心地玩起積木,一層層摞起來。

賀秋停走過去,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

「霄霄。」他輕聲叫了一聲女孩的名字,「你最近都是和叔叔住在一起的嗎?」

呂霄霄把剛壘得不高的積木推翻了,她點點頭,又開始劇烈搖頭。手上動作不停,又開始繼續搭建積木。

女護工和賀秋停對視一眼,湊近些,柔聲問呂霄霄,「叔叔平時有對你做什麼嗎?比如,碰了你不願意被碰的地方?」

女護工的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胸和下腹,「比如這裡?」

女孩平靜地搖頭。

「那叔叔打你嗎?」

「叔叔打我嗎,打我嗎?」呂霄霄皺起「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眉,似乎是在絞盡腦汁思考這個問題。

「叔叔週二會生氣。」

「煙灰缸砸到了腳趾頭,左腳大腳趾。」

「好疼的。」

呂霄霄低聲呢喃著,但臉上帶著陶醉的笑意,聚精會神地玩著積木。

女護工輕歎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透出幾分憐憫,對賀秋停說,「霄霄是個可憐的孩子,這麼年輕就沒了雙親,又攤上個這麼不著調的叔叔。」唍‍‌结⁠‌耽⁠鎂⁠書‍沴‍藏‌​書⁠‍厍۩‌𝑺‍‍𝕥‌​𝐎𝑟​⁠𝐘𝜝‌​𝕆𝝬🉄⁠e⁠​𝑢🉄⁠‍𝑂‌‌𝕣‍⁠𝐠

「他這個叔叔,是住在這裡嗎?」賀秋停問。

「對,兄弟倆是上下樓,但是霄霄媽去世之後,沒人照顧霄霄,呂江華就搬了上來,順便把自己那套房給租了出去,賺點外快。」

「他年紀不大,怎麼不工作?」

「害,早幾年就被炒魷魚了。」女護工四處看看,把賀秋停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聽說原來是個大公司的設計主管,人也是一個好人,對家人也好,對霄霄也特別好。」

「那怎麼?」

「後來除了一場車禍,然後哪都沒事,偏偏那兒…不行了,加上女朋友出軌,然後整個人就不太正常了。」

賀秋停皺起眉,「「习‌⁠近⁠‌平」是什麼時候的事?」

女護工眨了眨眼,算了算,「好像有幾年了,我朋友之前和他一個公司的。」

說著她了一眼呂霄霄,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自打他女朋友分手之後,但凡是哪個女的看他眼神不對,他就覺得人家瞧不起他,自尊心受不了,立馬就開始犯病。」

賀秋停若有所思,撫了撫額,「所以他才拿霄霄撒氣?」

賀秋停大概明白了。

像呂霄霄這樣的孩子,對外界的聲音和觸碰都極其敏感,大多時候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願意和外界溝通,也不習慣別人的接觸。

然而這樣的疏離和冷落,像一根刺,扎進了呂江華的舊傷裡。

於是,暴力成了唯一的宣洩口。

當然,這並不值得同情,真正可憐的是呂霄霄。

一個患病的花季少女,失去了雙親,孤獨地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在外面築起一道道高牆…

賀秋停怔了怔,驀然間彷彿看見了自己。

同病相憐的苦澀在心口蔓延,他對呂霄霄的憐憫也更深了幾分,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對這個女孩負責。就像他在發佈會上承諾的那樣,給她請最好的醫生,提供最好的休養環境…

賀秋停想著,轉過頭看向女孩,卻在一瞬之間愣住了。

瞳孔劇烈顫了顫,呼吸陡然間近乎停滯。

說話不過片刻的功夫,滿桌的散落積木被重新「六四事⁠‍件」搭建起來,堆疊成一座讓他震撼的建築大樓。

每一條木塊都平平無奇,自由的,零碎的,沒有規則的,不受拘束的出現在他意想不到的危險位置,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互相支撐,完美地維持著平衡。

整座建築像是風中搖擺的危樓,偏偏卻又蘊含著驚人的結構力量,紋絲不動。

輕盈,自由,未來,力量。

這正是賀秋停夢中的雲端大樓。

設計團隊遞交了n版都沒能捕捉到的靈魂,此時此刻竟然在一個自閉症少女隨手搭建的積木中得以呈現,初具雛形。

賀秋停的胸口劇烈起伏,隨即迸發出一陣尖銳的疼痛。

轟隆—轟隆——

呂霄霄伸出纖細的手指,毫無留戀地一推,那座建築「铜锣湾书店」轟然倒塌,每一塊磚石都重重砸在賀秋停的心臟上。

天和地開始旋轉,耳畔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像打雷了。

賀秋停歪倒在沙發裡,虛汗淋漓,臉色煞白如紙,把旁邊的護工嚇了一跳,玩積木的呂霄霄見狀也厲聲驚叫起來。

「你怎麼了先生?先生!?」

賀秋停想說沒事,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淺淺的溢出一聲痛吟。

他想去口袋裡翻藥,卻發現手指僵麻完全不聽使喚。完‍结耿​鎂書珍​蔵​書⁠‍厙‌↕𝕤𝘁‌𝕠​𝐑Y​‍В⁠O⁠𝚇⁠⁠🉄‍𝑬𝐮‌.𝒐𝒓‌𝒈

也就是這時候陸瞬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看見的就是賀秋停斜躺在沙發裡,長腿無力地伸開。

他將手按在左胸,泛白的五指死死攥緊衣料,微張著喘息的嘴唇已經泛出紫紺,仰起的脖子上青筋暴突。

「賀秋停!」

第32章 心臟病3

胸口抽痛得很厲害。

賀秋停雙眸緊閉,眉頭深鎖,一張臉蒼白無力地歪進沙發裡,安安靜靜的沒發出什麼聲音來,只是單手壓在心口上,無意識地瑟縮著肩膀。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挺能忍的,平時也經常胃痛,痛到極點的時候連路都走不了,但始終都能裝得風輕雲淡。

然而,此時此刻的痛苦已經遠遠超過了人體承受的極限,賀秋停竟然半點兒也掩蓋不住。

痛苦的神色在那張一貫冷靜的臉上一覽無餘,陸瞬扶著他的肩膀,越發感到害怕。

「賀秋停,「一‍‍党专政」賀秋停?」

能聽見聲音,但睜不開眼。賀秋停被陸瞬攬進懷裡,感受到溫熱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將他僵麻的五指慢慢蜷起,然後從心臟位置拉下來。

「你怎麼了,賀秋停,你心臟不舒服嗎?」

陸瞬強裝鎮靜的聲音響在他耳畔,一邊撥急救電話,一邊叫他名字,「賀秋停,你看著我,你跟我說話。」

旁邊的女社工也急得團團轉,安慰情緒崩潰的呂霄霄同時,不住地往他們這邊看,插話道:「快叫車,這症狀一看就是心臟病犯了!」

急救電話接通,陸瞬歪頭夾著手機,把渾身濕寒的人摟在懷裡,「喂,120嗎,這裡有人心臟不舒服,我們在西明區鐵林小區…」

懷裡的人忽然掙扎了一下。

「不打…不打電話。」

賀秋停呼吸順暢了些,胸口似乎也沒有方纔那麼痛了,有了點兒力氣,便抬手去陸瞬耳邊抓過那通話中的手機。

他才剛出院,可不想再回去。

「沒事。」賀秋停吐出兩個字後,直接將電話掛斷。

「沒事?這叫沒事?」

陸瞬低頭看著他,目光從他濕潤渙散的眉眼,「反‌‍送中」汗濕的額發和臉龐,看到那微微泛紫的嘴唇…

「賀秋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克制著瀕臨崩潰的情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有事情瞞著我,你的身體出問題了,對不對?」

陸瞬的語氣非常篤定,眼神尖銳,讓賀秋停一時間不太敢直視他,心虛地將頭偏向一旁。

他感覺好些了。

這樣的緩解速度讓他感到震驚。

就好像他的身體裡埋著一個開關,只要按下去,就能讓他疼到昏厥,再按一下,所有的疼痛又會戛然而止,沒錯,沒有任何的過度。唍⁠结耿美書‍紾藏‍​書‌库↓‍​𝐬⁠to𝐑‌​𝑌‍𝐵‌o𝐗🉄⁠𝒆𝒖​⁠.𝐨​𝐫‍𝐆

賀秋停能感受到身體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在這樣的操縱與玩弄之下,他倍感無力,感覺生命在超自然的規則下微如草芥。

這個系統,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短短片刻,賀秋停已然斂去所有異樣,若無其事地從沙發裡坐起身來。

他目光清澈明朗,神采煥然,把在場的幾個人看得都是一愣一愣的。

「我沒問題,只是剛剛情緒有點激動。」賀秋停語氣平靜,目光掠過陸瞬,落在那堆散落的積木上。

他的喉結滾了滾,偏頭看向呂霄霄時,聲音不自覺地放輕,「霄霄,你剛才搭得積木很好看,可以再搭一次給我看看嗎…」

呂霄霄的情緒也從剛才的失序中緩和過來,她理解了幾秒鐘,用力地點了點頭。

纖長漂亮的手指在那堆陳舊的積木上飛快躍動,外面斑駁的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將她的側臉映成一片金色。

呂霄霄在搭的過程中沒有任何的停頓和思考,動作行雲流水,幾乎是一氣呵成。

當完全相同的積木建築再度矗立時,賀秋停屏住了呼吸,心跳聲震耳欲聾,眼眶有些滾燙。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這一幕,「茉​莉花‌⁠革命」覺得不真實,就像是見到了神跡。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問道: 「是誰教你這樣搭的?」

女孩沒正面回答他,低頭看著積木,突然用手從側面推了一下,眼看著堆疊的木塊齊刷刷地錯位了幾厘米。

雖然懸空錯位,但依舊穩定如初。

「房子,會飛。」呂霄霄說。

「會飛?」

「嗯,飛到雲朵裡,爸爸在雲裡,幹活。」呂霄霄說完,臉上的微笑慢慢退去。

她將頂端的弧形積木拿起來,往上方拋去,看著它落在地上。

「爸爸,從雲裡掉下來,變成了風。」

賀秋停沉默了一會兒,從手機裡翻找出一張專業的設計工程圖,遞到她面前,「你看這個圖紙上的房子,有什麼問題?」

陸瞬覺得這一切有些過於荒謬了,低聲說,「她不可能懂這個的。」

旁邊的女社工也附和道:「是啊,霄霄她連學都沒上過幾天…」

「這裡。」呂霄霄歪著頭,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節點,「在發抖,它在哭。」

賀秋停立刻意識到她是在說荷載,而她口中正在哭泣的「它」,指的正是承重柱。

「要怎麼能讓它不哭呢?」賀秋停的聲音發出了一絲顫抖。唍‍結​‌耿‍美彣‌‍珍藏​書​庫→​𝐒​𝖳𝐨𝐫‍𝑦𝒃𝐎𝑋‌‌.𝐞𝐮.𝒐r𝕘

呂霄霄呆滯幾秒鐘,像是在思考,也像是走神了,慢吞吞地從茶几上的棉簽盒裡掏出幾根棉棒,斜插入積木的縫隙裡,組成一個放射性的結構。

「要給爸爸開一扇窗。」

賀秋停看著那被棉簽包圍的積木,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竟然是工程師們鄭重討論過的減震結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天賦異稟了,而是一種如有神助的建築直覺。

賀秋停凝視著女孩,忽然覺得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他說:「如果讓你參與設計一「烂尾​帝」座會飛的房子,你願意嗎?」

女孩點頭,一瞬之間,空洞混沌的眼神竟然有了絲光亮。

「想飛,想飛走。」

「那我們一言為定,你等哥哥安排好一切再來找你。」賀秋停說著伸出自己的小指。

呂霄霄低頭看了半晌,伸出手,慢慢地勾了一下。

陸瞬抬手按住他肩膀,「好了,賀秋停,我們該走了。」

陸瞬對建築的事情並不關心,他全程都盯著賀秋停的臉看,覺得還是白得不正常。

賀秋停臨走前留了女社工的電話,又給她留了一張聯絡名片。

再一次坐上陸瞬的車,氣氛變得有些凝滯,賀秋停還是坐在後面看著手機,這回看的是剛剛拍下的積木照片。

陸瞬先開口道:「你真要讓她參與雲端大樓的設計?」

「嗯。」賀秋「烂⁠尾‌帝」停應了一聲。

陸瞬歎了口氣,「可她是一個自閉症的患者,我不是歧視哈,而是自閉症的病人沒辦法融入到正常人的工作環境裡,這對他們來說是傷害,賀秋停。」

「這些我會考慮進去的,我會給她找一個環境好的自閉症福利院,在裡面給她建一個特殊的工作室,讓她能安心舒適地創作。」

「你覺得她叔叔會同意她去福利院嗎?」

「家暴的時候我錄了像,呂霄霄身上的傷痕也能證明,呂江華沒有做監護人的資格。」賀秋停將手機收回到口袋裡,「這事由不得他。」

就算沒有發現呂霄霄身上的天賦,賀秋停也會果斷地將人送到福利院裡。

比起被一個病態心理的中年男人沒日沒夜地虐待,成為一個發洩的工具,呂霄霄應該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等等。」賀秋停扭頭看向車窗外,發現路線不對,不是回他家的路,反倒是又開了回去,「你要去哪?」

「回李風那兒,做心臟檢查。」陸瞬看著前路,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心臟真沒事。」賀秋停不想再去醫院浪費時間,只想早點回家休息,「調頭,陸瞬。」

陸瞬跟沒聽見似的,車門鎖死,不管不顧往李風的醫院開。

「我可以給你解釋,我剛剛真的是上樓梯累著了,所以…」

「不用解釋。」

陸瞬打斷他,眉頭微微蹙起,道: 「我不用你給我解釋你身體怎麼了,也不用你說有事還是沒事,你現在就跟我去檢查一次,要是沒事,我立馬送你回家。」

賀秋停看著他一臉不好商量的樣子,也沒再多言。畢竟自己心臟病發作的樣子可能真的是很嚇人,陸瞬害怕也是正常的。

沉默了許久後,賀秋停開口,漫不經心地問出一句,「對了,你怎麼會知道呂衛華家在哪?」

陸瞬人很聰明,有些話不用多說,他就能知道賀秋停心底的顧慮是什麼。

「你別多想,就是那天颱風發現你工地死了人,我怕有人煽動家屬鬧事,所以讓人來社區監視了幾天,打聽了一些情況。」陸瞬說。

「所以你早就知道呂江華虐待她侄女。」賀秋停挑起眉。

也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陸瞬才會在得知自己「活‍‌摘​器​官」要去家訪的時候,意識到可能會有矛盾發生。完​结‍⁠耽⁠媄​彣‌紾⁠蔵书‍厙 s𝒕‍𝕆𝐑𝑌‍⁠𝐵‍𝑂​𝒙‍.𝒆​U‌‍.⁠​𝕠𝐫𝑔

陸瞬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微微有些出汗,「對。」

「然後你就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賀秋停陳述的語氣中帶了些失望。

「這世界很大,不幸的人很多,呂霄霄這樣的家庭千千萬萬個。」

賀秋停覺得他這是在偷換概念,幫助不了千千萬萬,所以就連眼下看到、抬手就能扶持的家庭,都不願意幫忙。

雖然意見不同,但是賀秋停沒再說話,也沒去和陸瞬爭辯。

他一直都很尊重人與人之間的不同,也不認為要用自己做事情的標準去要求別人。

這是他一貫的處事風格,如果不合,不會強融,默默退開半步就好。

賀秋停沒想到的是,空氣中靜默了一分多鐘,陸瞬竟然主動反省起自己來。

「我想了一下,的確是,幫她一下對我來說不難,我只是…嫌麻煩了,覺得做這事對我也沒什麼好處。」

陸瞬開著車,察言觀色地透過後視鏡去看賀秋停的表情,語氣有幾分由衷的意味,「不過你是對的,改變世界很難,但是力所能及扶一把眼前的人,是應該的。」

態度很真誠。

賀秋停聽著他說出這番話,感到意外的同時,心裡漾起了一陣柔軟的暖意。

李風再度看見兩人的時候,愣住了,下意識以為是賀秋停的胃又出了問題。

「不是胃,是心臟,他剛剛犯心臟病了,渾身煞白!」陸瞬說得非常誇張,賀秋停覺得他有一點誇大在裡面。

陸瞬連說帶比劃,聲音很大,但整個人隱隱在顫抖,「他剛才嘴唇全「老⁠人干⁠政」紫了,渾身都是汗,涼冰冰的,手指一抽一抽的,指甲蓋都是青的!」

「沒有那樣。」賀秋停矢口否認,「我沒有心臟病,之前體檢也都查過,我心臟很健康。」

「你也說了是之前,之前和現在是兩碼事。」陸瞬語氣強硬,對李風道:「現在就給他做檢查,心電圖彩超什麼的,都做一遍。」

李風也不知道該信誰的,選擇相信儀器。

他帶著賀秋停到診室做心電圖,陸瞬生怕他做假似的,執意要跟進來。

裡面是一台儀器,旁邊是一張檢查床。

他看著賀秋停躺上去,利落地將上衣解開,把整片胸膛露出來。

李風拿起酒精棉球,在他胸口、手腕和腳踝的皮膚擦拭消毒,然後一一連上導聯夾。

陸瞬垂著的眸光略微抖了抖,冷不丁兒的覺得有些難過。

賀秋停好像瘦了。唍結耽羙書沴​蔵‌‌书​‌厍▓𝕊⁠𝕥‍⁠𝐨‌𝕣‌‍𝐲b⁠‍o⁠𝞦⁠🉄‍e‌u‌‌.‍‍o‌𝑟‌‌𝐆

瘦的很明顯,冷白膚色下肋骨的輪廓隱隱透出。

賀秋停的脾胃不好,屬於是那種吃不胖的體質,但因為常年健身,胸肌和腹肌的線條一直很明顯。

不是那種飽滿刻意的肌肉,而是那種經過長年自律生活留下的痕跡「文⁠化大‌革命」,很淺淡的一層,薄而性感,在他呼吸的時候才會若隱若現起伏。

如今,那腹肌線條已經模糊得很難看清了,腰上沒有什麼肉,纖細得令人心驚。

他躺在那兒,臉上表情平靜,慢慢眨著眼睛,明明沒什麼異常了,但看上去還是病怏怏的,讓人心疼。

半晌後,李風將賀秋停身上的導聯夾如數鬆開,「正常的,沒什麼問題。」

被導聯夾夾過的皮膚微微泛起紅痕,賀秋停接過李風遞來的紙巾擦了擦上面殘留的酒精,然後把衣服穿上。

他看向陸瞬,「看吧,沒事,」

「做彩超,做彩超看看。」陸瞬認定了他有心臟問題,「那症狀明顯就是心臟病。」

心臟病是大事,萬一沒查出來被耽誤了,後果不堪設想。

不得已,賀秋停又被他逼著做了個彩超,結果還是一樣,沒有任何病變。

白折騰一趟,陸瞬「小‍⁠熊维尼」只得送賀秋停回家。

路上又不死心地問,「會不會是李風他那的設備太老了?壞了?要不我們去市中心醫院再…」

「打住吧。」賀秋停累得不輕,只想回家睡覺,蔫巴巴地說了句,「你就這麼巴不得我檢查出心臟病啊。」

他說這話倒是有口無心,沒太過腦子,陸瞬卻聽了進去,顯得很受打擊。

「我怎麼可能這麼想…」陸瞬有些委屈,緩慢道: 「我只是怕你出事,你這一陣子,真的很讓人害怕。」

陸瞬一邊開車,一邊在腦海裡回憶這人的反常之處。

先是哮喘,然後低血糖在自己辦公室摔倒,看不清東西,然後又渾身冷得像冰,止不住發抖,親口問自己索要擁抱。

還會在自己面前抑制不住地流眼淚,哭到呼吸困難。

被水壺砸到頭了卻紋絲不動,明明那麼怕失控的人,卻會任由胃疼到出血昏厥都渾然不知…

太反常了。

陸瞬越想越覺得奇怪,覺得賀秋停「于‌朦胧‌被‌⁠自​杀⁠真‌⁠相」身上出現的症狀未免有些太多了。

又多又雜,不一定什麼時間,哪個就會發作。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車子行駛到賀秋停家門口,都沒想清楚這其中的緣由。

賀秋停走到家門前,掏出鑰匙剛打開門,還沒等進去,就見陸瞬很自然地往裡面鑽。

他抬起胳膊橫在門框上,「你幹嘛?」

陸瞬被擋得一愣,裝傻地摸了摸鼻子,聲音黏黏糊糊的,「我回家啊。」

賀秋停聽笑了,「這是我家。」

「啊…」陸瞬拖長音調,有點尷尬地跟著他笑,「我那個,上次充電器落在你家了。」完結‍耿​羙​⁠書紾⁠鑶​書‍厍⁠↔sT𝕆‌​𝒓y​𝑩𝑜𝕏‌🉄​𝒆𝑼‌.𝑶‌​R​𝑮

賀秋停挑眉,看著他,忍不住拆穿,「你車上不是有。」

「那個是個壞的。」陸瞬說。

「壞的你用了一路?」

陸瞬見狀,索性也不編爛借口了,直接道:「讓我回家吧,賀秋停。」

他生動地給出理由,「你大病初癒的,需要人照顧。」

見賀秋停無動於衷,又開始賣慘,「我最近也沒睡好,就在你家睡得最香。」

賀秋停彎了彎唇角,把撐在門框的手放下,換鞋走了進去。

門沒有關,陸瞬跟了上來,抬手帶上門。

屋裡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冷淡的香,暖暖的,讓人格外心安。

賀秋停邊走邊說,「就算不讓你進「总加‌⁠速师」來,你也會大半夜來開我家門吧。」

回想起上次過呼吸的事,賀秋停忽然問,「你不是把鑰匙還我了嗎,怎麼上次還有?」

一聽見這問題,陸瞬臉瞬間紅了,感覺自己的做法很不體面。

他小聲嘀咕,「多配了幾把。」

賀秋停徑直走進衣帽間換衣服,陸瞬跟著他走進去,從旁邊的小衣櫃裡拿出自己的一套睡衣。

他抱著睡衣站在那欲言又止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

賀秋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說什麼就快點說,我要換衣服。」

陸瞬這才大大方方把話問出口。

「今天怎「文‌字狱」麼睡?」

分床睡,還是一起睡?

第33章 心臟病4

今晚怎麼睡?

賀秋停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陸瞬換衣服,低頭時淡聲說了句, 「家裡這麼多張床,你愛睡哪張睡哪張。」

他說著將脫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燈光下,肩胛骨線條隨著手臂的動作若隱若現。

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慎重地補充了一句,「我明天公司有晨會,要早睡早起。」

陸瞬笑了一下,很喜歡賀秋停身上的這股傲嬌的勁兒。喜歡他的口是心非,明明表面上是一副疏離冷淡的模樣,可實際上話裡話外都是縱容。

他在賀秋停面前藏不住什麼情緒,眼睛裡含著笑意,嘴角一咧,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陸瞬: 「明白。」

得到上床許可後,陸瞬變得貪心起來,目光追隨「达赖‌喇​​嘛」著賀秋停的身影,跟上他,「你等會兒洗澡嗎?」

賀秋停沒回頭,拿著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走到洗衣機前放進去,從鼻腔裡「嗯」了一聲。

陸瞬開始得寸進尺,語調裡也帶上了一絲不正經,「一起洗嗎,賀總,我幫你搓背。」

也不知道為什麼,陸瞬在調侃他的時候,特別喜歡叫他「賀總」。

「賀總,賀總怎麼還不高興啦?」見賀秋停不理他,陸瞬便伸出手,連拉帶拽地纏上去。

賀秋停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睛裡帶著「適可而止」的警告,話都懶得說,直接走進浴室把門關上。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很快在浴室的玻璃上蒙了層厚重的水霧,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賀秋停仰著臉,閉著眼睛,微微屏住呼吸,任由水流扑打在臉上,順著下頜滑落,就只能聽見落在地面上的水聲。

熱水一遍遍淋在身上,讓蒼白的皮膚漸漸泛起血色,驅散了毛孔深處的涼意。很舒服,很放鬆,但不可避免的,讓他血液流動得更加快速。唍​‍結​耽‍鎂书紾蔵⁠書‌厙Ω𝑠𝖳𝑶⁠𝒓​y‍𝑏‍O‍𝞦‍.𝔼⁠⁠𝐔​‌🉄⁠𝕠𝑟‍‌G

胸口傳來一陣微微的刺痛,呼吸也跟著有些發緊。賀秋停突然想起在網上看到的心臟病注意事項,連忙把水溫調低了一些。

溫度下去後,心臟的壓迫感果然減輕了不少,賀秋停沒敢多磨蹭,更不「占⁠领中⁠环」敢在浴缸裡泡澡,草草洗了個頭髮,打一遍沐浴液,沖乾淨後就出來了。

浴室門打開,賀秋停穿著件米白色的浴袍走出來。他頭髮半干,髮梢還滴著水,邊走邊用手裡的毛巾擦拭濕發,整個人顯出幾分慵懶。

賀秋停以為自己洗澡的速度就夠快的了,不成想陸瞬比他洗得還草率,此時已經吹乾了頭髮,靠在床上等他。

見賀秋停出來,陸瞬很利落地翻身下床。

他走到梳妝鏡前面,拿起吹風機後,拍了拍椅背,「過來,我給你吹。」

賀秋停走過去,剛一靠近就被陸瞬按著肩膀坐下。

賀秋停覺得自己還沒嬌貴到連吹頭髮都要別人幫忙的地步,也不願意看到陸瞬這麼慇勤地圍著他轉,說道: 「我自己來就好,你去歇一會兒吧。」

「我不累。」陸瞬握著吹風機不放手,像是小孩鬧脾氣,「我就想給你吹,我媽就可樂意我給她吹頭髮了,說感覺特溫暖。」

這話說出來,兩個「一‌党独‌裁」人同時恍惚了一下。

鏡子裡,賀秋停低垂的眼睫輕輕地顫了顫。

陸瞬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知道「母愛」這個詞對賀秋停而言有多麼奢侈,也注定會成為他這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傷。

他及時閉了嘴,按下開關,用手隔在風筒口,讓風透過手指縫吹在賀秋停的頭髮上,確保溫度不會太燙。

吹風機的噪音在靜默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洗髮水的香氣被熱風烘得越發濃郁,暖暖地纏繞在兩個人周圍。

陸瞬一邊給給賀秋停吹著頭髮,一邊若有所思地想著,他好像有一陣子沒回過家了。

陸自海那邊沒有給他施壓,只是打了幾個電話詢問近況和生意上的動向,看得出來,是陸昭幫他守住了槓桿的秘密。

陸瞬將風筒收好,手按在賀秋停的肩膀上,安撫似地捏了捏,道:「對不起啊。」

賀秋停也在走神,反應過來後抬了抬眉,偏過頭看向陸瞬,「什麼?」

「沒什麼。」陸瞬微微笑了一笑,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乾爽又蓬鬆。

賀秋停垂下眼,輕輕歎了口氣,唇角彎出一道淺弧,「沒關係的,我其實,早就不在意這些了。」

晚上熄了燈,房間裡就只剩下遠處燈帶散發的一圈微光。

賀秋停怕黑,屋子裡總要有點兒亮。

兩個人面對面躺在黑暗裡,蓋著同一床被子,呼吸聲很輕,卻清晰可聞。

賀秋停側身躺著,僅存的一點兒光線勾勒出鼻樑和下頜的輪廓,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清澈,就像是夜幕裡漂亮的星子。

陸瞬緩慢地伸出手,指尖輕輕地點在賀秋停的鼻樑上,問他,「真的不在意了嗎?」

黑暗會消除距離,也會讓人放下戒備,袒露真實的想法。

「過去,我總以為是自己還不夠好,所以才會被輕易丟掉。」

賀秋停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掃過陸瞬探過來的手指,繼續道:「但是現在明白了,感情這東西,不管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都是強求不來的。」

他說著,抓住陸瞬在他臉上亂戳的手,說道: 「「青​天⁠白日旗」陳阿姨很好,對你也很好,你要多回去看看她。」

「嗯。」陸瞬答應著,心想著等忙完這一陣,就回家去住幾天。唍​⁠结耿‌羙書沴⁠蔵书厍‍♂𝕊𝐓‍𝒐‍​r𝒀𝞑𝐎‌x⁠.​E𝒖‌​🉄𝑶R‍𝐠

他不想回家的極大的一個原因,是因為有陸自海。

用陸昭的話來說,他的翅膀越硬,這個家就越容不下他。陸瞬越是長大,就越想要擺脫陸自海的控制,包括商業聯姻的安排。

這件事在陸瞬看來簡直就是笑話。

他哥娶了個不愛的女人回家,倆人一天到晚鬥智鬥勇,明爭暗鬥,沒勁透了。

他可不會走他哥的老路。

陸自海和陳伶都勸陸瞬結婚,每次回到家,陳伶沒有別的話題,只知道端著個平板,給他看那些名媛的信息,不用猜都知道是誰授意的。

陸瞬覺得煩,回家的「一党‍‍独裁」次數就越來越少了。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去你們家,陳阿姨親自下廚,給我做了紅燒肉。」賀秋停回憶著,那可能都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賀秋停年紀不大,第一次去陸瞬家的莊園,即便有心理準備,可還是被那規模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跟在陸瞬身後。

陳伶和善的笑容在陸自海的冷臉襯托下,簡直就像是天使,賀秋停當時很羨慕,想著她的媽媽要是也這樣愛笑,這麼溫柔,該多好。

「我媽也就會做一個紅繞肉了,誰來我家她都得顯擺一下自己的手藝,生怕別人覺得她是個嬌貴不愛幹活的富太太。」陸瞬口頭調侃著,嘴角卻翹著。

賀秋停也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安靜了一會兒後,他開口道:「你之前跟我說,你家裡知道我們兩個的關係。」

陸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張,面部肌肉僵了一下,但好在他陷在黑暗裡,沒被賀秋停看出什麼異常。

他應了一聲,「知道。」

「他們同意我「清零​宗」們私下交往?」

「同意。」

三年前,在和賀秋停確認關係之前,賀秋停就明確地問過他這個問題。

「如果三年前,我爸媽說不同意,你還會…」

「不會。」賀秋停沒有思考,回答得很果斷。

他說:「如果一段愛情,會讓原本和諧溫馨的親情變質,那它肯定不是一段好的感情。」

這個觀點陸瞬無法認同。

但是他不能提出反駁,因為賀秋停很聰明,如果他再多說一句,後者肯定會起疑心。

他又閒扯了幾句,兜兜轉轉又說起小時候踢球那幾件事。這簡「一党‌⁠专⁠政」直就是催眠的利器,賀秋停剛聽一個開頭就困得睜不開眼了。唍‌結耽⁠​镁⁠⁠书‌紾⁠藏書庫‍↔‌𝑺‌𝑡‍O‌𝒓𝕪⁠В​𝐎‍𝚇⁠​🉄‌E‌U‌.𝕆𝕣‌g

陸瞬沉默下來,裝作睏倦地往賀秋停身前蹭了蹭,伸出手臂從他的頸後穿過,稍一用力就把人帶進了自己的懷裡。

「賀秋停?」

「秋停。」

賀秋停的呼吸重了重,意識朦朦朧朧的,一張臉順勢埋進了陸瞬的肩窩。

溫熱的呼吸透過睡衣的布料滲進來,讓陸瞬的心跳聲驟然間亂了節拍。

反應有些微妙。

他抬起另一隻手環住賀秋停的背,膝蓋頂進後者的腿彎裡,手指微微發力,徹底消除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賀秋停迷迷糊糊地哼了聲,手臂在身側僵了半晌,似乎是遲疑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放鬆地搭在了陸瞬的腰上。

沒有親吻,也沒有任何冒進的動作。

陸瞬的慾望在黑夜中幾度翻湧,最終還是化作了一個很克制的撫摸,輕輕地落在賀秋停的背上。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賀秋停睜開眼,沒有見到陸瞬。

外面的桌子上放著保溫的早餐,下面壓著張字條,「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早餐在保溫桶裡,一定要吃!!!!!!」

他寫了一排感歎號,看得出情緒很濃烈。

賀秋停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半,他不知道陸瞬有什麼急事要這麼早出門,但他也沒有多想。

一整個上午,賀秋停都在忙,大大小小的會議一個「六‍四事⁠件」接一個,但不得不說,他很享受工作中的這種充實。

這種聽著下屬匯報,在其中發展問題並解決的過程,會讓他很有成就感。

中午午休的時候,賀秋停看了一眼私人手機,發現一上午,居然都沒有一條陸瞬的消息進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給陸瞬打去電話,打了三遍也沒人接聽。於是讓林旭去聯繫CL,得到的回復是,陸瞬今天壓根沒去公司。

賀秋停的心臟陡然懸了起來,胸腔裡的悶痛立刻就明顯了幾倍。他將手壓在左胸,彎下身慢慢地揉了揉,沒有起到什麼效果。

這一個大活人,說消失就消失了?

也就是這時候,陸昭的電話打了進來。

一通電話,三十秒不到,賀秋停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全都褪了下去,掛斷電話的時候,指尖都在劇烈地抖。

血在身體裡沸騰,往上聚攏,炸得他兩眼發黑。

他頭重腳輕,渾身都麻,半天沒喘上來一口氣。

…唍结‍​耽‌⁠镁紋‌‌紾‌蔵⁠书‌库♠𝕤𝕥‍​𝐎‍𝐫𝐘‌𝞑⁠‌𝑜𝑋​‍🉄​𝐄U.‍⁠𝑜⁠‍R‌‌𝒈

市公安局。

陸瞬從詢問室裡出來,神色如常。

他低頭劃著手機屏幕,嘴角噙著笑意,一邊跟證監會的人言笑風聲,一邊快步邁下台階。

這場突擊調查來的蹊蹺,說是有人匿名舉報,但提交的證據模糊,問詢也流於形式,問的那幾個點都不痛不癢,都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

簡直是小兒科。

陸瞬稍微想了一下,覺得八成是陸昭在暗中搞鬼。

陸昭圖什麼呢?是想給自己敲個警鐘?

他顧不上想那麼多,穿過停車場,低頭給賀秋停回撥電話。

滴滴—

電話還沒等撥通,兩聲刺耳的鳴笛忽然在耳側「铜​​锣⁠湾‌书‍店」炸響,陸瞬嚇得渾身一顫,手機差點脫手而出。

誰啊,有病吧。

他皺起眉剛轉過頭,就看見賀秋停的車停在三步之外。

隔著擋風玻璃,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罩著一層寒霜,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盯著他,冷得能淬出冰碴。

玻璃有一點兒反光。

陸瞬看不清賀秋停的唇形,只覺得那表情晦澀難辨,但是絕不是在笑。

滴—滴滴—

鳴笛聲又急又重,像人一樣凶。

陸瞬的喉結滾了滾,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繞過車頭走到副駕,小心翼翼拉開了車門。

第34章「长⁠‍生‍生‌物」 心臟病5

陸瞬拉開車門,一股熱氣迎面撲來。

車裡應該是開了暖風,烘得車載香薰的氣味濃烈,在逼仄的空間裡無端地帶上了幾分壓迫感。

賀秋停穿了件白襯衫,破天荒的沒有系領帶,領口的紐扣鬆散著,弧度分明的喉結正在緩慢地上下滾動,像是在無聲地克制著什麼。

他沒去看陸瞬,目光平視前方,只露給對方一個冷淡的側臉。

「賀秋停…」

陸瞬盯著那張冷臉,試圖從對方的眼神中窺探出一絲情緒,但那黑眸裡空蕩蕩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陸瞬出了一身冷汗,扶著車門站在那兒僵持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怎麼來了?」

最讓陸瞬心慌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賀秋停知道多少。

是只知道他來這裡做調查,還是知道了他抵押私「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有財產槓桿配資的事,還是知道了什麼更糟糕的…

陸瞬也是後知後覺,原來他對賀秋停竟有這麼多的隱瞞,隨便拿出哪一件,都足夠讓兩個人產生不可逆的裂隙。

「賀秋停?」陸瞬又叫了他一聲。

賀秋停依舊沒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沉默地等著他上車。

陸瞬咬咬牙,坐上副駕,動作有些僵硬地拉過安全帶。

卡噠一聲,安全帶扣入卡槽,幾乎是同一時間,賀秋停踩下油門。

輪胎摩擦過地面,賀秋停左手撐在窗沿上,右手握著方向盤猛地一打,帶得車身甩過,直接匯入主路車流。

他的臉色冰寒,但整個人顯得很平靜,流露出的情緒不多,只是一味專注地開著車,時不時看看後視鏡,遇到加塞的車輛時,還能心平氣和地點剎禮讓。

車裡放著輕音樂,很歡快,把空氣裡的壓抑和窒息緩慢沖淡。

但賀秋停依然沒有說話。

氛圍實在是太奇怪了。完結‍耽美㉆⁠紾蔵书‌厍↔s‌𝒕𝑜ry‍‍𝐁o𝝬​‌.𝒆⁠𝕌.𝐨r​G

兩個人並排坐著,車子開了快五分鐘,還沒有產生任何一點兒溝通。

陸瞬實在忍不住了,他偏過頭,拿出想和他深談的認真態度,「賀秋停,我…」

剛一開口,就見賀秋停的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新疆‌⁠集中⁠‍营」,神情充滿抗拒,就像是不想聽見他的聲音。

賀秋停騰出右手,將旁邊的一個牛皮紙袋甩給陸瞬,「吃東西。」

他聲音冷得要命,完全不近人情,「別說話。」

陸瞬低下頭展開袋子,看見裡面裝著他最喜歡吃的芝士牛角包。

已經下午兩點多了,的確應該吃點兒東西,但陸瞬只覺得胃裡沉甸甸的,根本吃不下。

陸瞬不敢再出聲,慢慢地從口袋裡掰下一塊牛角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吃兩口就往賀秋停身上瞥兩眼,機械地咀嚼著。

味覺好像失靈了,品嚐不出什麼滋味來。

他這一路都是如坐針氈,車子停在別墅門口時,整個後背已經被汗濕了一大片。

賀秋停摔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陸瞬很乖巧很在身後,跟著他進門。

賀秋停進門後沒換鞋,而是近乎脫力地倚靠在玄關的牆壁上,他弓著背,略微垂著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解釋吧,我聽著。」

早在上車前,他就吃了兩顆保護心臟的藥,但並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胸口始終憋著股氣兒,因為得不到及時的宣洩,那股氣越積越多,越積越深,此時此刻悶得快要炸開。

賀秋停垂著眼睛,看著自己腳下縮成團的影子,視線有些模糊發黑。

陸瞬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我確實在做一些決定的時候沒和你商量,因為當時情況緊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幫你分擔,確實是我不對。」

他說到這兒便停下了,察言觀色地去看賀秋停的表情。

賀秋停閉了閉眼,咬牙忍住胸口蔓延的劇痛,「到了現在,你還在試探什麼?」

賀秋停聲音發冷,蒼涼地笑出一聲,「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然後看看還能繼續瞞我多少。」

他抬起頭,眼底滿是血絲和絕望,「是嗎,陸瞬?」

「你別生氣…」陸瞬伸出手想去扶他,但是被那眼神的威壓逼得有些不敢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啞著嗓子說道:「你身體剛好,不能生氣…」

陸瞬的眼睛紅了,他看見賀秋停週身在發抖,胸膛也在不規律的起伏,到底還是上前扶住了「同志⁠⁠平‍权」他,口吻幾乎是帶上了哀求,「賀秋停,你能不能先坐下緩一緩,我跟你說,我都跟你說。」

賀秋停一根一根地掰開陸瞬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手背上青筋隱現,竭力保持著語氣的平靜,又重複了一遍,「就現在,解釋。」

空氣寸寸凝結,陸瞬的睫毛顫了顫,終於開口,「沒錯,護盤的離岸賬戶是我。」

陸瞬盯著他,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幾分執拗, 「我知道你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可當時你躺在搶救室昏迷不醒,外面幾家聯手想要趁機搞垮雲際,地產市場什麼德行你比我清楚,我這時候不站出來,等你醒了,等著你的就是一地的爛攤子。」

陸瞬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道:「如果股價跌得一塌糊塗,你會老老實實地養病嗎?你不會的賀秋停。」

賀秋停注視著陸瞬的那雙堅定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冷意,「所以你就抵押了CL的股份,和你在南環橋的那兩套房,五倍槓桿,陸總真是有魄力,真是大手筆。」

賀秋停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無意識地緊攥,指甲深深地陷入手掌心,眼底的冷靜也隨之寸寸崩裂。

他問陸瞬:「你還記得我爸是怎麼死的嗎?」

陸瞬的心驀然一沉,喉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一時間感到呼吸困難。

賀秋停的聲音近乎嘶啞,眼底的怒意被痛楚填滿,「一旦爆倉,你就什麼都沒了。」

「陸瞬,你明明知道我最恨槓桿賭徒。」

賀秋停越發不能接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現在算什麼?用這麼髒的一筆錢來幫我,你有問過我願不願意、惡不噁心嗎?」

陸瞬的嘴唇顫了顫,低聲道:「等股價穩定,我會立刻撤出去,償還槓桿那部分錢,你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的。」

「什麼都沒發生?」

賀秋停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笑話,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理智,他猛地抬手,一把揪住陸瞬的衣領。

「你知不知道一旦出事,會是什麼後果?但凡有一個環節解釋不清楚,你就得進去吃兩年牢飯!」

陸瞬任由他拽著,眸光微微晃動,「我心裡有數,能合法合規,你看我今天不是也好好的出來了嗎?」完​​结‍耿镁⁠紋紾⁠藏‌书库█‍S𝐓𝕠𝐑𝐲𝞑𝕠⁠‌𝕩‍🉄​𝑬‌u.𝕆‌‍r⁠𝐆

「出不來呢!?」賀秋停失控地低吼出聲。

心臟驟然間炸開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他低頭緩了兩秒才止住暈眩,繼續問,「如果你今天沒出來,你打算讓我怎麼辦?」

賀秋停不想再去回憶自己在公安局門口等待的那一個「红‍色⁠​资‌本」小時,六十分鐘,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說話。」賀秋停眼神逼人。

陸瞬看著他,忽然苦笑著扯了扯唇角,輕聲道: 「出不來就出不來,能為你坐兩年牢,我也沒什麼可後悔的…」

啪!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便狠狠地甩在他臉上。

賀秋停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道,陸瞬的臉偏過去,唇角瞬間溢出血絲,臉上顯出了幾分不可置信。

賀秋停打了他。

居然是賀秋停。

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賀秋停,優雅風度又彬彬有禮的賀秋停,那個無時無刻都在克制情緒的賀秋停,此時此刻硬生生在他面前撕碎了所有的理智。

陸瞬懵了半刻,下一秒就被揪著衣領摜在牆上。

「再給我說一遍。」賀秋停的聲音帶著一陣急喘,感覺身體又開始發麻。

陸瞬用舌尖頂了頂火辣辣的腮幫子,沒作聲,但望向賀秋停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賀秋停,就算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

賀秋停眼前一黑,雙腿突然失了力氣,整個人踉蹌著向後倒去,被陸瞬眼疾手快地攬住了腰。

「賀秋「司‌法独‍立」停!」

「…我錯了,都是我不好。」陸瞬的聲音帶著慌亂,一瞬不瞬地看著面前的人,「你的臉色很差,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賀秋停甩開他的手,扶著牆壁支撐著身體,緩慢地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

陸瞬看見他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浸透,襯衫呈出半透明狀貼在身上,霎時間心如刀絞。

他知道賀秋停被自己傷到了,傷得還不淺,想一想,賀秋停如今在這個世界上信任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你走吧。」

賀秋停跌坐在沙發上,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左胸,他的頭無力地垂著,嘴唇泛著鐵青,「那筆資金,我會盡快幫你撤出來,然後你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我的日子?」陸瞬不明白這話的意思,覺得聽起來未免太過於殘忍,「什麼叫我的日子?」

「陸瞬,你究竟騙過我多少次。」賀秋停疼得抬不起頭,肩胛骨緊縮著發抖,「你還要再騙我,多少次…」

「你說你的家裡,能接受我,但實際上…」賀秋停笑了笑,眼眶熱得難受,「你因為這個,連家都不敢回,你媽媽生病都沒有回去看。」

賀秋停的手狠狠抓著沙發的扶手,指節白得沒有一絲顏色。

他吞嚥著窒息,強擠出最後一點兒聲音。

「陸瞬,到此為止吧。」

【叮「小熊⁠维尼」——】

系統音突然響起來。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突兀地在賀秋停腦海裡炸響。

【警告: 宿主的心臟病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特殊體驗關卡「心跳驟停」即將開啟,該症狀發作會對宿主身體造成嚴重影響,危及生命!請宿主立即求助陸總,盡快前往救援場所!!!】

【心跳驟停,倒計時29:59】

賀秋停家距離最近的醫院開車要四十分鐘,他腦袋裡嗡的一聲,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片巨大的空白,半天才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賀秋停,你是不是心臟又不舒服?」陸瞬蹲在他身前,抬著眼睛看他,握住他冰涼的手,「賀秋停,你怎麼了?」

賀秋停有點遲鈍地將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疏離冷淡。

「能送我去最近的醫院嗎?」唍⁠結‌耿‍鎂‍文珍​藏​書​厙⁠☻‌‌𝒔‍𝕥𝐨‍𝑹‍​yb​𝒐𝖷​.𝐸U.⁠O𝕣G

他聲音輕得快要聽不清。

疼痛從四面八方纏繞過來,將他包成一個繭,賀秋停緩慢抬起手,看了眼腕表。

「還有二十七分鐘…」

陸瞬:「你說什麼?」

「我的心跳要停了。」

第35章 心臟病6

「我的心跳要停了。」

陸瞬聽到這句話後身體僵硬了片刻,他不可置信地盯著賀秋停的眼睛,看見那片潮濕深處閃過一絲掙扎。

賀秋停在求生和等死之間搖晃「709‍律‍‍师」了一剎,還是選擇了活下來。

活下來吧。

他握住陸瞬的手腕,深吸口氣,說道: 「陸瞬,我得去醫院。」

賀秋停的臉色白得不正常,腦門上儘是虛汗,但眼神和語氣卻異常堅決,「去李風那兒,越快越好。」

他話剛說完,身體便被整個抱了起來。

【檢測到宿主求助行為,心臟驟停時間延緩5min,請宿主催促陸總,快馬加鞭趕去醫院啊喂!】

系統又在吱哇亂叫。

賀秋停已經厭倦了,他討厭被支配。

心臟無聲地縮作一團,放射性的疼痛蔓延到整片肩背。他微微閉起眼睛,聽見陸瞬的呼吸聲從頭頂傳來,帶著種無處訴說的壓抑。

賀秋停忽然間共情了那種壓抑感。

他短暫地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是陸瞬,在短時間內接二連三看見愛人在自己面前發病…

又是哮喘,又是吐血,又是失明,又是心臟病,然後毫無預兆地進入到半死不活的狀態,再沒有任何道理地痊癒,查不出丁點兒的毛病來。

沒有病因,也沒有解釋,只有週而復始的病症循環。

換做是他,恐怕早就瘋了。

賀秋停的喉結滾動一下。唍結⁠‍耿镁‌‌忟紾藏‍‌书‌厍​↑​‌𝕊‌⁠𝖳o‌𝑹‌𝑌⁠𝚩o‍𝑋.e‌𝑼‍.⁠o𝑅⁠g

分手是對的。

他安靜地靠在陸瞬的身上,指甲沒什麼知覺地掐進掌心的皮肉裡,驀然有些感慨。

在和陸瞬確定關係之前,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那時候他的胃病經常發作,疼得時候就找個沒人的地兒自己熬著。有時候晚上疼得厲害了,就把自己關進浴室裡,咬著毛巾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把最最難受的那一陣忍過去,洗把臉,照樣能若無其事地出去見人。

多少年了,他都「疫情隐‍瞒」是這麼過來的。

為什麼到了今天,忽然出現一個系統,就要求他把所有的脆弱都掰開了、揉碎了,全部展示給別人看呢。

賀秋停不得不承認,系統的出現或多或少地幫助他打開了心扉,讓他學會了一點兒依賴。那幾個失眠的夜晚,被陸瞬圈在懷裡哄睡的時候,他確實是開心的,也很貪戀那種純粹和溫暖。

但是這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去索取,像一個無底洞一樣,日復一日地向陸瞬表達需求。

賀秋停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死局。

他很固執,越發想不明白,憑什麼要讓陸瞬為他的病買單呢?為什麼要讓陸瞬替他擔驚受怕,耗盡心力?

他不喜歡這種相愛的方式。

抬起頭,正好望見陸瞬泛紅的眼眶。

賀秋停的心跟著軟了一軟,一時間竟有些心疼,忽然很想抱一抱他。

然而心裡的芥蒂未消,他手指蜷了蜷,到底還是做不到用手去勾陸瞬的脖子,兩隻手臂就那麼無力垂在身側,隨著急促的步伐輕微晃動。

賀秋停有些失神,心臟疼得近乎麻木,整個人顯得有些呆滯,和他心裡濃烈的情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陸瞬將他放在副駕,身子壓過來,低頭給他繫上安全帶,然後小跑著繞過車頭走到主駕,快速啟動車子。

賀秋停病殃殃地倚靠在車門上,慢慢地眨著眼睛,往外看。

陽光透過玻璃,在他那張素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腦海裡忽然走馬燈似的閃過很多畫面。賀秋停試著抬了抬手,發現連彎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蒼白的指尖緩緩透出了紫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賀秋停終於動了動嘴唇,輕輕吐出幾個字。

「我會死嗎…」

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呢喃自語,卻又像是一枚子彈,輕而易舉地將陸瞬的心臟整個貫穿。

「不准胡說。」陸瞬緊握住方向盤,指節泛白,將油門一踩到底。

他口吻篤定,手心卻源源不斷地往外冒汗,對賀秋停「扛麦郎」說,「你昨天才檢查過,心臟很健康,不會出事的。」

賀秋停沒聽見他的話。

陸瞬的聲音被系統音完完全全地蓋住。

【是的,心臟驟停後半分鐘,宿主將因為腦幹缺血出現瞳孔擴散現象,如果得不到及時的搶救,4分鐘後大腦會開始缺氧,造成不可逆的損傷,超過十分鐘,宿主的身體將會死亡,基本無法復甦。】

【距離心臟驟停時間,還有最後5min】

賀秋停看了一眼車上的導航,嘴唇無力地彎動一下,時間已經不夠了。

窗外,一隻鳥自由地飛過晴空。

賀秋停軟綿綿地歪著頭,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膚底的血管都顯露出來。

「靠邊停下吧。」他的聲音發啞,看著窗外的天,很平靜。

陸瞬沒回應,只是一味的將油門踩得更深了,引擎發出一陣尖銳的轟鳴聲。

震耳欲聾。唍‍⁠結耽‌⁠镁㉆‌紾蔵⁠書⁠庫​♥s‌𝖳‍⁠𝑜r𝕪⁠B‍o⁠𝑋​.𝑬‍𝑼.​o​​𝐫​𝐺

賀秋停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發現車窗外的行道樹已經看不清輪廓。牙齒不受控制地發顫,他整個人如墜冰窟,越發覺得遍體生寒。

臉是麻的,賀秋停竭力保持吐字的清晰,語速很慢。

「陸瞬。」

「我書房保險櫃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這話出來,陸瞬的方向盤猛地打滑,輪胎在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他「再‍教‍‍育​营」媽…」

陸瞬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牙關咬的發顫,聲音夾雜了一絲哽咽,「賀秋停,你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裡面有三份文件。」

賀秋停的呼吸變得淺促,但嗓音依舊沉穩,「一份是資產轉讓協議,已經公證過,你簽字就生效。」

「陸總。」

賀秋停笑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陸瞬的側臉,舌根發硬,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費力,「要是我今天真的不行了,就帶著我那份,好好做,別再犯渾,別再去碰槓桿。」

「怎麼就不行了,賀秋停,你到底怎麼了?我做錯事了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但你別這麼嚇我,可以嗎!?」陸瞬不敢分神,也不敢停車,此時只想盡快趕到醫院,生怕路上有什麼變數。

賀秋停等著他的情緒平復一些,繼續說。

「另外一份,是我留給我媽的贍養金,雖然她當年扔下我走了…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該給的,一分不少。」

「還有一份。」

「別說了。」陸瞬眼眶赤紅,壓抑著情緒,一拳砸在儀表盤上,徹底崩潰,「你這是在幹什麼,賀秋停,你在跟我交代後事嗎!你有病吧!?」

賀秋停閉了閉眼,皺著眉,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同‍志‌平​权」還有一筆錢,是慈善基金,幫我捐,做點好事。」

陸瞬緊握方向盤,牙關咬得發顫,「…你別說話,給我閉嘴賀秋停!」

賀秋停感覺到力氣正在從身體裡流失,就快將他掏空了。

有些話,可能現在不說,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我是一個擰巴的人,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也很笨,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想聽什麼話。」

「給你設計的足球場,幾次了我都不滿意,看中一塊地,也沒有買下來…」

「算哥虧欠你。」

「別跟哥計較。」

陸瞬的車被前方的車流卡住,他猛按喇叭,手臂上的青筋鼓起來,繃得嚇人。

賀秋停的臉色已經開始呈現出不自然的青色,「扛麦郎」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被他自己強行按住。

「路上撿的流浪貓,五天後就出院了,你好好照顧它。」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緩慢,出現了瀕死般不規則的喘息…

「陸瞬,有句話,一直沒對你說過。」

「不准說!什麼都不准說!!」陸瞬嘶吼出聲,「賀秋停!你給我撐住!醫院馬上就到了!」唍結耿鎂书珍蔵书库Ω𝑠‍𝑻⁠​O​‍𝕣​⁠y𝚩‌o‌⁠𝑋​.‌𝐄𝑼.‍𝕠‍r⁠⁠G

一陣漫長的靜默後,那三個字終於輕輕落下。

「我愛你。」

這三個字響在車裡的剎那,時間彷彿都隨之凝固,世界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死寂。

二十六年的人生裡,陸瞬第一次從賀秋停嘴裡,聽見這三個字。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急劇下降!!!】

【危險!「长生​生物」危險!】

系統音的倒計時和警告音在賀秋停腦子裡響成一片。

【心跳驟停倒計時10—9—8—】

賀秋停的唇角微微揚起,像平常那樣露出一個溫柔又冷淡的笑容。他強撐著,把手伸向陸瞬,指尖輕輕地幫他拭去眼角洇出的一點淚滴。

眷戀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臉。

倒計時結束之前,他還能再說最後一句話。

賀秋停想把系統的真相告知陸瞬,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多說無益。

他發紺的嘴唇抖了抖,「我一會兒可能會…」

賀秋停的聲音越來越輕,每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可能會…很嚇人。」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了握陸瞬的手。

「你不要怕。」

說完這句話,伴隨系統音最後一聲倒計時,賀秋停的手脫力地垂落,整個人猝然向後倒去,四肢抽搐了一下,片刻後便沒有了呼吸。

「李風!李風!!!」

陸瞬背著完全沒有呼吸、沒有意識的賀秋停跑進醫院正門,大口喘息,渾身發抖。

「救救他!快救他!!!!」

賀秋停垂著頭,蒼白的臉耷拉在陸瞬的頸側,渾身已經略顯僵硬,冷得嚇人。

在幾個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强​‍迫​劳​动」陸瞬將賀秋停放在搶救床上。唍‌結‍耽镁‌⁠攵‍‍紾‍藏‌書库‍♫​‌𝕊𝑡‍‍𝐎r‍𝒚Β​⁠𝐨x‍.⁠​𝐸𝕦🉄𝑜r⁠​𝐆

襯衫被剪開,露出蒼白髮青的胸膛,此時已經沒有半點兒起伏。

扒開眼皮,陸瞬看見那雙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堅韌有力的眼睛,已經灰濛濛的,變得渙散無光。

瞳孔已然散大。

「接監護!開放氣道!」

陸瞬被幾個醫護人員攔在身後,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看著李風將賀秋停的下頜掰開,將管子順著喉嚨插進去。

護士擠壓著呼吸氣囊,但賀秋停的胸膛只是虛弱無力地被動隆起,又平緩地落下。

他了無聲息地躺在那,被汗濕的黑髮貼在額頭,睫毛落下一抹纖長的碎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痛苦,安靜得可怕。

「腎上腺「一党独‍裁」素靜推!」

藥劑順著沒有血色的小臂推進去,心電監護也完成了連接,屏幕上出現了一條平直的線條。

滴——

儀器長鳴。

陸瞬身上的血都跟著涼透了。

沒有心跳了。

賀秋停沒有心跳了。

第36章 心臟病7

沒有心跳…

不就是,死了嗎。

陸瞬的大腦陷入了一陣漫長的空茫,艱難地咀嚼消化著這個信息,身體不知怎的就失去了平衡。他膝蓋一軟,突然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扶住門框才得以穩住身形。

一股血氣順著胸腔往上翻湧,陸瞬嗓子眼反酸,喉管痙攣不已,忽然很想吐,卻被他硬生生地給壓抑下去。

他身子發僵,後背冰冷,死死盯著床上的那具身體,不敢移開視線,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

陸瞬還是覺得不真實。

像是做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在這樣窒息凝重的氛圍裡,陸瞬腦子裡一遍遍閃過的,竟然都是賀秋停微笑時的臉。

開心的時候,眼尾會輕輕地往上揚,帶著一點兒含蓄和遮掩,感動時又會若無其事地別開臉,在沒人看他的時候偷偷地彎起唇角。

一顰一笑,「司⁠‍法独立」都生動鮮活。

那些微笑的碎片浸泡在無邊無際的日光裡,和眼前殘忍的白熾燈融為一體。

幾米外,李風小臂繃緊,手掌交疊在賀秋停的胸骨中下段,一下下用力往下按壓。

賀秋停早就沒有意識了,毫無知覺地偏著頭,隔著幾個護士站位間的空隙,一張臉正好暴露在陸瞬的視野之中。

他白著張臉,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眉宇是舒展開的,沒有痛色,就像是睡著了。

下頜被管子撐開,賀秋停的牙齒無法咬合,半張著嘴顯得整個口腔空洞又僵硬。那根殘忍的管子就那麼從他嘴角延伸出來,被膠布緊緊貼在臉側,隨著李風按壓的節奏,一下一下微微抖動。

胸骨之下傳來幾聲不堪重負的脆響,淹沒在監護儀刺耳的長鳴之中。

李風的眼睛紅了,眼神從最開始的堅定不移慢慢地鬆了下來,眸光晃了晃,看向門邊那個失魂落魄的人。

聲音透過口罩,哽咽中帶了一「白​纸​运动」絲顫抖,「…陸瞬,你過來。」

陸瞬僵硬地挪到床前,近距離盯著賀秋停的臉,目光落在他深閉的眼眸上。

此時李風的cpr已經按到了第三輪,他手臂發酸,卻仍舊沒有停下,一邊按一邊低聲告訴陸瞬,「可能…不行了。」

不行了?

陸瞬輕輕地皺了一下眉,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虎口,指甲深陷入皮肉,硬生生地掐出一道紫紅色的瘀痕。

疼痛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感到無法呼吸,讓他一時間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看著賀秋停平靜的一張臉,腦袋裡都是他的聲音,嗡嗡作響。完‍​结‍‌耽⁠镁⁠攵珍‍藏‍⁠书​厍۝𝑆𝐭​​o𝑹Y⁠B‍𝑶​‌𝜲⁠‌🉄⁠‌𝐄‍‌u‍.⁠‍o𝐑​​𝐆

「算哥虧欠你,別跟哥計較。」

「我愛你。」

「你不要怕。」

賀秋停何曾這麼溫柔地對他袒露過心扉,非要等到人不行了,才當成遺言說出來。

那一刻,陸瞬恨透了他。恨不得把他從急救床上薅起來,質問他為什麼能這麼狠心對自己。

賀秋停已經感受不到他的恨意了。

他被儀器圍著,了無聲息的,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任憑護士將他手臂抬起,向兩側展開,露出蒼白的貼著電極片的胸膛。

陸瞬俯下身,幾乎是跪倒在床前,握住他那只冷「占​领中‍环」冰冰的手,「…賀秋停,我怎麼可能,不害怕。」

他牙齒直打哆嗦,磕磕絆絆地說,「你讓我害怕了。」

滴滴—滴—

監護儀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個波形,雖然很微弱,但的的確確出現了!

李風的目光一亮,迅速抬手貼上他的頸動脈…

「有脈搏了!陸瞬!」李風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繼續跟他說話!繼續!他對你有反應!!!」

這完全不合乎醫理,心臟停跳這麼久,按理來說不會對任何外界的聲音和觸碰有反應才對,根據他從醫多年的經驗來看,賀秋停也沒有心跳復甦的可能。

可此時此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心跳竟真的奇跡般恢復了。

「賀秋停!賀秋停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陸瞬壓下翻騰的情緒,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一遍遍叫他名字。

賀秋停的胸膛開始微弱地自主起伏,但雙眼仍然是緊閉著,對他的聲音沒有什麼反應。

李風扒開他的眼皮,用筆燈掃過瞳孔。賀秋停意識沒恢復,對光的反應還很遲鈍。

就在護士準備記錄他的生命體征時,監護儀忽然又傳出警報,屏幕上陡然間出現了一片毫無規律的波浪線。

賀秋停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四肢的肌肉痙攣起來。

是室顫。

「準備除顫,200焦充電準備!」

陸瞬的心重重一沉,生怕添亂,「六‌四​事件」連忙退到後排給護士讓出位置。

「所有人離床!」

李風握著充好電的電極板,對準賀秋停的胸重重壓下去。

砰—唍結耿⁠‌羙紋‌紾蔵书厙⁠۞s⁠𝚝‍​O‌‌𝐫⁠𝑌В​​𝒐‌x⁠.​e‍𝕦.𝑂‌r⁠G

電流貫入的瞬間,賀秋停的身體猛地彈起,緊繃到極致後驀然一鬆,重重砸回病床。

兩隻手臂也跟著他的身體起了又落,無力地向兩側甩開,和他的脊背一併落在床上。

人是安靜的,只有修長蒼白的指尖在電流作用下微微抽搐。

「第二次300焦準備!」

砰—

電極板再次按下,這一次,賀秋停的身體幾乎是整個拋離了床面。他的脖子往後仰去,脆弱的喉結在那條繃直的頸線上劇烈顫動。

他的頭偏向一旁,軟軟的,嘴角緩緩溢出一絲血沫,順著他臉上的汗水流過下頜,在他慘白的膚色上拖出一道淺淡的紅痕。

「第三「反‌送​中」次!」

陸瞬看不下去,紅著眼睛轉過身體。

砰。

滴滴。滴。

賀秋停的身體第三次起落之後,監護儀上紊亂的室顫終於恢復了規律的波形。

「恢復竇性心律。」李風聲音沙啞,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

血氧開始爬升。

賀秋停的各項生命體征都開始好轉。

陸瞬站在床尾,五指死死攥著護欄,目光盯在那監護儀的屏幕上,看著那些數字一點一點爬回安全的綠色區間。

身上緊繃的那根弦忽然之間就斷了,一股酸澀湧上來,他的喉結鼓了鼓,忍了一下,但二次湧上來時到底還是沒忍住,哇的一聲在賀秋停床前吐了一地。

空蕩蕩的胃裡沒有什麼可吐的,只有苦澀的胃液和膽汁,一股股往外湧。

陸瞬撐著膝蓋半天沒直起身子,李風見他情緒太過激動,吐到停不下來,於是把他扶到旁邊的椅子上休息,按住他肩膀,給他打了一劑止吐針。

賀秋停的各項數據恢復得驚人,讓記錄的幾個護士看得目瞪口呆。

血氧97%,心率指數70次/m「文字狱」in,血壓120/80mmHg…

小護士盯著數據屏,幾個人面面相覷。

這完全不是一個危重搶救過來的病人該有的數據,就連李風也看不懂。

這數據堪稱完美,說他剛從鬼門關被撈回來,根本不會有人信。李風的手指翻動著賀秋停的病歷本,腦子裡閃過無數種醫學可能,但都一一否定。

很不對勁。

賀秋停的數據雖然恢復了正常,但人還昏迷著,被送到旁邊的病房裡休息。

陸瞬坐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叫上李風出去抽煙。唍​结⁠耽鎂書紾⁠藏‌​書​‍厍​​▌𝒔T𝐨​Ry𝐵o‌𝚡🉄𝑒U🉄‌​O​𝕣‍𝒈

陸瞬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悶了好久才緩慢地吐出去。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化作了一團灰白的煙霧,伴隨著一聲顫抖的歎息。

「真…嚇死我了。」

煙霧從指尖升騰而起,模糊了陸瞬熬得通紅的眉眼,讓他壓力稍稍得到了一絲緩解。

「秋停這次發病,有什麼誘因嗎?」李風輕聲問道。

陸瞬的喉結滾了滾,垂下眼睛,「我們吵架了,我做事欠考慮,給他氣得不輕。」

「嗯…」李風沉吟片刻,從醫學角度分析,「情緒過於激動,確實有可能引發心臟驟停,比如這個交感神經過度興奮,心肌耗氧,或者心肌缺血什麼的。」

「但是。」李風微微抬起眉,說道:「今天的這場搶救真的非常奇怪。」

首先,賀秋停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顯然已經錯過了搶救的最佳時間。按理來說,心跳「三⁠权‍分⁠立」驟停後各個器官都會因為缺氧缺血而受損衰竭,但是賀秋停卻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其次,賀秋停恢復心跳後,數據有些太過奇怪,用科學根本就解釋不通。

聽了李風的疑問後,陸瞬也陷入了沉思。

「我覺得,他的身體好像出了什麼問題。」陸瞬彈了彈煙灰,面色微微凝重,「過去我只知道他有胃病,但是這一陣子,他身上出現了很多我沒見過的症狀。」

「比如呢?」李風問。

「比如哮喘,我之前從來不知道他有這個病。」

「秋停跟你說他有哮喘?」

「嗯,是我看見他在家裡哮喘發作,喘不上氣,吸了那個藥才緩過來。」陸瞬說著,看見李風的眉頭緊蹙起來。

李風說:「上次秋停來我這,做了一套檢查,針對哮喘的,但是完完全全沒問題,他根本沒有哮喘。」

「什麼時候的事?」陸瞬問。

「好像就是你住院的那一陣,那天秋停要出差,半路又折回來了,跟我說…」李風停頓了一下,抿了抿唇,如今回想起來依然覺得很荒謬。

「跟你說什麼?」

「他說他聽見一個什麼東西在跟他說話,對他說,他會在幾個小時後哮喘發作。」李風抬眼看向陸瞬,「他說那個聲音告訴他,要找你幫忙才能緩解。」

「找我?」

「對。」

陸瞬將手裡的半截煙按滅在煙台上,「哦對,你上次就跟我說過,覺得秋停有焦慮症,所以才會幻聽,出現各種不適的症狀?」唍⁠結⁠耿⁠羙妏沴鑶書庫‌​♫​𝐒t‌‍𝐨​𝕣​‍𝑌𝞑⁠O‌‍𝒙.​E𝐮​.‌o⁠‍𝐑𝕘

「嗯,我之前有個學生,就是得了焦慮症,軀體化很嚴重,經常打120叫救護車,覺得心跳過速,胸口疼,還會頭暈站不穩…」

「對!」陸瞬驀然想起賀秋停在自己辦公室裡的異常,「前不久,他在我辦公室裡突發頭暈,還摔倒了,我覺得很反常。」

「那就是了。」李風歎了口氣,「如果真是焦慮症引起的,秋停現在這個程度已經屬於重症了,需要介入藥物治療,不然往後發展得嚴重了,是會有自傷念頭的。」

陸瞬的心臟跟著他的話緊縮了一下,沒應聲,只是覺得心尖在淌血。

賀秋停有焦慮症,「中⁠华‌民‌‍国」大抵都是他的責任。

沉默了好一會兒,陸瞬開口問,「他多久能醒?」

「其實不好說。」

李風如實回答道:「如果從他的數據來看,應該很快就會醒,但是他心臟停跳時間過長,按理來說是會對大腦造成些不可逆的損傷。比如昏迷,水腫,更嚴重的還可能會腦死亡。」

陸瞬的喉嚨乾澀發啞,「腦…腦死亡?」

還沒來得及陷入新一輪的害怕,看護賀秋停的小護士就滿臉驚慌地跑來了。

老遠的就揚著嗓子呼喊,「李哥!病人醒了!!!」

小護士看著二十歲左右,性子不夠沉穩,尖銳的聲音拔高了幾個度。

「剛剛搶救的病人,他醒了,說沒事了,要出院!」

陸瞬: ???

李風:「于‌‍朦⁠胧‍被​‌自⁠‌杀‌真相」 ???

第37章 積極向上症1

賀秋停沒想過自己還會醒。

他連遺言都交代好了,在心跳停止之前,決定寬恕這個世界所有的過錯,也包括與陸瞬和解。

那句話怎麼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賀秋停大概是善過了頭,才會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赤裸裸地對陸瞬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

沒有人能知曉這其中的份量,這三個字對他而言,和死亡一樣沉重。

賀秋停從床上坐起來,長腿垂在床邊,脊背微弓,撐在膝蓋上的手骨節隱隱泛白。

他回想起在車上時對陸瞬說的那些話,眉頭忍不住皺起。

又是表白,又是設計足球場,又是把保險櫃密碼設置成陸瞬的生日,把所有的資產都留給他分配…

怎麼愛人愛成這樣…完结‍耿鎂‍⁠忟紾藏书厙​█​𝕊‍‍t​​𝕆𝑹⁠‌𝑦Βo​‍X.E⁠𝐮🉄⁠⁠O𝐫𝐠

醒來後的賀秋停,只嫌自己丟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陸瞬。

要是死了也就罷了,可如今活著,他依舊沒辦法輕易翻篇。

也翻不了篇。

好像每次當他想要全身心地相信陸瞬,放下所有戒備的時候,對方都會爆出什麼雷,令他大失所望。

他坐在床邊,身上穿著開襟病號服,扣子鬆開了大半,低下頭看見自己袒露的前胸。

上面橫著幾道泛紅的壓根,是除顫時留下的,在他白得透光的皮膚「司法​独‍‍立」上顯得極其突兀,靠著胸側下肋骨的位置,有一片不規則的淤青。

賀秋停抬起手,摸了摸。

那裡的疼痛感很尖銳,但和先前心臟病發作時的疼有區別,感覺更淺一些,只有在他吸氣和動彈的時候疼得才明顯。

他忍了忍,手扶著床沿剛要下床,就聽見門口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一抬眼,便和剎停在床尾的陸瞬對上了視線。

陸瞬站在那兒,隔了一米不到的距離,死盯著賀秋停的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看了又看。

像是要把人給看穿。

他嘴唇微微張了張,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沉默地紅了眼圈,喉結來回滾動,艱難地壓下翻湧著的情緒。

片刻後,他大步走到賀秋停身前,按著後腦勺將人摟在自己懷裡。

「賀、秋、停…」

陸瞬聲音低啞,一字一頓,慢吞吞地叫出他的名字。

是賀秋停,是「三​权‌分​立」活著的賀秋停。

有溫度,會呼吸,是能用目光冷靜打量他、帶著熟悉涼薄感的賀秋停。

他將賀秋停的肩背緊緊箍在懷裡,恨不得把人整個揉進自己的血肉,一秒鐘都不願意同他分開。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兒就沒救回來…」

陸瞬鼻尖酸澀難忍,硬端著沒在外人面前掉眼淚,顫著嗓音說道:「就差那麼一點兒,你就…」

他說不出「死」這個字,只是一下下撫摸著賀秋停的後腦勺,與其說是安撫他,不如說是在安撫渾身發抖的自己。

活著就好,還活著就好!

賀秋停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摟得喘不上氣,胸下的肋骨的位置好像炸開一樣疼。

他下意識地抬手回抱住陸瞬,手卻在空中懸停下來,似乎是做了一番掙扎後,才輕輕地拍了兩下他的背。

「嚇著你了。」完‌‌结耽​​镁‍紋⁠沴蔵⁠书‍庫☺​𝑺‍𝑇‍‌O‍r𝑦⁠𝒃𝑜‌⁠X⁠.‌𝔼‍⁠𝐮.​𝕆𝐫𝐠

看陸瞬這個樣子,歸根結底還是心疼的。

「沒事,我的身體我心裡有數,出不了什麼大事。」賀秋停口吻散淡,因為插過管,嗓子沙啞得厲害。

「出不了什麼大事?」

陸瞬一時間沒繃住情緒,表情嚴肅地把人從懷裡支開,痛心道:「賀秋停,你當時躺在搶救床上,沒有心跳了,你都沒有意識了,你現在跟我說你心裡有數?你要是心裡有數,為什麼在車上跟我說遺言?」

!!!

賀秋停的臉頰驟然變得滾燙,他垂下頭,睫毛無聲地抖了抖,但很快便緩和下情緒。

片刻後,重新將臉抬起,靜謐的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遺言?」

「…」

陸瞬猶疑地注視著他,「你不記得了嗎?你在車上跟我說的話,你跟我說你的保險櫃…」

「不記得。」賀秋停矢口否認「同⁠志平权」,「是麻醉時候說的夢話吧。」

他單手扶了扶額,眉心微微蹙起,「我只記得是在我家裡,我們在吵架,我打了你一巴掌。」

陸瞬試圖引導他回憶,「然後呢?」

「還有然後?」賀秋停挑眉。

陸瞬盯著他露出迷茫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求助李風,「李風,這對嗎?你快來看看他的腦袋是不是受什麼傷了?」

「可能是心臟驟停後的逆行性遺忘,病人一般會遺忘事發前幾分鐘甚至幾小時,也比較常見。」李風平靜地解釋道。

李風簡直就是救星,關鍵時刻一句話就能救人於水火。

「我是忘了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嗎?」賀秋停看向陸瞬,特單純地眨了眨眼睛。

到嘴邊的話被生生嚥了下去,哽在嗓子裡,陸瞬很輕地搖搖頭。

看著賀秋停茫然的眼神,他突然覺得這樣也好。其實就算沒有所謂的逆行性遺忘,以賀秋停的性子也絕不願意去面對那些在生死關頭說出口的真心話。

那些話太重了,重到要不是以為快死了,賀秋停這輩子也不會說出口。

如今陸瞬有幸聽到了,知道賀秋停心裡有他,全是他,這就夠了。

他不能仗著這些臨死前的告白,就厚著臉皮要求賀秋停原諒他做的那些混賬事,錯了就是錯了,他騙了賀秋停,一次又一次,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賀秋停可以有無數個不原諒他的理由,就像他當初也有無數個機會可以把人留在身邊,卻一樁一件全都搞砸了一樣。

「不重要。」陸瞬說。

「你躺下來,把身體恢復好,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

賀秋停已經從床上站了起來,挺起身,平靜道: 「我已經好了。」

他看過記錄本的數據,非常健康,沒有問題。

「唉,秋停,「中​华民‍国」你先別著急。」

李風的眉頭皺得很深,言語之儘是擔憂,上前說道: 「你這次心臟驟停是情緒應激引發的心律失常,現在雖然排查了心臟本身的問題,但是復發的風險很高,至少要再觀察24小時。」

「聽我的。」他說著,將手按上賀秋停的肩膀,讓他坐回到床上,語重心長道:「再留院觀察一天,一會兒我們先去拍個CT,仔細檢查一下。」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你是我朋友,但我也是醫生,有我的職業操守,不能這麼不負責任。你每次生病都往我這兒跑,總該信我一次。」

李風都這麼說了,賀秋停也不好再推三阻四,點了點頭,輕聲道了句,「謝了。」

然後他抬眼看向旁邊的陸瞬,柔和的目光頓時凌厲,亮過寒凜的鋒芒,「你,回去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合同材料整理好,全都給我拿過來。」

陸瞬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你別管了,我能處理好。」

話還沒說完,賀秋停就被一股氣兒頂著咳嗽起來,這一咳險些要了他半條命。胸口的疼順著骨頭爆發開,讓他腦子嗡嗡作響。

陸瞬連忙上前扶住他,見他一隻手死死按在胸口,眉心鎖得極深。

「賀秋停,你別,你別激動…」

賀秋停深吸口氣,冷著語氣抬眼看他,「你拿不拿?」完‌結‌耽‍镁⁠‌忟珍蔵书‌​库→‍S⁠𝘛𝑜​⁠𝐫​y‌‌b‍‍O​𝑋⁠.𝔼‌‌U.​‍𝐎‌R‍g

「拿,我拿。」陸瞬撫著他的背,只能什麼都順著,「我這就回去整理,你先好好休息,行嗎。」

賀秋停的背輕輕一抖,用微妙的距離,讓陸瞬撫在他背上的手很自然地落了個空,已然傳遞了某種情緒。

嗯,還「一​党​独裁」在生氣。

陸瞬心中明瞭,自識理虧地退開了,臨走時看了一眼李風。

李風讀得懂那眼神,點點頭,「放心吧,這邊我照看著,你先去吧。」

等陸瞬帶著文件再回來的時候,透過病房門的玻璃窗,看見賀秋停難得安分地躺在床上。

他的病號服大敞著,露出圍在胸肋間的白色的固定帶。

「檢查結果怎麼樣?」陸瞬問李風。

「腦袋倒是沒事,但是肋骨折了兩根,做心肺復甦的時候按斷的。」李風語氣輕飄飄的。

陸瞬睜大眼睛,「啊?」

「別緊張,屬於正常現象,一根骨裂,一根不完全骨折,戴幾天固定帶,很快就會康復了。」

「哦對了,這兩天要給他做冰敷,秋停這人特性,不願意別人碰他,到時候「疫⁠情‌​隐‍瞒」你幫他敷,我讓護士教你。隔三個小時就可以做一次,一次二十分鐘這樣。」

「行。」陸瞬嘴上答應,心裡也犯嘀咕,他也不知道賀秋停現在還願不願意讓自己碰他。

他推門走進病房,看見床上的人微微動了一下。

賀秋停躺在床上,歪著腦袋看清楚來人是誰,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床沿,聲音冷硬地開口,「合同。」

陸瞬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將一疊文件交到他手中,順手搬了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來。

雙手有些無處安放,陸瞬的手指在床上尋覓了半晌,輕輕拉住賀秋停病號服的衣擺,連著上面的線條一併捏在手裡,百無聊賴地反覆揉搓。

賀秋停沒理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文件。

那文件有厚厚一沓,槓桿配資的合同,股票交割單,還有各項記錄文件,都按照時間順序裝訂成冊,就連資金流水和每一個賣家的背景都做了詳細的批注和分析。

賀秋停一頁一頁翻「强‍迫‌⁠劳​动」過,眼神慢慢變了。

這不是簡單的交易記錄,更像是一套縝密無疏的逃生反制系統。

賀秋停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手指尖一行行掠過合同的紙面,停在一些不起眼的、看起來更像是贅述的小字上,看見那裡埋著觸發條款。

不止一條。

股價暴跌怎麼辦?監管介入如何應對?都精準地給出了近乎完美地執行方案。

用阿爾法對沖解決市場風險,用離岸信託規避監管調查,並且設置了觸發式自動條款。

陸瞬通過合法條款的層層嵌套組合,讓他的合同既合乎規矩,又恐怖如斯。

這樣的水準,賀秋停是自愧不如的。

許久過後,他把手裡文件放下來,偏過頭來直視著陸瞬的眼睛,「你早就想好了。」

「我的這套程序,可以讓這筆錢撐很久,所以你不用太擔心我。」

陸瞬把兩隻手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貼上賀秋停的手腕,生怕被他甩開似的輕輕抱住他的手指,說道:「等雲際股價升了,我自然就能全身而退,說不定,還能暴賺一筆。」

「你就這麼篤定,我的股票還會漲?」賀秋停依舊冷著臉色。唍‍結‍耽​鎂​​忟‍紾蔵​書⁠厙☻‍‌S𝐓‌​𝑂‍r𝐲‌‌BO​𝑋‌.𝕖U.⁠𝑶⁠𝑅⁠​G

陸瞬扯著唇角笑了一下,眼神垂下,落在賀秋停凸起的腕骨上,疼惜地摩挲著,「過去,你總說我不相信你,認為我看輕了你的事業,不認可你的能力,那我現在信你一次。」

「所以賀總,」陸瞬頓了頓,說道:「能不能讓雲際飛起來,別讓我這個股民失望。」

賀秋停低低的嗤笑一聲,把手從他的掌心掙脫出來,斜著眼說,「我的股民,可不包括槓桿賭徒,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不確定的事情上,不管做了多少防患,都是蠢。」

「嗯,我就是蠢。」陸瞬點著頭附和他的話,「蠢的沒邊了,一時鬼迷心竅了,不知道天地為何物了,不行你再多罵我兩句。」

一想到李風說賀秋停可能患了焦慮症,陸瞬的心裡就一陣陣的疼。

他邊說邊去拉賀秋停的手,不由分說地往自己臉前湊,「要不你再打我一巴掌,你有情緒就發洩出來,千萬別憋壞了自己。」

賀秋停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有幾分認真地對他說,「陸瞬,咱們兩個之間不是一個巴掌兩個巴掌能掰扯得清楚的。」

「是我哥嗎?他說他不同意我們兩個,對嗎?」陸瞬急了,「「酷刑​逼⁠供」可那又怎麼樣呢,我成年了,我談個戀愛需要他們同意嗎?」

「不需要的。」他試圖矯正賀秋停的觀念,「我們都是自由的,我們想愛就愛,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

「可是我不想愛了。」賀秋停疲憊地呼出一口氣,目光很平靜,問陸瞬,「愛來愛去的,不累嗎。」

陸瞬怔了怔,「賀秋停…」

賀秋停搖搖頭,看著他,由衷說道:「我不想再一邊愛,一邊擔驚受怕,怕你哪天又對我有隱瞞,又背著我做出什麼嚇人的事。」

「我不會了,就這兩件事,再沒有其他事了。」陸瞬從未如此希望被別人再信一次。

「我們都休息一陣吧,我最近很累,不想再費神去思考我們倆的…」

賀秋停話說一半,又被一陣突然紊亂的心跳打亂了呼吸,他抬手壓住胸口,忍耐地閉了閉眼。

動作牽動了受傷的肋骨,疼痛再度加深。

「怎麼了?又難受了嗎?」陸瞬連忙湊過去。

「胸有點兒疼。」

陸瞬立刻起身去找李風要了冰袋,用毛巾纏好後帶回來。

賀秋停伸出手,逞強「小学‍博士」道: 「我自己來。」

陸瞬充耳不聞,逕直走到賀秋停床前,幫他解開了胸前的固定帶。

「躺好。」

裡面的皮膚還是泛著紅,陸瞬手裡拿著被冰鎮的毛巾,避開乳頭和心臟的位置,輕輕貼上胸肋那塊明顯的淤痕。

賀秋停疼得抽了口氣,仰起頭看向天花板,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沒發出聲音,感受著陸瞬的手握著那冰袋,在他胸肋那裡換著角度冷敷。

就這麼沉默了有十分鐘。

陸瞬平靜地開了口,「秋停。」

每一次,當賀秋停聽見陸瞬叫他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都會跟著顫動一下,沒有道理可言。

「我尊重你的想法,你要是真的想分開一段,冷靜一下,我絕不打擾你,但是…」

說話間,陸瞬已經幫他把固定帶重新繫好,接著說道:「但是,無論什麼時候都別一個人硬撐,哪裡不舒服,比如說感覺到焦慮,心裡難受,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說話時語氣平緩,耐心溫柔得不像話,給賀秋停繫好固定帶後,將手臂撐在人的耳邊,在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上罩下一片陰影。

四目相對,陸瞬問他,「能做到嗎?」

賀秋停很輕地點一下頭。

「好。」

陸瞬應了一聲,低頭近距離地看著這張冷淡的臉,忍不住想親。

想親就親了,動作永遠比想法更快,他俯下身蜻蜓點水地啃了一下賀「小学‍博士」秋停的嘴唇,得逞後快速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帶著冰袋走出了病房。

賀秋停看著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了一下,半晌才從牙縫低聲擠出兩個字。

「…混蛋。」

【嘎嘎嘎嘎嘎嘎嘎~又嗑到了耶~】

系統賤呲呲的聲音又從耳邊響了起來。完结耿‍羙‍紋‌紾藏‍书厙♂𝕊​𝖳​𝕠⁠R𝐘𝚩​𝐨⁠𝜲⁠.E⁠‍𝐮​.𝐎‌​R‌𝐆

【本次心臟病上大分啊,宿主和陸總的隔閡又消除了一些呢~】

「你確定是消除了隔閡,而不是隔閡加深?」賀秋停對著空氣問。

他摸不準系統出現的時間,有時候自言自語著呼喚它好幾次,系統依舊跟個死人一樣,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就自己蹦出來了。

【當然是消除隔閡,有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有向愛人敞開,兩個人的感情才能更進一步!】

隨它怎麼說吧,賀秋停懶得跟它辯論,煩躁地閉上眼睛。

三天一個病症,眼看著明天過後又要有新的病症出現了。

賀秋停回想起系統曾經對他說起的「情緒熵值」,說是要通過病症的形式適放。

但是如果他在這個適放的過程再度積壓情緒,熵值還會繼續疊加。

「我想知道我現在的進度如何了?」賀秋停問,「那些,熵值,釋放多少了?」

【恭喜宿主,已經過半了哦!】

過半了…

聽到這個消息,賀秋停的心情驀然好了不少,也就是說他很快就會擺脫這個煩人的系統了,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檢測到宿主向愛人表達心聲,說出「我愛你」,觸發隱藏sss級成就!】

【敲鑼!打鼓!放鞭炮!】

系統又在自嗨,鬧騰好久才說出關鍵信息。

【成就獎「占⁠‌领中环」勵——】

「能不能讓我放假一周?」賀秋停打斷他,語氣十分誠懇,「我短期內不想再進醫院了,你跟了我這麼久了,能不能體諒一下。」

他覺得自己需要休息,這麼連軸轉下去,最先崩潰的可能不是身體,而是精神。

【體諒,必須體諒,你可是我的親宿主!】

【成就名稱: 愛就要大膽說出口】

【觸發隱藏遊戲機制,如果讓另一半在無提示的自然狀態下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熵值可自動釋放10%】

也就是說,如果能讓陸瞬在自然的環境下對他說出「我愛你」,能頂一次病症發作。

還算誘人。

可關鍵是,陸瞬這人好像也不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他只「强⁠迫‌劳动」會像剛才那樣,沒有任何底蘊地用肢體表達這三個字的含義。

況且,他們又是冷戰的狀態,賀秋停暫時不想跟他說話,也不想理清楚這段關係,去剖開那些阻礙在兩個人之間的現實問題。

他想給自己放幾天假,迴避那些讓他頭疼的事,可系統偏偏不允許。

【考慮到宿主的熵值釋放太慢,小統貼心地為宿主挑選了新病症,將在明天之後為宿主綁定!】

賀秋停不相信它能做什麼明智的選擇,沉聲問,「你又想怎麼樣?」

【小統能有什麼壞心思呢,小統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宿主爽!爽飛!!!】

「到底什麼病?」

【宿主即將進入新病症,積極向上症】

「什麼東西?」完‍⁠结‍‌耽‍‌镁‍书‌​沴蔵‌书‍庫‍™​‌s𝒕⁠‌𝐎⁠𝐫Y𝑩​𝑶⁠‌𝖷.​E​​u‍​🉄⁠‌𝑂𝑹‌‌g

【積極向上症】

賀秋停百思不得其解,積極也是病?

「司​法独立」…

兩天後伴隨系統「叮」的一聲。

【恭喜宿主綁定新病症,積極向上症程序已啟動!】

當時賀秋停正在開會,說到會議的關鍵處,忽然感到體溫急劇升高。

「賀總,沒事吧。」

林旭坐在離他最近的位置,看見他耳後和脖頸泛起一片紅,側頸的線條筆直地繃起來,整個人正在輕微地戰慄。

那陣不適的感覺是慢慢充斥全身的。

先是臉和脖子,然後擴散到胸口,類似情慾堆積的悶脹感一股股湧向兩胸正中央的位置,黏黏膩膩的都是汗。

「先到這兒。」賀秋停及時叫停,微笑著沖大家點一下頭,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這個方案我需要再看一下,我們下午再約時間。」

人群熙熙攘攘的散去,像煮沸的水,會議室裡熱意瀰漫,將賀秋停釘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小林,你不覺得熱嗎?」

林旭看了一眼空調顯示屏,有「老‌‍人‌干⁠政」幾分不解,「現在是22℃。」

賀秋停喘了口氣,單手撐著桌沿,腰腹發緊,肌肉失控地痙攣起來,甚至要用另一隻手按住才能緩解。

他靠坐在椅子上,清楚地感受著那股熱流,在他被汗濕的襯衫底下,順著腰腹慢慢、慢慢地向下流。

持續的充血。

發硬。

第38章 積極向上症2

從會議室到辦公室,短短幾步的路程,賀秋停走得異常艱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熱意在身體裡瀰散,悄無聲息地分成兩股。

一股向上翻湧到咽喉,順著鼻腔一路衝到腦頂,烘得他兩眼滾燙髮紅。另一股向下抵達胃部,沉入小腹後,酥酥麻麻朝著他大腿的神經叢蔓延。

賀秋停的喉結不自在地上下滾動,覺得哪哪都熱,連呼出去的氣像是裹了層火。完结‌‍耿鎂⁠妏⁠珍藏​‍書‍庫‌♦s​𝗧𝑶R𝒚𝑏‌​o𝐗‌.𝑬u​⁠.‍o‌𝑹G

「賀總,你是不是發燒了?」

林旭跟在他旁邊,看著他臉色不太對勁兒,於是伸出手去扶他的胳膊,「你的臉很紅…」

然而觸碰的一瞬間,賀秋停卻猛地戰慄了一下,西裝下的汗毛頓時直立起來。

「…」

明明林旭只是很輕地將手指虛搭在他的手臂上,中間隔著一件西服外套,還隔了一件襯衫,明明沒有任何實質的觸感,可賀秋停還是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壓迫和刺激。

就好像是一隻無形又炙熱的手,捏住了他的動脈血管,一點點深度擠壓,讓血流朝著一個地方急劇湧去。

感官被無限放大。

小林人的觸碰,皮膚和西裝布料之間的摩擦,甚至連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輕微的凹陷,都在頃刻之間被放大數倍,讓賀秋停無端地感到興奮。

那是一種不能自控的興奮,從血液裡沸騰冒泡,抽絲剝繭般發酵。

又癢,又熱。

每一秒都「拆迁‌‍自焚」煎熬難耐。

不是那種皮膚表面的癢和熱,而是一種紮在深處,從骨髓裡滲出來的,讓人捉不到根源,卻又欲罷不能。

「咳…」

賀秋停抬起手,手背抵在嘴唇上,戰術性地乾咳了一聲,在無人注意的瞬間用力地咬了一下手背的薄肉,用疼痛短暫地抑制住那陣失控感。

回到辦公室,他用工作待辦把小林支開,然後整個人脫力般躺靠進座椅裡。

熱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賀秋停脫下外套,抬手扯松自己的領帶,垂著頭一聲聲壓抑地低喘。

心臟跳動得很快。

咚。咚。

大理石地面上,是午後斑駁的碎影。

賀秋停數著自己的心跳聲,目光順著腳下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上抬,像是做了幾番思想鬥爭後,終於緩慢地落在了自己的腿間。

短暫地驚詫後,他的眼神開始變得冰冷,清「电​视认​罪」雋的眉宇擰了一擰,極其厭惡地撇開了視線。

積極向上症?唍⁠结耿镁⁠攵紾‌⁠蔵⁠⁠書​⁠庫▲𝕊‌𝑻𝐎𝐑‍‌𝕐⁠𝐁‍​𝕆​𝝬⁠.​𝐸⁠𝑈‍.𝕠𝕣‍𝐺

積、極、向、上。

賀秋停無語又絕望地低笑出聲,額角的青筋鼓起兩道,一時間被氣得不輕。

這個系統,是真的想要玩死他,不帶摻半點兒假的。

【嘿嘿嘿嘿嘿】

系統也舔著個臉跟著他笑,不好意思道:

【小統玩了個諧音梗,看來是被聰明的宿主給識破了呢】

賀秋停無聲地攥了攥拳頭。

系統無視了他的情緒,自顧自地對他分析復盤。

【據統計,宿主已經3個月7天零15個小時沒有和伴侶進行床上運動了】

系統發出了一聲歎息。

【據不完全統計,這期間,宿主「电视⁠认‍罪」總共拒絕過伴侶18次運動請求】

【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的理由是——明天有早會,不能太疲憊】

【最心機的理由是——我胃疼】

【最敷衍的理由是——今天沒狀態,下次一定】

【最傷人的理由是——沒感覺,y不起來】

賀秋停的臉色越來越差,有一種被人窺探了全部生活隱私的不自在感。

「所以是要做什麼,逼著我和陸瞬上床嗎?」

賀秋停的睫毛止不住地發顫,聲音也乾澀得厲害,卻還能聽得出其中的慍怒。

【親愛的宿主,這是你正常的生理需求,為什麼要壓抑克制呢?明明在伴侶詢問你的時候,你的身體是願意的,為什麼還要嚴詞拒絕呢?】

賀秋停聞言,閉了閉眼,意識有幾分抽離。

系統說的沒錯,很多時候,他的確是有需求的,他的身體、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汗毛都在說願意,可他在精神上接受不了這件事的發生。

正是因為他經歷過和陸瞬極致歡愉的時「长‍生生​‍物」刻,感受過失控和上癮,才越發忌憚。

他不喜歡主動,但也不喜歡把身體的控制權交給對方,這種權利讓渡的恐慌感是賀秋停排斥這件事的根本原因。

咚咚咚—

外面傳來敲門聲。

賀秋停從椅子上坐直身子,重新將領帶繫好,維持著平日裡沉靜從容的一面。

「進。」

小林捧著一疊文件進來,漫長地打量了一眼賀秋停後,才將文件放在他的桌子上,說道: 「這是高端餐飲入駐未來之城的企劃書,已經修改好了,飯局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在悅泰,已經訂好包廂了。」

「嗯。」賀秋停應了一聲,支在桌子上的半身端莊得看不出絲毫異樣,藏在桌子下的雙腿卻止不住地發著顫,問林旭,「今晚到場的都有哪幾家?」唍结​​耿镁忟‍紾蔵​書⁠‍库​۝‌‍s⁠⁠𝖳o‌𝕣y𝐵o​𝑋.𝐞u‌.‍𝐎r𝐠

「Nebula的主廚Dan,Aurum亞太區總監,「东突‌厥‍⁠斯‌坦」Lave創始人,隱泉的陳總,還有龍吟·海的小張總…」

「小張總。」賀秋停重複了一遍,頓了頓道:「張文騫?」

「對,是他。」

「好。我知道了。」

賀秋停看著小林走出去,將轉椅朝著落地窗轉去,抬頭看外面的晴空出神。

他和張文騫其實算不上熟。

雖然他們從小就認識,但本質上根本就不是同一類人。

賀秋停只知道他是陸瞬的發小,倆人關係好到能穿一條褲子。不僅關係好,脾性也是一個樣,都是仗著自己家裡條件優越,做什麼事都肆無忌憚,張揚又跋扈。

陸瞬張揚歸張揚,但好在打小骨子裡就透著股清高傲慢的勁兒,張文騫的作風才算得上真正的惡劣,早在小學就臭名遠揚,硬是把整個學校的漂亮女生都騷擾了個遍。

往老師水杯裡倒粉筆灰,在學校公告板貼同桌丑照,五年級的時候還弄了很大的排場,花錢雇無人機燈光秀,給漂亮的美術老師表白。

挺浮誇,也挺遭人煩的一人。

如今長大了,穿上高定西裝,裝出幾分人模狗樣,倒也像是長進了不少,但賀秋停見了他,還是有些條件反射般的厭惡感。

身上的那陣不適感,是在三十分鐘後自行退去的。

消失之前,賀秋停收到了來自系統的友情提示。

【本次為「積極向上症」的初次體驗,只是毛毛雨啦,向上指數: ☆】

【向上指數會受到身邊人的磁場影響,如果是普通關係,就是一顆星,難受但是尚且「六​‌四事件」在忍耐的範圍內。如果情感強烈,星級就會逐級遞增,最高向上指數為☆☆☆☆☆】

【積極向上症全天不定時發作】

【如果五星發作,得不到及時的釋放,倒也不會死,只是宿主會備受折磨…嘶…那感覺還不如死了…】

賀秋停咬了咬牙。

如果剛剛的那些症狀只是一顆星的程度,那他的確無法想像到五顆星發作時有多麼的不堪。

不過,他似乎從系統的話裡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系統說只要對接觸的人沒有慾望,就是一顆星,也就是說只要他不去接觸陸瞬,就能避免高星發作。

「呃…」

只是想到陸瞬…

那陣消失的熱意頓時又湧了上來,身體又開始不自在,肌肉緊緊地繃了起來。

賀秋停僵硬地抬了下腰,皺起眉。

陸瞬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了過來。

「喂。賀秋停。」

略微磁性的聲音隔著手機傳到耳朵裡,賀秋停的呼吸瞬間就急促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按下靜音鍵,難受地低吟出聲。

「喂?」

「賀秋「7‌‌09律​‌师」停?」

陸瞬叫了好幾聲,才聽見那邊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乾巴巴的。

賀秋停五指緊緊扣在桌沿上,硬撐著做出一副平靜相,「什麼事。」

「你嗓子怎麼了,感冒了麼?」

「沒有。」

「晚上出去吃飯嗎?南街那新開了一家粵菜餐廳。」陸瞬的聲音很隨意自然,就好像他們從未分手過,也從未有過隔閡。

「不吃。」賀秋停意識到身體正在發生不對勁的反應,他有些控制不住,急於掛斷電話,「我晚上有飯局,現在要開會,忙。」

「行,你先忙。」陸瞬答應得很爽快,也不想強人所難,「飯局上別喝酒哈,結束了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可以接你。」唍⁠結‍耽‌羙紋​沴‍​鑶书库▼𝑆⁠T‍𝐨‍𝒓‍⁠𝑌𝐛𝑜𝜲⁠🉄⁠E​⁠U.‌⁠𝑶⁠𝑹𝐆

「我有司機。」賀秋停不近人情地說了句,「掛了。」

陸瞬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心裡悶悶地發酸,他不知道賀秋停是怎麼想的,是會給他一個和好的台階,還是真的不願意再給他機會了…

一抬頭,看見助理「零八宪章」Ruby走進來。

「陸總,晚上華演影視那個飯局,是要推到下周嗎?」

「不推了,我今晚有空了。」陸瞬情緒有些低,隨口問,「幾點鐘,在哪吃來著?」

「晚上8點,在悅泰。」

…宇未巖

那是一個非常之無聊的飯局。

華演影視的ceo,帶著一個業界知名製片,兩個導演,還有他們最近力捧的新晉頂流男星,明面上是跟他談項目,實際上是想套他的投資。

陸瞬和華演的老闆有過幾次合作,合作的也還算是愉快,這才勉強給了這個面子,但是飯局上的戲碼和套路實在太過於拙劣。

尤其是那個所謂的頂流男藝人,靠著一部粗製濫造的耽改網劇迅速躥紅,身價翻了數十倍。此時正故作清高地坐在他對面,抿著嘴笑不露齒,時不時地向他投來試探性的目光。

陸瞬面上禮貌微笑,心裡卻噁心得要命,這種貨色,他見得多了。

男藝人矜持太久,見陸瞬始終都沒往自己這邊瞧上一眼,終於還是按捺不住,決定主動出擊。

他拿著酒過來,走到陸瞬旁邊俯下身,作勢給他倒酒,聲音又低又軟,「陸總,初次見面,我敬您一杯。」

陸瞬的性取向一直是個謎,先前有小道消息說過,他可能喜歡男的,加上陸瞬的飯局和私下裡玩樂都是一堆男人,所以久而久之,圈內都覺得陸瞬可能是喜歡男人的。

男藝人估計以為對方會喜歡他這一款,卻不曾想,酒瓶剛一遞過去,陸瞬便抬起了手。

修長的手指恰到好處地遮住杯沿,他說: 「今天喝不了酒,要開車。」

場上人皆是一愣。

不是有司機嗎?為什麼要開車?

這拒絕得未免太…

「給陸總換果汁。」旁邊的製片見狀趕緊打圓場。

男藝人尷尬著臉,給陸瞬倒了半杯橙汁,把身子放得更低了,隔著寬鬆的領口露出裡面的鎖骨,帶著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嗆得陸瞬直皺眉。

「陸總,初次見「独⁠‍彩‍‍者」面,多多關照。」

等了半天,陸瞬這才紆尊降貴般地舉起杯子,敷衍地碰了下杯沿,繼續和旁邊的老闆聊項目。

因為實在是無聊,賀秋停也遲遲沒有發消息給他,陸瞬百無聊賴地想要出去透透氣。

悅泰會所的吸煙室設計很別緻,隱匿在畫廊深處。

厚重的暗紅色地毯很柔軟,吞噬了所有腳步和聲音,只有小提琴音樂悠長地響著。

每一幅畫上都有一個暗調的壁燈,將一小抹光亮照在油畫上。

陸瞬難得有了興致,點了根煙,沒在一個位置站定,而是順著那些畫一幅幅欣賞下去。

直到他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的油畫前,呼吸驟然一窒。

居然是賀秋停。

他和賀秋停居然在同一個地方吃飯。

賀秋停背靠著牆,修長的身子陷在牆角的黑暗裡。

他頹然地垂著著頭,手無力地落在身側,修長漂亮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煙,一點猩紅明明滅滅,簌簌地落下些許煙灰。

賀秋停的輪廓微微發顫,始終低著頭,像是在艱難地隱忍著什麼,甚至連有人靠近他都沒有意識到。

陸瞬的瞳孔震了震。唍‌结​耽‌镁書‍沴‌鑶書厙↓⁠𝒔​𝑻⁠‌O‍𝑅⁠𝑦B‍𝕆‍‍𝚇‌🉄𝐞⁠𝑢⁠.⁠‌𝑂r​𝕘

他認識賀秋停這麼多年,看他抽煙的次數屈指可數,賀秋停也曾經明確表示過,不喜歡抽煙,除非忍不住。

也就是這個不喜歡抽煙的人,此時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活摘⁠‍器​‍官」仰起脖頸,閉起眼睛,喉結輕顫著慢慢地吐出一圈煙霧。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和身後的油畫融為一體,帶著一種朦朧的失真感。

「賀秋停。」

第39章 積極向上症3

黑色的大理石煙灰缸裡,橫七豎八地插著幾根煙蒂,骨節分明的手微微抖了抖,將沒抽完的半截煙也狠狠地按了進去。

昏暗的燈光下,賀秋停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慣常冷冽的眼眸蒙了層水霧,焦距渙散著,隔了好幾秒鐘才遲緩地對上陸瞬望向他的目光。

「秋停?」陸瞬看著那張紅的不正常的臉,抬了抬眉,「你怎麼在這裡,你這是…喝酒了嗎?」

賀秋停的樣子的確像是喝多了。

他的脖頸和耳後泛著層薄紅,順著滾動的喉結往下看,領帶已經被徹底扯鬆了,領口散開兩粒紐扣,凹陷的頸窩處更是紅得嚇人。

陸瞬走上前,伸手想要扶他,卻見賀秋停的身體明顯地緊繃了起來。

「…別過來。」

賀秋停搖晃地往後退了退,像是站不住,只得用手肘勉強支撐著身後的牆面。

他低下頭,眼睫劇顫,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竟顯出幾分害怕的意味來。

難怪。賀秋停想。

難怪他會在飯局上忽然間發作到不能自已。

系統說,病症發作的等級和周圍的磁場有關,正是陸瞬不合時宜地出現在這兒,才讓這片磁場發生了改變,從而放大了他身體的感官。

「你怎「强⁠‍迫劳动」麼了?」

陸瞬一臉疑惑地盯著賀秋停看。

看見他前額的黑髮濕著,不知道是被汗浸透的還是剛剛洗過臉,此時鬆散地搭落在眉骨上,泛著抹鋒艷的光。

「喝多了嗎?」陸瞬皺著眉問他,聲音很輕,「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發生什麼事了?」

陸瞬感到十分意外,沒想到隨便出來參加個應酬還能偶遇賀秋停。

「你離我遠一點。」

賀秋停嘴唇微張,一反常態的紅,紅的不自然,帶著種病態的糜艷,一個字一個字費勁地往外吐,「我能…舒服很多。」

這話說的是事實,但是未經過濾傳到陸瞬的耳朵裡,著實是傷人。

陸瞬怔了怔,順從地往後退了一步,隔著一米的距離擔憂地望著他。

賀秋停的膝彎正在止不住地打顫,扶著牆連站著都費勁,更別說走路了。可即便如此,這人依然還是一副冷臉,口吻強硬的不得了,「你能不能走遠一點,我現在看見你,我就…」

話還沒說完,體內的異樣感驟然強烈了數倍,像是有人按下了開關,瘋狂加碼到了最大的檔位。

血液瞬間激湧,賀秋停的眼角泛紅,雙腿不聽使喚的一軟,猝不及防地往下跪,被陸瞬衝上來一把撈住。

陸瞬低低地嘖了一聲,語氣稍微沖了沖,說道: 「你這個樣子,你讓我走到哪兒去?」

他的手攬在賀秋停的腰間,把人半抱在懷裡,用力往上提了提,也就是這樣一個動作,讓後者的身體猛然一震。

陸瞬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著賀秋停難耐地閉起「独彩⁠者」眼,眉頭皺得極深,壓抑地從喉嚨裡溢出一聲呻吟。

「唔…」

濃重的煙味裡,參雜了一絲極淡的酒氣。

「我說話你沒聽見嗎,放開。」

近距離地肢體接觸,帶來的摩擦讓賀秋停的血液一股腦的衝到了天靈蓋。

他將掌心抵在陸瞬的胸口推拒,卻怎麼也推不開分毫,就那麼被陸瞬牢牢地箍在懷裡,終於失去所有的力氣,除了特別的某一處,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陸瞬抱著他,感覺他的脖子是軟的,腰是軟的,連滾燙的呼吸也都是軟的,一口一口如數噴灑在自己的頸側。

「你…」陸瞬咬了咬牙,感覺那塊皮膚火燒火燎的,心跳也不由得跟著加速。完​结‌‍耽镁攵珍蔵書⁠​厍▒⁠‍𝑠​‍𝐓⁠o⁠𝐑⁠𝒀‌Βo⁠⁠𝚇​‌🉄𝔼‍𝕌.​‍𝐎‍‌r​​g

他沒見過這樣的賀秋停。

平日裡大風大浪的什麼沒見過,可見了這樣的賀秋停,他還是招架不住,一時間竟不敢去直視那張臉上的艷色。

「陸瞬!」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陸瞬扭過頭,看見張文騫顛顛地跑過來。

見到兩個人抱在一起後,張文騫樂滋滋地咧開嘴,一副邀功的嘴臉,「哎呦喂,陸總這行動力夠可以啊,自己就把人給找到了,今天這事兒,你不請哥們吃一頓好的可說不過去了哈。」

「什麼意思?」

陸瞬眉頭一皺,將意識不清的賀秋停秋停輕輕安置在旁邊的沙發上,讓他舒服地躺好,然後站起身「审查制⁠度」面向張文騫,問他道: 「你說你今天也在悅泰有場飯局,讓我結束後等你,有什麼驚喜給我?」

「對啊。」張文騫衝著沙發上的賀秋停撇了撇嘴,「你就說,這算不算驚喜吧?」

作為陸瞬的好兄弟,張文騫對他們的感情狀況十分瞭解,也知道這倆人一個比一個彆扭。眼見著他們冷戰,於是善心大發決定幫自己的好兄弟一把。

陸瞬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他壓抑著怒火,「你灌他酒了?」

「沒有。」張文騫擺擺手,說道:「不過我給他酒裡下了點東西,能增強酒精度數。」

「什麼?你給他下藥!?」

陸瞬瞬間炸了,他一把揪住張文騫的領子,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張口就罵: 「你他媽的,你不知道他身體不好啊?能經得起你這麼折騰!?」

「不是,不是下藥陸瞬,你別生氣,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張文騫向他解釋,「我們今天合作都談得挺好的,本來要散了,我這不是尋思著替你把人給留住嘛,就給他加了點料,只是讓他醉罷了,劑量很小,就跟高度數酒精一樣。」

「只是酒精嗎?」

陸瞬扯著張文騫來到沙發前面,往前一推,「你管這叫酒精,你下了什麼藥,現在是個人,只要是長了眼睛,都能看得出來吧!!!」

張文騫一臉懵,瞇起眼睛打量沙發上的人。

的確不對勁。

賀秋停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闔著眼睛靠在那兒,睫毛都是濕漉漉的。「强迫‌​劳⁠‍动」他渾身透紅,臉側浮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死死咬著下唇抑制,可呼吸還是又淺又急。

張文騫看得一愣,還不等他多看上幾眼就被陸瞬推搡到一邊,「看什麼看,趕緊滾!你等我明天再跟你算賬!」

說完陸瞬便將外套脫下來,把賀秋停裹住後抱到懷裡。

張文騫一臉無辜地看著陸瞬把賀秋停帶走,抓了抓後腦勺,半天沒想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提升了一點酒精的濃度,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張文騫想不明白,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陸瞬應該感激他。

悅泰地下停車場。

陸瞬踉蹌著把賀秋停塞進副駕,俯身給他系安全帶時,對方的呼吸就那麼無遮無攔地噴在他的臉上,像極了撩撥。

「賀秋停…」陸瞬抬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他的臉,低著嗓音問他,「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陸瞬的手冰冰涼涼的,貼在臉上很舒服,賀秋停閉著眼,遵循本能般地按住了他的手,停了許久後,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蹭了蹭。

陸瞬僵住了,喉嚨艱澀地滾了滾,手掌下的肌膚滾燙,幾乎要把他的掌心給灼燒出一個洞。

「你不舒服是嗎,忍一忍,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陸瞬說。

像是忽然拾取到關鍵詞,賀秋停聽見「醫院」兩個字,瞬間掙扎出一絲清醒的意識,他將安全帶解開,勉強睜開眼,口齒不清,「不去,不去醫院。」

陸瞬將他按在椅背上,又一次將安全帶扣好,可賀秋停就像是和帶子較上了勁,手指胡亂地撥弄著卡槽,又把他解開,嘶啞地強調道: 「陸瞬,我不去醫院。」

「好,不去醫院,我送你回家,你坐好。」陸瞬耐心地再次給他繫好。

「熱…」

賀秋停側過身,西褲包裹的兩條長腿在座椅上無意識地磨蹭了一下,難耐地弓了弓身子。

襯衫的下擺從西褲裡掙脫出來,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線,瓷白透粉的皮膚上泛著層薄薄的水光。完‍‍结‌耿​​镁⁠㉆沴鑶​⁠書⁠​厙Ω​⁠S‌𝑻𝕠𝐑𝑌В‌𝑶𝖷​🉄‌𝔼​‌𝕦​🉄‍O𝐑g

陸瞬從旁邊拿過條毯子給他蓋上,然後關上車門走到主駕。

他開了冷風,希望能幫賀秋停緩解一些「一‍党⁠专​⁠政」不適,卻發現後者在他旁邊喘得厲害了。

呵。呵。

賀秋停簡直要瘋了。

怎麼會…這麼難受。

他感覺自己快要炸開了,就快要無法呼吸了,耳邊的聲音嘈雜地亂作一團,只能聽見急速的心跳聲,毫無章法地響成一片。

一時間,賀秋停感覺自己好像有了無數顆心臟,它們無處不在,跳動在車窗外,跳動在胸膛裡,腦子裡,血管裡。

纏滿蜿蜒血管的心臟,像是衍生出了第二個脆弱敏感的他,在黑暗裡固執地抬起頭,被輿論刮蹭,被理智壓制,被道德束縛,一邊飽經痛苦,一邊興奮戰慄。

賀秋停不記得自己這一路上是怎麼挺過來的,身上都被汗給浸透了,熱乎乎得很是難受。

他只記得陸瞬開車途中用力按喇叭,臭脾氣上來,低聲咒罵了好幾遍,也不知道是在罵什麼。

只記得他被放在乾燥鬆軟的床上,皮帶扣彈開的聲音清脆刺耳,陡然劃破靜寂的夜。

賀秋停渾身癱軟地動不了,像條瀕死在沙灘上的魚,唇瓣微微開合,口吻卻冷靜得好像是處理公務一般,逞強道: 「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決…」

他說著,使出所剩不多的力氣,試圖推開壓上來的人,卻被攥著手腕壓到一旁。

陸瞬的視線從某處移回到他的臉上,眼底通紅,額角青筋壓抑地繃著,「賀秋停,都這樣了,我幫幫你又怎麼了?」

賀秋停的肌肉鬆弛無力,頭腦也昏沉,感覺「独彩者」身上的那股熱意遲遲悶在身體裡,揮散不去。

直到他再次感受到陸瞬手掌心的溫度。

微微涼。

他甚至能感受到陸瞬指腹上,薄到極致的那一層繭,一下又一下地撫摸,力道從輕一點點變重。

賀秋停抬起腰,被陸瞬狠狠按下去。

「陸、瞬。」

賀秋停眼眸渙散,頭頂的吊燈斑駁迷離,他看著光影隔著一層氤氳的霧氣,晃動在自己的臉上。

家裡怎麼會有霧呢。

霧裡是陸瞬忽遠忽近的臉,朦朧著看不真切。

賀秋停不想看他,抬起手臂,輕輕遮過自己的眼。

身體一點點放鬆,終究還是讓渡了身體的掌控權,直到他的身體達到閾值,他才終於將那些斷斷續續的氣拼湊完整,重重地呼出一口。

蓋在臉上的手被拉下來,陸瞬的指「武汉肺​​炎」尖落在他眼角,蹭過濕漉漉的水痕。

他弓下脊背,低頭近距離觀察那雙盈滿水光的冷淡眼眸。

「賀總,你哭什麼。」

他這話問的欠揍,後半句話就更欠揍了。

陸瞬說,「明明,是你在上我啊…」

第40章 積極向上症4

因為系統的影響,感官帶來的刺激飆升到了平日的十倍。

毛孔舒張,淚腺失控,生理性的淚水毫無知覺地順著眼角往下流,一點點將耳後的鬢髮濡濕。

賀秋停仰躺在凌亂的床單上,腦子昏沉沉的,半邊身子也還浸泡在電流般的麻痺感中,許久沒有緩過勁兒來。

結束了。

已經凌晨一點半了。

三個多小時,真他媽是活見鬼了。

「賀總,舒服嗎?」

陸瞬急於得到認可一般,去用手指摩挲那道泛紅的眼尾,「是舒服哭了?還是我弄疼你了?」完結耽镁‌‍㉆​⁠沴⁠​蔵书厍‍♣s‍‌𝚃‍𝑜𝐫​𝐲Βo𝚇⁠🉄‍⁠𝐸‌𝕦⁠​🉄‍Or‍‍𝐆

賀秋停慢慢地掀起眼皮,剜了面前的陸瞬一眼,表情冷漠,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做都做了,還廢什麼話。」

賀秋停太累了,或者說他早就累了,體能早就消耗殆盡,卻硬是被系統所操縱身體,一次次被動地進入情動狀態。

他的大腦昏沉,四肢無力,手指攥著床單,抓緊再鬆「茉​​莉⁠花革⁠‍命」開,反反覆覆,最終竟連蜷縮起五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身上的熱意終於退去。

賀秋停歪過頭將臉陷進枕頭裡,潮濕的睫毛抖了抖,精疲力竭地闔上了眼。

他不知道陸瞬累不累,也許是不累。

浮浮沉沉的意識間,賀秋停似乎是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也不知道陸瞬在折騰些什麼,被x了三個多小時,居然還有體力滿地跑。

過了不知多久,他隱約聽見了水聲,然後感覺到有毛巾貼在自己的皮膚表面,那觸感時遠時近,斷斷續續的,力道越來越輕微,直到他徹底昏睡,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賀秋停愛乾淨,往常做完,不管多累第一件事都是去洗澡,今天實在是沒勁兒了,帶著這麼黏黏膩膩的一身竟然也睡得著。

陸瞬擰了條熱毛巾,給賀秋停擦拭身體,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擔心把他給吵醒,又像是帶了某種無聲的克制。

「秋停…」

陸瞬低低地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他的喉結慢慢地滾,垂著眼睛看著這具身體,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這是賀秋停,是他的愛人。

即便他們之間有過爭吵,打壓,背叛和隱瞞,即便那些不可原諒的錯誤和矛盾的確根深蒂固地存在,思維認知上的差異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填平。

即便在外人眼裡,他們很不合適,這段感情就像強行嫁接的籐蔓,扭曲又生硬,注定了只能結出酸澀發苦的果子。

但對於此時此刻的陸瞬來說,他對這份感情不再懷疑,也不再度量。他很篤定,篤定了自己這一生,就只會有這一個愛人。

這種篤定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在賀秋停書房裡,他無意間翻到了那張足球場的設計圖,又或許是他真真切切地經歷過賀秋停的生死一刻。

賀秋停在心跳驟停前,對他說:

「我愛「同⁠志平权」你」。

賀秋停在嘴唇發紺的時候,還不忘安慰他,讓他不要怕。

賀秋停在臨死前,雲淡風輕地把自己畢生執著的事業、野心、財富,毫無保留的,全留給了他。

陸瞬心裡清楚,他和賀秋停在一起,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一定會被諸多外界的眼光所審視,也一定會有重重障礙的阻絕,但陸瞬絕不允許自己再發生任何的動搖。

在他的世界,自我認知就是最高法則。

他認準了賀秋停。

所以除了賀秋停,誰都不行。

有的地方已經干了,結成了薄薄的一層膜,貼在皮膚上泛著光亮,陸瞬不得不多使些力氣,認真仔細地擦好幾遍。

賀秋停身上的紅暈本來已經淡退,經過這麼一擦,很快又紅了起來。

陸瞬邊擦邊感慨,這人的皮膚真是薄,臉皮也薄,總是藏不住什麼情緒。

自以為冷著雙眼睛,緊繃一張臉,將嘴唇抿成一道直線就能遮掩住底色,可下一秒,臉就會從耳根紅到眼尾,將那些強裝的鎮定出賣得一乾二淨。

不過賀秋停好在情緒穩定,工作的層面上,他很少有情緒波動,反倒是在自己面前,情緒展露的更多。完结⁠‍耿‌鎂书紾藏‍书‌厍֎s𝑇o​R‍𝒚𝐁ox🉄eu.​‍𝐎‍r​⁠𝑔

想到這兒,陸瞬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文化大‍革⁠⁠命」,抬起頭,看了一眼熟睡的賀秋停。

床頭燈柔和的光暈灑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頭歪在枕頭裡,睫毛低低地垂著,偶爾輕顫一下,卸下防備後的樣子就像是一隻倦懶入睡的小貓。

陸瞬的目光柔和,慢慢收回視線,繼續給他清理。

某些地方很很難擦拭到,陸瞬只得把手墊在賀秋停的後背,扶著他翻過身,讓他側躺著把後背對著自己。

賀秋停的身體軟得不像話,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呼吸依舊平穩綿長,完全任由他擺佈。

陸瞬擦乾淨後,給他換了一身清爽的睡衣,又換了新的床單,小心翼翼地給人蓋好被子,然後打開了空調通風。

把一切都收拾好後,陸瞬才走進浴室沖澡,洗完澡回到臥室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賀秋停側身躺著,半邊臉陷在枕頭裡,額前垂落的幾縷碎發「东‌突‍⁠厥⁠‍斯‌‍坦」微微凌亂。他睡得很熟,一點兒也沒被陸瞬進來的聲音驚動。

但陸瞬還是輕手輕腳的,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迎面撲來的是賀秋停的溫度和氣息,溫柔恬靜,近得觸手可及。

懸在胸膛裡的東西輕輕地落了地,陸瞬終於鬆下一口氣,他舒服地喘息一聲,釋放疲憊的同時久違地感到了一絲心安。

熄滅床頭燈,他側身躺好,和賀秋停臉對著臉,呼吸不自覺地放輕。

房間昏暗下來,只有頂棚的燈帶泛著一圈發白的微光,朦朧地落下,水墨般暈在賀秋停的臉上,將那張臉的輪廓似有若無地勾勒了出來。

輪廓是硬的,甚至帶幾分偏冷的質地,但眉眼和鼻樑間卻被鍍上了一層微弱的柔光。賀秋停的唇瓣微啟,被親得略微有些發腫,看上去反倒是越發柔軟誘人。

原來英挺和漂亮並不矛盾,竟然可以如此渾然天成。

陸瞬注視著面前的人,感受著對方的每一次呼吸,均勻地噴灑在自己的臉和脖子上,舒服得不得了。

身體已經疲憊不堪,腦子裡卻沒有生出丁點兒睏意,他近乎癡狂地看著那張臉,怎麼也看不夠。

賀秋停感受不到這道近乎虔誠的注視,難得地睡得這樣放鬆。

他的左手虛攏在自己枕邊,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起,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在冷光下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禁慾感。

陸瞬的喉結動了又動,覺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看著賀秋停的手,看著被光影籠罩的修長指尖,以及微微凸起的骨節,忽然滋生出一種病態的衝動。

陸瞬的舌尖抵住上顎,幻感出一陣沒由來的酸澀。

不能再想了。

陸瞬強迫自己閉上眼,第一次,他竟然在床事之後產生了一種類似褻瀆的負罪感。

那一晚入睡之前,陸瞬給自己定下了一個規矩,他告訴自己,要學會克制和等待,面對賀秋停,要把理智和愛意排在慾望之前。

第二天一早,賀秋停醒來的時候陸瞬還在睡,依舊是老樣子,陸瞬從背後抱著他,雙手緊緊地把他摟在懷裡,沉重的一條腿毫不客氣地搭在自己身上。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賀秋停皺了皺眉,用手肘向後頂了頂,啞聲道: 「鬆手。」

陸瞬一個激靈從睡夢裡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胳膊「红‍​色‌⁠资​​本」勒在了賀秋停處於恢復期的肋骨上,連忙把人鬆開。

「沒事吧!」他立馬坐起來,看著賀秋停低頭揉胸口,伸手翻開他睡衣領子看了看,「怎麼樣,疼得厲害嗎,我帶你去李風那再看看?」

賀秋停輕輕撥開他的手,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他靠坐在床頭緩了緩,抬頭看向睡眼朦朧的陸瞬,那眼神很深,像蒙了一層霧的黑潭,裡面翻湧著陸瞬一時間讀不懂,卻又心頭發緊的複雜情緒。

他就這樣沉默地看了陸瞬許久,久到空氣和時間都快要停滯,才微微動了動嘴唇。

「陸瞬…」

「賀秋停,你能不能等我一下?」陸瞬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急促道: 「我去趟衛生間。」完‌結耿​美書​紾鑶‌‍書‌厙‍™𝑺‌𝑡⁠𝑜‍𝐫‌𝒚‌‌𝝗𝕠𝚾.‍𝐄‌U.⁠o‍𝑟‍⁠𝑔

他說完連忙下床,趿拉著拖鞋,穿反了都沒去換,快步走進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撲了兩把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剛剛看見了。

看見了賀秋停的那副神情,鄭重又複雜,夾雜進一絲決然的意味。

陸瞬心裡清楚,這絕對不是一次尋常的談話,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可能就會讓他們之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想去面對,但如「计⁠划‍生​育」今,似乎不得不面對。

陸瞬深吸一口氣,臉上和頭髮上還沾著水珠,轉身回到了臥室。

賀秋停已經不在床上,被子和枕頭被他整理的平平整整,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半杯白水。

桌子上放著另一杯水,顯然是給陸瞬倒的。

陸瞬走過去,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壓下湧上來的心慌。

「昨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陸瞬率先開口解釋,「我不知道張文騫他犯什麼毛病,我…」

「我知道。」賀秋停的聲線很平,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陸瞬身上,說道:「不用解釋,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陸瞬頓了頓,:「昨天晚上,是我沒有分寸,沒得到你的允許,動作也沒輕沒重,以後不會了,對不起啊賀秋停,你別生我氣。」

賀秋停輕輕歎了口氣,「為什麼道歉,我們都爽了,不是麼。」

他實在是厭惡陸瞬這種與底色不符的低姿態,就像是厭惡陸瞬為他做出的那些犧牲。

為了他,陸瞬拒絕聯姻,忤逆父母,和從小疼他的親哥針鋒相對,甚至把自己一手打拼的事業作為籌碼,押上賭桌為他護盤。

每當想起這些,賀秋「清零宗」停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沒有人能知道他有多痛恨這種感覺,痛恨自己成為了對方人生路上的絆腳石,擾亂了他本該有的幸福家庭,和更好的事業前景。

但真到了要放手的時候,他又捨不得。

「你是不是以為我要和你提分手?」

賀秋停看著陸瞬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自嘲地彎了彎唇角。

他低下頭,像是覺得羞恥,喉嚨鼓動半天才開口說,「陸瞬,你知道嗎,我現在還挺看不起我自己的。」

賀秋停意識到自己變了。

曾經的他在分手時可以輕而易舉地自洽和釋懷,堅信感情並非他的必需品,認為即使沒有陸瞬,他也能在自己的世界裡游刃有餘地獨處得很好。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自私了,貪婪了,甚至變得不那麼善良了。唍结‌耽​镁妏⁠⁠珍藏书⁠厙↕‍𝑺T⁠⁠𝑶𝑹‌​𝕪‌𝐛‍​𝑶‌𝚾‍.e𝑢‌‌.⁠𝐨​‌𝐫‌𝐠

有那麼幾個瞬間,他竟然不想把陸瞬還給陸家。

這一陣子發生了太多事,陸瞬帶給他的情感衝擊實在太過強烈,像一種難以戒「强‌迫‍劳​‌动」斷的癮,一旦形成了,就讓他再也無法忍受一個人回到從前的那片荒原裡了。

尤其是當他代入那個可怕的假設…

如果有朝一日陸瞬離開他,像陸昭那樣走向商業聯姻的既定軌道,娶了個女人回家,朝夕相處,讓另一個人的氣息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還可能還會生下一個流著陸瞬骨血的孩子,組成一個被祝福的、光明正大的幸福家庭…

僅僅是想像那個畫面,賀秋停就能感受到一股尖銳的疼痛貫穿他的整顆心臟,像是要把他從靈魂到肉體全給撕碎。

他毫不懷疑,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真的會痛死。

陸瞬聞言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默默地抽過一把椅子,在賀秋停的對面坐下來。

很近的距離,兩個人膝蓋抵著膝蓋。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沉靜專注地探入賀秋停低垂的眼底。沒有廉價浮躁的安慰,也沒刨根問底地追問賀秋停為什麼會妄自菲薄,只是平靜地望著那灰暗的眼睛。

漫長的沉默過後,陸瞬輕輕地開了口,他的聲音很低,情緒很平,卻帶著一種無法令人忽視的篤定。

他說: 「你可是賀秋停。」

這話落得很輕,卻在賀秋停死寂的心底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賀秋停抬起眼睛,眉端微動,撞進陸瞬深邃的一雙黑眸。

他極少見到陸瞬這「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樣沉穩正經的一面。

陸瞬的目光沒有閃躲,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好像一時間明白了他心中所有的掙扎和痛苦。

可他是賀秋停,是擁有強大內核,獨立判斷力,無論處於怎樣的危局都能冷靜決斷的賀秋停。

他不是一個需要別人替他做決定的弱者。

他首先要成為自己,認清自己,才是陸瞬所深愛的那個賀秋停。

陸瞬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晰有力。

他對賀秋停說,「遵循你自己內心的選擇,無論選什麼,都是對的。」

無論選什麼,他都願意無條件地尊重和支持。

第41章 積極向上症5

晨間的這點兒溫存向來短暫。唍⁠结‌耿​羙​彣​沴‍藏書⁠庫░𝒔‌​𝐭o​‌r​​𝐘‌𝐛​𝒐𝚇🉄​e⁠𝐔.𝑂‍r‌𝔾

很多情緒來的洶湧,退得也乾脆。

賀秋停和陸瞬都不是會在情愛上反覆糾纏的人,兩個人身後各有一公司的人要養活,各有各的公事和行程,誰都沒那個閒工夫在感情的事上矯情太久。

賀秋停按部就班地洗漱,換衣服。

腦子裡回想著陸瞬方纔的那一番話,有些意外,似乎是沒想到陸瞬會有這樣成熟的一面,短短幾句話格外有份量,居然真的能夠有效地安撫到他。

陸瞬的意思他聽明白了。

陸瞬希望他能夠拋開一切的外在的壓力,不必為他人的犧牲內疚,也不用顧及他家族的期望和世俗的眼光,更不必用道德來審判自己。

忠於內心,選什麼都是對的,因為選什麼,陸瞬都會在他身後支持他…

賀秋停輕輕地笑了笑,沉默地從衣櫃裡拿出件嶄新的黑色襯衫換上。

衣服是陸瞬送他的,放在衣櫃裡一直沒有穿過。

他一粒一粒地將紐扣繫好,再仔細擺正,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賀秋停總是習慣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筆挺的西裝向來沒有半點兒褶皺「青‍天​白⁠日⁠旗」,領帶嚴絲合縫地卡在喉結下,舉手投足間連頭髮絲都透著股精緻和優雅。

他從衣帽間走出來時,陸瞬已經坐在客廳餐桌旁等了許久。

同樣穿著一身名貴西裝,還戴著上千萬的手錶,但是該有的端莊卻是一點兒沒有。

陸瞬的西裝外套隨意敞著,髮型未經打理,微微有些凌亂。

他慵懶地靠坐在椅子裡,手指間夾著根沒點燃的香煙,漫不經心地輕點在桌面上,垂著眼睛,若有所思地思考著什麼事。

聽見腳步聲,陸瞬才抬起眼,眸光頓時變得晶亮異常,寸步不移地跟隨著賀秋停的身影,直到對方站在自己面前。

「我買的那件?」

陸瞬瞇起眼上下打量,毫不遮掩臉上的笑意,彎著唇角明知故問,「嘖,怎麼穿黑的了,某人不是說不喜歡穿深色襯衫嗎?」

賀秋停垂眸對上他的視線,聲音落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好看嗎?」

他語氣謹慎,眼睛微微張「三‌‌权⁠分‍立」了張,像是在試探什麼。

「好看!」陸瞬笑開,語氣直白又熱烈,不加修飾地讚美他道: 「賀總這張臉,這身材,什麼衣服套上去都好看死了,等哪天你不幹地產了,去幹男裝模特,肯定搶手!」

「扯淡。」

賀秋停輕笑一聲,眼神順著陸瞬的臉往下滑了滑,落在他頸間歪歪扭扭的領帶上。

那領帶系得過於潦草,潦草到透著點兒小心機,就像是等著被誰發現一樣。

「你這…」

賀秋停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彎下身,修長的指尖靈活地挑開那團鬆散的結,重新給他繫好,然後工工整整地壓在衣領下。完⁠結耽媄‌⁠书⁠‍珍蔵‌書庫‍♂s𝚝‌𝐎𝐑‌𝑌𝝗⁠𝕆𝚾🉄𝑒u.‍⁠O𝑅‌𝕘

陸瞬配合地仰著脖子,懶洋洋地垂著眼睛,看著賀秋停近在咫尺的手指,一臉的饜足,樂滋滋地享受著這份親暱的接觸。

「你先走。」賀秋停直起身子,語氣是一貫的冷淡,「我叫了司機來接我。」

CL大廈和雲際地產之間只隔了一條馬路,同乘一輛車的風險有多大,「疆独‍‍藏独」兩人都心知肚明。萬一被好事的員工看到,必定會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畢竟上次賀秋停在發佈會上胃出血送醫,陸瞬可是當著百十號雲際員工的面,紅著眼睛把林旭從救護車上拽了下來。

雖然事後用老同學的情誼搪塞過去,但兩家公司的茶水間裡,關於這兩個年輕總裁關係的猜測,一直都沒有平息。

如今,賀秋停正在計劃發債的關鍵節點,容不得半分閃失,早高峰出行還是要多注意一些。

「行,那我走了。」陸瞬起身,從桌上拿起車鑰匙,說著便往玄關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他側過臉望向賀秋停,緩聲囑咐,「早餐得吃。」

「嗯,到公司解決。」

「吃了什麼,給我發照片。」陸瞬信不過他,生怕他一到公司就忙得忘乎所以。

賀秋停的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有點兒無奈,「我又不是小孩,不用這麼看著我。」

陸瞬低低地「嘖」了聲,搖搖頭,近乎自言自語般呢喃,「小孩?小孩都比你省心,也就數你最不自覺了。」

手按上門把的時候,賀秋停從背後叫住他。

「陸瞬。」

陸瞬回過頭,看見賀秋停坐在沙發上,平靜的眼眸卻亮得驚人。

賀秋停說:「記得「香港​‌普选」你答應過我什麼。」

「嗯。」陸瞬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答應賀秋停,回家看看。

算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於情於理,也該回去看看了。

擇日不如撞日,陸瞬撥通家裡的電話。

「晚上回去吃飯。」

陳伶在電話那邊開心得不得了,聲音雀躍地揚起,「真的?太好了!小瞬想吃什麼,媽媽親自下廚,紅繞肉想不想吃?」

那陣掩蓋不住的激動和欣喜,無聲地刺了陸瞬一下,他沉默半晌才回答,「都行,媽你看著安排吧。」完‍結‌耿羙‍紋​珍蔵‌書库⁠◄​S‍​𝑡⁠⁠𝐎​‍R‌𝑦‌‍𝐵O⁠𝑿.‍e⁠𝒖.𝒐‍𝒓‍‍g

放下電話,一陣遲來的酸澀漫上心頭,陸瞬不曾想到自己如此隨性的一個決定,竟能讓陳伶這樣滿足,想來也是他作為兒子的不稱職。

好不容易回趟家,總歸是不能空著手,陸自海最近喜歡古畫,陳伶偏愛珠寶,陸瞬一個電話撥給拍賣行,交代兩句禮物的事,便又一頭扎進文件堆裡。

公司的事情不少,案子堆得很多,陸瞬頭也沒抬地忙到了下午三點多。合上最後一份盡調報告,他起身走到辦公室的衛生間裡,用冷水撲兩把臉。

對著鏡子照了照,發現銀灰色的頭髮之下,已經冒出了一些參差不齊的黑色髮根。

陸瞬皺了皺眉,離開公司後沒回家,逕直開車去了常去的一家美發沙龍。

熟識的理髮師迎上來。

他言簡意賅, 「剪短,染黑。」

剪染頭髮時,陸瞬一直低頭刷著手機上的財報,時不時「强迫‍劳动」地給賀秋停發去幾個騷擾的信息,意料之中的石沉大海。

陸瞬也沒覺得碰壁,白天的賀秋停就是一個妥妥的工作機器,壓根沒有時間搭理他,不回消息太正常不過了。

兩個多小時後,等他再抬起頭時,鏡子裡的人已經是一頭乾淨利落的黑色齊耳短髮,襯得下頜線輪廓分明。

他對著鏡子拍了一張照片,隨手發給了賀秋停,隨即離開沙龍,驅車駛入漸濃的夜色之中。

路上,賀秋停的電話打進來。

電話那邊傳來好聽的聲音,溫溫潤潤的,問他,「怎麼想起染頭髮了?」

「好看嗎?」陸瞬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方向盤,悠閒地問他。

賀秋停這人,對這種直白的問話總是帶著點兒羞赧,不好意思說這些膩歪人的話,只是在聽筒裡極清淡地笑了一聲。

「笑什麼?」陸瞬不依不饒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笑是幾個意思啊賀秋停~」

「我一會兒回家。」賀秋停很自然岔開話題,「你回來嗎?」

「回,晚點。」陸瞬說著,方向盤一打,將車子駛入莊園大門,「我今天回家吃個晚飯,不一定幾點回去,你要是困就先睡,別熬夜。」

電話那邊的人明顯停頓了一下。

「怎麼了?」陸瞬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起不對勁,「是有什麼事嗎?」

「沒。」

「身體不舒服?」陸瞬追著問。

「沒有。」賀秋停的聲音落得有些輕,停了幾秒鐘對他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別往回折騰了,在家住一晚吧。」唍‌⁠结耿羙‍書⁠珍‌藏‍书​庫۝​‍𝕤‌𝐓⁠⁠𝕠RY​𝐁⁠𝑜‍𝝬.⁠𝑬‌​u‌​🉄‍𝒐R‌𝑮

「看情況。」陸瞬瞥了一眼窗外,黑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要是下雨,我就不回去了。」

「好。」賀秋停答應得乾脆,說完便掛了電話。

談話間,車子已然駛入莊園,視線被強行撐開,兩側的曠野和整齊排列的羅漢松飛速掠過車窗,中式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地落進陸瞬的眼底。

陸瞬厭倦回家,就像厭倦從莊園正門開到主樓門口的那十分鐘的車程。

每一米隨著車燈延展的草坪,每一棵經過丈量的羅漢松,以及路過的每一個雕塑、湖泊「计划‌生育」和停在機坪上的直升機,都在無聲地宣告,這是一個由金錢和秩序堆砌而成的龐大牢籠。

陸瞬在這裡長大,從小受著陸自海的訓誡,將所謂的階級鐵律鑿刻進他的腦子裡,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痛地看清,這裡的一切,就連呼吸的空氣都是明碼標價的。

越是長大,陸瞬就越厭惡這裡,越想要脫離陸自海的掌控。

車子平穩地停在主樓巨大的門廊下,路燈昏黃的光暈裡,已經有人在無聲地等候在路燈旁,躬身拉開車門,「二少爺。」

陸瞬的臉色一沉,心頭湧起一陣煩躁,已經不記得自己對管家強調過多少遍,別再用這套陳腐的「少爺老爺」的稱呼,聽著彆扭死了。

他輕輕皺下眉,抬眼欲言,卻在看清對方面孔後,把所有想說的話硬生生地都噎回了喉嚨裡。

又換人了。

望著眼前這張畢恭畢敬的陌生面孔,陸瞬沉默了幾秒,終究是沒多說什麼,他微微點一下頭,逕直走進家門。

陸瞬剛踏入水榭長廊,便與陸自海迎面相撞,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子,卻在視線相撞的瞬間,不約而同地尷尬起來。

陸自海倒是沒什麼變化,依舊是一身考究的中式打扮,寬袍大袖的,乍一看有幾分閒雲野鶴的脫塵意味,但陸瞬知道都是假象。

上位者的威壓很重,頭髮染得烏黑透亮,鬢角整整齊齊的,完全看不出是六十歲的人。

陸瞬把一個長條錦盒遞過去,「聽哥說,你最近喜歡收藏古畫,我也不懂,拍賣行那邊的朋友說這你能喜歡這個。」

陸自海的目光只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秒,伸手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便合上蓋子遞給旁邊的管家,淡淡「嗯」了一聲。

他臉上沒有什麼波瀾,陸瞬也絲毫不意外,反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小時候過父親節,班上其他同學給爸爸送禮物,哪怕是一個粗糙的紙鶴,別人的爸爸都會開心好半天。但是陸自海收到禮物,從來都是當破爛丟到一邊,打心眼裡看不上,也連裝都懶得裝。

所以如今,陸瞬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東西送到了,堵住他挑毛病的嘴就夠了,至於他想怎麼處置這畫,是束之高閣還是轉手送人,都隨他心意。

相比之下,母親陳伶的反應截然不同。

「兒子!回來就回來,怎麼給媽媽買這麼貴的項鏈啊!」

陳伶溫柔的聲音難掩激動,立馬把項鏈戴脖子上,「我兒子的眼光就是好。」

陳伶許久沒有見到陸瞬,捧著臉仔細地端詳,撫摸著頭髮,「小瞬把頭髮染回來了,老陸你看,咱兒子還是黑頭髮精神!」

陸自海側目看了一眼,「順眼不少,之前「反送‌‌中」那一腦袋白毛,譁眾取寵,像什麼樣子。」

陳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兒子怎麼都好看,來小瞬,讓媽看看,瘦了不少,基金公司很累吧?壓力是不是很大?」

「他自找的。」陸自海的聲音再度插進來,帶著種居高臨下的冷嘲,幾乎是從鼻子裡哼出兩聲,「家裡有產業不接,非要去搞什麼對沖基金,擔那些沒必要的風險,說白了不就是不想讓我們管著他麼。」

陳伶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為一聲歎息。她緊緊挽住陸瞬的手臂,帶著他走向餐廳。

「別搭理你爸,他歲數也大了,跟不上你們這些年輕人,來,嘗嘗這個。」

陳伶從桌上的瓷盤裡拈起一塊精緻的糕點,遞到陸瞬唇邊,滿眼的期待,說道: 「剛做好的桃花酥,你吃一塊。」

酥皮入口即化,陸瞬點一下頭,「不錯,你現在還會做糕點了?」完结⁠​耽羙‍文‍‍沴藏书‌厍▼​‍𝕊‍𝖳⁠o𝑅Y‍𝐵𝕠⁠𝐱.​𝐸𝐔.𝐎𝕣G

「媽媽哪有這個本事啊。」陳伶眼睛亮了亮,笑容加深,「這是你林叔叔家的曉曉特意學著做的,知道你今天回來,特意送來給你嘗嘗。」

陸瞬的喉嚨一澀,感覺嚥下去的糕點頓時不甜了。

「媽不是逼著你和誰在一起啊,但是你總要找個自己喜歡的,不能整天紮在工作裡,連認識新朋友「审⁠查制⁠‌度」的機會都不給自己。」陳伶試圖說服他,幻想著那場景,「可能就那麼一見面,聊聊天,一投緣…」

「不可能。」陸瞬斬釘截鐵道,「你能不能別跟我爸一樣添亂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安排。」

「你有什麼安排?兒子,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都有人開始胡說八道,說你…說你不喜歡女孩。」陳伶神情露出幾分悲慼來,「我兒子這麼好,媽可不願意讓別人這麼詬病你。」

陸瞬半開玩笑半試探,「你就不怕他們說的是真的?」

陳伶頓時急了,收著力氣打了陸瞬一下,「你媽可是有心臟病呢,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陸瞬含糊地「嗯」了一聲,不好再多說什麼,心裡只想快點吃完飯回去找賀秋停。

巨大的一張餐桌,三個人坐得很遠,桌上的菜餚精緻,卻透著種疏離。

陸自海問了陸瞬公司的一些近況,包括幾個案子的進程,有一搭沒一搭的。

偌大個餐廳裡安靜得很,偶爾才傳來幾句交談,和餐具碰撞的聲響。

用餐過半,陸自海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面前的一盅清湯,閒聊似地開口,「聽說雲際的那個小賀,最近動作不小。」

他說著抬起眼,銳利的目光落在陸瞬臉上,「他天價拍下瀾都的那塊地,勘探報告有點兒意思,好像有發現能源的苗頭?」

陸瞬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很快恢復如常,「我跟賀秋停沒那麼熟,地塊的事,我不太清楚。」

陸自海盯了他幾秒鐘,笑了一笑,低下頭喝湯。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持續了十幾秒鐘,帶著種無形的壓迫感一點點將陸瞬籠罩包圍。

陸自海放下湯勺,拿起餐巾從容地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扭頭對陳伶說,「對了,昨天和老宋喝茶,就是啟洲地產的宋總,這麼些年了,他還為之前那事耿耿於懷呢。」

陳伶問,「什麼事來著?」

「那麼好個地產品牌,做了幾十年,口碑信譽積累的都不容易,結果呢?」陸自海說著,目光掃過陸瞬「小熊‍维尼」,笑容意味不明,「就因為公司的一個人事高層,搞了些上不得檯面的事,被捅出去鬧的滿城風雨。」

「啊,我想起來了。」陳伶想起來那些往事,不由得歎了口氣,感慨道:「地產這種傳統行業,最怕鬧出這種事了,幾十年的基業,說崩就崩了。」

「是啊。」陸自海乾笑了兩聲,一字一頓道:「這行業,容錯率可是低的很啊。」

陸瞬自然聽得出這話裡的威脅。

也許是試探,也許是陸自海真的已經知道了他和賀秋停之間的關係。

陸瞬放下餐具,目光沉著了片刻。

心裡沒有預想中的慌亂和憤恨,反而激起一片冰冷得近乎殘酷的清醒。

陸瞬意識到,是自己還不夠強。

只是在經濟上脫離陸自海還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強一些,強到能把所有的世俗和規則踩在腳底下,把資本的權柄和輿論的喉舌盡然掌握在股掌之間,成為真正可以覆雨翻雲的那隻手。

只有變得更強,他才能把自己想要的東西牢牢握在手裡,才能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不受傷害。

「我吃飽了。」陸瞬說。

外面開始下雨,陸瞬獨自走到頂層露台,在遮雨棚下點了支煙,順手撥通了賀秋停的電話。

電話那邊遲遲沒有人接聽。完結耽媄​‍妏​​紾‍​藏‌‍书‌厍◄⁠𝕊‍𝕥​‌o‌‌r‍⁠𝑌𝚩𝑶‍​𝚇‌‍.‌𝕖u​​.‌𝒐‍‌r​𝕘

第二遍,依舊是忙音。

打到第三遍,那邊的人終於接通了,然而回應他的卻並非人聲,只有一片持續的嘩啦嘩啦的水聲。

「喂?秋停?」陸瞬對著電話餵了好幾聲,電話那邊依然還是單調的流水聲。

他有點兒急了,「你在聽嗎,賀秋停?說話啊?」

不安感頓時充斥了整顆心臟,陸瞬慌忙地將煙掐滅,從兜裡摸出車鑰匙走向樓梯。

「喂…」聽筒裡終於傳來一絲微弱的氣音,帶著不自然的綿軟。

「你在哪?你在幹什麼?」陸瞬倒吸一口涼氣。

那邊傳來壓抑的喘息聲,很快戛然而止,明顯是用手摀住了聽筒,短暫的安靜後,喘「六​​四事‌件」息聲遠了幾分,一道故作輕鬆卻掩蓋不住虛弱的聲音傳來,平靜回答,「…洗澡呢。」

嘟——

陸瞬甚至都沒等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手指尖已經狠狠戳斷通話,迅速衝下樓梯。

引擎的咆哮聲震天撼地,跑車在滂沱的雨幕中開闢出一道路徑,絕塵而去。

第42章 積極向上症6

車窗外暴雨如注。

陸瞬全程沒有減速,緊握著方向盤將油門轟得震天響,不多時便開到了賀秋停家。

一個急剎,輪胎在潮濕的地面上打了個滑,帶著半個車身都甩進了門前的草坪。

陸瞬顧不上調整,推開車門就衝進雨裡,短短三五米路程,身上被澆了個半透,他握著鑰匙的手有些顫抖,插了好幾次才捅進鎖芯。

客廳的燈亮著。

陸瞬把鑰匙丟在玄關的玻璃台上,遠遠地聽見浴室傳來微弱的水聲。

「賀秋停?」

他心跳空了幾拍,連鞋都沒有換就走進去。

電話裡,賀秋停的聲音明顯不對勁,像是在竭力忍耐著什麼,那股逞強的聲調和氣息,陸瞬現在已經越發熟悉了。

皮鞋在乾淨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停在浴室的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裡面漆黑一片,讓「达⁠​赖‌⁠喇嘛」陸瞬下意識覺得賀秋停不會在這。

賀秋停怕黑,平時睡覺都要開一點燈光,按理說,不可能在這樣逼仄狹小的黑暗空間裡獨處。

裡面傳來水聲,陸瞬低下頭,看見水流正從門縫底下源源不斷地滲出來,已經在地面積了好大的一片水。

陸瞬屏著呼吸推開浴室門,將燈打開。

啪—

光線充滿浴室的剎那,呼吸驟然停滯,陸瞬盯著眼前的一幕,眼眸顫了一顫。

他看見賀秋停仰面躺在滿溢著水的浴缸裡,手臂無力地搭在在浴缸邊緣,泛白的指尖輕垂,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地半浮在水裡。

他身上還穿著早上的那套衣服,黑色的襯衫和西褲被水浸透後緊貼著皮膚,堆滿陰影和褶皺,將他的每一寸肌肉的輪廓線條都勾勒出來,每一處凸起都格外分明。

浴缸的水龍頭正在不停地往外冒水,頭頂的花灑也在噴淋,「烂‌尾帝」對著賀秋停仰起的那張臉嘩啦嘩啦落下來,砸得他臉頰泛紅。

「賀秋停!」陸瞬一個箭步衝進去,卻踩到了地上的積水,重重地摔了一跤。

「操。」

他顧不上疼痛,立刻爬起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浴缸前,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間,心頓時涼了大半截。

是冷水,滿滿一浴缸,都是冷水。

水龍頭裡往外湧的,花灑裡淋的,全都是刺骨的冷水。

賀秋停的狀況很差,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不知道在冷水裡浸泡了多久,整個人無意識地哆嗦著。似乎是聽見了陸瞬摔倒,他在水裡掙扎了一下,但力氣微弱得幾近於無,身體失去支撐後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完结耿镁妏珍⁠‍蔵‌​书⁠​厍⁠▼𝐒𝑡‌𝑶𝐑𝒀b‍𝒐⁠​𝝬.𝐸⁠𝕌‍⁠.‍​𝕠‍𝐑𝑮

半張臉都沉下水面,賀秋停身子一抖,嗆了口水,咳嗽起來。意識隨之清醒了幾分,但他卻沒有勇氣睜開眼睛,恨不得就這麼暈過去算了。

太丟人了。

被陸瞬看見自己這樣一副德行,實在是太太太太丟人了!

「賀秋停,賀秋停你不能這樣…」

賀秋停聽見了陸瞬難過低啞的聲線,夾雜著一絲害怕的顫音。

陸瞬大概是以為他想不開,想要自溺在這浴缸裡…

手很快伸了過來,充滿力量的手臂環抱住賀秋停的後背,另一隻穿過腿彎,要把人從浴缸裡撈出來,卻不知道這一下觸碰把賀秋停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火再度引燃。

「嗯…」

賀秋停神闔著眼眸,睫毛不安地抖了抖,微微開合的嘴唇裡溢出幾聲又輕又急的喘息,「你要是真想幫我,就…」

「什麼?」陸瞬沒聽真切,把耳朵湊近,耳廓幾乎貼上賀秋停的嘴唇,問他,「你…說什麼?」

賀秋停喘得厲害,兩條長腿在浴缸裡難耐地曲起,又緩緩伸直,像是在無聲地經受著某種折磨。

半晌後,他張開嘴唇輕輕含住那柔軟的耳垂,用齒尖細細碾磨,炙熱的吐息中,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陸瞬猛然一怔,目光往他的下「占⁠领中​‌环」半身偏移了幾分,「你確定?」

賀秋停點點頭,仰起雪白的脖子,不自在地弓了下腰。

陸瞬渾身僵住,不可置信地盯著面前的人,「是昨天的藥效沒過嗎,還是…」

「別說話。」

賀秋停蹙緊眉心,此時此刻,就連聽見陸瞬的聲音都會讓他的身體戰慄,招架不住。

他的眼睛只微微掀開一道,眼底潮濕,迷濛渙散,口吻卻是一如既往的冷硬,「要麼進來,要麼出去。」

嘩啦。

浴缸的水位陡然升高,水從邊緣溢「一党‌专​‌政」出來,整個浴室都開始緩緩升溫。

水龍頭和花灑裡的水開始變燙,一點點中和掉浴缸內冷水的溫度。

陸瞬跨進浴缸時,打翻了地上的沐浴露,黏稠的液體從瓶口淌出來,先是流進排水口,然後順著口部絲絲縷縷地滲下去。

「呵…」陸瞬低低地悶哼一聲,把瓶子扶正,然後從浴缸裡撈出濕透了的衣物,挽成團後丟到外面。

水有些太燙了,賀秋停說受不了。

陸瞬只得伸手握住那滾燙的水龍頭把,慢慢地調節著溫度。

那水龍頭把硬邦邦的,很大,很燙手,又被水浸得發滑,讓他一時間難以握住。

賀秋停抻開脖子,看著浴室裡氤氳著白霧的棚頂,花灑淋下來的水在視線裡化作了無數顆光點,一顆顆砸落在他的下腹,竄起一陣酥酥麻麻的電流。

還是燙,無論陸瞬怎麼調節,都是燙的。

陸瞬懷疑是那水龍頭壞掉了,只得關掉,他將那水龍頭擰緊,怕擰的不夠緊,幾乎是使上了全身的力氣,擰了又擰,生怕漏出一滴水被賀秋停罵。唍‌結耿媄​忟‍紾​藏書⁠库​♣𝒔⁠​𝑡o‌‍r‌𝐲⁠Β𝑂‍𝝬⁠⁠.​𝐄​𝐔‌.o‍‌𝑅G

可賀秋停還是翻著白眼罵了他。

濕發在瓷壁上甩下水痕,賀秋停幾乎是咬牙切齒,「你…輕一點。」

陸瞬聞言慢慢鬆開,抓著賀秋停的手按在自己的腰側,喘著氣,「那你來。」

賀秋停忍無可忍地動了兩下。

浴缸裡的水猛地漫過邊緣,陸瞬脊背一顫,在晃動的光影裡向後仰頭,骨節分明的手攥緊浴缸邊緣,低低地哼出一聲。

賀秋停這個人,還是太有深度了。

花灑噴出的水柱忽然偏了角度,傾斜著打在瓷磚牆壁上,再射進水裡。

浴缸裡的水開始有節奏地撞擊缸壁。

嘩啦,嘩啦,嘩啦…

陸瞬差點找不著北,「铜‌锣湾书​店」垂著眼睛,「再來。」

賀秋停卻松下力氣,繃緊的腳背劃開水面,抵在浴缸尾部。他呼了口氣,像是累了,也像是從根本上厭倦這件事。

積極向上症發作的時候,肌肉進入了鬆弛狀態,根本不足以支撐他主導這件事的全部。

幾下就得了。

賀秋停神色倦懶,慢慢地眨眼睛,漂亮的眼眸蒙了層水汽和碎光,安安靜靜的,好像是佛系躺平了一樣。

陸瞬低頭看著他,眼睛看到的是這麼回事,可身體感受的又是另一回事。

水有些冷了,陸瞬只得又一次將那水龍頭打開,水柱依舊滾燙,直挺挺的,沒有半分枯竭的意思,反倒是比剛才的水流更大了。

熱脹冷縮,果真不是假的。

浴缸裡的水位開始不規律地波動。

賀秋停抬起頭,掠過陸瞬的臉,朦朦朧朧間竟然看見了宇宙的星空。

星雲沉浮,星子跳躍。

彗尾緩緩劃過荒原,美得讓人無法忽視。

陸瞬終於將那件濕透的黑襯衫剝開,紐扣一顆顆松下去,不出所料地發現了藏匿的星星。

他想嘗嘗星星的味道,便用唇齒圈住,試探著咬了一下又一下…

荒原下傳來爆發般的陣陣轟鳴。

賀秋停兩眼發直,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極了漂浮在水裡的裙帶菜,喪失了思考的能力,腦袋裡一片空白,想罵人都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抬起手,試圖手從後面抓住陸瞬的頭髮制止,卻發現這人的頭髮短了,沾了水後滑得很,抓得吃力。

「誒…」

他輕歎一聲,最後全都變成了縱容和默許,將五指輕輕搭在陸瞬的後頸,仰著臉,慢慢地調節自己的呼吸。

這一次發作沒有上一次持續得那麼久,感受到「清‍零‌宗」身體裡的那陣熱潮褪下,賀秋停便啞聲叫了停。

陸瞬立刻停下來,動作乾脆地走出浴缸,沒有絲毫的糾纏。完結耿​⁠羙彣‍珍​藏‌書‌厍‌→⁠𝑆𝑇𝑶‍𝐫‍‌𝕪Β𝒐𝐗‍🉄‍𝑒𝐔🉄o𝑹𝑮

賀秋停看著他那雙低垂的眼神,覺得反常,沒有半點情慾的混沌,反倒是異常清醒,壓著一股要溢出來的悲傷。

陸瞬大概是意識到他的反常了。

如果說昨天的事能用張文騫下藥來解釋,那今天的事,又該因為些什麼呢?

賀秋停整個人思緒飄忽,想不出一個像樣的借口,本質上也不想去欺騙陸瞬,於是沉默地去花灑下沖洗身體。

陸瞬無聲地跟過來,扶住他微晃的手臂,怕他摔倒,但嘴唇始終抿著,一言未發。

直到賀秋停洗完出來,陸瞬把浴巾塞進他懷裡,乾澀的聲音才冒出來,「你出去躺會兒吧,我來收拾。」

陸瞬把浴缸和地面收拾好,自己草草地沖了個澡。

只剩下冷水了,寒意刺得他皮「反⁠送中」膚發緊,心情直線地向下沉。

他想起前些日子李風對他說過的話。

「秋停可能有重度焦慮症。」

「需要介入藥物治療,不然之後可能會有自傷傾向。」

自傷傾向…

陸瞬想不明白,賀秋停今天把自己沉在冷水裡,真的是因為藥效沒過,以此來壓抑藥性嗎?

還是說他就是想要溺死在那一缸的冷水中,不料被自己發現了,才隨口找了這樣的說辭,讓自己幫他疏解。

悔恨的情緒湧上來,陸瞬恨自己的神經太過大條。

其實那天聽完李風的話後,他就聯繫了天穹港最頂尖的心理醫生,對方讓他帶著病人來看看。

但那是賀秋停,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會承認自己有病,又怎麼會容忍自己去看心理醫生?

陸瞬不知道怎麼向賀秋停開口,再加上最近看他的精神不錯,這事便就這麼擱置了。

明明今天早上賀秋停還好端端地,衝自己微笑,換了自己買的衣服。

對!

陸瞬自以為捕捉到了重點。

賀秋停從來不穿深色的襯衫,自己給他買的這件黑襯衫被放置了很久,怎麼就今天想起來穿了?

難道是他不想活了,想在生命的最後留下一點念想?

陸瞬心臟陡然沉墜,胡亂「总加​‌速师」擦乾身體,趕緊出去找人。

賀秋停不在一樓,他匆匆爬上樓梯,挨間找,都沒有看到賀秋停的身影,直到找到了二樓盡頭的陽台。

隔著落地玻璃,他終於看見了賀秋停。

賀秋停背對著他,撐在欄杆上抽煙,孤獨的身影融進夜色。

他穿了件深色的睡袍,繫帶在腰間隨意地一挽,露出勁瘦的腰身和寬闊的肩背。晚風吹過,掠動著他未干的髮梢,同時也將睡袍下擺輕輕掀起。

賀秋停的兩條腿線條緊實流暢,在濃重的夜裡白得驚人,泛著冷玉般的細膩光澤。

陸瞬的目光凝了凝,順著他的腿往下看,一路延伸到那赤裸著,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腳踝。

「賀秋停。」

陸瞬推開陽台門,先把拖鞋丟在他腳邊,輕微斥責的語氣道: 「穿上。」

賀秋停扭過頭,低頭穿鞋的同時,煙霧從微啟的薄唇間緩緩溢出,繚繞升騰,模糊了他的五官和輪廓,卻平添了一種慵懶的、夾雜了些許侵略性的性感。

陸瞬上前一步,從賀秋停的手裡拿過那半截煙,很自然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草味充斥著喉嚨和肺腑,帶著冷冽的獨屬於賀秋停的氣息,將他圍住。

陸瞬後背倚靠著欄杆,偏過頭與賀秋停對視一眼,動了動嘴唇,清晰地吐出一句話,「你跟我說過,你有哮喘。」

陸瞬的眉鋒抽動了一下,眼裡的情緒有些變化,將聲音壓得更沉,一字一頓對他道: 「哮喘,不能抽煙。」

「啊。」賀秋停幹幹地應了一聲,視線飄向遠處的灣景,「可能,是好了。」

「好了?」唍结⁠⁠耿鎂‍書‌⁠沴蔵⁠​书厍‌☺​‌s‌𝐭​𝐨r‍y​‌𝐵⁠𝑶‍𝒙‌🉄𝒆⁠𝑼⁠‍🉄O‌r𝐆

陸瞬低低地重複,尾音帶著一絲顫抖,眼底分明地閃過失望。

他以為,自己終於在賀秋停那扇緊閉的門上撬開了一道縫隙,足以容下一點點信任。可實際上,那扇門根本沒有過變化,賀秋停依舊站在門內,把他隔絕在外。

什麼都不願意告訴他。

一股難以言說的尖銳疼痛漫過心臟。

陸瞬猛地攥緊了手中正在灼燒的半截煙蒂「烂尾​⁠帝」,將那猩紅的火點筆直地按進自己的掌心。

滋—

皮膚瞬間被燙穿,他在疼痛中抬起眼睛。

「賀秋停,你沒有哮喘,對不對?」

「你知道自己病了。」

「對嗎?」

第43章 脊柱炎1

賀秋停的視線垂下來,落在陸瞬隆起青筋的手背,窒息的感覺順著胸膛往上蔓延,頂到喉嚨處停下。

他低低歎了口氣,掰開陸瞬五指的動作帶著些微的顫抖。

熄滅的煙蒂掉在地上,同時露出了掌心那塊觸目驚心的焦痕,皮膚炭化翻捲開,底下已經白了,有血珠正從邊緣緩緩地滲出來。

「不疼。」陸瞬說著便把手往回抽,語氣透著分明的不耐,「我在問你話,你別管這個。」

賀秋停將他的手腕牢牢握住,稍一使力帶到自己跟前,盯著那傷口看了一會兒,抬頭道: 「你情緒能不能穩定一點?」

他的睫羽壓出一道偏冷的弧度,話語間帶了幾分訓人的意味。

沒緣由的,那雙溫沉靜的眼眸剛一望過來,只一眼,陸瞬身上的那股瘋勁兒頓時偃旗息鼓,凌厲的眉眼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我情緒很穩定。」陸瞬的喉結滾了滾,蒼白地辯解一句,「我只是不高興。」

賀秋停沒說話,抓著他的手腕徑直把人帶到客廳,甩到沙發上,然後去櫃子裡翻找藥箱。

這種類型的灼傷是需要清創的,賀秋停專注地垂著眼睛,眉頭緊蹙,用鑷子夾著浸了生理鹽水的紗布塊,從那傷口中心向外一圈圈旋轉著擦拭。

陸瞬手掌不受控制地顫抖,卻沒看自己的傷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人,又強調了一遍,「賀秋停,我真的特別不高興。」

「瀾都x號地下有能源,你不跟我說,完全沒「拆迁‍自⁠焚」問題,你有你的商業考量,我懂。」陸瞬說。唍​‍結耿鎂攵‌紾藏⁠書‌庫█𝑺‍𝗧‌𝕆r𝒚⁠ВO𝑋🉄𝐄‌U‌.​𝑂‌𝑹‍g

「但是關於你身體的事,在李風那住院的時候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哪裡不舒服,會第一時間告訴我…」

陸瞬突然反手握住賀秋停的手腕,眼眶發紅,「為什麼今天,你都這麼、這麼難受了,寧可把自己泡在冷水裡,也不願意給我打一個電話?」

「賀秋停,你還是不信任我,把我當外人,是嗎…」

他五指的力道很大,在賀秋停瓷白的手腕上緊緊握著,見著後者皺眉才緩緩鬆開,眼見著上面浮出幾道分明的紅痕。

賀秋停搖了搖頭,眼眸深處都是坦誠,「沒有當你是外人,也沒有不信任你。」

他從藥箱裡找出燒傷的凝膠敷料,給陸瞬貼上,又把繃帶繞過虎口纏好,慢條斯理的,包紮得耐心又細緻。

「你說的對,我是生病了,我承認,我這一陣子的身體狀況的確不好。」

賀秋停完全沒有被陸瞬的情緒影響,語氣平平淡淡, 「經常不舒服,但也沒有那麼嚴重,可能過兩天就好了。」

他說著彎了彎唇角,笑容很僵硬,說道:「今天頭疼,明天胃疼,後天心臟疼,要麼就像今天一樣…慾求不滿?」

呵…

賀秋停輕輕地笑出一聲。

欲、求、不、滿。

這四個字從賀秋停嘴裡說出來的「新⁠⁠疆​‌集⁠中‌‍营」一瞬間,陸瞬的心臟疼了一下。

「不過我有自理能力。」賀秋停說,「我總不能有點兒不舒服,就給你打電話。」

「為什麼不能?」陸瞬盯著他。

「陸總不比我閒,藍逐的收購在反壟斷審查卡著,AI那個公司又面臨重組轉型,是吧。」

賀秋停平日裡不聲不響,卻對他的工作進展瞭如指掌,他看向陸瞬,「我知道你忙,好不容易回家吃一次飯,我這點兒不舒服,有什麼開口的必要嗎?」

「當然有。」陸瞬答得果斷,斬釘截鐵道:「你不舒服的時候,我得在你身邊。」

「天天不舒服呢?」

「那就天天在你身邊。」

賀秋停動作頓了一下,半晌後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並不想跟他在這件事上糾纏。

他把藥箱蓋子合上,起身放回櫃子裡,側身對著陸瞬,漫不經心地開口,「身邊「文‍​化​‍大​革命」的人天天嚷嚷著不舒服,這個病那個病的,就不會覺得心裡堵嗎?不覺得煩嗎?」

陸瞬咬了咬牙,肩頭隨著壓抑的呼吸起伏,擠出幾個字,「你想表達什麼?你覺得我會因為你生病嫌棄你?」

「好了陸瞬。」賀秋停覺得這話題再進行下去,兩個人多半是要鬧得不歡而散。

三日病症循環的秘密,他沒辦法告訴任何人,但面對陸瞬的關心,他也做不到全然的忽視。

沉默了片刻後,他抬手捏了捏陸瞬的肩膀,眼神平靜而篤定,試圖讓對方安心,「真的只是一點兒小問題,很快就會好。」

「很快?是有多快?」

陸瞬堅持要刨根問底,「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上次李風跟我說過,說你現在的這些症狀,可能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的焦慮軀體化,嚴重起來要人命的,你別不當回事行嗎!」

焦慮症,軀體化?

賀秋停眼神微閃,心想,這倒是個好理由,雖然也不是什麼小毛病,但是聽起來似乎也沒那麼嚴重,起碼可以暫時搪塞住陸瞬的追問。

賀秋停順著話頭,點頭道:「嗯,可能我最近是有點兒焦慮了,不過等手上這筆債券順利發行,資「东‌突厥​⁠斯‌坦」金的壓力小了,應該就能緩過來。到時候我恢復鍛煉,增強一下身體的免疫力,就什麼都好了。」完​结‍耽‌‌鎂‍文紾藏​書‌库‍▒𝕤⁠𝗧O𝕣‍𝐘‍⁠𝝗𝕆‌𝝬​🉄⁠‍𝐄​𝕦‌.𝑜𝐑​𝒈

畢竟是當老闆的人,他輕輕鬆鬆的就給陸瞬畫了一張餅。

話音未落,修長的手指就已經按上了太陽穴,皺著眉做出幾分蔫巴巴的樣子。

他躲避著陸瞬的目光往臥室走,邊走邊說說自己累了,頭很疼,想休息。

陸瞬一時間啞火,呆愣愣地跟著賀秋停走進臥室,看著他掀開被子,躺下,再將被子妥妥帖帖地拉到腰腹蓋好,甚至還在枕頭上安逸地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最後闔上了眼睫。

他倒是沒什麼事了!?

陸瞬的火氣騰的就燒了起來,一股燥熱悶在胸腔裡無處發洩,橫衝直撞的。他想態度強硬些,但是面對賀秋停這副脆弱姿態,他又實在沒轍,狠不下心,張不開口,連吵架都不敢跟他吵。

陸瞬帶著一身無從宣洩的的火,又去陽台抽了兩根煙。

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惡狠狠地想著,賀秋停這個人,為什麼主意這麼正?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臥室裡的畫面…

賀秋停軟綿綿地躺在床上,身體陷入柔軟的床褥中,伸「疫⁠情​隐⁠瞒」出被子的腳踝在燈光下白得晃眼,輕輕地在被單上蹭過。

陸瞬的喉嚨壓抑地鼓了一鼓。

又想起賀秋停微微仰著的脖子,陰影裡的喉結,無形之中透著一絲讓人無可奈何的矜傲。

這畫面非但沒有平息他的躁動,反而引燃了他心底的一團邪火,將陰濕的角落如數點亮。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湧了上來,帶著病態般的佔有慾,把陸瞬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突然,想用最堅固的鎖鏈把賀秋停給綁起來。

銬住那雙不安分的手腳,再封住那張能言善辯、冷言冷語的嘴。

想強行帶他去看醫生,強行讓他定點定時地吃一日三餐,強迫他閉眼入睡後又在晨光中將他喚醒…

想把他綁在自己辦公桌對面那張寬大的椅子上,一抬眼就能看見他,就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一直一直包圍著自己。

只有把賀秋停牢牢地禁錮在視線所及「清⁠‌零‍宗」的地方,才能填滿心底的那一陣不安。

陸瞬將煙頭捻滅在陽台的欄杆上,抬起臉盯著外面濃重的夜色,眉眼間的戾氣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燒灼著耳尖的羞恥感,極其尖銳。

他怎麼能對賀秋停產生如此不堪的念頭?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渴望看見賀秋停開心、自在,想讓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像一隻驕矜任性的小貓,被疼愛也有恃無恐。

強烈的自責感將他的心臟一圈圈絞緊。

陸瞬在外面坐了許久,直到散去一身煙草味,才悄無聲息地回到臥室。完​​結⁠耽鎂⁠㉆‌珍蔵书​庫‍‍۝𝐒𝘛‍‌oR⁠​Y⁠B𝑶‌𝜲​.eU.𝕆𝒓‍‌𝔾

他掀開被子躺進去,看見賀秋停背對著自己,便朝著那邊挪了又挪,用胸膛小心翼翼地貼上那人的脊背,然後展開手臂,輕輕地把人圈進懷裡。

「睡了嗎,賀秋停?」他的聲音很低,試探地響起。

「…」

回應他的只有平穩的呼吸聲。

「秋停,睡了嗎…」他磨人地輕喚,像是篤定了這人在裝睡,手指在賀秋停的肚子上捏了捏,「秋停…」

賀秋停背對著他,深深地皺了一下眉,但依舊沒動,也沒發出聲音。

「哥。」陸瞬忽然換了個稱呼。

他很少這樣叫賀秋停,但每次叫都能讓後者的心跟著顫動一下。

賀秋停的睫毛在黑暗裡顫了顫,聽見身後那人在他耳邊低聲碎碎念著,「天穹港最好的心理醫生,我給你約好了了,明天一早,看完再上班。」

陸瞬頓了頓,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有些微的僵硬,立刻補充道:「你沒病,我知道,你別當負擔,就當是找個人聊聊天,疏導一下情緒和壓力。」

「知道你煩醫院那一套,也怕被人看見。」

陸瞬低頭輕輕吻在他的後頸,體貼裡透著股強勢,聲音低沉有力,「所以,人直接到你家裡來。」

賀秋停依舊沒出聲。

陸瞬垂下眼睛,把臉貼在賀秋停身後,靜靜地聽「茉⁠莉花⁠革‍命」著他的心跳,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的還是錯的。

陸瞬還沒說什麼,系統先按捺不住了,急吼吼地跳出來。

【宿主裝睡!宿主壞!】

賀秋停充耳不聞,屏蔽了系統的控訴,繼續裝睡。

【啊啊啊!你們!你們可是剛在浴室裡天雷勾地火!激情鼓掌的關係啊!怎麼能!怎麼能穿上褲子就翻臉不認人!拔x無情!冷漠!太冷漠了吧!T_T】

系統作為cp頭子,明晃晃地破了個大防。

【快和好!你們快親一親抱一抱!】

【宿主!你動一動啊,蹭他,蹭他一下也行啊!】

【不然就罵他,罵他也行啊!罵也能給陸總罵爽!就是別不理他啊喂!5555】

簡直聒噪至極。

賀秋停忍無可忍,猛地抬手摀住耳朵,也不知怎麼的,或許是陸瞬貼他太近,也可能是他動作幅度太大…唍‌結耿​‍镁​㉆紾蔵书厙♥​s​‌𝚝O⁠‌R‍𝑌𝜝‍‍𝒐𝒙‌.​𝐄𝑢.‍‌𝕆⁠​𝕣𝔾

啪—

他這一下抬手,竟結結實實地給了陸瞬一巴掌。

挺清脆的。

一時間,兩個人外加一個系統,全都愣住了。

【…?!】

系統也卡出「长生‌生‍物」了bug。

【本次病症週期強制壓縮,原三日週期變更為兩日,積極向上症將提前發作,倒計時30s。】

【友情提示: 本次發作,通過深度擁抱接觸即可緩解】

賀秋停的瞳孔驟縮,感受到一股熟悉又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尾椎向上竄起,瞬間遍佈他的四肢百骸。

倒計時來臨前的最後一刻,賀秋停猛地轉過身來。

他伸出手臂,狠狠地將陸瞬摟進懷裡。

賀秋停清楚地聽見兩顆狂跳的心臟,透過皮肉骨骼,熱烈地撞相擊。

陸瞬只覺得懵,這算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甜棗還是太甜了些。

賀秋停緊緊地抱著他,脖頸挨在一起,腿也同他交纏,胸貼著胸,腰腹貼著腰腹,每一處都緊緊地貼在一起。

每一處,都緊緊相抵,不留一絲空隙。

「怎麼了,你做噩夢了嗎?」陸瞬感覺不對勁,被抱的幸福又忐忑,「你身上怎麼這麼熱?發燒了?」

賀秋停艱難壓下那陣情潮,聲音克制而「烂​​尾‍帝」沉緩,拍了怕他的背,「沒有,睡吧。」

他的嗓子乾澀發啞,在難耐的喘息中闔動嘴唇,吐出兩個滾燙的字,「…晚安。」唍‍結⁠‍耽⁠羙书珍蔵書‍‍库▌s𝑡o​𝒓yb‍‍𝕆⁠𝑋⁠‍🉄EU​⁠.𝕠⁠r⁠𝒈

漫長而灼熱的肢體交纏中,兩人一同沉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

陸瞬起床的時候,賀秋停竟然沒有起,他側臥著,背對著他,修長的脖子和脊背繃成一道幾乎筆直的線。

陸瞬輕笑一下,覺得賀秋停這人太過於端莊,怎麼連睡覺都這麼有包袱,好像骨子裡就刻著「規矩」二字。

他以為是賀秋停太累了,也沒吵著他,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床洗澡,完全沒有注意到床上人那被冷汗濡濕的睡衣。

賀秋停閉著眼睛,頭腦是清醒的,死死咬住牙關,身上的每一寸肌肉輪廓都不自在地發著顫。

賀秋停比陸瞬醒的要早很多,早上五點,被硬生生疼醒的。鑽心蝕骨的鈍痛從他腰□深處往上爬,一圈圈死死地纏住他的整條脊柱。

壓搾,絞緊,幾乎碾碎骨頭。

他被這股劇痛死死地釘在了床上,一時間竟連翻身都做不到。

身體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不再聽從大腦的指令,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僵硬和痛楚。

「呃嗯…」

賀秋停試圖用手肘撐起身子,可僅僅是這一「酷刑‌逼供」個微乎其微的試探動作,便痛得他眼前發黑。

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終於還是在喉嚨裡破碎,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陌生的感覺讓他恐懼,直到系統音從他耳邊響起。

【叮!病症刷新!】

【新病症: 強直性脊柱炎,伴隨間歇性腰傷,肌肉無力。】

【症狀: 宿主的脊柱和□髂關節將會爆發劇痛,關節僵硬,活動受限,晨僵尤為明顯。】

【友情提示: 目前已進入晨僵狀態,請宿主保持靜止狀態,避免加重疼痛。】

第44章 脊柱炎2

陸瞬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室裡走出來,發現賀秋停還沒有起。

賀秋停向來自律,從來沒有賴床的習慣。

難道…是昨天晚上太累了?

陸瞬覺得納悶,逕直走到臥室。

「賀秋停,起來了。」

陽光透過窗簾間的縫隙,筆直地落在賀秋停的身前,照亮了被面和他的半邊肩膀,可後者竟然還維持側臥的睡姿,紋絲未動。完結耿美‌文沴藏‍‍書库▲s𝑇Or‍‌y​b𝕆𝑿.‌𝐞u.‍‍𝑂‍⁠RG

不對勁。

陸瞬蹙起眉,幾步走到賀秋停「一党‍⁠专‌​政」床前,蹲下身,「秋停,你…」

說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裡,陸瞬屏住呼吸,看清了那張蒼白到極致的臉,和緊抿著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

「賀秋停,你怎麼了!?」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賀秋停的肩頭,卻在觸碰的瞬間嚇得一怔。那裡完全不是正常皮膚和肌肉該有的觸感,不柔軟也沒有彈性,更像是被凍透的失去彈性的皮革,包裹著一塊僵硬的石頭。

陸瞬試圖將賀秋停的身體扳過來,讓他平躺在床上,可剛一用力,就見他眉間的皺褶陡然加深,佈滿齒痕的嘴唇虛弱地張了張,從喉嚨深處溢出一連串短促破碎的抽氣聲。

「呃…」

賀秋停額側的青筋掛著冷汗,睫羽劇烈地抖了幾下,才極其緩慢地掀開眼皮。

空濛無神的雙眼充血嚴重,紅得嚇人,賀秋停用力地眨了兩下,發現視物有些模糊,內眼角又癢又痛,想來也是脊柱炎引起的併發症。

霧濛濛的視線裡,他看見陸瞬半跪在他床前,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想要觸碰又怕再次加劇他的痛苦,周旋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撐在身前的那隻手。

「哪裡疼?」

賀秋停的手掌無力地攤開,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著,想要抓住點什麼,卻連握拳這個動作都做不到,被陸瞬一根一根捋開後,緊緊攥進掌心。

陸瞬的目光發沉,從賀秋停蒼白的臉到汗濕的脖頸,再到那僵直的異常的肩背線條,一一打量過。

他不再詢問,而是篤定地陳述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你動不了,是不是。」

賀秋停閉了閉眼,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身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對抗脊柱間炸開的疼痛。

那疼痛沉重又頑固,像是有無數根燒紅了的鋼針深深插進他的骨頭縫裡,將他死死固定在床上。

他不敢動,不動很痛,動了更痛。

賀秋停甚至不敢呼吸,一口氣要憋老半天,因為無論是吸氣還是呼氣,都會牽扯到那些插進骨頭縫隙間的鋼針,引發一陣讓人窒息的、無休無止的劇痛。

冷汗沿著他額角的鬢髮無聲滾落,在枕巾上洇出一片潮濕的痕跡,賀秋停費力地擠出一絲氣音,「…腰,腰疼。」

「我看看。」陸瞬將他的睡衣下擺掀開,手掌伸進去,指尖抵在他的後腰正中。

那裡的皮膚並不像他想像中那樣冰涼,摸上去燙手不說「一​⁠党独裁」,還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紅,每一寸腰肌都繃得硬邦邦的。

「怎麼會腰疼呢,是扭到了嗎?還是睡覺的時候壓的?」陸瞬邊說邊將自己的手掌貼在那塊灼熱的皮膚上,尋到一處微微凸起的骨節,以為是聚筋了,便嘗試用手指幫他揉按,「忍著點兒。」

「呃啊!!」

幾乎是手指按下去的瞬間,賀秋停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挺,整個人劇烈地痙攣了一下,一雙眼睛都跟著失了焦距。

「賀秋停!」陸瞬觸電般收回了手,心跳停了幾拍,忙把人攬在懷裡,安撫地揉了揉那濕漉漉的後腦勺,「沒事,沒事啊,我給李風打電話,我不動你了。」

賀秋停垂著長睫,感覺眼前都是猩紅的血點,不知道那是什麼。

床前,陸瞬撥通了李風的電話。

「秋停今天早上起來就動不了了,好像是扭到了腰,特別疼,後腰那裡很紅。」

他撩起賀秋停的衣服,一邊觀察一邊說,然後摸了摸賀秋停的額頭,「還有點低燒。」

「我剛剛想給他揉揉,就按了一下,他痛得不行。」

電話那邊的李風低低地「嘖」了聲,嚴肅道: 「別揉!絕對不要再碰了!也別去熱敷!」

「應該是急性炎症,發熱說明是炎症正盛呢,這時候按摩會刺激病灶,加劇疼痛。」

「那我現在怎麼辦,你要不派車過來吧,我現在,不太敢動他。」

「不去,不去醫院。」賀秋停咬著牙打斷他們的談話,「我躺一會兒,就好了。」

陸瞬皺著眉頭盯著他的臉,心疼得不行,可嘴上卻強硬地道了一句,「由不得你。」

李風說,「陸瞬,你聽我的,現在去找個冰袋,用毛巾裹著幫秋停敷一下,千萬別揉,就敷著就行,敷十分鐘看看,如果症狀沒有緩解,你立刻給我打電話。」

「當然,就算是情況有緩解,也最好來看看,明確一下到底是什麼毛病。」

「行,先掛了,我先給他冰敷。」說「老⁠​人干政」話間陸瞬已經放下電話,起身往外走。

賀秋停家沒翻出冰袋,但是冰櫃裡有雪糕,他拿出幾個排列好,用薄毛巾包住後回到床前,將「冰袋」輕輕地貼在賀秋停的後腰上。完结耽⁠⁠羙攵‍珍‍藏​書库‌​▒​s​𝚃‌𝑶⁠‍𝑹𝑌⁠𝐁𝕆𝕩⁠‌.‌𝔼⁠⁠u‍.o⁠⁠𝑹G

嘶。

冰袋碰到皮膚的剎那,賀秋停的脊背又是一顫,低低地抽了口氣。

「秋停,忍一忍,敷十分鐘,看看能不能緩解一些。」陸瞬的手臂伸著,環過他的腰,手掌虛攏在冰袋邊緣,確保它不會掉下來,卻不敢再施加一絲一毫的力氣。

「沒事,沒事的,你放輕鬆。」陸瞬身上還繫著浴袍,頭髮甚至都沒幹,此時維持著一個半跪俯身的姿勢,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賀秋停。

兩雙深邃的眼眸對視。

賀秋停的心裡咯登了一下。

十分痛恨這種感覺。

他自認為打開了自己,理解了伴侶之間就要相互扶持,遇到了問題要學會向愛人求助,不該用沉默將對方推開,也不該剝奪對方愛自己的權利。

可當他以這樣狼狽的姿態被愛,被照顧,他又覺得心裡難受。

後腰明明抵著一塊冰,此時卻像極了一團火,灼燒著他引以為傲的自尊和獨立,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難堪感。

那是陸瞬,應當在談判會議上大放異彩獨,在閃光燈下的光鮮、矜貴又從容,而不是一大清早,連衣服沒換,飯也沒吃一口,就要跪在他床前,舉著個冰袋,動都不敢動一下。

賀秋停閉上了眼睛,五指費力地抓了一下身下的床單,艱難地深吸一口氣。

再忍忍。

心底那道微弱又固執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他暗自告訴自己,病症系統的進度已經過半,只要他熬過這段日子,一切都會恢復如常,生活也將會重新步入正軌。

忍耐,一直刻進賀「雨伞运‍动」秋停骨子裡的本能。

從十五歲孤身踏入風雨,到如今成為上市公司總裁,執掌一方天地,他靠的從來都不是運氣,而是一種植於靈魂的,近乎可怕的,堅韌。

賀秋停認為自己可以接納任何一種苦難,包括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系統,和那些匪夷所思的病症,以及毫無徵兆降臨的劇痛。

這是他必須跨越的障礙,而不能成為他就此沉淪的理由。

無論多痛,他都能無比冷靜和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再忍一忍,他告訴自己。

就快過去了。

「秋停?」

陸瞬抬手摸了摸他的臉,用拇指拭去額角的汗,輕柔著語氣問他,「好點兒了沒,疼得還厲害嗎?」

冰涼的溫度透過微濕的毛巾,迅速滲透進灼熱的皮膚,竟奇跡般地鎮住了那些肆虐洶湧的疼痛,讓它們緩慢地消退下去。

賀秋停咬緊的牙關鬆了鬆,抬起眼睛,眼底露出幾分自責,聲音乾澀沙啞,「陸瞬…」

「打住啊。」陸瞬只是看見那雙眼睛,就「司​法独​立」已經料想到他即將要說什麼話,連忙打斷。完‍結耿美​妏⁠紾鑶​‍書⁠⁠厙‍↑‌​S𝕋​o‌𝐫Y𝐁𝐨⁠X‌.‍𝔼U‍​🉄o​r​G

陸瞬發現,他好像比從前更瞭解賀秋停了。

他把冰袋翻了一面,目光銳利深沉,筆直探入那人的眼底,一字一句說道:「賀秋停,你給我聽清楚。」

「如果今天一大清早,腰疼得動不了的是大街上隨便一個陌生人,我肯定眼皮都不會抬一下,因為和我無關。」

「為什麼我現在在這陪著你,因為你是賀秋停,因為我愛你,愛你這個人,也包括你所有的狀態。」

【檢驗到關鍵詞「我愛你」】

系統發出叮的一聲。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 愛就要大膽說出口,熵值釋放10%!宿主nb哇!!!】

賀秋停並沒有被系統的聒噪聲影響,整個人都陷在陸瞬緩慢且誠摯的聲音裡,微微恍惚。

陸瞬說,愛他,愛他所有的狀態。

無論好的,壞的,意氣風發的,還是生病了需要搭把手的他,都一樣愛。

「照顧你對我來說不是麻煩,更不是負擔。」陸瞬捏著賀秋停的指節,語氣異常堅定,「這話我早就想說了,賀秋停。」

「你憑什麼覺得你咬牙不吭聲,就是為我好,就是不給人添麻煩?把你那些胡思亂想都收一收,你那些多餘的情緒對我來說才是麻煩。」

陸瞬肯定是仗著他動不了,態度不是一般的囂張。

「我照顧你,你就給我安心接受。」

「聽到沒有。」

第45章 脊柱炎3

「我照顧你,你就「疆⁠‍独藏‌‍独」給我安心接受。」

「聽到沒有。」

陸瞬這番話落下後,賀秋停徹底沉默了。

像是被疼痛折磨得沒有力氣,也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樣強勢濃烈的情感,他緩緩地將頭低下去,遮住臉上神色的同時,肩膀朝內縮了縮,只留給陸瞬一個略顯孤寂的背影。

從陸瞬的角度看過去,賀秋停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側躺在床上,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只有肩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緩慢而深長。

他只是呼吸,但無形之中流露出的脆弱卻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具殺傷力,頓時讓陸瞬感到萬分懊悔和心疼。

陸瞬不由得反省起自己來。完結‌耿美‌忟​紾‍藏‍‌书‍‌厍▌‌𝕤𝕋‍𝕠𝑹‌y‌b​O‍𝑿.‌‍E𝕦🉄𝑜r​G

剛剛是不是太凶了,說話的語氣是不是太不客氣了,賀秋停還在不舒服,自己為什麼不能好好跟他說話…

陸瞬的喉結滾動一下,聲音放軟,開口時帶著一絲笨拙和慌亂,「賀秋停,我剛剛,聲音是大了一點兒。」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懸了懸,最終還是帶著萬般珍重地落在了賀秋停的肩膀,安撫地捏了兩下,「但是沒有怪你、批評你的意思…」

得不到回應,陸瞬明顯焦灼起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懇求的意味,「你別蔫巴巴的,給我點兒回應好不好?」

空氣靜默了幾秒鐘,賀秋停的脊背微微地動了一下,他沒回頭,只是小幅度地點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他特有的冷靜。

「我聽到了。」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心底裡沉澱了一下那些話的份量,才慢慢地吐出幾個字,「我不是麻煩。」

「對!」

陸瞬立刻把話接過來,斬釘截鐵道:「這才對,你要牢牢記住這句話。」

為了讓賀秋停更加寬慰,他又補充了一句:「要是哪天我倒霉了,生了什麼大病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了,你肯定也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

陸瞬俯身湊近,帶著點兒無賴,在賀秋停肩頭蹭了又蹭,「不會不管我的吧,嗯?」

賀秋停幾不可聞地輕笑一聲,嗓音發啞,「计​​划‍生⁠​育」無奈回了他一句,「盼著自己點兒好吧。」

陸瞬的眸光柔和下來,直起身,將搭在賀秋停肩膀的手收回,轉而探向後者的腰。

那裡的皮膚被冰袋敷得一片濕冷,紅色褪去後,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陸瞬指腹溫度明顯,在冰冷的皮膚邊緣輕輕摩挲,激起對方一陣輕微的戰慄,「疼得還厲害嗎,有沒有好一點?」

冰敷的效果的確顯著。

不過十幾分鐘,那陣彷彿要把人從中間撕碎的劇痛,已經開始從脊柱間緩緩消退。賀秋停試著動了動,雖然依舊很吃力,但是至少可以借一些力了。

「幫我一下…」

他說著抬起手,冰冷發僵的五指扣住陸瞬結實的手臂,指端用了用力,在陸瞬的支撐下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從床褥中拔起來,幾乎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才疲憊地靠坐到了床頭。完⁠‌结耿‍鎂‍紋沴‍蔵​书库↕‌S𝚃‍𝑂⁠𝒓𝑌𝜝⁠𝒐x‍‍.e‍𝑈.‌𝕠⁠𝑹‍𝑔

脊背挺直的瞬間,一陣殘餘的尖銳疼痛猛地竄了上來,賀秋停皺了下眉,微張的嘴唇連忙抿緊,但還是洩出了一聲短促壓抑的悶哼。

「我好多了。」

他喘息著,察覺到陸瞬直勾勾盯過來的目光,隨口找了個蹩「占​‍领‌‌中环」腳的理由,「沒事,應該是昨天晚上在浴室裡閃到了腰。」

提到浴室,那些沒眼看的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賀秋停垂下眼睛,蒼白的側臉浮現出一抹窘迫的紅暈。

「別擔心。」他捏了一下陸瞬的手,說道:「我保證,不出三天就會好。」

陸瞬反手將他的手攥緊掌心,眉頭緊鎖著,語氣很堅決,「去看看吧,普通的腰肌勞損不會疼成你這樣,拍個片子查清楚,我們兩個都能放心。」

賀秋停長睫低垂,蓋住了眼眸深處的疲憊,他輕輕抽了抽手,沒抽動,只能任由陸瞬握著。

「我今天很忙。」賀秋停說。

「上午有個會,下午有個合作商要來公司,然後還要去一趟福利院。」

「呂江華虐待呂霄霄的事立案了,我讓林旭擬了一份臨時安置申請書,今天剛批下來,會在這個案件的審理期間把霄霄移交給福利院照料,我今天得去看一眼。」

說到福利院的時候,賀秋停看見陸瞬的表情明顯變了。

陸瞬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沉默地摩挲著賀秋停的手背,過了許久才抬起頭,低低地說了句,「你這件事,辦的不好。」

賀秋停對上他的視線,愣了一愣,「你說呂霄霄的事?」

陸瞬「嗯」了一聲,「賀秋停,一件事情只能有一個目的,目的太多,很難說的清楚。」

「你幫呂霄霄逃離那個虐待他的小叔,這屬於行善積德了,任憑誰也挑不出你半點毛病。」

「但是!」

陸瞬的口吻重了重,目光也銳利了幾分,「你要把她安置進雲際底下的福利院,這就帶「白纸​⁠运动」上了你的個人標識,你還要在福利院裡給呂霄霄成立一個項目組?讓她做建築設計?」

他身體微微前傾,落下的陰影幾乎將賀秋停整個罩住,「賀總,你把目的性明晃晃寫臉上,別人想要揪住你的辮子,那是輕而易舉。」

賀秋停的眉心微蹙,反駁了一句,「可是做建築設計也是霄霄的夢想,如果霄霄不喜歡這件事,就算她有天賦,我也不會強迫她…」

「是!」陸瞬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不自覺地生出強勢來,「那是她的夢想沒錯!但是她也是一個被確診為自閉症的病人!」

「在公眾的眼裡,法律的層面上,一個病人的話語和夢想能頂多少份量?能有多少信服力?」

他一瞬不瞬地直視著賀秋停的眼睛,緩緩道出一個殘酷的真相,「大家只會看到一個聰明的商人,賀秋停,利用一個飽受虐待的自閉症病人的天賦,給自己的福利院鍍金,給地產項目添磚加瓦,甚至她父親的死或多或少的,也和你有關聯。」

賀秋停不得不承認,陸瞬比他透徹太多,也冷漠太多。

陸瞬的感情只會留給對自己重要的人,本質上是自私的,所以才能敏銳地感知到那些暗處的威脅和風險,更加懂得洞悉人性。唍结‍耿鎂㉆⁠紾藏‌書⁠‍厙♪‌⁠𝑠T‍⁠𝑂‍‍𝕣‍𝐲​Β​‍𝕆𝐗‌.⁠𝐸​​𝐔🉄𝑜‌𝑅‌​𝐠

但是賀秋停做事,總是習慣性地以己度人,因為自己行事坦蕩,便覺得這個世界也是如此。他願意盡自己所能去幫助他能幫助的人,為微弱的希望鋪路,卻不知道這種源於本能的良善,有時候會害了他。

人們最恨的,就是這種用慈善包裝的資本運作了,而且這個標籤一旦貼上了,想要撕下來就很難了。

這一點,賀秋停自然是知道的。

但可悲的是,他總是後知後覺。

看得出賀秋停的動搖和思索,陸瞬繼續道:

「更何況,那呂江華是什麼人?一個yw的神經病,對自己親侄女都能下得去手,跟個瘋狗似的正愁沒地方咬人,你還要把他的出氣筒和搖錢樹給奪走?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培養?」

「這種瘋子,噁心人的手段肯定是層出不窮的,你有時間和精力跟他周旋嗎?」

陸瞬的分析,將原本溫情的計劃徹底擊碎,把那些潛在的腥風血雨赤裸裸地剖開,展現在賀秋停面前。

陸瞬向來都不是提出問題不解決的人,沒用賀秋停耗神思考,直接把方案擺在他面前。

「呂霄霄移交給福利院,必須是走司法程序,你不能是主導者,也不能是接收方。要麼讓她換個福利院,要麼保留產權把運營管理權交給官方,讓福利院掛上市屬的牌子。」

「至於說她的建築天賦,更不能放在福利院這麼敏感的地方去培養「计​划⁠生​⁠育」,你可以成立個基金,專門發掘像呂霄霄這種人群的特殊天賦。」

陸瞬聊起正事來,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和平日裡纏著賀秋停黏黏糊糊的樣子截然不同,不是一般的乾脆利落。

但是依舊很鬆弛,言談舉止透著舉重若輕的從容。

「到時候你再舉辦個儀式,請些領導,打著給國家培養人才的旗號,私下找好專家,讓他們假裝巧合地發現呂霄霄的天賦…」

「然後,再讓你的公關團隊出面發個通稿,把呂江華虐待侄女的事曝光出去,添油加醋一點兒,就說是政府出面保護,你只是碰巧提供了場地,又熱心地捐了基金~」

陸瞬習慣幫賀秋停參謀佈局,正說到興頭上,忽然被兩聲清脆的門鈴聲打斷。

叮咚—

叮咚—

陸瞬這才想起,他給賀秋停約了上門的心理醫生!

這個時間!該到了!

他原本計劃的是,在心理醫生到之前離開賀秋停家,但是如今耽誤了,兩個人共處一室的事情要是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陸瞬慌忙地站了起來,去旁邊的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我給他打電話,我就說你今天有突發事情,讓他改天!」唍​結​​耽美‌攵⁠⁠沴藏書​厍‍♂​‍𝒔‍⁠T‌⁠𝐎R​YΒ‍​𝐎‌𝚡‌‌.𝐸‍u​🉄O𝒓‌‌𝐠

「不用了。」

賀秋停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水,他看著陸瞬,聲音又輕又穩,「就今天吧,別人跑一趟也不容易。」

「我其實,大概清楚我身體的問題。」賀秋停落在被子裡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但我知道,如果不查個明白,你永遠不會放心。」

他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有些蒼白的笑容,「就今天吧,你想讓我查哪裡,我就查哪裡,身體也好,心病也罷。」

賀秋停說著頓了頓,「只要你看了報告能安心,就可以了。」

聲音落下後,他將被子掀開,動作緩慢地將雙腳放到了柔軟的地毯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床沿,一點點站直身體。

陸瞬伸手去扶,心疼地皺起眉,「你別逞能,改天吧。」

賀秋停的背挺得筆直,將所有不適盡數壓「占领‍中‌环」下去,側過臉給了陸瞬一個安撫的眼神。

「好多了,沒事了。」

「我去開門,你找一個房間待著,別出來。」

第46章 脊柱炎4

陸瞬躲在了離客廳最近的房間裡,隔著一扇門,遠遠地聽見玄關傳來一陣聽不真切的寒暄聲。

賀秋停的腰還沒恢復,走起路來吃力又緩慢,一眼便被那心理醫生看出了端倪。

「賀總的腰是受傷了嗎?」一道偏成熟的男聲響起,從玄關走到客廳,越來越近。

「嗯。」賀秋停應了一聲,輕描淡寫道:「昨天閃了一下,不要緊,請坐。」

「喝點什麼?」

「水,謝謝。」

兩個人交談著,來到客廳的沙發坐下。

陸瞬則是以一種滑稽又怪異的姿勢靠在不遠處的門後,他用手撐著門邊的置物架,偏過頭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去聽客廳裡傳來的動靜。

安靜,實在是太安靜了,只能偶爾聽見幾聲瓷杯落在玻璃檯面的脆響。

陸瞬急得夠嗆,扒著個門,透過門縫往外窺探,視線穿過客廳那盆綠植的枝葉縫隙,他看見兩個人隔著一張寬大的茶几相對而坐。

桌上擺了兩杯水,水面還在微微晃蕩。

「你好,賀先生,「习‌⁠近⁠平」我姓楊,楊澤。」

坐在賀秋停對面的男人終於開口。完‍結耿‍鎂妏⁠​沴⁠‍藏书厍​♣𝑺⁠𝑇𝐎𝑅‍‍𝒀‌‍𝞑‍𝒐𝑿​.‍𝐸𝒖.⁠𝕆‌𝑅G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米白色,氣質儒雅乾淨,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的眼鏡。

打從進門起,這位叫楊澤的醫生目光就一直盯在賀秋停的身上。觀察他的肢體,看著他走路,倒水,以及坐下時克制疼痛降下身體時的慢動作。

然後,兩雙深邃的眼睛無聲地對視,誰也沒有逃避。

賀秋停從不畏懼與人對視,相反,他在和別人交談的時候,喜歡看對方的眼睛。無論是在公司oneone下屬,還是在酒局上應對心懷鬼胎的合作商,他的那雙眼睛總是能波瀾不驚。

深邃,分明,卻銳利如殺器。

既能一針見血地洞悉問題根本,也能輕而易舉地將對方所有的試探都反彈回去。

然而此時此刻,在對方平靜的注視下,他竟「老人​干⁠‌政」產生了一絲極其輕微的,想要偏移的衝動。

強烈的壓迫感瞬間襲來。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當下,賀秋停只覺得是有人在他的窗下支了一把梯子,順著梯子爬上來,意圖闖入那片被他用絕對意志封存了十幾年的禁區…

「賀總,我之前有和陸先生溝通過,他說你最近會經歷一些很嚴重的軀體症狀?比如呼吸困難,身體麻木?」楊澤望著他,抬了抬眉。

賀秋停迎上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壓下心頭的那陣異樣感,甚至帶了點兒探討的意味,點頭道:「是的,有過一些不太正常的症狀,主要是神經性的疼痛,不過位置不太固定,有時候是頭疼,有時候是骨節疼。」

「不過我之前做過核磁,我的腰椎確實存在一些勞損,所以也很難說有沒有誘因。」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說著又補充了一句,「可能壓力大的時候,確實會放大身體的感受。」

「啊,我理解,器質性的問題是基礎。」

楊澤笑一下,微微頜首,目光卻更深了幾分,繼續問道: 「那當這種疼痛的症狀發作的時候,你一般都是怎麼應對的呢,有採取過什麼措施嗎?」

賀秋停: 「會吃止痛藥,或者,強迫自己早睡。」

「你用了強迫這個詞,你很不喜歡早睡嗎?」

「不是不喜歡,是有時候事情沒有處理完,如果早睡,就是把任務留到明天。」

賀秋停面無表情,很客觀地回答,「但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楊澤只是淡淡的點了一下頭,繼續問他,「那除了吃藥和睡覺這兩種方式,你還有其他的應對方式嗎,比如…向親近的朋友和家人尋求一些支持?」

賀秋停下意識地搖頭,搖到一半腦海裡浮現出陸瞬那張關切的臉,又點點頭。

「偶爾有吧。」

「會有情緒嗎,比如焦慮啊,無力啊,或者恐懼驚慌的感覺?特別是在深夜。」

深夜…

賀秋停的呼吸一窒,半晌後唇角彎了彎,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情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消耗我的精力,比起發洩情緒,我可能更傾向於找到情緒的根源,解決它。」

「如果發現解決不掉呢?」楊澤追問。

「那就…等待「六⁠​四事件」它自行消退。」

賀秋停堅信,所有的情緒不管多麼強烈,最終都會淪為一潭死水,激不起一絲漣漪。

賀秋停半調侃地道出一句,「我這個人,自我調節能力還是很強的。」

楊澤捧起杯子,喝了口水,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裡帶著一絲引導。

「你剛剛說…等待情緒自行消退,賀總,你似乎非常擅長獨自應對這些負面的情緒和身體上的不適。但是我很好奇,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哪一個瞬間開始覺得,你只能靠自己了?」

「楊醫生。」賀秋停的喉結動了動,抬起眼睛,目光淡的像水,「這個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的,適者生存,一味地依賴別人,是會很被動的。」完⁠结​耿‌​美攵‍珍​鑶⁠​书庫↔‍𝐬‌𝚝‌O‌𝑟𝐲𝑏‍O𝝬‍.𝔼‌𝕦‍🉄‍​𝑶​​𝐫g

「只能靠自己…」他輕笑一聲,笑聲發冷,含著歷經滄桑後的韌性,「我不覺得這是瞬間的頓悟,這難道不是生存的必然法則嗎?」

「你認為,依賴他人,表達需求,是被動嗎?」

賀秋停迎視著楊澤,眼神帶著令人避之不及的鋒芒,毫不猶疑地吐出一個字,「是。」

楊澤的心跟著他的回答緩緩下沉,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眼前的這個比自己年輕這麼多的男人,週身縈繞著與年齡不符的強大氣場,自我認知固執又殘酷。

他顯然已經在自己的世界裡,給自己構建出了一個高度理性、絕對掌控又能邏輯自洽的完美殼子,但是這種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楊澤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疊測試量表,遞給賀秋停讓他填寫。

賀秋停的目光簡單掃過,沒有絲毫停頓,他接過筆,幾乎是一瞬間便進入到了高度集中的工作狀態。

筆尖在紙面上飛速掠動,勾選著一個又一個選「长⁠⁠生生⁠‍物」項,無論是閱題還是答題的速度都遠超常人。

楊澤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他旁邊,沉默地看著他選。

這是一套最新的測試題目,結合了一些前沿的心理學認知模型,在題目的設計上會更有深度,題目間的關聯做的更隱蔽也更複雜,很難通過一道題目去推斷出它背後的真正指向,不是那種直白詢問情緒或者症狀的初級測試。

這套題,是很難做的。

楊澤的上一個病人,做這套題花了整整一個小時,中間還情緒崩潰了一次,然而賀秋停卻在短短兩分鐘內完成了一半。

楊澤起初懷疑他在憑著直覺瞎選,但是看了一會兒,後背開始隱隱發涼。

賀秋停根本就不是在測試答題,也並非依賴直覺。

他是在解構這套試題的系統本身,推演出一套處於安全閾值內的答案組合。

楊澤想像不出是多恐怖的思維,可以瞬間穿透那些精心設計的語言迷霧,看清楚每一道題與題之間的邏輯嵌套,再一一拆解出題目和選項背後,分別指向哪些不同的的維度。

把最後一張量表翻開,賀秋停的手猛然一抖。

最後一張紙,不是量表。

而是一張泛著黃的老報紙。

準確來說,是十三年前的一份報紙,上面赫然寫著一排大字。

【雲天地產賀繼雲債務纏身,跳樓身亡!!】

「賀先生,我的問題可能會有些冒昧。」

賀秋停聽見一道聲音居高臨下,清晰而緩慢地傳入他的耳中,「這十三年來,你是否有過想要結束自己生命的念頭?哪怕是一秒,一閃而過的輕生的念頭?」

客廳裡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遠處的陸瞬,渾身也跟著一僵,感覺「中​华民⁠‌国」心臟被一隻手狠狠地掐住了,不敢呼吸。

賀秋停的動作依舊是有條不紊的,他把最後一頁的量表慢慢蓋合攏,用手指撫平紙頁的皺褶,然後交還給楊澤。

「沒有。」他聲音不高,吐字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絲被冒犯後恰到好處的疏離,「我沒有過這樣的想法,過去沒有,以後應該也不會有。」

「生命對我來說,有必須承擔的責任。」

「是嗎。」

楊澤的聲音很輕,帶著些微的憐憫,「如果我說,你其實已經殺死了自己一次呢?」

兩個人都停頓了許久。

「賀先生,我從不上門診斷,答應陸先生並不是因為他的人脈,也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我認識你父親。」

楊澤深吸一口氣,說道,「你父親,也曾經是我的病人。」

嗡—

一陣強烈的耳鳴頓時襲來。

賀秋停的心臟劇烈地抽疼一下,脊柱也被這陣疼痛牽扯,尖銳的疼痛瞬間穿過骨髓蔓延至全身。

他筆直地靠坐在沙發上,忽然之間就動不了了,連手指頭都是僵硬的,和石化沒有差別。

賀繼雲…有心理疾病?

原來在他父親臨死前,是想過要積極地去治療,是「大‍撒币」想過要去對抗那些負面的、把人推向深淵的情緒…唍‌结耿⁠羙妏‌紾蔵书‍厍→𝑺​𝚃O⁠𝑅‍⁠𝑌𝐛‌⁠𝑶𝑋⁠🉄𝒆𝑼.​‌o‍𝑹g

賀秋停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楊澤,張了張口,喉嚨卻不受控制地痙攣,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一陣紊亂急促的喘息。

楊澤按住了他微微起伏的肩膀。

「可能在十三年前,那個會悲傷,會恐懼,會想要依賴爸爸的賀秋停就已經被殺死了,被藏在了一個連你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對嗎?」

賀秋停猛地低下頭,他喘不上氣,整個背疼得要裂開,第一次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失態至此。他五指死死摳進膝蓋,指骨蒼白無色,整個身體止不住地發起抖來。

「如今活下來的也許不是你,只是一個為了生存和強大而萌生的意志力。」

「對嗎?」楊澤步步緊逼。

「不…對。」

反駁的聲音幾乎是聽不見,「清‌零宗」從喉嚨裡溢出來,破碎不堪。

「你其實從來都沒有走出十五歲的那個夜晚,所以才會出現陸先生和我描述的那個症狀,怕黑?」

賀秋停試圖深吸一口氣,卻被胸腔裡翻湧的窒息感堵住,只能聽見楊澤審判一樣的冰冷聲音繼續砸落下來…

「你根本不喜歡地產,卻在這條路上堅定不移地走到今天,並非是你要強,而是要給過去那個自己一份交代,也是給你父親的交代。」

「那麼,當天穹城計劃最終完成的那一天呢?」

楊澤停頓良久。

可怕的結論,在令人窒息的的深海中浮出水面。

「你原本,沒打算繼續活下去的,對嗎?」

「那現在呢?」

卡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爆裂聲,從裡面的房間傳來。

是瓷器落地碎裂的聲音。

不只瓷器,有些東西,也跟著一併碎了。

第47章 脊柱炎5

賀秋停送客回來,感覺屋子裡一片死寂。

「陸瞬,人走了。」

他語氣如常,衝著不遠處輕輕道了一句。

打碎東西的人毫無動靜,賀秋停站在客廳等了一會兒,仍不見陸瞬出來。脊柱深處的疼痛還在瘋狂蔓「活摘⁠‍器官」延,他低低地歎了聲,不得不用拳頭用力地抵住腰椎,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僵硬,幾乎是挪著過去。

「陸瞬。」

推開房門,刺眼的晨光傾瀉而下,映著雙泛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了過來。

賀秋停握著門把手,垂下眼睫,看見地上那片狼藉後,嘴角微乎其微地抽了一抽。

是賀繼雲生前最喜歡的青花瓷瓶。

摔碎了,散落成鋒利的一片片。

賀秋停的喉結慢慢地滾動兩下,再抬起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他用目光上下打量一番陸瞬,柔著嗓音問了句,「沒受傷吧?」

陸瞬早已適應賀秋停的這種平靜,曾以為這是他的性格底色,但是此時此刻,這種平靜第一次讓陸瞬感到了毛骨悚然。

「我都聽見了。」

陸瞬聲音乾啞,帶著壓抑過後的沉重,說得越發艱難,「賀秋停,你是打算把天穹城項目做完就…不活了,是嗎?」完⁠‍結​耿‌媄書紾⁠鑶書‍厍 ​𝒔‌T𝕠𝑅𝒀‍b‌​𝒐x‍.‍e‍‌u‌‌🉄𝐨⁠𝒓g

賀秋停看著他的臉,一時間感覺周圍的環境都開始失真羽化,只有陸瞬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無法忽視分毫。

呼吸不自覺地屏住,賀秋停無聲地注視著面前的人。

他想告訴陸瞬,心理醫生的話聽聽就好了,都是一些猜測和推斷,沒有任何依據的。

他也想當成玩笑一語帶過,說自己是個熱愛生活、樂觀積極的人,從來不會輕視生命,更不會產生自殺這種愚蠢的念頭。

但是在當下這一刻,他表達不出,面對陸瞬那雙感情滿到要溢出來的眼睛,他說不了謊話。

漫長的沉寂後,才從齒縫「酷刑​逼⁠供」間極其微弱地吐出幾個字。

「現在沒有這樣想了…」

曾經,賀秋停的確清醒而冷靜地,預演過死亡。

這種死亡在他看來,並不能算作是悲觀,既不是目的,也不是方式,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選擇,一種程序運行到了最後,合乎邏輯的關機指令。

賀秋停一直把自己當作是機器。

這台機器一刻不停地高速運轉,嚴格執行著各種指令,這麼多年來,容錯率幾乎為零。

賀秋停不允許它犯錯,也不允許它逃。

機器怎麼會逃。

十五歲的賀秋停想過逃避。

父親死後留下了一屁股債,母親毫不留情地把他拋棄,他跟著奶奶被追債,被幾個凶神惡煞的追債人半夜三點砸門恐嚇,一口咬定了他作為賀繼雲的獨生子,必然繼承了巨大的資產。

但現實卻是,賀繼雲只給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他告訴賀秋停,往後必須贏,因為輸家不配活下去。

贏家,才配活著。

過去的賀繼雲,在賀秋停眼裡宛若神祇一般存在。賀秋停仰望他,尊重他,從來不曾違逆他,並且勵志之後也要成為他。

然而所有的信仰,都在他看見遺書的那一刻轟然坍塌,無聲地化作一片廢墟,就像是眼下這個被摔裂的瓷瓶。

恨意從廢墟裡滋生,霎時間淹沒了所有的「文​化​⁠大革​命」愛意和痛楚,只剩下一道越發刻骨的執念。唍结‍耽​羙㉆‌​紾‌藏书‍庫​←𝐬⁠𝚝𝒐‌𝑅𝐘В​𝑶x.⁠EU‍​.⁠𝐎𝐑g

父親要他必須贏,才配活著?

好,那他就贏。

不惜任何代價地去贏,贏得徹徹底底,贏得光芒萬丈。

然後,再親手選擇死亡。

他想要以最成功的姿態,去執行賀繼雲口中那個輸家才該有的結局,將這份勝利本身,化作對父親最聲嘶力竭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反叛。

對賀秋停而言,那才是他活下去的意義。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活著是比死亡艱難百倍的事。

什麼都要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他既已偏離原本的軌道,選擇做一台機器,那便注定會被壓力和苦難所籠罩,從而看不到生命本來的樂趣。

在賀秋停的機器指令裡,照顧奶奶是他的職責,事業成功者才能選擇死亡,不成功就必須忍耐。

陸瞬的出現,像一道強行植入的陌生代碼,試圖更改他的程序,讓他零星蹦出過一點兒念頭來,覺得活著好像也有活著的滋味。

好像…還不錯。

機器被愛之後,也是會融化的,堅硬冰冷的金屬外殼層層褪去,露出原本的人類內核,露出更加柔軟的心臟…

賀秋停驀然發覺,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

「現在沒有這麼想,那就是過去想過,過去是怎麼想的?」陸瞬盯著他的眼睛追問。

「什麼時候算過去,現在「占⁠领中‌环」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說話啊。」

陸瞬雙眼通紅,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起,整個人大腦充血,連拇指都開始發麻,「賀秋停,項目做完,你要幹什麼,啊?」

陸瞬表情很冷,帶著些許發洩意味的聲音中氣十足,可賀秋停看得見,他在發抖。

在肉眼可見的…害怕。

不同於賀秋停生病,可以治療,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醫生,總歸是有周旋的餘地。但是如果賀秋停自己不想活下去,那才是最不可控制的事。

「所以,你根本不去愛惜自己的身體,在李風那兒一邊吸氧一邊還要審方案,你完全把自己當工具是不是…」

「那我呢…我算什麼。」

陸瞬的聲音陡然失去力氣,只剩下一聲難過到極致的氣音,輕得幾不可聞,「你給我的交代,就是你的全部資產嗎…」

他原本是想不明白的,不明白為什麼賀秋停這麼年輕,就提前簽好資產轉讓書,連同遺囑一併鎖進保險櫃,還把一切一切安排得那麼妥當。

他也想不明白,賀秋停的事業已經很成功了,為什麼還要在資金沒那麼充裕的狀態下,冒險去和港資搶天穹城項目,非要啃下這塊硬骨頭。

陸瞬不明白賀秋停為什麼把工作看得這麼重,跟不要命一樣,除了工作就沒有其他在意的事。

如今,那些困在他心底許久的謎團,忽然之間就有了答案。

原來賀秋停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在為他精心策劃好的死亡鋪路。

他小心翼翼靠近、努力想要溫暖、決定要共度一生的那個人,原來早就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聲不響地掘好了墳墓。

陸瞬一時間遍體生寒,凍得他五臟六腑「总‍加速⁠师」都在痙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他媽的…」髒話伴隨著胸腔炸開的劇痛和窒息感,低低地衝出口。

迸發的瞬間,滾燙的液體也再抑制不住,洶湧地漫上眼眶,陸瞬偏過頭,將牙關死死地咬著,把喉嚨的酸澀嚥下去。

他抱著一絲賀秋停會給他解釋的期待,不曾想到竟是真的。

「賀秋停…」他顫著聲音,忍著心臟的悶痛,一句話磕磕絆絆說了許久,「你…真的…很會傷人…」

賀秋停沉默地繞開地上的碎瓷片,上前一步,沒有任何猶豫,忍著脊柱間瀰漫的劇痛伸出了雙臂,很輕地把處於崩潰邊緣的人抱進懷裡。

抬胳膊的動作僵硬,疼得他深吸一口氣,可還是穩穩地托住了陸瞬的後腦勺,一遍遍撫摸過那緊繃的後頸。

「對不起。」

「對不起。」完‍结耿羙攵​‍珍⁠鑶​书⁠‌庫♂𝕊𝘁𝐎R𝕪⁠𝝗O⁠𝕏.⁠​𝕖𝑢🉄‌𝐨R⁠g

賀秋停說了兩遍對不起。

想對眼前這個人說,也想對三年前自己闖入陸瞬的生活,道一次歉。那時的他,並不具備愛人的能力,在一起的初衷,是自私的。

接觸陸瞬,和他在一起,會讓賀秋停覺得,似乎還沒有徹底脫離原來的那個自我。

什麼都變了,他的夢想,他的軌跡,他總歸是想要抓住一些不變的東西。

於是手忙腳亂地「电视认‌‌罪」,抓住了陸瞬。

陸瞬垂著眼睛,努力調節自己的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仍然無法消化這個恐怖的認知。那個睡在自己枕邊、看起來強大得無堅不摧的賀秋停,腦子裡居然計劃著死亡。

「陸瞬。」

賀秋停的聲音聽著很輕,卻又不失份量。

他托著陸瞬後腦勺的手微微用力,將那偏轉過去的頭輕輕地扳了回來,「看著我。」

陸瞬被迫抬起眼睛,通紅的眼睛裡,仍然帶著未散去的恐懼,夾雜著許多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憤怒,也有無能無力的絕望。

賀秋停直視著他眼底的驚濤駭浪,溫柔平靜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進那片混亂之中。

「現在真的沒有了。」

他停頓了一下,也在確認自己說出口的話,怕說得不夠清楚,於是又補充了一句, 「不會再有想死的念頭了。」

「現在很好。」

陸瞬喉結滾了滾,想要說些什麼,質問,控訴或者只是再確認一遍,但到頭來什麼也沒說,只是近距離地死死盯著賀秋停的眼睛。

賀秋停沒有移開視線,就那麼被他審視良久。

陸瞬慢慢地歎出一口氣,「不用道歉,你從來都不虧欠我什麼,我只是恨,我知道的太遲了。」

遲到差點失去都渾然不知。

「我只是希望,從今往後,你不管做什麼決定,想要走哪一條路,都不要完全地把我隔絕在外面,好嗎。」

陸瞬捏著賀秋停的手指,說得很慢,「秋停,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承認過去的自己做了很多讓你傷心的事,我的愛可能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很微不足道,但是…也別完全忽視它們。」

「我能保證,它們就在那裡,不會再消失了,也不會再因為任何事情削減。」

只會越來越多。

陸瞬的眼底透出一絲卑微的乞求,「可以嗎?」

他希望賀秋停能感受到被愛,一點點彌補從前的那些不安和傷害。

賀秋停點頭「零⁠八⁠宪章」,「好。」

他鬆開陸瞬,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唍​结耿‍镁​文‍沴蔵書庫♪​‍𝑺⁠T𝐎⁠​𝑅‌𝒀b⁠O‍X⁠​.⁠‌e‍‍𝕦.⁠‌o⁠r𝒈

好像只是一個在平常不過的清早。

賀秋停: 「去換身衣服,然後去上班吧。」

說完,他側過身,修長的五指撐在旁邊的牆壁上,看著只是隨意地扶著牆走兩步,但每一步都牽動了脊椎和神經,疼得他不敢呼吸。

終於走到椅子邊上,賀秋停扶著椅背,幾乎是卸力般直直地沉坐下去。

「嗯…」

痛吟聲極輕,被壓抑得聽不真切,可還是清晰傳入陸瞬耳朵裡。

打掃著地上瓷片的人,聞聲連忙回過頭,幾步走到賀秋停面前,看著後者額角滲出的冷汗,此時已經淌到了蒼白的下頜,可整個人還是一副強撐鎮靜的姿態。

「腰還疼是嗎?疼得更厲害了,是不是?」

陸瞬的手輕輕地落在他背上,口吻不再是同他商量,「「电​视认‍⁠罪」先坐下,緩一下,等稍微好一點兒,我送你去醫院。」

賀秋停也沒有再拒絕,輕輕地「嗯」了一聲。

系統帶來的病症往往都檢查不出什麼。

檢查結果是腰椎勞損,屬於無菌性炎症。

李風看著片子研究半天,看賀秋停的軀體反應,明明就是脊柱炎的典型症狀,可拍的片子卻把這個病症排除在外,只留下一個看似溫和,又無法解釋劇痛的診斷。

為了消炎鎮痛,賀秋停被安排了烤燈治療。

他趴在診療床上,後腰的襯衫被捲起來,露出一段線條流暢,卻因為疼痛微微緊繃的腰背。

燈光照在他沒有瑕疵的後腰皮膚上,凹陷下去的脊柱形成一道深深的陰影。

陸瞬在旁邊站著,臂彎掛著賀秋停的西裝外套,目光落在那片被紅光籠罩的皮膚。看著細小的汗珠在光線的熱量下慢慢沁出,無聲地聚集,然後沿著緊繃的肌肉紋理緩緩滑落,留下一道濕漉漉的迤邐軌跡。

賀秋停閉著眼,下頜抵在交疊的手臂上,長睫安靜地垂著,只有偶爾當烤燈的熱力加深,穿透到骨頭縫隙的時候,腰背才會跟著繃緊起來,連帶著襯衫下的肩胛骨也跟著清晰地聳動兩下…

陸瞬心疼地摸了摸那塊凸起的肩骨,「還疼嗎?」

賀秋停輕輕晃了晃腦袋。

的確不怎麼疼了,整體的酸脹和僵硬都跟著減輕了,溫熱感在他的後腰蔓延,舒服了不少。

三十分鐘後,烤燈結束,賀秋停被陸瞬扶著下了床,重新穿好衣服,嘗試著在地上活動了一下,還算自如。

公司突發急事,賀秋停沒法在這多耽誤,也不好再坐陸瞬的車,於是給林旭打了個電話。

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醫院正門,陸瞬站在二樓大廳的落地窗前,向下俯視。

他看見林旭快步從車裡跑出來,小跑著迎上賀秋停,然後一隻穩穩地扶著他的手臂,另一隻手虛籠在賀秋停的頭頂,小心翼翼將人護進後座。

那姿態裡的專注和愛慕。

太過刺眼。

可偏偏是這個人,每天和賀秋停相處的時間最長。

一股強烈的妒火在陸瞬胸腔裡燒起來,他看著那台漸行漸遠「一党​专政」的車,插在口袋裡的手指慢慢收攏成拳,指節握得咯吱作響。

有一瞬間,陸瞬恨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是賀秋停的助理就好了,既能幫他分憂公事,也能將人死死盯牢,還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對方身體的異常…

陸瞬愣了愣,後知後覺,自己竟然發自內心地想成為賀秋停的助理?

他的野心,終究還是比不上一個賀秋停。

陸瞬抬手按了按眉心,頭疼。

第48章 脊柱炎6

車內空調吹著,空氣裡夾雜著一絲微妙的酒氣,像是宿醉後沒來得及換洗的衣服。

賀秋停眉心皺了皺,抬起頭,不料正和開車的林旭目光相撞。後者一雙眼睛充斥著血絲,在對視的一瞬間欲蓋彌彰地閃躲開。完結耽⁠‍鎂‍妏紾藏‍书‌庫‌ΩS‍‍𝗧​​𝑜R‌⁠𝒚​‌𝝗𝑂​𝚾.𝑬⁠𝑈.o‍​𝐑‌G

然而只是一瞬,賀秋停也看的很清楚,那裡面帶著濃烈而壓抑的情緒。

賀秋停神色微變,語氣也不由得嚴肅起幾分,問道: 「你喝酒了?」

「啊…昨天晚上…」林旭有些慌亂,握著方向盤的「茉莉‌‍花革‌命」手緊了緊,「昨天晚上和朋友出去,喝了幾杯。」

他說著低下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氣味,尷尬地笑了一下,「對不起賀總,是不是有味道,我開會兒窗吧…」

「沒事。」賀秋停淡聲道,「看路,安全第一。」

「好…好的。」

林旭降下車速,藉著紅燈的間隙,又悄悄抬眼打量起後排的賀秋停。

賀秋停依舊是那副端莊優雅的樣子,坐得筆直,昂貴的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他捧著文件,骨節分明的長指從容不迫地捻著紙頁,一頁一頁,看得正專注。

車內安靜了許久。

「哦,對了。」賀秋停忽然想到什麼,他沒抬頭,只是拋出個問題,「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

林旭一怔,脊背瞬間繃緊,眼底稍縱即逝地閃過一絲晦暗。

打電話,他何止是打過電話。

因為電話聯繫不上賀秋停,他還頂著大雨找去了賀秋停的家。

然後…

他看見陸瞬從車上下來,逕直走到賀秋停的家門前,掏出了一把鑰匙。

那動作自然流暢,已然熟稔到骨子裡。

一直到下半夜,一直到燈光盡數熄滅,都沒見有人從房裡出來。

林旭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有些嘶啞,「嗯,昨天晚上,我們突然收到評級機構發來的通知,說是把我們雲際列為重點觀察對象,可能會下調信用評級。」

「這事關係重大,我想著第一時間得讓你知道。」

信用評級就像是給公司貼的標籤,下調評級會打擊股價,引發市場恐慌,也會讓合作方猶豫。

在雲際融資的這個節骨眼上,信用評級如果降低,對賀秋停而言無「活‌摘‍器官」疑是個重擊,意味著他發債的成本會變高,甚至根本發不出去債。

「理由呢,」賀秋停掂了掂手裡的文件,「就是這些捕風捉影,沒有絲毫實據的負面輿情嗎?」

「是的,我們都高度懷疑,是港資那邊在搞動作。」

那些所謂的輿情,無非就是拿雲際資金緊張和賀秋停生病住院的這兩件事情做文章。

添油加醋地說賀秋停花天價拍地,已經沒有錢搞開發了,再加上天穹城項目開發難度大,超支概率極高。說白了,就是項目風險高,投資了穩賠不賺。唍结耽‍镁​書紾藏⁠书厙←𝕤t​O⁠𝒓‍𝑦⁠b‌𝕠𝕏.​​𝑒𝒖🉄𝕆‌⁠r𝕘

提到賀秋停,通篇都在說他身體差,質疑雲際管理層不穩定。

信息其實沒有什麼力度,在賀秋停看來只能用粗糙二字形容,但意圖卻是昭然若揭,擺明了是背後有人按捺不住,急著出手攪局了。

有能力通過評級打壓雲際的,那肯定不是普通的做空機構。更像是有根基深厚的勢力在幕後操縱。

林旭歎了口氣,說道: 「星騁基金那邊明明對我們的項目很感興趣,今天忽然變卦,直接終止了談判,對方含糊其詞的,應該也是受了些影響,也沒準是有人開了更好的條件。」

賀秋停看向窗外,在腦子裡將信息快速拼合。

見賀秋停不說話,林旭側過頭問了聲,「賀總,情況緊急,我們是不是要盡快向評級機構提交一下自證的材料,把我們的底牌亮給他們看?」

林旭口中的底牌,指的是X地塊下的綠色能源,以及前天剛剛獲批到手的能源開發許可證。

「不必糾纏。」

賀秋停搖搖頭,臉上的表情還是很淡,說道: 「把對方質疑我們的這幾條,原封不動抄送給他的幾家競爭對手,附上我們的證據,以及地下能源的價值評估報告,和政府特批的開發許可證明。」

「評估報告不要放全,在郵件裡備註好,完整報告將會在三天後的公司官網公佈。」

林旭思考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是想要挑起評級機構之間的內鬥?」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其他的評級機構拿到這些材料,為了打擊同行對手,必然會進行深挖和放大。

驗證,質疑,同時也是傳播。

賀秋停說: 「在評級報告沒有公開之前,我要讓「总加速⁠师」這個沒公開的利好消息,先在市場上掀起風浪。」

林旭被這番話驚得回頭,可後排坐著的人仍然是一臉的平靜,目光柔和地望向車窗外的風景,他的側臉被斜進來的陽光照得明晃晃的,能看見睫毛根根分明的陰影,在眼瞼下緩慢顫動。

兩片血色淺淡的唇,微微張啟一道縫隙,弧度剛好,不會拒人千里,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疏離。

林旭不禁想,怎麼會有賀秋停這樣完美的人。情緒穩定,強大的內核下包容的是一顆溫暖良善的心。

越是這樣想,某些情緒就越像是毒蟲一樣,順著脊背悄然爬升。

他從不認為喜歡賀秋停是件可恥的事,只恨自己站的還不夠高,還不具備把這份愛意宣之於口的勇氣。

感情尚且能夠積壓,但妒忌卻無從控制,那團從心底裡燃起的妒火,都潛移默化地轉化為了他對陸瞬的恨意。

那個紈褲子弟,那個從不把普通人放在眼裡,蠻橫無理的財閥少爺,怎麼配得上這樣溫柔美好的賀秋停。

賀秋停於林旭而言,是遙不可及、得不到,卻可以瞻仰一輩子的人。但是此時此刻,他突然發現,那個被自己奉為神祇的人,居然和他最鄙夷的人纏繞在一起。

被擁有,被沾染,一寸一寸染上骯髒的氣味…

林旭接受不了。

他踩下剎車,熄了火。

車子停在雲際的地下停車場。

賀秋停脊柱的僵硬感並未完全消散,下車的瞬間,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僵直了一下。一個簡單站直的動作對此時的自己來說,異常費力,像是把脊柱一節一節揉碎了,又重新拼合到了一起。

冷汗無聲滲出額角,賀秋停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抬手撐了一下車門框,短暫地借力,將那尖銳的疼痛緩下來,才邁開腿走向電梯。

然而就在賀秋停走到電梯入口時,忽然有一道人影從旁邊的車後衝了出來。

毫無預兆。

「賀秋停!你這個黑心資本家!」

賀秋停瞇了瞇眼,認出那「中‍华民‍国」是呂霄霄的叔叔,呂江華。

他手裡沒有拿什麼武器,但整個人像個發了瘋的蠻牛,似乎在停車場蹲了太久,已經失去了全部的耐心,此時不管不顧衝撞過來。

賀秋停壓根來不及閃,鎖車的林旭抱著一疊文件才跟上來,甚至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砰—

就見賀秋停的身子被撞得猛地一斜,腳下踉蹌著往後退,後腰脊柱的正中央,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牆壁的直角稜線上。

「呃…」

「賀總!」

壓抑不下的悶哼從齒縫間迸出,賀秋停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劇痛從他的後背中間炸開,那感覺就像是一把刀把他活活劈成兩半。完‍結‍​耽鎂紋‍沴蔵​​书⁠‌厙‍◄‌S‌𝘁𝐎​𝑹𝒚‍Β𝑶​⁠𝑋.‍​E𝕌‍‌.‍‌o𝑟𝔾

痛感是如此的劇烈和清晰。

雙腿的支撐力也在剎那間被抽離大半,如果不是扶著牆,他能直接跪倒在地上。

「搞死我哥,現在又搞我的侄女!!居然還要起訴勞資!!」

呂江華血紅著一雙眼睛,每一個字都是咬牙切齒地嘶吼出來,扭曲的面容像極了魔鬼,恨不得把賀秋停生吞活剝,但很快便被趕過來的保安給控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

賀秋停看著他被拖遠,聽著那些咒罵聲消失在停車場深處,眸光微微顫了顫。

看來陸瞬說的沒有錯,這個呂江華的確是一個不計後果的亡命之徒,和他接觸需要多做一些考量,不然必然會成為麻煩。

「賀總!你怎麼樣?」林旭衝過來扶住他,看見他額角的汗都滲了出來,「還能走嗎,要不要去醫院?」

去、醫、院。

聽見這三個字,賀秋停陡然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能走。」

他看了眼頭頂的監控,對林旭道:「今天發監控拷一份,留證。」

說完,他輕輕鬆開林旭的手,緩慢地往前走,脊背依舊是挺得筆直,只是動作有些僵。

不得不說,工作「毒疫⁠苗」是有鎮痛功效的。

整整一下午,賀秋停都端坐在會議室的皮質座椅上,主持或者參與著重要的幾場會議。

他語速平穩,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地應對著不同下屬提出的質疑和問題。

但他同時也能感受到,脊柱週遭的疼痛正在不斷積壓,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滾燙。正沿著他的神經一路向下,沉沉地壓向雙腿。

開完最後一個會,當最後一位參會者從會議室離開,賀秋停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也跟著鬆懈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劇痛和疲憊,讓他一時間難以招架。

他如釋重負地靠在椅背上,這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賀秋停想要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然而當他撐著扶手起身時,雙腿卻跟灌了鉛一樣,軟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兒力氣。

明明癱軟著,卻又硬的像木頭。

「咳…咳咳…」賀秋停憋了股火,忍不住咳嗽起來,喉嚨乾澀得厲害,想喝水。

他伸出手去夠,顫抖著握在手裡,發現就連手指關節都是僵硬的,竟然連那一點點旋轉瓶蓋的力氣都凝不起來。完結⁠‍耿⁠‍美紋​​沴藏⁠書⁠库‌♦𝑠‌𝐓𝕆⁠𝑅‌𝑌В​​𝑜𝐗‍⁠🉄⁠𝕖u​‍🉄⁠‍𝕠r𝒈

「…」

賀秋停輕歎一聲,放棄了,任由手臂無力地垂下來,整個人陷在寬大的轉椅裡。

安靜的會議室,他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聲一聲,緩慢而規矩地起伏。

就這麼挺了二十分鐘,他不死心,再次凝聚起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扣住座椅扶手,手背的青筋都跟著一道道暴凸起來。

身體只是微微抬起來少許,下一秒就沉重地跌落回去。兩隻腿徹底沒了知覺,賀秋停眼前陣陣發黑。

完了,「电‍‍视‌认‌罪」廢了。

賀秋停閉了閉眼,眉心無奈地緊蹙一下,半晌後費力地去桌上拿起手機,撥通陸瞬的號碼。

幾乎是秒接。

電話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不知道是在開會還是在應酬,他能感受到陸瞬拿著手機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才壓低聲音,親暱地叫了一句,「喂,秋停。」

電話那邊聽不見說話,只能聽見一片粗重的喘息聲。

「秋停?說話,怎麼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賀秋停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微弱至極。

「我在公司…等你忙完…來接我一下…」

第49章 脊柱炎7

電話掛斷不過十分鐘,會議室的門便被人給推開了。

賀秋停癱軟地陷在座椅裡,背對著門,身體因為脫力而動彈不得,連回頭看一眼的勁兒都沒有,只是聽著一陣迅捷的腳步聲愈來愈近,直至走到他身邊停下。

「秋停,是我。」

一隻溫暖有力的手落在他發顫的肩膀上,陸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壓得很低,語氣帶著分明的焦灼,「還能動嗎?」

賀秋停費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蒼白的臉上全是冷汗,卻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活‍摘器‌官」,整個人還是處於一種平靜的狀態,只是虛弱地向上抬了抬手臂,「…扶我一下。」

陸瞬二話沒說,利落地彎下身,將賀秋停的那條手臂繞過自己的後頸,然後伸手環住賀秋停的腰背把人從椅子上攙扶起來。

「唔…」

腿上的筋骨此刻好像不復存在一般,賀秋停的腳雖還踩在地面上,可雙腿卻失去了支撐站立的能力,猛地一折,身體的大半重量瞬間全都壓在了陸瞬的肩頭。

「小心。」陸瞬幾乎是連抱帶架地將人給提起來,眼見著這人的腿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皺著眉輕輕「嘖」了一聲。

「我抱你吧。」他偏過頭,徵求賀秋停的意見,「行不行?」

賀秋停抿了抿唇,臉上露出些許為難。

「背你也行。」陸瞬又說。

賀秋停低頭看眼腕表,雖然是下班時間,但保不齊還有加班的同事,被誰撞見都不好,還是要謹慎些。

他搖搖頭,「還是注意些吧,被人看見不太好…陸瞬…」

話沒說完,賀秋停只覺得一片天旋地轉,陸瞬竟直接將他反手甩到後背,兩條腿已經沒什麼知覺了,可他還是能感受到陸瞬的五指死死地扣在他的大腿上,深陷進去,把他往背上用力地托了托。

「摟住。」陸瞬命令般的聲音傳來,在此情此景下竟格外有威懾力,賀秋停腦袋有些空白,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

陸瞬走得既穩又快,臨出會議室之前從桌上抓過一份文件,攥在手裡,想著真要撞上人了也容易解釋,就說是談合作談到一半,發現賀秋停突發腰傷,需要送醫。

會議室距離總裁辦的私人電梯非常近,短短幾步路,本來都沒撞見「总‌加速‍师」什麼人,卻在電梯門開啟的剎那,和抱著文件的林旭碰了個正著。

「賀總!?」林旭微微瞪大了眼。

陸瞬的腳步未停,只是冷淡地掃了一眼,隨後便側身擠入電梯,道: 「剛剛和賀總敲定新合同,他腰傷復發了,我送他去趟醫院。」

「你沒事吧?賀總?」

林旭一時間也無暇顧及這兩人曖昧不清的關係,只是擔心地盯著賀秋停,擔憂道:「肯定是呂江華推你的那一下,是不是撞壞了?」

林旭緊張兮兮的,也要跟進來,被陸瞬單手攔在電梯外面,直接按了關門鍵。

電梯下行,頂燈金屬牆壁投下冷光。完結‌耽鎂书珍​鑶​‍书‌厍​☼‌‍S​𝖳​𝐨⁠𝐫‍y​𝜝O⁠𝑿.‌𝑬𝐮‌.‌𝑂‌𝑟G

陸瞬神色陰沉,側了側臉,半張臉籠罩在陰影裡,「呂江華來找你了?」

賀秋停趴在他的背上,實在是累得撐不住,他垂著頭,額心抵著陸瞬的肩,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一點柔軟的重量,讓陸瞬的脊背瞬間僵直,他喉結無聲地滾了滾,胸腔裡燎起的「长‌生生‌物」火氣莫名就熄了大半,但語氣還是極其不悅的,「他跟你動手了?報警了沒有?」

「賀秋停?」

背上的人輕輕地歎了聲,頗有種嫌他小題大做的敷衍,「誒,沒事。」

「什麼叫沒事,你現在這樣子你跟我說沒事?」陸瞬的嗓門陡然拔高,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道:「本來上午理療剛有了一點兒起色,現在又被他害成這樣,他哪來的膽子推你?」

陸瞬眼裡翻湧著戾氣,恨不得現在就找人把那姓呂的胳膊給卸了。

他捧在手心裡的賀秋停,平時碰都不敢重碰一下,別人憑什麼推?

賀秋停也是,被欺負了就這麼一聲不吭地忍著,路都走不了,給他打電話求助的時候居然還說什麼「等你忙完」?

陸瞬越想越來氣,越想心裡越堵得慌,一股火氣無處發,只能咬著牙根說,「再去趟醫院。」

「不去醫院。」賀秋停語氣堅決,「路過藥房給我買點消腫止痛的,抹上就行了。」

陸瞬頭疼,托著大腿把人往背上顛了顛,「你這麼大人了,聽話行不行,路都走不利索了,還跟我強什麼?」

「我能走。」賀秋停說著就掙扎著從他背上下來,腿剛一沾地就發軟打晃,踉蹌著往前蹭了兩步,嚇得陸瞬一把握住他的胳膊,「你小心點!看著點路!!!」

「陸瞬,我「占‍领‌中‍环」不去醫院。」

賀秋停回眸,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睛,聲音不高,卻認真得不容置疑,「我再去醫院,就真的要抑鬱了。」

陸瞬望著他蒼白疲倦的一張臉,半晌後重重呼出一口氣,沒轍,只得聽他的,「行,咱倆各退一步,先回去塗藥,如果不見好立刻去醫院,成嗎?」

賀秋停點點頭,把大半身子的重量再度靠到他身上。陸瞬沒說話,箍在他腰背上的手臂緊了緊,托著賀秋停走到車旁,然後扶他坐到車裡。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回到賀秋停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賀秋停坐在後排,頭歪在車窗玻璃上,呼吸均勻,竟然睡著了。

陸瞬熄了火,下車後繞道後排,小心翼翼地拉開車門,用身子抵住裡面的人。

「秋停,到家了。」

賀秋停的眼睫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陸瞬拉住他的胳膊繞過自己的脖子,手臂穿過他的腿彎,稍一用力便把人從車裡抱了出來。

賀秋停很高,但骨量卻輕的驚人,陸瞬沒費多少力氣,抱起來越發得心應手。

賀秋停似乎也習慣了,沒像從前那樣下意識地掙扎,只是安靜靠在他身上,平緩地呼吸著,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幽幽傳到陸瞬耳朵裡。完結‌耽‌⁠羙‌书‌紾藏‌書‌库↕𝑆‍𝘛‍‍𝑶r𝑌𝐵𝑜‍𝝬‍.⁠​𝑒‌⁠𝐮.⁠𝕠𝕣𝕘

他說,「沒給我們陸總添麻煩吧。」

陸瞬看他一眼,眼睛瞇起來笑開,哼道: 「賀總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哈。」

腳下步子沒停,陸瞬直接把人抱到了臥室,輕輕放到床上。

他拍了拍賀秋停的腰,「趴好。」

賀秋停聞言用手肘撐著床,費力地翻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他能感受到陸瞬靈巧的手指探入他的後腰,先是解開系得緊繃繃的皮帶扣,然後將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抽出來,捲起來,一直到胸口。

然後,他聽見陸瞬倒吸了一口涼氣。

臥室的燈光下,賀秋停的脊背冷白如瓷,然而脊柱中段的位置卻突兀地佈滿了大片的紅腫和淤青,深深地浸進冷白的皮肉。

陸瞬看得心臟抽痛,蘸了藥膏的手指輕著力「新疆‌集‍中营」道,沿著淤青邊緣,小心翼翼地塗抹均勻。

「嗯…」

賀秋停抓著枕頭,低低地哼出一聲,藥膏帶來的刺痛感讓他的肩胛骨猛地一抽,被陸瞬及時覆上來的掌心穩穩按住。

「這個呂江華,真他媽是個混蛋。」

「操。」

陸瞬惡狠狠地咒罵著,聲音又低又沉,可手上的動作卻帶著極具反差的溫柔,一邊低頭吹著那片紅腫,一邊用手掌心把冰涼的藥膏揉搓得發熱,然後再一點點、緩慢地揉進那片緊繃僵硬的肌理。

藥膏的清涼氣息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陸瞬的手移到了賀秋停的腿上,感受到那大腿上的肌肉僵硬冰涼,慘白得沒有血色。

「秋停?」

「這樣會不會「同‌​志平权」好一點兒?」

陸瞬力道適中地揉捏著,從緊繃的大腿肌肉到小腿肚,用指節耐心地按過那些僵硬的部位,試圖幫賀秋停恢復知覺。

起初,只是一片麻木的沉寂。

慢慢的,在陸瞬不間斷的揉按之下,賀秋停感受到了一陣久違的如同電流般的酥·麻感從腳底滲出,放射向四肢,知覺終於得以復甦。

「好…好多了。」

賀秋停緊蹙的眉終於鬆開一絲,身體裡那股強撐的勁兒也隨之卸了下去,整個人放鬆地趴在柔軟的床褥裡,這才感受到胃裡在輕微地痙攣抽搐,空蕩蕩的,餓得發痛。

陸瞬俯下身,嘴唇在他濕涼的鬢角輕輕地吻了一下,「躺著別亂動,我去弄點吃的。」

兩碗簡單的青菜雞蛋面擺上餐桌時,賀秋停已經能下地走動了,他撐著腰慢慢地挪到桌邊坐下,臉上比方才多了一絲血色。完‌⁠結‌⁠耽鎂㉆沴‌‍藏書⁠库​֎𝕤⁠𝘛‌O⁠⁠r‍‍𝑌‍⁠𝐛‌O​𝕏‌‍.𝐄​⁠𝑢‌.𝑂R‌𝔾

賀秋停低頭看了眼那碗稀碎的雞蛋面,睫毛在燈光下透出一小片陰影,「其實,也可以點外賣的。」

「嘖,什麼意思,有些東西看著不起眼,吃著還是很香的。」陸瞬自己先吃為敬,喉嚨滾動得有些生硬。

也不能說難吃吧,只是沒什麼滋味。

賀秋停拿起筷子,腰都疼成這個樣子了,吃相還是很優雅,他慢條斯理地挑著麵條,送到唇邊吹涼,然後安靜地咀嚼。

「廚藝見「疫⁠‍情隐瞒」長啊。」

賀秋停點點頭,忽然抬起眼,撞上陸瞬緊盯的視線,唇角揚起道淺淡的弧度,「不錯,至少這次,沒吃出雞蛋殼。」

陸瞬全當這是稱讚,照單全收。

「那是,肯定是會進步的,我關注了一個廚神的視頻號,等我多學幾個菜給你露一手。」

賀秋停沉默了一會兒,心想著,倒也不用。

麵湯見底,賀秋停放下瓷勺,緩緩說道:「能源開採權利的特批文件下來了,三天後正式公告,連帶著融資項目一起推進。」

「這麼順利!?」陸瞬的眼睛亮了亮,肉眼可見地替他開心。

「嗯。」賀秋停抽了張紙巾按在唇角,話鋒和眼神一併轉冷,「你護盤的槓桿資金,趁著消息公佈前股價沖高,全部撤出來,我預估這次的波動會很大,別被捲進去。」

「好,都聽你的。」陸瞬爽快應聲。

握著筷子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低下頭大口吃麵,眼底的野心卻在暗處悄然翻湧。

賀秋停永遠不會知道,陸瞬的賬號後台早已經發「总‍加​速师」出新的指令,不僅不撤,還將槓桿倍數翻至十倍。

他瞄準的,是雲際董事會那張空缺的席位。

賀秋停病了。

無論他如何強撐出各種姿態,陸瞬都無法忽視這個事實。

陸瞬做事向來給自己留後路,他也暗自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賀秋停的後路。如果有朝一日,賀秋停真的病倒了,被那些豺狼虎豹環視架空的時候,陸瞬希望自己能站出來,穩穩地護住他的根基。

「對了。」陸瞬忽然開口,「剛剛我經過你書房,看見你桌上放著一堆瓷器碎片,是我早上打碎的那個,我記得我都丟進垃圾桶裡了,你又給撿回來了?」

賀秋停眸光微沉,含糊應道:「嗯。」

「是拍品嗎?你很喜歡?」

「是我爸喜歡的,當年因為抵債被拿走了,後來有機會,我又拍了回來。」

陸瞬張了張嘴,目光在賀秋停臉上停留許久,低聲道: 「對不起。」

「沒事,人都走了,留著「拆​⁠迁‍自‍‍焚」東西也不過是個念想。」

賀秋停說得釋然,但陸瞬自然明白,他說這話是為了安慰自己。

如果不在意,又怎麼會將他丟到垃圾桶裡的碎片,再一片一片重新撿回來。

也許是身體疲憊,賀秋停睡得很早。

陸瞬小心地關上門,逕直走進書房。

書桌上擺著膠水,瓶子的底座已經被賀秋停細心地黏合,裂紋縱橫,卻勉強保持著完整。

明明有更先進的復原技術,賀秋停卻選擇了最原始的方法…

也許在賀秋停看來,並不在意它的樣貌,只是想要將這個瓶子保存下來。

陸瞬在書桌前坐下,藉著檯燈的光暈,拿起碎片,一點點塗抹膠水,找到對應的位置,將他們重新拼湊。

瓷片很鋒利,指尖很快就被劃出了血,滲出血珠。

陸瞬一邊粘合,一邊思緒紛飛,斷斷續續地回憶著和賀秋停共度的這三年,以及,賀秋停獨自熬過的那漫長的十三年。

賀秋停最苦的那些日子,他在做什麼…

賀秋停被催債人堵上門,為了學費徹夜打工的時候,他在美國和一幫富家子弟玩的不亦樂乎,開著幾十萬一瓶的紅酒。

心臟好像也被那瓷片割開了,刺入深處,疼得陸瞬心窩發顫,胸腔窒悶得無法呼吸。

第二天一早,賀秋停醒來時,陸瞬躺在他身側沉睡。

脊柱炎的第二天,晨僵的症狀輕了許多,他扶著腰,竟然可以緩緩地自行站起來,甚至還能略微彎身,幫陸瞬把踹開的被子蓋好。唍‌結耽‍镁‍‌攵珍​蔵书​厍‍♣𝑠𝗧‌⁠𝒐​𝑟‍​𝕪⁠‌𝜝‍⁠o‍x​.e‍U🉄‍𝕆‍𝒓𝐆

經過客廳旁的房間時,賀秋停的目光無意掃過,卻猛地定住!

那個熟悉的瓷瓶,竟然完好無損地擺放在架子上。

賀秋停怔在原地,鼻尖驀然一酸。

他走上前,指端微顫地捧起花瓶,仔細地端詳著每一道修補的痕跡,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接下來的兩天,脊柱的疼痛越發輕微。偶然不適「香⁠⁠港‍普选」,也只是短暫的疼痛,完全在忍受的範圍之內。

就這樣到了第三天,也是公佈利好、推進融資的重要節點,病症再一次得到了刷新。

賀秋停屏息等待,然而預想中的病症名稱並未出現。

再次聽見了系統熟悉的聲音。

【恭喜宿主解鎖新病症…】

賀秋停等了半天,也沒聽它說出來是什麼病。

「什麼病?」

「系統,請問是什麼病症?」

「系統?」

賀秋停自言自語地問了好半天,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迴盪。

依舊無人應答。

第50章 什麼病1

人類最大的恐懼,往往來自於未知。

就像此時此刻的賀秋停,明明知道系統刷新了病症程序,卻無從得知是患了哪種病,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突然發作,更無法提前預估這個病所帶來的後果。

一顆心懸起來,不得安放,讓他感覺很不妙。

賀秋停起床後去浴室洗了個澡,洗完澡後對著鏡子從頭到腳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身體,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摸,前胸後背都按了個遍,試圖找到一點兒不對勁的地方來。

疼痛,又或是腫塊,什麼都好,然而卻什麼都沒有發現。好像哪哪都沒問題,下一秒,又覺得哪裡都像是有問題。

密閉的浴室縈滿了悶熱的水汽,賀秋停在這樣的空間裡凝神過久,有些虛脫,低血糖的暈眩感襲來,他連忙扯過浴袍裹上,伸手推開浴室的門。

微涼又乾爽的空氣迎面撲來,讓他混沌的腦子略微清明了些許,隨即便感受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上了他的腳踝。

喵—完​⁠结⁠耿⁠鎂㉆​珍⁠鑶‍⁠書⁠厍♦s​𝑻‌𝕆‌‍R𝐲‍Bo⁠‍𝜲‍.‌​E​‍u.‍O𝑹𝐺

賀秋停低下頭,眼睛微彎了彎「于朦​胧​​被‍​自‌杀真​相」,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溫柔。

昨天晚上陸瞬下班回家,把這隻小貓從寵物醫院接了回來。

醫生說它的腿已經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雖然手術和治療都很順利,但多多少少會落下病根,日後行走難免會有些跛腳。

不過這小傢伙卻格外樂觀,托著條病腿也不萎靡,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喜歡黏著賀秋停,好像是篤定了賀秋停會對她好一輩子似的,賀秋停走到哪她都跟著。

小貓不大,卻有兩副面孔。

在賀秋停面前撒嬌打滾,乖的不得了,面對陸瞬卻總是豎著尾巴哈氣,凶巴巴地亮出爪子,連抓帶撓。

陸瞬也很愛跟她計較,笑罵她是貓仗人勢,全然忘了是誰把她從醫院接回來,又是誰給她買的罐頭、鋪的軟窩。

但不得不說,有這隻小貓的加入,這個家也跟著熱鬧了不少。兩個人白天在各自的商業戰場廝殺,都處於一種高壓繁重的工作狀態,到了晚上回到同一個住處,共同為一個充滿生機的小生命負責,倒也顯得溫情融洽。

賀秋停給小貓取名叫月牙。

他說小貓腿上的殘缺就跟月牙一樣,月缺終有再圓時,賀秋停也希望這只走進他和陸瞬生命中的小貓,也可以跟著他倆少受些罪,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賀秋停換上衣服,將小月牙撈進「再‌教⁠育‌⁠营」懷裡順了順毛,然後走向客廳。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陸瞬的廚藝似乎是真的有所長進,做起吃的來像模像樣。

回想之前,兩個人的早餐大多是在公司解決。陸瞬自然是不會虧待自己,大吃二喝,一個人能吃好幾樣,但賀秋停卻不同。

賀秋停胃不好,經常早上胃脹沒食慾,有時候工作再一忙,就會把早餐忽略過去。

為了能夠監督賀秋停吃早餐,陸瞬選擇早起一小時,親自給他做,再親自看著他吃。

賀秋停的目光掃過餐桌,上面擺著小米粥,給自己盛的那碗滿滿登登的,還放了幾顆飽滿誘人的紅棗,旁邊的盤子裡是清蒸南瓜,還有水煮蛋。

小菜是現成的,不知道從哪速遞過來,單獨用一個小碟子給賀秋停裝了一份,因為口味重,所以給他限好了量,不許他多吃。

「別擼那個綠茶貓了,來吃飯。」陸瞬招呼他道。

月牙像是聽懂了,衝著他不友善地叫了一聲。

「你的飯也好了。」陸瞬指了指不遠處牆邊的小食盆,對月牙說,「去吃,別纏著你爸爸,你爸爸也要吃飯。」

賀秋停將月牙輕輕放到地上,去旁邊的水台洗了洗手,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來。

他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陸瞬,看著他從櫥櫃後拿了餐具,逕直走向自己。

賀秋停伸手接過來,「辛苦了」三個字滾到唇邊,終究是覺得太生分,又被他嚥了回去。可什麼都不說,又覺得被陸瞬這麼照顧著,有些過意不去。

他握著餐具沉默了半晌,開口道:「我前兩天腰不舒服,今天已經徹底好了,明天的早餐我來做吧。」

陸瞬哪裡做過什麼飯,養尊處優的少爺日子過慣了,如今能有想要照顧他的這份心,賀秋停就已經感到很珍貴了。

「什麼意思,是我做飯難吃嗎?」陸瞬敏感地挑了挑眉,趕緊低頭扒了口粥喝,品了一品道:「賀秋停,你要不先嘗一口,我今天做的這個口感很成功。」

「嗯…」

賀秋停垂下眼睫沉吟片刻,用勺子攪動著冒著熱氣的粥,聲音低了幾分,「我是覺得,不能天天被你這麼照顧著,感情這東西不也是相互的麼,有時候別人對我太好,我也會…有些無措。」

賀秋停說完這話,心裡略微鬆快一些,對面的陸瞬卻放下了筷子,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

他將手肘撐在桌面上,灼熱的目光隔著桌子直視過去。

「賀秋停,第一,」他的語氣帶著「清‌零‌宗」不容質疑的強調,「我不是別人。」

「第二,你總說我對你好,我不對你好我對誰好?這話我前兩天都說過一次了,你那點負擔怎麼還沒放下?」

他說著身子往後一靠,矜貴的姿態裡透著絲痞氣,話說得越發理直氣壯,「我喜歡你,我才樂意給你做飯,我要是有一天不喜歡你了,你求我做我也不做。現在是你的魅力勾著我,讓我心甘情願想做,我上趕子地想做,不給你做頓飯,我渾身都不舒坦。」

「你要真想攔著我,你就別散發魅力,別勾引我,我就不做了。」陸瞬說話直白又無賴,唇角勾著抹笑,樣子很欠揍。

賀秋停耳根發熱,半邊臉都微微泛紅,被這一連串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只能低下頭默默喝粥。完​⁠结耿‌‌鎂​‌攵‌⁠沴‌藏書‌‌庫⁠♦⁠S⁠​𝑻𝑶‍𝕣‌⁠y‌‍Β⁠𝑂𝐱.‍𝑒‍​𝑢⁠.‌o𝐑​‌𝐺

幸福的感覺很清晰,卻依然帶著一絲不真實的惶恐。或許只是因為他過了太多苦澀的日子,突然面對這樣的甜,反而變得難以接納。

這是漫長歲月遺留下來的觀念,想要轉變,卸下這層防備,同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陸瞬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看著他吃東西,慢慢沉下心來後,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可以對賀秋停好一些,再好一些。

再久一些。

賀秋停在他對面低頭吹粥,不遠「铜‌​锣‌湾‍书⁠‌店」處,月牙正撅著小屁股吃著貓糧。

陸瞬靠著椅背,眼眸發著光亮,忽然輕聲開口,「我現在,看著你們倆…」

他的目光在賀秋停和月牙中間流轉,笑意加深,「感覺好像養了兩隻小貓。」

賀秋停喝粥的動作一頓,抬頭望向陸瞬。

陸瞬微笑著,迎著他的目光,幾秒後清晰地補完下半句,「很幸福。」

賀秋停想說「我也是」,但是又覺得肉麻,視線糾纏、拉絲、分離,他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叉起一塊南瓜,送入嘴裡慢慢咀嚼,低聲稱讚了一句,「好吃。」

飯吃到一半,賀秋停的胃就開始鬧騰,手隔著衣服按了按,緊繃發硬,是熟悉的痙攣。

不會吧…

賀秋停不禁想,難道說這次刷新的病症,和胃有關係?

這麼一想,胃裡就像是接收到了什麼信號,瞬間擰得更緊,疼得更深了。

距離開盤只剩下兩個小時,那份能源估值的報告也會在同一時間公示在雲際的官網上。

能源的價值遠超行業預估,無疑會帶來市場的巨震,不出所料會讓股價瞬間封死漲停。但是這其中存在著許多不確定的因素,讓賀秋停無法放鬆。

比如,市場能不能在短時間內充分理解這個能源項目的價值?

流動性會不「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會瞬間枯竭?

到時候股票變得有價無市,會不會影響真正有實力的戰略合作者入場?

這是賀秋停的老毛病了。

每逢大事,精神都會繃得死緊,胡思亂想許多。

他坐在椅子上,飯桌下的手死死抵在痙攣的胃部。忍耐著想要嘔吐的慾望。一閉上眼,彷彿能看見無數雙帶著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等待著即將公佈的消息。

思緒翻湧間,胃也跟著擰成了麻花,一結又一結,悶痛得厲害。再加上對系統未知病症的恐懼,賀秋停感到極度不適。

「秋停?」陸瞬看出不對,直接繞過餐桌到他身邊蹲下來,「是不是胃又疼了?」

「還行…」賀秋停勉強擠出兩個字。

陸瞬直接扯開他按在上腹的手,自己伸手檢查了一下。

硬的跟石頭一樣,隔著層衣服都能感覺到痙攣抽搐。

陸瞬臉上露出一絲心疼,「你別動,我去給你沖藥。」

不過兩分鐘,他把冒著熱氣杯子遞到賀秋停唇邊,苦澀的氣味傳來,「有點燙,你慢慢喝。」

賀秋停捧著杯子暖了暖手,剛喝一口,忽然看見陸瞬湊近他,盯著他的手臂看了又看。

陸瞬皺著眉,「你這裡怎麼回「占领‌​中‍环」事?怎麼青了?撞到哪了嗎?」

賀秋停一愣,放下杯子,把胳膊翻過來一看。果然,兩塊不小的淤青印在他冷白的皮膚上。

剛剛浴室裡的光線暗淡,他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裡的異常。完‌结耽​媄妏沴蔵‌​書‌庫​⁠۞𝑺𝐭⁠𝕠r​​Y​BO𝖷🉄𝐸𝐔‍‌🉄𝑜𝑹‌​𝑔

陸瞬用指尖小心地按了按,「疼嗎這?」

賀秋停仔細感受了下,如實搖搖頭,「不疼。」

「不疼?」

「真不疼。」

賀秋停也皺起了眉,死死地盯住這兩塊來歷不明的淤痕,一股不詳的預感壓過了胃痛。

難道這就是系統刷新的新病症?

他掏出手機,上網去搜。

【身體出現不明淤青,不疼「于朦胧​‌被自⁠杀‌‍真‌‌相」不癢,是什麼病的徵兆?】

頁面跳出了無數條相關的內容分享,賀秋停點開了一個和他「同款淤青」的帖子,樓主正和他一樣,詢問著相同的問題。

下面的回復眾說紛紜,讓賀秋停看得一愣又一愣。

【血癌警告!看著像急性白血病,快去驗血!(骷髏表情)】

【可能是免疫系統疾病,我小侄子確診紅斑狼瘡之前也是你這樣】

【十年老中醫告訴你,這是肝功能惡化了】

【像是尿毒症之前的淤青】

【如果不疼不癢,那就是撞鬼了啊,俗稱鬼掐的,找個大師看看!】

當然也有人在樓裡回復。

【樓主別自己嚇自己了,肯定就是睡覺壓「一‌党‍独‌‌裁」的,或者不小心磕哪了,過兩天就消了】

【+1,網上一查都是癌症起步,趕緊關掉網頁保平安!】

賀秋停深吸一口氣,默默放下手機,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所以,他到底是什麼病?

第51章 沒什麼病2

9:30,股市開盤。

雲際地產官網準時發佈公告,亮出了完整版的能源估值報告,附上採礦許可證,並推出了合作開發的融資計劃。完結耿鎂⁠紋珍藏书库۞𝑺​​𝒕𝐎‌𝑟​𝐘‍𝐛𝑜𝐱‌⁠🉄‌𝔼𝐔‌​🉄⁠‌𝕆𝒓g

不是開盤前市場瘋傳的頁岩氣,而是乾熱巖。價值連城,絕對環保,足以碾壓n個天穹城項目的巨型乾熱巖田。

經過權威機構的勘測,確認了雲際所屬的X地塊之下存在超高溫的巖體,儲量驚人,開發潛力巨大,能輕輕鬆鬆達到千億級別。

甚至,更多。

市場瞬時沸騰,引得眾多資本伺機而動。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利好了,就像是一枚沖天的核彈,直接拖著雲際的股價快速封板,發出了震天撼地的一聲響。

這聲巨響在陸瞬的腦子裡迴盪許久,震得他耳邊一陣嗡鳴,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賀秋停為何那麼執著、不惜花費天價也要拍下那塊地。

拍賣會結束那天,賀秋停接受採訪時說,「這塊地的價值,不久後自見分曉。」

如今,果真見了分曉。

過去,陸瞬只知道這塊地是天穹城地產項目的核心樞紐,因為地理位置的優越,是眾多資本覬覦的黃金地塊。只知道,賀秋停想要的東西,他一定要不惜代價幫他拿下來。

可如今,當他得知賀秋停的目光早就已經穿透了土地的表層,鎖定了深埋地下的那塊寶藏,便知道一切都沒有那麼簡單。

這塊地的根,紮在賀繼雲沉眠的骸骨之上,於賀秋停而言,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十幾年前,這塊地還只是個老舊的化工廠,土壤和地下的「文⁠化⁠⁠大‌革命」污染尤其嚴重,是出了名的「問題地塊」,修復成本極高。

再加上這塊地之前做過地質普查,報告顯示,深處的地質極為複雜,沒有具有價值的礦產,地熱也略微異常,可能存在額外的開發風險。

這份普查報告勸退了不少投資者,直到這塊地被賀秋停的父親賀繼雲接手。

賀繼雲打那時候起就想要圍繞這塊地,打造天穹城地產項目和獨樹一幟的地標,並且花費了大量資金投入到污染土地的修復中。

政府考慮到地塊嚴重污染,修復難度大,又沒有勘察到有價值的能源,所以在出讓地塊時,應賀繼雲的要求籤訂了補充協議,商議好這塊地的採礦權歸土地拍賣者賀繼雲所有。

「所以…」陸瞬散漫磁性的嗓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在深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賀叔叔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篤定了地下有能源了是嗎?」

天已經黑了。

因為白天的能源信息,賀秋停被捲到風暴中心,受到了空前的關注。兩人只得默契地分開,沒有繼續同回一個住處,而是各回各的家。

但進屋的第一刻,便連上了麥,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唍​结​‌耿鎂彣‍‍沴藏​书厍⁠​♪‌S‌‍𝐓​⁠oR​⁠yΒ‍𝑂⁠‍𝐗‌🉄⁠𝑬𝐮​‌.​‍O⁠⁠𝐫𝐺

賀秋停靠在書房的椅子上,抬眸看向窗外,月光清冷,卻泛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寧靜和透亮,映著他那雙黑眸越發深邃。

「其實並不能算是篤定。」賀秋停說,「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從當年那份勘測報告裡看出了一絲端倪。」

賀繼雲的多年老友,張霖,同時也是一名優秀的地質專家,在看了那份地質報告後,產生了一些微妙的想法。

他深度研究查看了這塊地的地質構造,從地熱異常的蛛絲馬跡裡,看到了一絲微光,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也許地質深層的異常並非風險,而是某種藏的極深的寶藏。

那時候的乾熱巖概念認知還並不清晰,環保的浪潮也沒有興起,這種猜想背後的風險不是一般的高,但賀繼雲信了,並爭取到了那份採礦權。

隨著污染土地的修補,同時進行的還有深一步的「司‌法‌独立」秘密勘測,張霖的猜想正一點一點得到了印證。

也就是這個時候,資金鏈斷了,賀繼雲被多家資本聯合做局絞殺,被撤資抽貸,逼到絕境。

破產之前,賀繼雲找到張霖,秘密簽訂了一份信託協議,讓老友代持採礦權,在賀秋停有能力重新獲得X地塊使用權的時候,無條件即刻歸還採礦權。

破產清算的時候,這份採礦權和負資產無異,不僅沒有價值,還要持續地投入繳納修補費用,自然無人深究它的去向

賀繼雲留給賀秋停的,除了那封遺書,還有一疊報表,是天穹城項目的計劃書,以及地下能源的初探數據。

遺書的背面,其實還有兩行字。

【拿回x號地塊。完成二期勘測。】

【當你有能力拿回我失去的東西,爸爸一定會在天上見證你的勝利。】

賀秋停140億高調拍下地塊,土地到手後的第二天,賀秋停便秘密啟動了第二期的深入勘測。

與此同時,塵封了十三年的秘密協議被激活。張霖根據協議上的約定,無條件地將那份採礦權許可證通過法定程序,正式過戶到了賀秋停的名下。

法律手續完備,權責清晰,這一刻,土地與深埋地下的寶藏,飽經波折後,終於完整地、熾熱地、再度回到了賀家。

賀秋停的動作快得驚人,當天下午便召開了全球投資者發佈會。

會場的聚光燈下,他身穿筆挺的灰色西裝,眉眼冷淡,平靜地將那份「綠色雲端」的證券發行計劃推到了公眾面前。

同時拋出的,是一份誘惑和風險並存的合作邀約。

「合作模式很清晰。」

「採礦權,我出。燒錢開發,運營,擔風險,是合作夥伴的事。我只要用採礦權換一份旱澇保收的長久收益。」

這是賀秋停發佈會上說的話「再教‍育‍‍营」,直白,乾脆,卻並不仁慈。

任誰都看得出,賀秋停是在利用礦權給雲際背書增信,為的就是發債圈錢。而圈來的這些錢,一分不剩,未來都會輸血給他的地產項目。

他的核心目的,是解決現金流的問題。

這就意味著,他不僅要發行債券,還要找到一個資金雄厚、開發技術能力強硬的巨頭合作方。

最合適的選擇,是陸氏財團背後中星能源,陸昭控股的公司。

「只是今天一天,就已經開始有人質疑能源的開採難度了。」陸瞬在電話那邊說道,「拋開所有的私人恩怨,客觀來講,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中星。」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半晌後,賀秋停聽見電話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脆響,是打火機開合的聲音。完结耽媄​‍书紾⁠⁠蔵书庫​░‌⁠𝕤𝘛𝐎‌r𝒚⁠​𝐵⁠‌𝑶‍𝜲‍.‌⁠𝕖​u⁠.​𝐎‌𝑹‍𝑔

陸瞬似乎是緩慢地吸了口煙,才輕輕歎出一聲,聲音夾雜著緊繃。

「秋停,其實外人都覺得我們陸家的這兩個兒子都和陸自海是一個德行,但其實我們都有本質上的不同。我哥和我爸,是徹頭徹尾的兩路人。」

賀秋停沒應聲,靠在座椅裡,閉上眼睛,修長的手指用力地按了按眉心,聽著陸瞬繼續往耳朵裡鑽。

他不恨陸昭,但沾著他父親鮮血的公司,他不知道如何說服自己接受合作。

陸瞬的聲音發悶,憂心忡忡道:「我哥…他最近在國外,被一個跨國併購纏住了,脫不開身,昨天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的狀態很不對勁,整個人都怪怪的,像是病了。」

「其實這些年,我哥跟我爸的分歧很深,這次鐵了心要啃下國外的那個「达‍赖喇嘛」併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把核心資產剝離出來,脫離我爸的操控。」

「中星能源是我哥一手帶起來的心血,也是最珍視的一個企業,在陸氏財團下面,中星是受我爸和他那些老派勢力染指最少的公司,相對更乾淨獨立。」

陸瞬不知所云地說了半天,見對面還沒動靜,試探地問了一句,「等他回來,我安排你們見一面?簡單地聊一聊?」

「不必了。」賀秋停斷然拒絕,「我現在的選擇很多,如果中星是你來接手,我可以考慮,如果不是,就不要再提了。」

這話說得又冷又硬,聽得出賀秋停的不悅,陸瞬只得放下話茬,怕惹得他又胃疼。

「不說了,說說你吧,你今天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陸瞬的語氣柔了幾分,看著自己身邊空著的床位,只覺得心裡也空落落的。

和賀秋停住了有一段日子,冷不丁分開,他感覺很不適應,堪稱是度秒如年。

「還好。」

賀秋停盯著胳膊上的那塊淤青,心不在焉地應著。淤青已經淺了許多,但是很快他又感覺到了新的不適。

嗓子痛,渾身發熱,像是感冒了。

新病症,難道是降低人體免疫力,所以讓他更容易感到不適?

「還好?」陸瞬的聲音瞬間緊繃起來,「你這人每次說還好,就是不舒服,哪裡難受了?」

「好像有點感冒,可能是白天吹空調吹的,沒事,我吃點藥預防一下就好。」

賀秋停起身沖了杯藥,喝完後鑽進被窩裡,熱意很快包裹上來,讓他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意識也開始模糊,「掛了。」

「別掛!」

陸瞬的聲音黏黏糊糊的,「你開外放,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我們連麥睡。」

「只是半天沒見,陸「东‍‍突⁠⁠厥⁠⁠斯坦」總怎麼這麼黏人。」

「只是半天沒見,賀總怎麼就這麼狠心,」陸瞬學著他的語氣,「聽聽聲音都不行啦?」

停頓了片刻,陸瞬吐出幾個字,沉甸甸的,他說,「我想你了。」

「…」賀秋停被他纏得受不了,無奈之下順著他開了外放。

手機被隨意擱置在枕邊,陸瞬的呼吸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好像這人真的躺在了自己身邊,帶上了一陣陣灼人的熱度。

賀秋停大概是真的發了燒,渾身越發的熱,感覺耳邊也吵得厲害。

「秋停~」陸瞬的聲音帶著笑意。

「嗯…」賀秋停拖著長音應了聲。

「賀秋停~」

「幹什麼。」

「寶貝兒~你在幹嘛?」

「我在睡覺。」賀秋停回答,然後聽見那邊的人輕輕笑起來,簡直愉悅至極。

賀秋停困得有些睜不開眼,意識也混沌起來,翻身時不自覺地哼唧一聲,又輕又軟,從鼻間溢出,不設防備的慵懶感就像是小貓爪子輕輕地撓在人心尖上。

賀秋停已然忘記還連著麥,直到電話那邊的人被這丁點的聲音勾引著,翻來覆去睡不著,經過了漫長的掙扎後,低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赤裸裸的慾望,清晰又滾燙。

「賀秋停,現在很晚了,記者也該睡了。」

「我能不能…現在過去找你?」

「你是不是給我「疫⁠情‍隐⁠瞒」下什麼蠱了?」

「不抱著你,我骨頭縫都癢得難受,睡不著…」唍结⁠耽​媄忟‌紾蔵書‌厙♪⁠⁠𝐬​‍𝘛‌𝐨‍‌𝑟‌𝕐‌𝐛⁠𝑜𝕏🉄e‍u⁠🉄o𝐑​G

第52章 原來是這個病3

身體陷在蓬鬆柔軟的被子裡,賀秋停閉著眼,整個人難得地鬆懈下來。思緒從緊繃的工作狀態下抽離,大腦進入了休息狀態,轉得遲緩。

他沒什麼勁兒,張口說話都嫌費力,聽著陸瞬在電話那邊聒噪許久,才模糊不清地抱怨出一句,「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膩歪人…」

電話那邊聞聲安靜了幾秒。

這短暫的沉默,反倒是讓賀秋停混沌的腦子略微清醒了幾分。他在昏暗的光線下睜開眼睛,聽見枕邊的手機裡傳來陸瞬的聲音,像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字斟句酌間帶著笨拙的坦誠。

「因為以前,總覺得你不喜歡我…」

陸瞬說: 「一直在懷疑,自我懷疑。」

這樣的話,從生性傲慢的陸瞬嘴裡說出來「铜锣⁠⁠湾⁠‍书‍‌店」,讓賀秋停的心不輕不重地刺痛了一下。

陸瞬的聲音沉下去,少了玩笑的意味後,顯得很認真,說道: 「你好像對什麼都不在意,對誰都很好,可那時候,我就總想著,我該是那個特別的。能被你多看一眼,多在乎一點兒,或者,能多影響一些你的情緒。」

陸瞬是需要存在感的人。

挺幼稚的。

賀秋停也是後知後覺,發現陸瞬其實就像那些故意調皮搗蛋,只為了能被家長多看一眼的熊孩子。

他以為在事業上打壓賀秋停就能引起對方的注意,卻不知道這樣的做法反倒是會讓兩個人之間的信任越來越少,把愛人推遠。

「嗯,所以就插手我生意,截我的合作,壓我的利潤?」賀秋停接過話,半調侃的語氣,帶著一絲微諷的笑腔,「陸總,的確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嘖,你這人怎麼還翻舊賬呢?」

陸瞬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稍顯鄭重,「賀秋停,你得理解,你是我初戀,在你之前沒人教我怎麼愛人,我也是一路在摸索,在學習。」

「行。」賀秋停懶懶地應了一個字,唇角無聲地牽起一點弧度,「合著是拿我練手了。」

「不是練手。」陸瞬反駁道: 「你是第一個,也一定是最後一個。」

「可別說這種話。」

賀秋停闔著眼睛,不知道自己燒到了多少度,在一陣持續的暈眩和疲憊感中,感到身體隱隱發熱,卻不覺得難受。被高溫模糊了邊界,奇異地帶來一種久違的鬆弛感。

他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選擇。」

賀秋停不由想起前一陣子,曾因為陸瞬家人的反對陷入過內耗。後來冷靜下來,覺得不該思慮太多、徒增煩惱。

與其為懸而未決的未來擔憂,不如顧好眼下,眼下沒有被影「于朦‍​胧​‌被‌‍自‍‍杀真相」響,起碼兩個人還能有一方天地,尋得片刻歡愉,這就夠了。

賀秋停自然知道這是一種逃避,就像是一場風暴即將來臨,他和陸瞬蜷縮在一間搖搖欲墜的避難所裡。賀秋停無法改變風暴,唯一能做的,是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讓自己具備抵禦風暴的能力。

他們都需要變得更強大些。

這一點,兩人都能心照不宣地意識到。

他們的感情,注定要到頂峰相見的那一日才能見得了光。等到將足夠的實力攥在手裡,各自登上無可爭議的行業頂點之時,才能不被輿論的喧囂所撼動分毫。

如今,正是雲際能源融資的關鍵節點,陸瞬的手頭也有幾個棘手的案子正待推進。兩個人都處於事業的上升期,私底下的接觸必須更加謹慎。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曝出什麼消息來,所有的佈局和心血,就全都毀了。

陸瞬在電話那邊沉默了許久,萬千思緒在心底翻騰,最後化作一聲輕歎,「別的吧,倒無所謂,我只是,有點兒擔心你的身體。」

據陸瞬所知,白天的能源合作發佈會結束後,就已經有大量的投資機構、基金公司和能源巨頭聯繫了雲際。

賀秋停接下來會將會陷入無休止的方案審閱,接連不斷的會議。篩選,談判,盡調,這一套流程下來,沒個一兩個月根本抽不開身。

賀秋停那個胃,再加上過往的心理問題,以及近日的這些接連不斷的病症,樁樁件件都讓陸瞬放心不下。

陸瞬並非真的這麼黏人,非要和對方連麥睡覺,說到底,還是因為掛念著賀秋停,怕他身體不舒服,又或者是產生什麼負面的情緒和念頭。

楊澤早上才剛打電話過來,催他盡早帶著賀秋停去醫院做系統的檢查,做一下腦電,再結合深度面診。

但是賀秋停的脾氣,在現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是肯定不會做的。

陸瞬感受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沒有能力和資格說服賀秋停放下肩頭的責任去修養,那無異於否定他傾盡全力走到今天的意義,也等同於否定了他完成父親遺願的決心。

陸瞬的心很急,可能做的卻極少,只能盡他最大的努力守在賀秋停的身邊,小心翼翼地陪伴。唍结⁠耿镁​​书‍紾​⁠鑶书‌庫​▓𝑠⁠​𝕥𝑂‌𝐫‌‌YВ𝑂⁠𝑋‌.e‌𝑼‌⁠🉄⁠​𝑜R‌⁠𝔾

像現在這樣,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呼吸聲,知道賀秋停還在,還安好。

這樣「一‌‍党独⁠裁」就好。

接下來的半個月,賀秋停行程緊密,忙得見不到人影。先是去了趟中東,緊接著又轉道去了趟瑞士。

整整半個月,那系統的聲音竟然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剛開始的時候,賀秋停還有些杯弓蛇影,身體稍微出現一點兒異常就開始緊張,以為是什麼大病的前兆,從而放大感官的感受。

但是後來忙著忙著,也就無暇顧及了,就這麼平平穩穩地過了段安生日子。

他想,大概是他身體裡的負面能量終於釋放殆盡,已經徹底告別了那個荒誕的系統。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情大好,加上海外談判的進展也遠超預期,回程當天,賀秋停索性推掉了原有的行程,去參加了張文騫攢的「同學局」。

說是「同學局」給賀秋停接風,都是幌子,只是為了給賀秋停和陸瞬一個名正言順的親近的機會。

飯局地點照例安排在張文騫的酒店,自己人的地盤,圖的就是一個隱秘和安全。

航班落地已是傍晚,黑色的商務車靜靜地停在出站口道邊的柏油馬路邊。

賀秋停拉開車門坐進後排,陸瞬正坐在他身邊的位置,偏過頭來,眼睛亮得像星星,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

賀秋停坐穩後,往前面看了眼,開車的是張文騫,戴著個墨鏡,浮誇地嚼著口香糖,跟著車內吵鬧的rap搖頭晃腦。

「給我小點聲音,嘰裡呱啦的,吵死了。」陸瞬錘了一下他的椅背。

張文騫單手控著方向盤將車開出去,另一隻手去調低了音量,嘴裡不滿地嘟囔著,「剛來的路上怎麼沒聽你說嫌吵,你不也跟著晃麼…」

天穹港暮色四合,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在跨海大橋上疾駛而過。

張文騫握著方向盤,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後視鏡裡,他眼看著陸瞬解開安全帶,傾身壓過去,吻住了賀秋停。

不知道是吻了嘴唇還是臉,看不真切。只能看見賀秋停抬起手,掌心抵在陸瞬的肩膀,往外推了推,「差不多行了。」

賀秋停已經默認了張文騫是值得信任的知情人,但還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搞這一出。

陸瞬親得忘乎所以,沉浸在方纔的溫存裡,被打斷後有些意猶未盡,黏糊道: 「想你了…別推我…再親一下…」

張文騫「酷刑‌逼‌供」:「…」

張文騫表情複雜,被這突如其來的肉麻噎住了,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難以這種話居然能從陸瞬嘴裡說出來。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弱弱地提醒,「陸總,這還有個人呢…你和秋停,也就半個月沒見吧?」

後半句話特意強調了一下時間,透著無語。

陸瞬瞥見賀秋停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在,耳朵也泛起薄紅,這才不情不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順勢拉過賀秋停的一隻手,握在掌心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著那骨節分明的漂亮手指。

一邊把玩一邊抬起頭,透過後視鏡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張文騫,「看什麼看!專心開你車!」

車上有個礙事的,到底是不太方便。

下了車,三個人一同進了酒店,張文騫很自然地走在中間,大大方方的,就算被拍了也看不出絲毫曖昧。

飯局安排在晚上八點,「占领中环」還有兩個小時的間隙。

張文騫將一張私密包廂的房卡遞給陸瞬,語氣瞭然,「這兩個小時,你倆敘敘舊吧。」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鬧聲。完‌‌結耽镁忟沴⁠​鑶書⁠厍۝⁠⁠s𝘁o⁠𝐫𝐲‍‌𝑩⁠𝐎​‌𝒙🉄‍E‌U​🉄O⁠​𝒓𝑔

兩個人身高相當,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相對而立,視線相接。

乾柴,烈火。

辟里啪啦地作響,炸得血液沸騰。

賀秋停穿著一套剪裁有致的深灰色定制西裝,裡面是一件條紋馬甲和挺括的白襯衫,渾身充斥著一股撩人的禁慾氣息。陸瞬則是一身隨性的黑西裝,眼神愈加滾燙。

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

半月以來,各自工作中積累的壓力,以及那些壓抑在深夜的思念,都在這一刻洶湧地宣洩而出。

包廂門鎖卡噠一聲,幾乎是同一時間,陸瞬上前一步,將賀秋停推靠在門板上。

賀秋停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絲聲音,炙熱的吻便重重地壓了上來,不再是車裡那樣溫和的觸碰…

陸瞬凶狠急躁地碾上那兩片柔軟的唇瓣。

唇齒被撬開,溫軟濕潤的觸感長驅直入,貪婪地汲取著那一絲一縷的氣息。

理智在瞬間被全然淹沒,被高強度的工作壓搾的身體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放縱。

這一次,賀秋停沒再將他推開,反倒是像被點燃了般,主動抬起手環抱住陸瞬寬厚的背,雙手緊緊攥「扛麦⁠​郎」住他背後的衣料,用力地回吻回去。遵循身體的本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確認著對方此時此刻的存在。

唇舌交纏,呼吸急促而灼熱,在含糊的水漬聲和劇烈的心跳聲中,陸瞬的手指摸上賀秋停的西裝紐扣。

外套應聲滑落在地。

當灼人的吻從唇角移到賀秋停雪白透紅的脖頸時,賀秋停猛地抬手按住他,拇指壓住陸瞬的腕心,口吻冷硬,「這裡不行。」

會留痕跡。

「換個地方。」賀秋停微喘,出了點兒汗,但眉眼還是偏淡。

他燥熱地扯開領帶,仰頭靠在門板上,看著西裝外套和馬甲相繼落在腳邊。

陸瞬低沉地應了一聲,俯下身把白襯衫推上去,滾燙的吻沿著胸口一路向下,烙在緊致的腰腹間。

賀秋停身體微顫,小腹下意識地繃緊。

陸瞬的手急切摸上他的腰帶的搭扣,也就在這時,電話忽然響起來。

刺耳又突兀,半天沒停。

陸瞬的唇還貼在賀秋停溫熱的皮膚上,煩躁地從兜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就要按掉。然而,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讓他的動作驟然僵住,表情也隨之凝重起來。

他停下來,走到一邊接聽。

半晌後,陸瞬握著手機走到賀秋停面前,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倉皇。唍​结耽‍鎂‍文‍⁠紾鑶​书​库​⁠♪𝕊𝑇𝑜​𝑅y𝝗‌‌O​𝑋⁠⁠.e‌‌𝑢.𝕆𝒓𝕘

「秋停,我得去趟德國。」

他的嗓子乾澀發緊,「我哥出事了。」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賀秋停的心頭一緊,然而還不等他追問原因,沉寂半月的系統音再次從耳畔響起。

【久等了,宿主!】

【小統先前遭遇了bug故障,經過加「武汉​肺‌炎」班加點的修復,終於和宿主再見面了!】

【新病症程序已激活,該病症為——凝血障礙症。】

【因故障導致程序延期,該症狀將持續運行15天,請宿主在未來15天內,嚴格規避任何形式的外傷。】

第53章 凝血障礙1

【友情提示: 凝血障礙症為本系統的最終病症,15天後,病症系統將永久性解除。】

【預祝宿主: 煥然新生。】

系統解除?煥然新生?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麼…

賀秋停一時怔在原地,想來倒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但是被陸瞬的事情影響著,他半點兒也開心不起來。

陸昭在德國的併購談判中突發腦出血,情況危重,需要立刻進行開顱手術,手術中的風險不可預估,就算陸瞬現在趕過去,也極有可能趕不上見人最後一面。

電話那邊,陸昭的助理措辭直白,說陸昭…很有可能,會死在德國,陸自海那邊聯繫不上,唯一聯繫得上的只有陸瞬。

陸瞬僵坐椅子上,臉色鐵青,他端起桌上的水猛灌了幾口,強迫自己冷靜,然後撥通了助理Ruby的電話。

「協調公務機,加急辦「占⁠领中‌环」理德國的入境許可…」

「對,現在。」

他竭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一隻手壓在微微發顫的膝蓋上,五指緩慢收緊,顯得有些無措。

賀秋停無聲地走到他身側,抬起手,手掌沉沉地落在他緊繃的肩膀,「別急。」

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冷靜,帶著安撫道: 「會沒事的,收拾一下,我跟你一塊過去。」

陸瞬詫異地抬起眼。

賀秋停行事最是謹慎,向來都把「避嫌」兩個字刻進骨子裡,尤其是當下這樣緊張關鍵的時候,更是和陸瞬約法三章,不能同居,不能單獨在公共場所會面。

而如今,他主動提出同行,無疑是親手打破了他自己定下的規矩…

賀秋停沒有過多地權衡利弊,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面前,敏銳地察覺到了愛人的不安,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站在他身邊。

陸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反手覆上賀秋停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輕輕拍了拍,力道帶著一絲疲憊,「沒事,我自己能處理。」

他的神情十分沉穩,身上那股不羈的少年氣淡退後,倒顯出幾分能扛事的男人模樣。

有賀秋停這一句話,讓他知道不管發生什「习‌近平」麼事,身後都還有個人在支撐,就足夠了。唍​‍結⁠‍耿⁠羙​‍彣紾藏書​厍♫S𝘛𝑂𝒓‍⁠𝑦‍‍𝐵​oX‍.‌𝑒‍u🉄‍𝐨𝑟𝔾

陸瞬聲音低啞,眼神卻堅定有力,灼灼地望著面前的人,「秋停,你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就打我電話,或者找張文騫。」

賀秋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囑咐的話有不少,可最後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

他收回了手,「專注好眼下的事,不用掛念我,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陸瞬走得匆忙,賀秋停不好獨自抽身,只能按約定參加了同學的飯局,坐在一眾喧鬧的人當中,心卻跟著飄去了萬里之外。

時間一分一秒都被無限拉長,賀秋停舉著酒杯,面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與遞到面前的杯子一一輕碰。

杯中淺金色的酒液搖晃,倒映著窗外的夜色,也模糊了週遭的談笑聲。

耳邊似乎傳來了飛機引擎的轟鳴,他在微醺之中,好像中看見了那架亮著微弱航行燈的公務機,飛上夜幕,在無邊的黑暗裡跨越洲際…

他幾乎可以想像到,飛機落地後,陸瞬拖著疲「疆⁠‍独​藏‌独」憊的身體奔波在醫院的情景,心頭微微一刺。

飯局散場,賀秋停獨自回到家,草草衝過澡後便一頭扎進了書房,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方案書裡。

工作是能分散注意力的,他就這樣專注地工作到凌晨兩點。

到了該睡覺的時間,賀秋停卻沒有丁點兒睏意,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邊緣泛著淡淡光暈的燈帶,眼瞼緩慢地眨了眨。

回想起陸昭這個人…

腦子裡都是他意氣風發、在商場上獨當一面的上位者姿態,不敢置信他此時正躺在異國他鄉的病床上,生死不明。

賀秋停胸口堵得慌,稍稍側過身,面向窗外墨色的天幕,目光掠過那幾點明滅的疏星,既惋惜又感慨。

人類之於宇宙是何等渺小,生命固然有各自的輝煌,但在宇宙面前充其量只能算作一顆星星,也許在自己的世界裡足夠耀眼,卻終究難逃命運的洪流。哪怕只是一瞬間的軌道偏差,也能讓這顆星星無可挽回地墮入深淵。

每一天,每一秒,都有星星在墜落。

父親和奶奶過世後,賀秋停便把死亡這件事看得很輕,他「司法独‌立」不懼怕死亡,甚至原本還計劃著在完成心願後欣然赴死。

但是到了這一刻,死亡這件事變得很沉重,壓在他心頭令他無法喘息。他在心底裡默默地、一遍遍地祈禱,希望陸昭可以度過這一關。

如果宇宙真有恆定法則,他甚至願意分些自己的壽命給陸昭,讓他活下來。

畢竟,失去親人的痛苦沒人比他體會得更深,他實在不願看到陸瞬也經歷這一切。

思慮過重對身體沒有任何好處,賀秋停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

心臟忽然很不舒服,在胸腔裡失了序,搏動的速度快了許多,每一次都重重地撞擊在胸骨內側,帶來一陣分明又慌悶的窒息感。

大概是凝血障礙症引發的心臟代償。

賀秋停抬起手,五指蜷起後按在左胸,慢慢地趴下身,用身體的「活‍​摘器官」重量壓著那顆劇烈擂動的心臟,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喘了兩口氣。

緊接著,身體的關節部位毫無預兆地爆發出劇痛,同時他能清晰感受到皮下的一些地方正在迅速鼓起。

膝蓋、手肘、肩膀…

伴隨著高溫,很快便朝著他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完⁠结⁠耽羙㉆紾‌‍鑶‍书​庫█​𝑠​⁠𝘁o𝒓𝑦​𝐛O⁠𝚾‍.‌𝐞⁠𝑈⁠🉄⁠or‌𝐠

不僅僅是筋骨的疼痛,而是一種刺入骨髓,酸澀到極致的,沉重到無從擺脫的脹痛。

像是把滾燙的岩漿強行灌注到關節腔內,慢慢地堆滿,膨脹,然後硬生生將皮膚和韌帶撐開,幾近撕裂。

「唔…」

賀秋停咬著牙,掙扎著伸手摸索到床頭燈的開關。

光線驟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瞇了瞇眼。

他忍著疼痛擼起衣袖,燈光下,他的手肘內側隆起一塊不規則的青紫色。冰白細膩的皮膚被撐得透亮,邊緣已經開始向附近的組織暈開,看上去觸目驚心。

【親愛的宿主!友情提醒!】

【該病症運行期間,請注意睡眠,熬夜會持續惡化凝血功能,關節腔出血風險極高,如繼續熬夜,血腫將會繼續擴大,並有概率誘發內臟和顱內出血,請立刻進入休息狀態!】

【重複!請宿主立刻休息!】

賀秋停只得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將腦子裡的那些瑣碎的念頭盡可能地清空。

身體關節的血腫疼痛難忍,他不敢再動,甚至沒力氣去關燈,只能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將被子緊緊裹在身上,努力對抗著身體傳來的脹痛,直至它們像潮水般一波波地緩慢退去。

第二天早晨,賀秋停醒來時,身上的血腫和瘀痕都奇異般地消失了。

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關節,靈活自如,沒有半點兒的不適。這讓他感到了一絲輕鬆,相比之前的那些病症的折磨,凝血障礙症顯得溫和很多,只要小心規避,注意休息,就不會有什麼大礙。

手機屏幕上,只有陸瞬落地德國後發來的一條報平安的信息。至於陸昭的情況,如果問題不大,陸瞬必然會給他發消息,而此時此刻沒有消息,想必是很糟糕。

整整一上午,賀秋停都有些心神不寧,他審閱著合同和報表,目光卻頻頻掃向旁邊的手機。然而除了那條信息,再無其他音信。

一直到午休時間,陸瞬那邊還是沒動靜,賀秋停終於按捺不住,撥通了陸瞬的國際號碼。

漫長的等待過後「占领‍中环」,電話被接通。

「喂…秋停。」

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嘶啞乾裂,讓賀秋停的心猛地一沉。

陸瞬鼻音很重,帶著一種濃重的疲憊,和強行壓抑的悲慟。

賀秋停大概猜出了幾分,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小心翼翼地問,「…是情況不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見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像是在積聚開口的力氣,賀秋停隔著萬里,清晰地感受到了陸瞬的崩潰和絕望。

陸瞬說: 「人在重症監護室,剛做了開顱手術,情況非常、非常不好,醫生說腦水腫很嚴重,還有腦幹受壓的跡象。」

已經用了最好的藥物,但仍然收效甚微…

「現在就是靠著機器在維持,自主呼吸幾乎沒有了,血壓也是靠著升壓藥在吊著,隨時,隨時可能…」

陸瞬輕微地哽住了,洶湧的情緒被他死死地壓住,艱難地將剩下的話說出口,「隨時可能腦疝,一旦發生,就是幾秒鐘的事。」

陸瞬的聲音徹底地碎了,人都跟著有些恍惚,「醫生說可能挺不過今晚,今晚的可能性,非常大…」

「怎麼會這樣…」賀秋停喃喃道,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只覺得一股氣血不住地上湧。

「是陸自海,我爸,他真不是個東西…」

陸瞬的聲音發冷,牙齒都跟著發顫,「我哥為了這個併購案耗盡了心血,連自己的身家都抵押進去,跟投資人也做了承諾,眼看就要簽約了,我爸臨時變卦,撤了原本承諾好的過橋資金,電話也不接,直接人間蒸發。」

陸瞬艱難地呼出一口氣,氣極反笑,「他怎麼能…用這麼陰險的手段,對付親人?」

陸昭要強,把責任看得比命還「雪‌‍山狮子‍旗」重,陸自海分明比誰都清楚。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讓陸昭徹底垮掉,身敗名裂,被投資人唾罵,被債務活活壓死。

只是因為陸昭想把中星能源這個尚且有一絲希望的企業,從那艘老舊的破船上拆下來。

只是因為陸昭沒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了獨立出去的念頭,讓陸自海感到不好掌控,干涉到了陸自海和那些舊友的情誼…完‌结耽​美‍紋​‍珍‌⁠藏‍書厙↨‌𝕊𝑡‌𝐨⁠r𝐲‌⁠𝑏𝕆​𝚡🉄⁠𝔼𝑼🉄‌𝐨𝕣‍‌G

「他從小就告訴我和我哥,要聽他的,不然會受教訓。」

陸瞬說,「這種言而無信的撤資,就是他所謂的教訓?」

未免太沉重、和無恥了些。

吧嗒。

陸瞬的話音未落,一滴濃稠暗紅的血滴,忽然筆直「东突厥‍斯‌⁠坦」地落下,狠狠地砸在賀秋停面前攤開的報表單上。

賀秋停瞳孔微縮。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又是兩大滴殷紅髮暗的血,從他鼻腔裡湧出後相繼落下,在白得晃眼的紙頁上迅速暈染開來。

吧嗒。吧嗒。

賀秋停這才意識到…

他流血了。

第54章 凝血障礙2

鮮紅的血滴在報表上洇開。

疊成一片,觸目驚心。

賀秋停抬手在鼻下抹了一把,睫毛顫了顫,眼見著那節白皙的手指染上血污,下意識地仰起頭。

鼻腔裡的血液瞬間倒流進喉嚨裡,腥甜。

【友情提示!凝血障礙患者流鼻血時請勿仰頭,請保持坐姿或站姿,身體微微前傾,避免血液吸入氣管和肺部,引起窒息!】

系統的聲音播報時,賀秋停已經聽勸地彎下身,往前傾了傾。他單手壓住流血的那側鼻孔,另一隻手利落地從桌上拿起藍牙耳機塞上,然後有條不紊抽出一大把紙巾,按住鼻子。

這種程度還死不了人。

他的臉上沒露出什麼波瀾,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然地開口,「陸瞬,現在不是追究對錯的時候。」

賀秋停擦著血,鼻音重了幾分,聲音卻依舊沉穩有力,「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你哥,還有你,你穩一點,別自己先亂了分寸。」

紙巾很快被血浸透,賀秋停不動聲色地將它團起來扔到垃圾桶裡,發現壓迫止血的效果甚微後,只得把手伸進旁邊的公文包裡,去翻找提前準備好的急救藥包。

包裡放著不少藥品,有用來注射的凝血因子,還有一些獨立包裝的止血明膠海綿。

他隨手拈起一個海綿的包裝袋,低頭用齒尖咬住邊緣,臉微微一偏,撕開的塑料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賀秋停仰起頭,喉嚨滾了滾,用指節將止血的明膠海綿頂入鼻腔深處,慢慢呼吸了兩口,「毒疫苗」感受到海綿在血液中迅速膨脹,帶來一種奇怪的堵塞感,流血的速度明顯變得慢了許多。

「秋停?你怎麼了?」

陸瞬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感冒了嗎,一直吸鼻子。」

「…嗯,可能空調吹的,有點著涼了,不要緊。」完结耿​美書珍鑶​书‍库←𝕤𝘛⁠​𝕠​‍𝐑‌y𝒃𝒐‌​𝕩.E⁠‍𝑈.‍⁠𝑂R‍𝒈

賀秋停含糊過去,靠回到座椅裡,鼻子被堵塞著,聲音有點兒發悶,他語重心長地對陸瞬道: 「陸昭他是你哥,你要對他有信心,他也一定能夠感受到你傳遞給他的信號,這種時候,醫療可能幫不上什麼大忙,但人的求生欲是能創造奇跡的。」

「你在心裡篤定他能醒過來,他就一定能醒過來。」

賀秋停擲地有聲,並非是為了尋求心理安慰,而是他一直篤信著,一個人即便是處於昏迷之中,即便失去了全部的意識,也能在超自然力量的驅使下,接收到這種絕對堅定的能量場。

血止住了。

賀秋停緩步走進辦公室裡面的洗手間,在鏡子前站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發怔。

他的口鼻、下頜乃至脖頸上都蹭滿了血污,被他冷白的膚色襯得異常刺目,乍一看有幾分駭人。

他打開水龍頭,仔細洗淨雙手,然後用手掬起一捧冷水,輕輕撲在臉和脖子上,小心地清洗起來。

電話那邊,陸瞬長長地歎了口氣,疲憊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溫柔來,「秋停,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們都要好好的…」

一陣劇烈的暈眩感驟然升起。

賀秋停身子一晃,連忙撐住洗手台邊緣「红⁠色⁠资⁠本」,眼前的視線黑了幾秒後才慢慢恢復。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我這邊一切都好。」

如今糟心事都趕一塊了,他沒道理再給陸瞬添堵,照顧好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是賀秋停對自己最基本的要求。

賀秋停說完後沉吟片刻,對陸瞬道: 「醫院那邊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是有關中星能源的併購,包括把它從陸氏財團剝離出去的這件事,如果你有計劃和想法,告訴我。」

賀秋停或多或少是瞭解陸瞬的。

陸昭因為併購失敗進了醫院,留下一個巨大的爛攤子,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個錯綜複雜的商業死局,但是以陸瞬的個性,是一定不會就此罷休的。

倘若是陸瞬能代替陸昭接手中星能源,並完成德國的併購,擁有的將不只是一個能源公司,而是一把足以撬動整個陸氏財團的槓桿。

賀秋停手握千億能源項目,是中星天選的救星,如果他們能夠強強聯手,便具備將陸自海踢出局的籌碼。

「陸瞬,你儘管大膽去佈局。」

「我會幫你。」

電話掛斷後,賀秋停的聲音在陸瞬的腦海裡迴盪了許久,漾起一「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圈圈溫柔舒緩的漣漪,讓他糟糕透頂的心情得到了片刻的安撫。

走廊的光線微暗,光亮的地板反射著模糊的燈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壓抑的消毒水味。

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原本的死寂,走到陸瞬身前停下來。

頭頂傳來一道女聲。

「陸昭他…怎麼樣了?」

陸瞬恍惚著看向地面,知道來的人是誰,低聲回應道: 「剛做完開顱手術。」

「開顱…誰…陸昭嗎?」聲音裡帶著分明的哭腔。

陸瞬訝異地抬了抬眉,看向面前的女人。唍結‌耽‌⁠鎂⁠​忟‌珍鑶书​⁠厙​⁠♫‌𝒔𝕋𝕠​r‍Y𝑩​𝒐𝑿‌.⁠⁠𝑒𝐔‍‌.⁠O​𝑟‌𝐠

程藝,珠寶世家的獨女千金,和陸昭是商業聯姻走到一起。外界傳聞他們夫妻倆感情淡漠,各有各自的社交圈和情人,各玩各的,互不干涉,陸瞬也一直這麼以為。

但此時此刻的程藝,穿著一身高級定制的套裝,卻顯得萬分狼狽。明明是精緻貴氣的妝容,但能清楚看見眼線已經被淚水暈花了,眼眶通紅一片。

那雙平日裡見了陸家人總是冷漠疏離,參雜著審視意味的眼睛,此時盈滿了淚水,強忍著沒在陸瞬面前湧出來。

陸瞬跟著愣住了。

他沒見過程藝如此失態,更不敢相信她會為了陸昭流眼淚。

「…他情況怎麼樣?」程藝忍著淚問,「我現在…能去看他一眼嗎?」

陸瞬搖頭,「情況很不好,腦水腫,醫生說很可能撐不過今晚。」

程藝的身子猛地踉蹌了一下,陸瞬眼疾手快地起身扶了她一把,將她按到旁邊的椅子上。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程藝捂著臉哭出了聲,「怎麼會「长‌生⁠‍生‍⁠物」,怎麼會這樣,我前天還在跟他吵架,我還說了那些傷人的話…」

陸瞬沉默地坐在她身邊,忽然意識到,陸昭的這段婚姻裡,也許並不是只有冰冷的利益關係。

程藝哭了許久,又緩了許久,才止住哽咽。她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陸瞬,目光裡竟有幾分怨氣,一字一頓說道:「陸瞬,你,還有你父親,你們沒有一個人對得起他。」

陸瞬蹙眉,語氣冷了下來,「你想表達什麼?」

「你因為那個賀秋停,和你哥撕破臉甚至還揚言要斷絕關係,你就不覺得他也會難過嗎?」

陸瞬愣了一下,沒想到陸昭會對程藝提及賀秋停的事,如果陸昭不在重症監護室,他高低是要發火的,但如今只能把火壓下去。

他抿起嘴唇,沉默著沒作聲。

「陸昭這個人就是傻,外冷內熱,什麼事情都默默地做,什麼都做了,到頭來卻討不到半點好,落得一身髒。」

「你抵押個人資產,還上高槓桿去給雲際護盤,差點就觸發監管紅線,惹上大麻煩。我知道你有能力解決,但是你哥還是會擔心你。」

程藝說: 「他動用了自己的關係和私產,在你身後又加了一層安全保護,為你分擔了風險,才只是走個過場那麼簡單。」

陸瞬整個人一僵,轉過頭來看向程藝。

程藝深吸一口氣,「你以為你和賀秋停的感情藏的足夠隱秘了?以為你在業內有一定名望就沒人敢越過你搞小動作了?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沒有你哥,你們倆的那點事早就掛在熱搜,人盡皆知了。」

「你說什麼…」陸瞬眸光顫了顫。

「你大半夜開車去賀秋停家,下車掏鑰匙,「疆⁠独藏独」開門,進門,都被人清清楚楚拍下來了。」

「你哥知道之後,托關係把所有的照片和底片都高價買回來,但是還是被你爸知道了,為了不讓你爸去曝光你們兩個的戀情,他用公司財務漏洞威脅了爸。」

這件事,讓陸昭觸碰到了陸自海的底線,也是他們關係惡化的導火索。

程藝的眼淚落下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第一次跟我說那麼多…」

「他說…」

「我這條路,我的人生,都是家裡定的,沒得選。但陸瞬不一樣,他有我這個哥哥,如果他真的鐵了心的要選賀秋停,選了他才能幸福,那我就護著他這點兒任性,別讓他像我一樣。」

陸瞬呆呆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彷彿是被一道驚雷直劈天靈蓋,從頭到腳都是冰冷麻木的。

陸昭阻止他,或許從來都不是因為厭惡同性戀,而是清楚選擇這樣一條路未來會吃很多苦,怕他受傷,也怕他後悔。但是當陸昭發現這一切阻止都是徒勞的時候,他選擇在暗處默默地替陸瞬遮擋住風雨。

陸瞬驀然發覺,他錯過了很多,也誤解了很多。

而現在,陸昭躺在裡面,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他竟連一句謝謝,又或者是「总加​速师」道歉,都無法親口說給他聽。

陸瞬感到自己的呼吸被死死地扼住。

也就是這時,一名醫生走過來,將陸昭剛出的報告單遞到他手裡。

陸瞬下意識地低了低頭,目光茫然地掃過一頁頁的報告和數據,最終停留在血型一欄。

他的視線凝固了,盯著那簡單的兩個字母,陷入了更大的沉思。

周圍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消毒水的氣味,頭頂殘忍的白熾燈光,都在一瞬之間凝固。完⁠‌结​耿美​⁠书珍​蔵⁠书厍‌◄‍𝐒‌‌𝑡‍𝕆‌‌𝐫‌𝕐⁠𝜝𝑂‍𝕏‍.‌𝕖U‍🉄o𝒓‍𝑔

陸瞬的大腦高速運轉起來,將過去所有被忽略的、不和邏輯的碎片瘋狂地拼接到一起。

為什麼患有心臟病的母親,將病症遺傳給了哥哥陸昭,而自己卻健康得不得了。

為什麼能力卓越、被外界一致視為絕對繼承人的哥哥,在財團內部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得到核心權力。

為什麼陸自海不願放權給陸昭,卻一次次恨鐵不成鋼地怒斥陸瞬。

「要是你肯收起你那些不著調的心思,老老實實回來接手家業,哪還輪得到你哥!」

陸瞬終於明白。

原來陸昭從始至終,都只是一枚被利用,被防備,甚至可以被隨時犧牲的…

棋子。

第55章 凝血障礙3

陸瞬驟變的臉色引起了程藝的注意,她微微側過頭,目光順著陸瞬視線的方向落下,精準地鎖定了血型那一欄填寫的字母。

AB。

空氣靜得出奇,許久後,程藝的紅唇緩緩勾出一道冷然的弧度。

一時間,她好「文‍​化大​革命」像什麼都懂了。

「AB,呵,難怪。」

陸昭明明是A型血,如今換了一家醫院,就測出了AB?

陸瞬這才回過神,握著報告單的手指蜷了蜷,下意識地想要掩蓋某些不堪設想的事實,他低了低頭,「可能、可能是醫院搞錯了吧…」

他話還沒說完,程藝已經劈手一把將那疊報告奪了過去,動作又快又狠,怒意顯而易見,「陸瞬,還要遮掩什麼呢,你心裡也有猜測了,不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笑意浮在濡濕的眸底,透出一股徹骨的悲愴和譏諷,說道: 「難怪陸昭每次體檢、生病,都必須安排在陸氏旗下的私人醫院。他和我說這是你們家的規矩,是陸自海授意的,說是在自家地盤看病更放心。」

程藝抬起眼,精明銳利的眼睛筆直地望向陸瞬,「現在看來,不是陸家的醫院更好更保險,而是陸自海在處心積慮地掩蓋陸昭不是他親生兒子的事實,對嗎?」

陸瞬的臉色難看的要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地凸起,指節攥得咯吱作響。

陸自海是O型血,陳伶是A型血,他們兩個生出的孩子只能是A型或者O型,不可能出現AB這樣的血型。

陸自海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

陸瞬接通後,喉結壓抑地來回滾動,一張臉陰沉遲遲擠不出一個字來。

「喂,你在德國了嗎?」

陸自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一如既往的,帶這種居高臨下的命令感,「我也是剛聽說,說你哥進醫院了,怎麼回事?讓他接電話。」

「他現在,接不了電話。」陸瞬壓著怒氣,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從齒縫裡碾出來,冷聲道: 「腦出血,開了顱,下了病危,可能撐不過今晚。」

話音落下,電話那邊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良久過後,陸自海的聲音才再度響起來,語調裡仍然聽不出半分悔意,反而參雜進一絲面對棘手問題的不耐,「啊?怎麼搞的?有這麼嚴重?」

「你知道你臨時撤資,會把我哥逼到怎樣的境地麼?」陸瞬問。

「你懂什麼,這是我們公司內「红‌‌色‍资‌本」部的事,是市場環境變了…」

陸自海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推諉和圓滑,將商場上的那一套用到了自己家人身上,陸瞬只覺得悲哀,聽著他在電話那邊心平氣和地解釋,「中星併購這事,是董事會出現了分歧…」

「董事會?」陸瞬打斷他,嗤笑一聲,「董事會不也都是你的人?你還跟我裝什麼呢陸自海?收起你那一套。」

陸瞬連名帶姓叫他,恐怕還是第一次。

電話那邊驟然一靜,很顯然,陸自海也被這直呼其名的質問打的措手不及。

陸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樓道間,壓抑已久的怒意轟然決堤, 「我哥的併購違約,面臨天價賠償金,不僅個人信用破產,中星能源的股價也跟著崩盤!現在你滿意了?就因為他不是你親生的,你就這麼見不得他好?」

過去的二十多年裡,陸瞬的腦海裡曾無數次地閃現過反抗的念頭,但無一不在陸自海的威壓之下啞火。

在陸家,不管是陸昭還是他,都對陸自海絕對服從,從不敢有半分違逆。

然而此時此刻,那些積壓蟄伏的情緒終於衝破了那道枷鎖,徹底爆發出來。

陸瞬的質問聲隔著樓道的鐵門,依舊清晰可聞,「哪怕他叫了你這麼多年爸,哪怕他兢兢業業為你賺了這麼多年的錢!哪怕中星能源是我哥一手盤活的企業!你還是要用這種手段把他按死?就因為他想擁有一點兒自己的東西?陸自海,你到底還有沒有人性!?」

「陸瞬!!!」唍⁠结耿⁠美妏沴藏‍书厙‍⁠♣​𝑠⁠⁠𝚃⁠​𝐨⁠‍𝐑‍​𝕪​𝝗𝐨‌𝑿🉄𝒆⁠𝐔​.𝕆‌⁠R‌𝑔

陸自海震怒,咆哮聲在聽筒裡炸開,難以置信地吼道: 「我是你老子!你是不是瘋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老子…」陸瞬緊緊握著手機,指節發白,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那你給我聽清楚了,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了。」

「一邊壓搾我哥的價值,一邊死盯著他,準備隨時搞死他,有你這樣的老子,我只覺得恥辱。」

「哈…哈哈…」陸自海怒極反笑。

「我對陸昭還不夠仁慈嗎!?這麼多年,這麼好的日子,我哪點虧待他了!」陸自海也發了狂,聲音都幾近破音,「我看在陳伶的份上,我認這個兒子,我教他,我給他吃好的,用好的,我讓他一出生就是人上人!還不夠嗎!?是他自己太貪得無厭了!」

「我哥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我「长‌生​‌生⁠物」跟你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

「你不是把陸氏財團看得比什麼都重嗎?不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中星獨立嗎?」陸瞬狠狠地捏了捏眉心,眼底暗色湧動,「那我告訴你,中星能源,我要定了。」

陸瞬說:「我會親手把它拿回來,完成併購,做成我哥想要的樣子。」

「你敢?誰給你的膽子?陸瞬,你真是翅膀硬了,是你哥心理素質不足,透支身體累垮了,難道這也要怪到我頭上?」

陸瞬已經沒了想和他繼續糾纏的心思,他斂起所有的情緒,只冷冷地擲下一句,「你大可以試試看,看我敢不敢,看我能不能。」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氣。

冷靜,要冷靜。

陸瞬想起賀秋停在電話裡的叮囑。

賀秋停要他穩下來,只有他先穩住了,成為陸昭的後盾,後者才在能安心地在裡面接受治療。

他不能亂。

包括程藝,如今大哥倒下了,他有責任替陸昭照顧好嫂子。

陸瞬平靜下來,下樓抽了根煙,尼古丁並沒有緩解他的焦慮,只是勉強提供給他一個放空思緒的空間,短暫地得以喘息。

一根煙抽完,他掐滅煙蒂,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熱牛奶和麵包,外加一條厚厚的毛毯。

回到重症監護室門口,他將東西遞給程藝,「我在隔壁開了一間病房,你去躺一會兒吧,哥這邊我守著就行。」

程藝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拆封,將那袋子封緊後放到一旁,把毯子蓋在腿上,「謝謝,但是我現在,真的吃不下什麼。」

兩個人並排坐在監護室外的長椅上,沉默了好一「烂尾​帝」陣,程藝才開口,「剛剛你打電話,我聽到了。」

「嗯。」陸瞬低應了一聲。唍⁠結耿镁⁠‌攵​珍‍蔵⁠‍書厍‍♂𝒔𝖳𝕆Ry𝑏‍​ox.⁠​𝐞𝐔⁠​🉄⁠‍𝐨‍⁠𝐑𝑮

「我名下有一筆資金,數額不小。」程藝轉過頭,眼神很堅定,說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像電話裡說的那樣,要幫陸昭完成獨立中星這件事,算我一份。」

她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苦澀和無奈,對陸瞬說, 「前兩天我們吵架了,因為我跟他說,不要完全依賴陸自海的這筆過橋資金,讓他不要相信集團那些叔叔伯伯,讓他考慮找你幫忙,加上我這筆,也能湊齊那筆錢。」

陸瞬輕歎一聲,「我哥那個性格,連我的錢都不會用,更何況是你的,他總想靠自己扛下所有事。」

「更何況,這筆資金本就該是集團出,併購成功之後,集團能吃利息,這是雙贏的事,再加上承諾的人是陸自海,我哥一定沒想到會出差池。」

被自己的親人背叛,一定比任何時候都要絕望吧…

嗶—嗶—

尖銳的警報猛地從監護室內炸響。

毯子滑落在地,陸瞬和程藝幾乎是同時站起身來。

監護室內燈光大亮,隔著薄薄的一層紗簾,能看見裡面的人影撲向病床,氣氛驟然緊繃。

監護室的門被推開,主治醫生進去沒多久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印滿英文的單子。

陸瞬掃了一眼,是手術風險同意書。

那德國醫生的語速極快,夾雜著大量生僻的醫學術語,即便他努力切換成英語,陸瞬也聽得雲裡霧裡,只能由隨身翻譯一句一句解釋給他聽。

「顱內壓力抬高「小⁠⁠学博​士」,形成了腦疝。」

「唯一的搶救方法,是立刻進行床旁鑽顱減壓。」

「如果不做,分分鐘就會喪命。」

「做。」 陸瞬拿起筆,快速簽好字。

另一邊,程藝正在用英文苦苦哀求監護室的醫護人員,稱想要進去看一眼,出於人道主義,對方給他們扔了兩套隔離服,允許他們站在旁邊觀看。

片刻後,兩個人穿著藍色的隔離衣,愣愣地站在病房的角落裡。

那張被數不清的儀器簇擁的病床,已經被搖起了一定的角度。

陸昭躺在那兒,嘴裡插著呼吸管,身上也纏滿了雜亂的管線,頭髮被剃去了,裹著紗布,樣子陌生得讓不遠處的兩個人都不大認識了。

程藝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陸瞬紅著眼眶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擋在了程藝身前,同樣不好受。

此時,陸昭的身體正以一種可怕又僵硬的姿勢反張,腳趾向下彎曲,手臂內旋,頭頸死死地向後仰去,彷彿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這並非是有意識的掙扎,而是因為「文‍化‌大革⁠命」腦幹遭受壓迫釋放出的死亡信號。

監護器上的數據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長鳴。

幾個醫護人員上前將人按住,快速進行了頭部消毒,然後,主治醫生從護士手裡接過了一個小型電鑽。

鑽頭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陸瞬小臂繃緊,後槽牙都幾近咬碎,身後的程藝摀住嘴,眼淚洶湧而出。

「陸昭…不要…」

嗡—

電鑽響起,無情地充斥在病房裡,壓過了一切儀器的聲響,精準地抵在陸昭裸露的、毫無血色的頭皮上。唍結​‌耽‍美⁠紋珍鑶⁠書​⁠厙↕⁠‌𝑺‌𝖳⁠‍o‍𝒓‌𝐘‍В𝐎‍𝞦‌🉄‌E​U‍⁠🉄‌O‍𝑹‌g

噗呲一聲,破裂聲響起,鑽頭輕易刺破皮肉,緊接著,是一種更加恐怖的聲音。

那是電鑽鑽入顱骨的聲音,類似研磨般的吱嘎聲,一圈一圈深入進去,帶著血絲的白色骨屑從高速旋轉的鑽頭邊緣飛濺而出。

在電鑽鑽透骨頭的剎那,陸昭的身體在深度鎮靜的情況下,仍然爆發出一種源自於身體本能的劇烈抽搐。

醫護人員叫喊著,幾個人一擁而上,用力按住陸昭的四肢和身體。

程藝再也無法忍受,他輕輕地扯了扯陸瞬的衣服,聲音碎不成句: 「我不行了…帶我出去…陸瞬…」

說完,她雙腿一軟,整個人癱軟下去。陸瞬連忙撈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將她帶離了搶救現場。

萬幸的是,陸昭的手術很成功。

鑽顱減壓後,陸昭僵硬的身體逐漸恢復,生命的各項體征竟慢慢趨於平穩,但是仍然處於嚴峻的危險觀察期。

陸瞬把虛脫的程藝安頓好,獨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他有些機械地啃著麵包,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盯著電腦的屏幕。

屏幕上鋪著中星能源複雜的股權結構圖,以及和德國的【北極星能源】併購相關的全部文件。

而就在他翻閱北極星能源的背景資料時,一個令他猝不及防的信息映入眼底。

經過調查,北極星能源的實際控制人Klau「计划‌生​⁠育」s,十三年前娶了一個中國女人,名叫盧清。

陸瞬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從賀秋停口中聽說過這個名字。

盧清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那個狠心拋下賀秋停遠嫁德國的母親。

得知這件事後,陸瞬便下定決心,關於中星能源併購的事情,一定不能把賀秋停牽扯進來。

從早上到深夜,陸瞬一直獨自守在走廊裡,筆記本電腦放在膝頭,忙得差不多要淡化時間的概念。

這中間賀秋停給他發過一次消息,說是有公務在身要出差,可能接不到電話。

陸瞬盯著那條文字消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他默默地從手機裡找出一張賀秋停的照片,慢慢地眨著眼睛,仔細地端詳。

照片裡,賀秋停抱著小貓月牙站在窗邊的陽光裡,難得地彎著眉眼,笑容明亮,週身籠罩著一層柔軟的金色光暈。

歲月靜好的景象讓陸瞬焦灼的心得到了些許慰藉,他用手指將賀秋停的笑容放大,拇指輕輕撫摸過那溫柔乾淨的眉眼,看著那抹微笑,美好得像是冬日的一抹陽光。

朦朧之中,醫院的走廊好像也落滿了光,暖意將他包圍,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

陸瞬歪倒在走廊的座椅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

他是被一陣熟悉的氣味喚醒的,不是什麼香水味,而是那種獨屬於某個人身上的氣味。

冷淡,熟悉,「香⁠港⁠‍普‌‌选」又令人心安。

陸瞬慢慢地睜開眼,驀地撞見一張近在咫尺的漂亮臉龐,白白淨淨的,五官深邃又立體。

是賀秋停。

而此時的自己,正枕在對方的肩上。

嗯,是個美夢,陸瞬想。

陸瞬以為是夢,直到夢中的人偏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低沉磁性的聲音清晰傳入他耳中,「還好嗎?」

陸瞬一怔,掐了把自己的腿,感到疼,這才清醒過來。

不是夢!是賀秋停!真的是賀秋停!完‌​結⁠‌耿‍‌鎂​‍文⁠紾⁠藏书‍‌厍◄‌S​𝘛𝑶𝑹YВo⁠𝐱⁠‌.‍𝒆⁠u.o‍𝕣⁠​G

他頓時來了精神,連忙坐直身體,看見四下無人,想也不想就張開手臂將人攬進懷裡,托著後腦勺按在自己肩頭,緊緊地抱了又抱。

「秋停?你怎麼會來!?」

第56章 凝血障礙4

陸瞬身上繃著的那根弦,在見到賀秋停的一剎那無聲地鬆了下來。

他將賀秋停摟在懷裡,就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一手緊扣住賀秋停的腰,另一隻手插進他微微發硬的髮絲間。

掌心傳來清晰的觸感,陸瞬一下一下緩慢地撫摸著他的後腦勺,把臉埋在那片溫熱的頸窩間,貪婪地嗅著那抹熟悉的冷香。

「秋停…」

「你大老遠飛過「一⁠党‌专⁠‌政」來,累不累?」

陸瞬抬頭盯著他的眼睛,說著就要起身,「你是不是還沒吃東西,我先帶你…」

「哎,別忙了。」

賀秋停輕輕扯住了他的手腕,指尖透著微微的涼意,力道卻穩,「我是成年人了,能照顧好自己,你把自己打點好比什麼都強。」

剛到醫院那會兒,賀秋停聯絡不上陸瞬,只得詢問值班的醫生,被引導著來到這一層的時候,遠遠的,看到陸瞬窩在監護室外的座椅裡睡著了。

他眉頭緊鎖,不安地摟著懷裡的筆記本電腦,渾身肌肉緊繃,像是做了什麼噩夢。

陸瞬一直都是個精力旺盛的人,身上總是有用不完的勁兒,好像幹什麼都不會累,所以當賀秋停看見這一幕,心裡驀然一揪,無聲地疼了一下。

可他向來不會說軟話,再多的心疼,滾到嘴邊也只剩下一句,「陸瞬,別在這守著了,真要有什麼事,也是醫生來處理,你幫不上忙。」

剩下半句很小聲,帶著一絲傲嬌的意味,含糊在氣息裡,「…你要是再累倒了,我還得照顧你,這個節骨眼我可是沒有時間啊。」

賀秋停說話帶刺,刺是軟的,摻著幾分很淡的、唯獨對愛人才有的調侃。

陸瞬愛他,便能輕而易舉地品出這話語間獨特的浪漫,一股暖意順著胸口蔓延到全身上下。

他擺擺手道: 「我沒事的,就是昨天沒怎麼睡,忽然來困勁兒了。」

說話間,他已反手將賀秋停的手攥進掌心,拇指摩挲著後者微涼的手背,以及上手背上清晰分明的血管。

陸瞬說:「你不知道,我給你電話那會兒,沒多久我哥就腦疝了,我第一次見,用電鑽往腦袋裡鑽…」

他語氣平靜,目光低垂,可回想起那畫面仍然心有餘悸,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手臂上的汗毛都跟著直立起來。唍​​結​​耿‍羙​‌㉆沴鑶書‌库⁠‌▒‌𝕊‍𝖳⁠𝐎‌‍r‌⁠Y‍𝞑o𝕏⁠.⁠𝒆‌u​.⁠𝐨𝐫𝐺

「我現在覺得,經歷死亡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眼睜睜「香​⁠港​普选」地看著對自己重要的人在死亡邊緣掙扎,真的太殘忍了。」

賀秋停默默地聽著,不知不覺間已與陸瞬十指緊扣。

他想起什麼,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枚平安扣塞進陸瞬掌心,說道: 「上飛機之前,我去橫山寺給陸昭求的,放心,他會沒事的。」

橫山寺是天穹港最靈的寺廟,但是有個死規矩,想要求平安扣祈福,必須跪滿一炷香的時間。

陸瞬低頭凝視著那枚綁著紅繩的平安扣,緩慢地收攏手指,再抬眼時眸光微動,聲音有些發啞,「你為了我哥的事,特地大老遠折騰過來…」

「不是。」賀秋停抵擋不住他那炙熱又潮濕的眼神,連忙打斷道:「別太感動,我是來柏林出差,順路來看看你而已,有合作要談。」

陸瞬稍頓,「能源項目的合作嗎?」

「嗯。」賀秋停平淡地應了一聲,轉而意味不明地微笑了一下,輕聲道 : 「有三家公司約我,你猜猜是哪三家?」

「讓我猜的話…難道是北極星?」

「是。」賀秋停唇角微彎,「沒想到吧,Klaus本來已經同意被中星併購,如今中星併購卡在資金上,你以為差的只是錢,實際上北極星還給自己找了planb。」

「他們看中了你的乾熱巖開發項目,想要以此翻身?」陸瞬說。

「嗯,能力不大,倒是敢想。」賀秋停淡淡地諷刺一句,「人總是貪心不足,利益面前紅了眼,什麼都能當作籌碼。」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覺得這事挺可笑的,北極星約雲際談判,竟然不是走商務流程,是讓我媽親自打跨洋電話給我,甩出一張感情牌。上一次她給我打電話,好像還是兩年前。」

「那你答應北極星的談判,是因為…」

「一方面是因為好奇,想知道我媽會是怎樣一副面孔,來找我促成這次合作。另一方面,想讓他們認清現實,被中星併購才是唯一出路。」

賀秋停笑了笑,冰寒的眼底輕輕晃顫一下,故意作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說起我媽,前陣子我在發佈會上吐血住院,上了頭條,她不可能不知道。但也只是托著他的律師來打聽消息,看我怎麼樣了。」

「可能是看我死了沒有?看能從我這裡拿走些什麼吧?

賀秋停雲淡風輕的口吻,讓陸瞬聽得愈發心疼,握著他手的力道都不自覺地重了重,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是用最質樸的方式讓他知道,自己在。

「她這麼對你,你在保「司⁠法​独立」險櫃裡給她留贍養費?」

賀秋停神色平靜,「一碼歸一碼,贍養是責任,和她怎麼對我無關,我也不需要她念及我的好。」

「而且,我也能理解,她始終認為嫁給我爸就是最錯誤的選擇,討厭我爸,所以連同我也一併討厭。」

「沒關係,秋停,我們也不稀罕她那點兒母愛。」陸瞬將賀秋停的身子扳過來,讓他面向自己,認真地探向他的眼底,「有人愛你,我會愛你,會好好愛你,把最多最多的愛都分給你。」

賀秋停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溫柔,把陸瞬握在自己肩側的手輕輕撫開,「多大的人了,還天天愛來愛去的,幼不幼稚。」

「我不管。」陸瞬說,「反正你只要知道有人愛你,愛到恨不得把你當掛件別在褲腰上,走到哪帶到哪兒,時不時就要拿出來看一看,你只要知道這個就行了。」

陸瞬膩歪起來,賀秋停實在有些招架不住,可他不得不承認,看見陸瞬這個人,觸碰到他身上的溫度,感受到他的氣息,一顆心就落到了實處,安穩了許多。完‍​結耿‍美​文‍​紾⁠鑶书⁠‌库▒‍‍S‍𝒕‍𝕠​R​𝑌‍𝞑⁠⁠𝕆𝚾‌.𝒆𝐮​.‍‌𝑂𝕣‍⁠𝑔

和北極星的談判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賀秋停沒回酒店,和陸瞬在醫院的休息病房湊合了一夜。

病房裡原本是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一米多遠,硬是被陸瞬給合併到了一起。

陸瞬鎖了門,拉緊窗簾,和賀秋停擠進同一床被子,展開手臂將人牢牢圈進懷裡,一遍遍在他脖頸間輕蹭,試圖通過肢體的接觸去緩解心底的不安。

陸昭仍然還在危險期,陸瞬睡不著,也不敢睡,在不安的驅使下,手上的力道也沒有個輕重。

「嘶…」

賀秋停猛地抽了口氣,在他懷裡抖了抖,低下頭,輕輕掰開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指,聲音發喘,「痛。」

陸瞬聞言連忙鬆開,撐起身子在黑暗中湊到賀秋停臉側,「哪裡疼,腰?還是胃?」

賀秋停知道這是凝血障礙症發作的跡象,關節脹痛難耐,根本受不住這樣用力的擁抱,不用看,想必此時睡衣下的腰腹已經出現了瘀痕。

「你力氣太大,我喘不過氣了。」賀秋停像只不親人的炸毛小貓,把自己團起來往床邊挪了挪身子,蜷縮起來,「各睡各的。」

陸瞬只得老老實實地鬆開手,卻仍然不甘心似的,從被子裡伸開長腿,用腳尖輕輕尋到賀秋停冰涼的腳踝,緩慢地貼了上去。

有心事的夜晚格外短暫。

第二天一早,陸瞬早起去醫生那瞭解陸昭昨夜的情況,賀秋停則是離開醫院,抵達北極星能源公司。

賀秋停同行的還有兩個人,律師和財務顧問「新疆集中‍‌营」,三個人一進場,會議室內的空氣微微一滯。

賀秋停身量高挺,一身手工剪裁的西裝襯得他肩線平直,優雅的氣質中透著一絲生人勿近的冷冽感,壓迫無聲蔓延開來。

Klaus和幾個德國人已經提前就位了,而坐在Klaus旁邊那位身穿寶藍色連衣裙、佩戴著貴重珠寶的女人,正是多年未見的盧清。

賀秋停只在進門時向她投去極淡的一瞥,便再無注目,卻能憑藉著餘光清晰感知到對方打量他的視線。

賀秋停的座位被刻意地安排在盧清旁邊。

他沒多說什麼,從容落座。

會議開始,Klaus用不嫻熟的中文寒暄了幾句,表達了誠意後,切換英文簡單開場,說明了合作目的,並未急於展現方案和數據,而是很快地便將話語權交給了盧清。

盧清轉過身來面向賀秋停,眼眶瞬間便紅了,聲音溫柔著道:「秋停,這麼多年沒見,你長得這麼好,媽媽…」

她說著哽咽了一聲,「媽媽的心裡,真是又欣慰,又愧疚。」

盧清試圖去握賀秋停放在桌面上的手,賀秋停沒理,只是面「总​加速​师」無表情地將移開,順勢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潤了潤喉嚨。

「我知道你恨我,也不求你原諒,但這一次是上天給我們母子的重逢機會。」盧清在他旁邊說道: 「Klaus的公司有最好的能源開採技術,你的項目需要他,我們總歸是一家人,咱們強強聯手,有什麼是做不成的?」

會議上的幾個外籍高管雖然聽不懂中文,卻也跟著點頭附和,也許在他們看來,這也是談判策略的一部分。

直到賀秋停輕輕放下手裡的水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抬眸,全然忽視了一旁的盧清,目光冷冽而精準地直視Klaus,用地道流利的英文開口道:「Klaus先生,我想你應該搞錯了幾件事。」

「第一,這不是家庭會議,而是商業談判,請讓你的夫人保持安靜,不要發表和會議無關的內容。」

盧清和Klaus聞言,臉色頓時一僵。

賀秋停繼續說,「第二,我簡單看過你們提供的方案介紹書,你似乎認為北極星有資格與我們合作,但是很遺憾,事實恰恰相反。」

賀秋停微一抬手,旁邊的財務顧問在顯示電視上投屏,放出一系列數據。

「根據我們的調查,北極星能源因為前期的研發的過度投入,負債率高達79%,而且下個月還有一筆大額債券到期。貴公司最有價值的資產就是技術團隊,卻慘遭挖角,人才流失後開始走下坡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賀秋停清了清嗓,慢條斯理道:「我這一趟,收到了三家公司的合作方案,除去北極星的另外兩家,都有同等的甚至更好的開採技術,並且在談判前就讓我看到了誠意,開出了比你們更好的合作條件。」

北極星原本強撐的底氣一時間蕩然無存,Klaus額頭冒出冷汗,鬆了鬆領口,面色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盧清,盧清抿緊唇線,不再偽善,眼底掠過一絲冷厲。

賀秋停的目光環視過在場的眾人,最終回到Klaus身上。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談合作的,我是來給你,也是給中星能源的陸總,一個最終版的解決方案。」

他說著,偏過頭給律師遞了個眼色,眼見著律師將一份文件遞到Klaus面前。

「中星的資金會在一周內到位。」唍‍結‍耿美‌‌㉆‍珍‍蔵书‍庫‌Ω‌S𝐭‍‌𝒐‍𝐫𝒚‍𝚩𝐎x‍‌🉄𝐞‍𝕦⁠.𝑂‍‍𝒓​‌𝒈

這一點,賀秋停對陸瞬有信心。

「到時候,北極星能源需要按照之前和中星能源談定的條款,完成併購。」

「作為對你個人的額外補償,我的乾熱巖項目會和你簽署一份獨立的技術顧問合同,支付給你一筆不菲的顧問費,這也是你們能抓住的最好的機會。」

「哦對了,如果你們拒絕,那我不確保會不會有人把這份數據通知你們的債主。你「拆迁自焚」們可以試試看,在沒有併購資金和新合作的情況下,如何度過下個月的債務危機。」

說完,賀秋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垂眸看向身旁的盧清,眼睛裡沒有恨,只有漠然與疏離,切換為中文。

他說: 「一家人這個詞,從你拋下我和奶奶離開的那一天起,對我來說就不具有任何的意義了,請不要用它來做要挾,侮辱商業談判的邏輯。」

賀秋停說完後徑直走出會議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盧清竟然不顧體面地追了出來。

「賀秋停!你給我站住!」

賀秋停聞聲,有些無奈地停下來,剛一回頭,還沒等看清來人,一道狠戾的掌風迎面襲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臉上。

那巴掌在落到臉上時收了一些力道,可在凝血障礙的作用下,威力放大了數倍。

賀秋停猝不及防,猛地偏過頭去,皮膚下的毛細血管急劇破裂,火辣辣的刺痛感頓時覆蓋了他的半張臉。

也就是幾秒鐘的功夫,紫紅色的瘀痕就從他素白的臉側清晰浮了上來,腫脹起來,看上去觸目驚心。

「賀總!」

「秋停…?」

盧清也被這情形嚇到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怔了片刻後聲嘶力竭道:「我歸根結底,是你母親,你怎麼可以這個態度對我!?」

面對賀秋停的冷漠,盧清意外地崩潰了,這種崩潰比合作失敗更讓她感到絕望。

因為她意識到,賀秋停是真的不認她這個母親了,哪怕這個「兒子」還是會定期往她的賬戶裡打錢,但是在賀秋停心裡,她作為母親的份量,已經徹徹底底的消失殆盡了。

賀秋停抬起手,輕輕地碰了一下傷處,指尖傳來的灼熱和腫脹感讓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不僅僅是疼,還摻雜著一絲暈眩。

賀秋停的喉結慢慢地滾了滾,用那雙冷然的眼睛平靜地看「武‌​汉肺‍炎」向盧清,彷彿面前女人的失態和那一記耳光都與他無關。

就這麼沉默地看了盧清幾秒,他再度轉過身離開,沒有給她一句回應。

樓下的便利店裡,賀秋停要了些冰塊,敷在臉側。

冰冷的刺痛短暫地壓過了皮膚底下的灼熱,但與此同時,暈眩感也越來越重,被打的那一半臉連睜開眼睛都稍顯費力。

賀秋停一手舉著冰塊敷著臉,另一隻手下意識地給陸瞬打去電話,撥到一半停下來,想了想,又將號碼清除。

「賀總,你沒事吧?」同行的律師關切問道。

賀秋停搖了搖頭,找了休息區的沙發坐下,「沒事,我先休息一下。」

第57章 凝血障礙5

醫院。

休息病房。

陸瞬坐在床上,整理著票據和陸昭的各種檢驗單「活⁠‍摘‍‍器官」,紙張窸窣作響,被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斷。

他抬起頭,看見賀秋停走進門,眉頭緊皺了一下,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上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怎麼回事?」唍结​‌耿​媄㉆沴鑶書厍‍ 𝐒​⁠𝗧oR𝕪‍𝒃𝕠X.𝐸𝑢‌.𝕠‌𝑹⁠⁠𝐆

陸瞬面色凝重,手指輕輕撫上賀秋停發紅的側臉,泛著冷白光感的皮膚下,紫紅色的瘀痕已經消去大半,但乍一看還是有些嚇人。

賀秋停搖了搖頭示意沒事,在陸瞬的攙扶下徑直走到床邊,驀然間有些發暈,晃晃悠悠地坐倒下去。

「小心!」

陸瞬慌忙地將手臂橫在他背後,托住他的身體,臉色異常難看,「誰打的?盧清?」

陸瞬瞇起眼睛盯著賀秋停寡淡的一張臉,見他不語,心中便已然明瞭,深吸口氣道: 「我找她去!」

「陸瞬。」賀秋停從身後握住他的手腕,扯回來,「一點小傷,沒事了已經。」

「這不是有事沒事的問題,盧清她憑什麼打你啊?這麼多年她有管過你一天嗎?如今要合作了想起自己有個兒子,發現合作不成又翻臉不認人?」

陸瞬垂著眼,義憤填膺地替他不平,更多的還是心疼,「你打回去了嗎,你被打了就這麼算了嗎?你看你這,這,皮下都滲血了賀秋停!!!」

賀秋停情緒還是淡淡的,握著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去,捏了捏那繃滿青筋的手背,低聲安撫,「冷靜,冷靜。」

陸瞬無奈地輕歎一聲。

「一遇到事你就是這個樣子,讓我冷靜,我怎麼冷靜,我只是一個上午沒有看到你,你就「再​⁠教​育营」這麼可憐巴巴地回來,在外面受欺負也不知道還手,你這樣,別人只會變本加厲欺負你。」

「不會被欺負的…」賀秋停低著頭,蒼白地辯解,「她再不對,也好歹是長輩,就算不是我的長輩,我也沒有對女人動手的道理,是不是。」

賀秋停說著彎了彎眉眼,把陸瞬拉到自己身旁坐下,然後隨手拾起一頁散落在床上的病例單,岔開話題,「你哥怎麼樣了?」

陸瞬的臉色緩和下來一些,露出一絲欣慰來,緩聲道: 「醫生說是醫學奇跡,說我哥求生的意志力太強了,昨天的鑽顱減壓手術做的及時,雖然發生了腦疝,但是壓迫的時間很短,減壓後恢復得不錯,居然沒有器質性的壞死。」

「那是不是有希望恢復正常?」

「是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陸瞬說,「我剛剛還在和程藝…我嫂子,和我嫂子說,說我哥有希望恢復成正常人,但是也有很大幾率醒不過來,植物人,或者說醒過來,但是癱了…」

賀秋停聽的直皺眉,「你們能不能盼著你哥點兒好…」

「我們當然盼著最好的結果,但是也要做最壞的打算,尤其是,我想讓程藝知道,萬一我哥真癱了或者有其他問題,需要別人照顧一輩子,她現在跑還來得及。」

陸瞬說著眸光微微一動,偏過頭來,「但我真沒想到程藝和我哥,會有這麼深的感情,我一直以為他們倆逢場作戲來著。」

賀秋停抬了抬眸,「程藝怎麼說?」

「她說,我哥就算真的癱了,到了嘴歪眼斜流口水、大小便都失禁的那天,她也不會走。」

陸瞬感慨道: 「感情這東西,真的是好沒道理。」

程藝完全不是陸昭的理想型。

之前陸瞬和他哥討論過這個話題,陸昭說自己喜歡學藝術的女孩,願意給她開間工作室,希望她能在冰冷的商業秩序之外擁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保留最本真的那分純粹…

但婚後的妻子程藝,偏偏是「小熊‍维尼」在商場上橫衝直撞的女強人。

陸昭喜歡愛笑的女孩,程藝偏偏長了一張冷臉,看誰都壓著眼角,一臉厭倦。

從女方的視角來看,陸昭同樣也糟糕的要命。完结⁠​耽⁠‌镁书​珍⁠鑶‍書‍厙↔𝑆​𝚃o‍​r𝐲‌𝐵⁠​𝑶𝒙⁠⁠.⁠𝑒u‌.‌𝐎r​𝔾

程藝打從聯姻之前來陸家吃飯那會兒,就說過對另一半的要求。

要對她唯命是從,要會做飯,會哄人,不能冷暴力,要時時刻刻把她放在工作前面。

陸昭沒一樣做得明白。

兩個互相厭棄的人硬湊在一起,一湊就是五年,默不作聲的,竟將所有銳利的稜角都無聲地打磨成了愛意,願意和一個可能癱瘓殘廢的人廝守到老。

何嘗不是一種珍貴。

砰砰砰—

敲門聲帶著不耐,敲了三聲直接推門進來,伴隨著一道幹練的女聲,「陸瞬…」

話音戛然而止。

程藝看見並排坐在病床邊的兩個大男人,腳步一頓,以為自己撞「独​彩者」見了什麼不該看的,見二人都衣著齊整,才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賀秋停和她在酒會上有過幾面之緣,還互相有聯繫方式,但是從未聯絡過,如今見了面依舊顯得很生分。

賀秋停朝她輕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賀總的臉…是怎麼了…」她走過來,目光從賀秋停臉上的瘀痕移到陸瞬身上,微微斥責道:「你倆吵架了?再怎麼也不該動手吧?」

陸瞬知道她再問下去,賀秋停就恐怕就要難堪,連忙抓著她的胳膊把她帶出休息病房,把門合上。

「你說什麼呢,賀秋停那個身體,我捧手心裡都怕磕著碰著的,怎麼可能跟他動手?」

「行吧。」程藝對賀秋停臉上的巴掌是被誰打的並無興趣,只是抬手朝著走廊盡頭一指,「拐角沙發那兒,有人找你,中星的關啟明。」

關啟明這人陸瞬熟悉,五十多歲,中星能源的二把手,也是最能給陸昭添麻煩的,拖後腿和攪渾水的都是他,同時這人也是陸自海結識多年的老友。所以,陸昭再怎麼厭煩他,見了面還是要出於體面,叫他一句「關叔」。

陸瞬則是和他哥不同,連這點面子工程都懶得做,什麼稱呼也沒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小瞬!」關啟明從沙發上站起身,快步迎來,滿臉都是關切,「可算是見到你了,剛聽程小姐說你哥的情況穩定一些了,真是老天保佑啊!不枉我這兩天都在吃素給小昭祈福。」

陸瞬的無語都寫在臉上,眉峰微蹙,懶得虛與委蛇,「找我什麼事?」

關啟明拉著陸瞬坐到沙發上,這才開始切入正題,「小瞬啊,現在公司的情況很糟糕,股價一跌,銀行那邊就開始催貸,還有和北極星那邊的併購,如果不推進的話,違約金又是一大筆,小昭一手經營的公司,誒,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關啟明滿臉愁容地搖著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半晌後抬眼看向陸瞬,「我聽你爸說,你要幫你哥完成併購,關叔知道你有大本事,你看能不能看在你哥的面子上,和關叔一起,我們把資金籌夠,幫中星渡過難關!」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幾乎是老淚縱橫,刻意地用袖口「东突‍‍厥⁠​斯‌坦」擦了擦眼淚,試圖用陸瞬和陸昭的兄弟情誼道德綁架。

陸瞬無動於衷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關啟明把所有話都說完,他才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沙發裡的人整個籠罩,關啟明抬起眼睛,看到的不再是那個年輕的晚輩,眼前只有一雙銳利精明的眼睛,只剩下上位者冰冷的壓迫感。

「關叔是想讓我幫忙籌錢?那併購成功後,利益怎麼算?」陸瞬勾起唇角,揚起一道譏誚的弧度,「我哥躺在監護室生死未卜,你來獲利嗎?」

關啟明愣了愣,思考了片刻後,勸說道:「小瞬,現在應該打開格局,不是計較誰來獲利的時候,而是我們要一起保住公司,不然你哥一覺醒來,發現公司沒了,該多傷心啊。」

「可我不是來給你們收拾爛攤子的。」陸瞬聲音驟冷,沉聲道: 「中星能源,我會救,北極星的併購,我也會完成,但是…」

他頓了一頓,目光鋒銳地刺入對方眼底,字字清晰,「這一切,都只會在中星能源徹底成為我的資產之後。」

關啟明的瞳孔驟然一縮,臉側的肌肉發僵,彷彿是意識到了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中星走到今天,離不開你哥的付出,你非要把它攪得一團亂嗎?再者說,中星本就是你父親控股,也是你們陸家的產業啊!」

「很快就不是了。」陸瞬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絲輕鬆,以及不屑,「兩周,最多兩周,到時候中星會姓陸,但是,是陸瞬的陸。」

「你想幹什麼!?」完​结耿⁠媄​文珍⁠‌鑶书​厙‍۝‍‌s‍𝑡𝑶⁠𝐫y‌‍Β‌‍𝐎𝜲​.⁠𝐞‌𝐔⁠⁠.𝐎​⁠𝐑‌𝑔

「我不想幹什麼,只是會讓我名下的CL基金公司,從明天開盤起,正式發佈中星能源的數據報告。我會告訴所有的投資者,這家公司管理層病危,剩下一盤得過且過的廢物高管,資不抵債,毫無未來可言。」

關啟明臉上的慈祥頓時蕩然無存,咬牙切齒道:「你瘋了!你這是要毀了中星!?」

「不,是你和陸自海把它給毀了,關叔,你是不是忘記我是做什麼的了,我是做對沖基金的,最會幹這樣趁火打劫的營生。」

「等中星的股價跌得一文不值,債券也會成為垃圾,而我,會成為中星最大的債權人。」

「我會以債權人的身份,從陸自海的手裡,拿到中星的控制權。」

到時候,他會按照他與賀秋停的約定,保留並擴大技術團隊,將中星能源與北極星整合成一家全新的能源公司,從賀秋停手裡承接乾熱巖的項目,並以此作為撬動陸氏財團的支點。

接下來的一周裡,陸瞬言出必行,手段狠戾得令人瞠目結舌。

他遠在德國,隔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通過線上向CL總部發號施令。

CL基金的做空報告堪稱是中星能源的死亡通知,詳盡羅列出「同‍志平‍权」了陸昭的病歷單據,公司的財務漏洞,乃至巨額的違約風險。

陸瞬作為圈內的天賦型「點金手」,無疑牽動了市場的風向,引發了恐慌性的股票拋售。

在中星的股價低至歷史最低點,債券被評級淪為垃圾債後,陸瞬開啟了瘋狂掃貨模式,按照他預期那樣,成為了中星最大的債權人。

不到兩周的時間,陸瞬幾乎是一刻未停,聯合中星的其他幾個投資者逼宮董事會,直接發起了破產重組。

一場腥風血雨的投票後,陸自海被踢出局,陸瞬的名字被寫入中星能源董事長席位的登記簿。

與此同時,醫院也傳來好消息。

陸昭脫離了生命危險,生命體征穩定,擺脫呼吸機後已經可以自主呼吸了。

他對親人的聲音有反應,有時會輕輕皺眉,有時候還能短暫地睜開眼,雖然眼神是空洞的,無法聚焦,但還是讓程藝感到驚喜不已。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唯一糟心的一件事,是陸瞬和賀秋停吵了一架。

賀秋停知道陸瞬在商業上的行事風格,但也沒想到他會做的這麼絕。

在如願得到中星能源後,陸瞬好像魔怔了一般,並未停下來,他指揮著CL,接連發佈報告,無差別掃射陸氏財團下的關聯公司。

「你知道現在網上怎麼說你嗎?」坐飛機返程的途中,賀秋停偏過頭,將陸瞬臉上的眼罩扒拉下來,「說你冷血,趁著兄長生病搶奪家產。」

陸瞬不以為意,握住他冰寒的手,「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就行了,不是嗎?」

賀秋停將手抽出來,冷聲道: 「我不理解,今天早上,CL又發了一篇報告,直指陸氏財團旗下的航運公司。陸瞬,你到底想幹什麼?非要把所有的退路都一口氣地堵死嗎?」

短短一周多的時間,陸瞬已經樹敵無數。

血本無歸的散戶在網上罵他不得好死,甚至在CL資本樓下拉扯條幅,潑雞血,「小⁠学‍博士」砸玻璃,那些被他踢出局的中星元老,拉幫結伙,揚言要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每一條激進的動態都被賀秋停看在眼裡,擔憂進心底,但作為當事人的陸瞬卻絲毫不在意,該吃吃,該睡睡。

面對賀秋停的質問,他也只是慵懶地伸伸懶腰,興致勃勃道:「陸自海現在正焦頭爛額呢,陸氏財團一團亂,正是我擴大戰果的時候,航運公司資金流緊張,這篇報告能直接把他們的股價壓垮,到時候…」

「到時候,又會多上千個想要你死的敵人。」

賀秋停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帶著罕見的急怒,「你做空中星,拿到控制權,這些我都理解,也在我們的計劃之內。但是你現在的做法,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散戶因為你的過激舉動傾家蕩產?知不知道有多少暗處的眼睛盯著你,恨不得你死?」

「現在是法治社會。」陸瞬眉宇間微微浮出一絲不耐,「秋停,你怎麼這麼膽小了?商戰不就是這樣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怕得罪人,那還賺什麼錢?」

「我不是膽小,我是不放心你。」

賀秋停胸口堵得發悶,今天是15天的最後一天,他原本的好心情因為和陸瞬的這一通爭吵蕩然無存,心臟在胸腔裡突突直跳。完‍‍結耿⁠鎂‍書沴‍鑶书厍‍◄‌‌S‌𝕋​𝕠R​‍Y‍Β‌​𝕆⁠‍𝕏🉄𝐞𝒖‍.o𝐫‍​𝔾

他緩下一陣不安的心悸,嚴肅道:「陸瞬,我現在看不透你了,你到底是想利用我的乾熱巖項目拿下中星併購,還是有更大的算盤,但我不管你怎麼計劃的,你都給我停下來。」

「停下來?做到現在這一步,你要我停下。」陸瞬也來了火氣,瞪起眼和他對峙起來,「賀秋停,你該知道的,機會這東西,稍縱即逝。我現在不抓住,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要什麼機會?」賀秋停皺眉看著他。

陸瞬和他對視許久,低聲回答,「一個…能保護我們不被外界傷害的機會。」

「中星,我要,陸氏財團,我也要。不是從陸自海手裡接過的陸氏財團,我要「达赖喇嘛」重建一個全新的商業帝國,我要絕對的話語權,不被任何事物變化所撼動。」

陸瞬認真道: 「賀秋停,這是我想要的。」

賀秋停的喉嚨微動,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是你跟我說的,一件事只能有一個目的,所以你現在的目的,到底是為了成全你的野心,還是我們的感情。」

陸瞬一時間噎住,腦子裡一團亂,不悅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一定要在我這麼開心的時候,給我潑一盆冷水嗎?」

他說著解開安全帶站起身,走到賀秋停身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賭氣地和他保持距離,用很幼稚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不痛快。

賀秋停歎了口氣,轉頭看著窗外迤邐的紅霞,心情有了些微的緩和。

他不會哄人,吵架後冷戰是陸瞬的慣用伎倆,但通常不出一天就會主動和好。

賀秋停對陸瞬這副樣子已經見慣不怪了,出了機場後,他們互相都沒有等對方,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前一後地拖著行李走著,就像兩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陸瞬走在後面,看著賀秋停筆直又疏離的背影,心裡憋著一股火,想上前又拉不下臉,只能是拖著步子跟在他身後…

思緒正凌亂著,一個穿著普通,帶著鴨舌帽的男人忽然從前面的人群中向他衝了過來,那速度太快,陸瞬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大聲地嘶吼著,「陸瞬!!!你這個該死的畜生!!!還我血汗錢!!!」

一切發生的太快,那人個子不高,「同⁠志平⁠‍权」弓著身體撞過來活像是一頭壯牛。

陸瞬完全沒反應過來,眼看著那人就要撞到他身上…

千鈞一髮之際,那個一直背對著他,和他保持著距離的人,卻像是早有預感般,近乎本能地橫邁過一步,用身體嚴嚴實實地擋下了那一下撞擊。

砰—

一聲悶響。

陸瞬心頭一緊,聽著聲音想必是撞得不輕。

男人很快被機場的保安控制住,陸瞬丟下手裡的行李,一個箭步衝到賀秋停身邊,見他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撞傻了。

「秋停,你沒事吧,撞到哪了?你…」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渾身驀然一顫,垂下的眼眸劇烈顫抖起來。

滴答。

滴答。

鮮紅的血,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砸落在米白色的瓷磚地面上。

他抬起頭,這才看見那個被拖走的中年男人手裡,握著一把亮著寒光的刀,整個刀身都已經染上了紅。

「賀…賀秋停…」

陸瞬的呼吸停滯了,看見賀秋停的手死死地按在腹部,冰白修長的手指「再教育营」已經被洶湧溢出的鮮血徹底染紅,順著他的指縫,手腕,汩汩地往外流。完‌結耽羙‌⁠紋珍蔵‍书库♦s𝚝​‍O𝒓y​‌𝚩𝐨​𝚡.e​​𝑢​🉄‍𝐎‌⁠𝑹𝔾

陸瞬望著地上那攤駭人的紅,腦子嗡的一聲,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騰而起,瞬間竄遍全身。

第58章 凝血障礙6

傍晚時分。

天穹港的街道被晚高峰的車流堵得水洩不通,紅色的尾燈擁擠在一起,在昏暗的天幕下連成一道暗紅色的長線。

林立的高樓之間,響起一陣尖銳刺耳的鳴笛聲。

一輛救護車由遠及近。

在一級警報聲的催促下,道路上的車輛紛紛朝兩側避讓,硬生生地讓出了一條狹窄的求生通道。救護車果斷衝出夾縫,掠過停滯的車流,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上,賀秋停的身體隨著車子過速的行駛無力地顛簸,半闔的眼簾輕輕地顫動了幾下。

那雙漂亮又堅定的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眸光渙散微弱,灰濛濛的,短暫地在車內的燈光下暴露了一會兒,便像是耗盡所有力氣般垂落下去,幾乎是完全閉合。只有那微不可聞的痛苦喘息,能證明他的意識和身體,還在生死一線上艱難掙扎著。

「他是B「达​赖‌喇嘛」血型。」

陸瞬緊握著賀秋停的一隻手,沖旁邊的醫護人員說,「有青黴素藥物過敏史,前不久胃出血,動過微創手術。」

他一邊說,一邊揉搓。

賀秋停的皮膚濕冷濕冷的,每一根手指都鬆散著,被陸瞬強攏在一起,「秋停,秋停別睡…」

「賀秋停,賀秋停?」

陸瞬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裡碎成了一瓣又一瓣。

「我們馬上到醫院了,馬上就到了!」

恐懼滅頂而來,他垂下頭,渾身發冷,喉嚨裡卻跟堵著塊火炭似的酸脹難忍,聲音帶著顫,「別睡…別睡賀秋停…求你了…」

「再堅持一下。」

腳邊堆著的灰色西裝外套,被染成了暗紅色。剛才等救護車的時候,陸瞬就是用它死死地壓在了賀秋停腹部的那處刀口上,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那鮮紅色的血跡一點點洇出、浸透,看著賀秋停在他面前越來越虛弱,越來越蒼白,失去強撐隱忍的力氣後,慢慢地倒了下去。

此刻,賀秋停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晰,失血性休克讓他的臉色看上去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前額的髮絲被冷汗浸成幾縷,凌亂地交錯在眉骨上。

「剪刀!」醫護人員的聲音短促急切。

卡嚓幾聲,將沾滿血的白襯衫剪開,從賀秋停身上剝離,再將皮帶解開,把西褲往下拽了拽,露出蒼白的、儘是血污的整個腹部。

陸瞬屏住呼吸,渾身都跟著發抖,眼眶的泛起的紅更深了幾分,死死地盯著那處猙獰的刀口。

血還在流,傷口周圍環繞著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正在往旁邊的皮膚擴散。

「加壓包紮!快點!!!」

厚重的紗布墊瞬間按了上去,隨即用彈力繃帶將賀秋停的腹部緊緊纏住。

「血氧67,心率145。」

「血壓測不出!」

救護車內,儀器報警聲「709​​律‍师」此起彼伏地響成一片。

透明的氧氣罩扣上了賀秋停的臉,面罩上的白霧迅速聚攏又散開,帶著巨大的氣流聲嘶嘶作響,節奏快得令人心焦。

「18G留置針!打開兩條靜脈通道!」

陸瞬鬆開賀秋停的手,退到角落裡,給醫護人員騰出寬敞的空間,看著他們抓過賀秋停那條蒼白冰冷的手臂,抻開後,尋找著幾近消失的血管。完‍結耽‌媄紋​‌沴鑶​书​‍厍↓​𝑺𝚃O⁠r‍𝕐‍𝐛⁠⁠𝑜‌𝞦​🉄𝕖​⁠𝑼🉄o​‌𝒓𝐆

消毒、進針、回血、固定。

醫護人員的動作很利落,又粗又長的針頭直挺挺地戳進血管裡,看得陸瞬汗毛聳立,襯托之下,賀秋停那張安靜寂然的臉就更顯得殘忍。

賀秋停對疼痛已經沒有反應了。

身體的沉重感也慢慢消失,他在天旋地轉中飄浮起來。

劇烈的疼痛和失血的恐慌正在離他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風,一縷絕不可能出現在救護車裡的風,輕輕地拂過他的臉,纏繞在他的腰間。

那是…從二十多「文‌字​狱」年前吹來的風。

穿過歲月,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沁香,將他整個人溫柔地包裹起來。

耳邊驀地響起一片聒噪的蟬鳴,鋪天蓋地將他籠罩,帶著他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盛夏。

賀秋停站在奶奶家門前的那條小河邊,眼底倒映著明晃晃的水波紋,小小的身子,腳下縮著一團小小的影子。

身後傳來一陣交談聲,他轉過身,看見了年輕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紅光滿面地和鄰居閒話,話語裡帶著樸素的炫耀。

「繼雲現在可忙咯,在天穹港那樣的大地方,管著好些人,還能上報紙上電視勒!非要接我們去享福,我說不去,還是咱這小院子舒服,有河又有田的…我家那老頭子也是,一門心都在地裡,城裡哪能比上這兒。」

那時的爺爺還沒有因為意外的車禍離世,奶奶的身體也還健康,父親賀繼雲正值事業巔峰期,意氣風發,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鎮走出來,獨自一人在天穹港這樣的繁華大都市闖出了一番名堂。

那一年,一切都美好,萬事都順遂。

那些美好的童年記憶,被賀秋停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了心底,在長大後無數個失眠的夜裡以碎片的形式浮現,終於在這一刻完整地拼湊在一起。

清晰,立體,恍然如昨。

賀秋停看見奶奶朝他走過來,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小停啊,你爸太累啦,公司越來越大,責任也越來越重…」她慈祥地說著,眼睛裡泛起柔和的亮光,「我們小停以後不要這樣,就做自己喜歡的事,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地長大。

奶奶彎下腰,笑瞇瞇地問,「小停告訴奶奶,你以後想做什麼呀?」

賀秋停不知何時已經從那具小小的身體裡抽離,他站在旁邊,看見兒時的自己揚起稚嫩的小臉,眸光雪亮,興高采烈比劃著,「我想開飛船,飛到星星上面去!遨遊太空!」

奶奶疼愛地把他摟進懷裡,「哎呦,我們小停這是要當宇航員呀。」

小賀秋停卻搖了搖頭,認真地說,「我只是想看看,星星上面是什麼樣子的。」

此刻,賀秋停好「三权分‍立」像看見星星了。

所有被他珍藏的過往,所有深刻難忘瞬間,都化作了奪目的星星,一顆又一顆,從他的身上剝離脫落,落進他眼前流淌的河流裡。

閃閃發光的星河,沿著記憶的脈絡,奔向二十年後的賀秋停。

穿過了親人最生動幸福的笑臉,穿過了童年的歡聲笑語,穿過了不同時間段裡陸瞬那張變化的臉。穿過喜怒、榮辱、光明與黑暗。

終於來到二十年後的今天,帶著灼眼的光芒,穿過了賀秋停的身體。

賀秋停覺得自己破了一個洞,不是腹部的那道傷口,而是他本身。風聲,蟬鳴,記憶,以及那些未完成的夢想,未說出口的話…

世間萬物,都在頃刻之間穿過了他。

世界還在繼續向前,而他卻被落在了原地,寸步難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鮮活的世界離他愈來愈遠。唍‍結‌耽​‌媄攵​​沴藏⁠⁠书‍厍​↕⁠𝑺𝘁o‌𝑟𝒚𝐵​𝒐‍X🉄​𝑒𝒖.𝑂𝐫⁠G

賀秋停幾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突破了身體的極限,才掙扎出一絲還算清醒的意識。

他無力地抬起眼皮,隔著模糊的視線望向旁邊的陸瞬,氧氣罩下,嘴唇極輕地動了一動。

陸瞬。

他的口型,是在叫陸瞬的名字。

「我「反送中」在!」

「我在!賀秋停!!!」

陸瞬失態地撲倒在擔架邊,緊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另一隻手顫抖著替他把汗濕的額發撩上去,「賀秋停,我在這兒!沒事的!一定沒事的!啊…」

賀秋停潮濕的睫羽抖了抖,垂著眼角,努力聚焦視線,想要再看清陸瞬最後一眼,卻怎麼也看不清。

一道透明的水痕從眼角洇出,他衝著那團白花花的身影,溫柔地彎了一下唇角。

陸瞬立刻把臉貼過去,將耳朵緊貼在氧氣面罩上,從儀器的嗡響聲中,捕捉到了一縷破碎又微弱的氣音,卻字字清晰地刺進他心裡。

「我…跟不上了…」

賀秋停的手指極其微弱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往前走…別回頭…」

兩句話說完,賀秋停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識,陷入了深度昏迷。

旁邊的醫護人員眉頭緊鎖,用力地按壓著賀秋停的腹部止血,然而,那刺目的鮮紅色還是透過紗布緩緩地滲了出來。

「這出血量…「7‍​0‍9律‌师」不太對勁。」

其中一名醫護人員看向陸瞬,「病人過去有凝血功能上的問題嗎?或者是血液病史?」

陸瞬愣在那兒,像是被抽走了魂兒,直到醫生問他第二遍都時候才反應過來,抬起一雙血紅的眼睛,茫然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清楚。」

他經歷過大風大浪,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賀秋停瀕死的樣子,但是沒緣由的,這一次的恐懼和絕望比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救護車一個急剎停在急診大樓門前,後門彈開,醫護人員快速將擔架床抬下車去,沒有片刻耽誤,推著就往裡面衝。

陸瞬也跟著跳下車,卻不成想剛剛沾地,整條腿卻驟然一軟,砰的一聲,毫無防備地跪倒在旁邊的台階上。

他顧不上疼連忙爬起來,按著自己抽筋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接下來的場景,變得異常熟悉。

一張單子遞到「总加‍速‍‍师」陸瞬的手上。

是手術同意書。

陸瞬驀然想起在陸昭生死未卜的時候,賀秋停叮囑他的那些話。

賀秋停說,病人越危險,病房外的人越不能亂。

不能亂,只有他穩下來,賀秋停才能有更多生機。

「病人凝血功能異常,腹腔大出血,止不住,必須立刻手術剖腹檢查!趕緊聯繫家屬,需要簽字!」

「立刻手術!」

陸瞬搶過筆,直接簽上自己的名字,「我半個多月前簽過一份醫療授權委託書,賀秋停的一切醫療上的事務都由我來負責!」

說話間,搶救室的門被推開,幾個護士快速地將病床推了出來,準備轉往手術室。

病床在陸瞬的眼前一晃而過,他喉嚨一哽,下意識地挪動腳步跟了上去。

「賀秋停,賀秋停「独‌彩者」你聽得到我嗎…」

床上的人,早已給不出任何回應。

賀秋停平靜地躺在那,眉眼間沒有痛苦,冷冷清清的。一張深綠色的無菌布蓋到他的胸口,露出慘白得肩膀和頭頸。

那張臉已經徹徹底底地失去了血色,白得不像是一個活著的人,只有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卻並不是個好兆頭。

在他嘴唇中間,一根手指粗的管子從裡面延伸出來,緊貼著臉頰被膠布死死固定住,連接著護士手裡瘋狂按壓的球囊。

賀秋停全身上下都插滿了管子,脖頸側邊是一塊邊緣整齊的白色敷料,胸口貼滿電極片,儘管大部分的身體都被無菌布遮蓋,但腹部的位置,一片深濃髮黑的濕跡正肉眼可見地擴大著面積。

陸瞬一路跟著,直至被隔絕在手術室的門外。完結‍⁠耿⁠羙‌忟紾‌鑶‌書​厙♂​S​𝚃⁠o⁠‍𝑟𝑦Β⁠​𝑶‌⁠𝕏🉄‍‍𝐸𝐮‌​.O⁠r𝐠

空蕩的走廊一片死寂,陸瞬背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在地。

是賀秋停為他擋下了那一刀。

那一刀,明明應該落在他身上的。

陸瞬恨不得自己被千刀萬剮,也不希望躺在裡面生死未卜、接受搶救的人是賀秋停。

幾個小時前的飛機上,賀秋停蹙著眉,語氣裡都是小心翼翼的擔憂。

他明知賀秋停是對自己好,可他又是怎麼回應的…

他嗤之以鼻,非但沒有聽,甚至還惡劣地站起身換了個座位,把賀秋停一個人冷落在那兒。

隔著座位縫隙,陸瞬看見了賀秋停悄悄地把手按在胃上,指節很用力。他「红色​资本」明明看見了,明明知道他在不舒服,卻硬是扭過頭,強忍著沒有去關心。

下了飛機,他眼睜睜地看著賀秋停費力地去提那個沉重的行李箱,單薄的背影沉默地走在自己前面。

陸瞬心跳如擂,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充斥著整個走廊。

他到底為什麼要跟賀秋停賭氣?

他憑什麼,把工作上的壓力和家庭的情緒,發洩到最愛的人身上。

那一刻,陸瞬恨透了自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硬生生地摳破了一塊皮。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漫長到讓他模糊了時間的概念,隔著厚重的門板,一陣尖銳的長鳴傳入耳中。

是心電監護儀發出的聲音。

是心臟停跳的直線警報。

陸瞬猛然抬起頭,渾身的血液霎時間降至冰點。

第59章 凝血障礙7

「充電!離床!」

砰—

手術「白​纸运‌动」室內。完⁠结‌耿羙㉆‍紾⁠​藏⁠‍书‍​厙☼‍𝒔⁠𝐓𝐨⁠r𝕐𝐛⁠𝐨𝐗.⁠𝐄​‌𝑼‍.​𝕠⁠𝑹𝔾

賀秋停毫無聲息地躺在無影燈下,本就失了血色的身體慘白到刺目。

週遭人影匆忙,儀器閃爍,他閉著眼,被數不清的儀器和管子包圍,整個人顯得愈發的脆弱和單薄。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屏幕上,是一條殘忍到不忍注視的直線。

「再來一次!360焦!離床!」

醫生緊握著電極板,重重地壓上那片濕冷蒼白的胸膛。

砰。

巨大的電流瞬間貫穿心臟。

賀秋停的身體猛地彈起,沒有任何支撐的力氣,脖頸被迫後折,帶著頸側的敷料都跟著翹邊,埋著的留置針被牽扯移位。他喉結凸起,嘴裡插的管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也只是那麼短短一秒。

他的身體便重重地落回到床上,整張臉淡得像一捧雪,在光暈「拆⁠迁自​焚」下乾淨純粹,早已置身事外,無法對這個世界的一切作出回應。

「繼續按壓!別停!」

「腎上腺素1mg!靜推!」

賀秋停的皮膚溫度極低,經過幾次除顫電擊,胸口已經落下灼痕,兩側的胸乳血色盡失,因為循環功能衰竭,緊縮著,陷在毫無生氣的灰白乳暈裡,像是枯萎零落的殘蕊。

護士們輪番上手按壓,第三輪電擊後,心電監護儀上終於出現了一個跳動的波形。

「有了有了!檢查脈搏!」

那脈搏虛浮無力,僅在指尖下停留了幾秒鐘便再度消失,儀器再度爆發出尖銳的長鳴,屏幕上又變回了一道直線。

持續的按壓下,幾個護士的手臂都已經酸透,主治醫生見狀連忙道: 「別用手了!直接上機!」

他判定了這場搶救必然會是個持久戰,一聲令下,機械的cpr設備便被推上來,迅速安置好。

冰冷的機械臂圓盤吸附上那片飽受摧殘的胸膛,「强‌迫⁠劳‍​动」以一種恆定不變的深度和頻次,無情地運作起來。

砰—砰—砰

門外的陸瞬隔著一扇厚重的鐵門,聽不見裡面的說話聲,卻是將那象徵心臟停搏的長鳴捕捉得清清楚楚。

此時,長鳴聲中又多出了這陣規律的機械嗡響,穿過門板,一下一下捶打在陸瞬的心臟上。

陸瞬自然知道那是什麼。

他甚至可以想像出那條機械的手臂,是如何碾壓著賀秋停那具破敗的身體,想像著每一次按壓,都讓賀秋停的身體被動地起伏,都有鮮血順著他腹部的傷口汩汩流出…

陸瞬摀住耳朵,不敢聽,但那聲音卻揮之不去,在他顱腔內震盪,每一次聲響,都讓他渾身繃緊,心臟痛得無法呼吸。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陸瞬感受到肩膀傳來一絲力道,他滿眼血絲地抬起頭,看見張文騫擔憂地望向他。

「陸瞬,你…」

張文騫被他這副頹然的模樣嚇到了,遠遠地就看到陸瞬抱著頭,脊背劇烈起伏。

張文騫皺著眉,「我給你找個醫生吧,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頭疼麼?」

陸瞬艱難地喘著氣,他說不出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有那麼幾秒鐘,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個禍害,是瘟神。

為什麼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都接連出事。陸昭剛脫離危險,還說不了話,睜不開眼,這邊賀秋停又出了這麼大的事。

「這是報應嗎。」陸瞬抓著自己的膝蓋抬起頭,望著自己的老友,赤紅色的一雙眼睛裡染滿了絕望,「文騫,我是不是做了太多惡,遭了報應…」

張文騫平日裡沒什麼正經模樣,但是看見自己認識二十來年的兄弟這麼狼狽,打從心底裡不好受。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想把他打醒,「放屁!哪他媽有什麼報應!要是照你這麼說,我這些年做的破事比你多一籮筐,我戶口本早該死絕了!」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吉利,但也無心糾正,只是安慰陸瞬道: 「不管是你哥,還是秋停,都不會有事的。」

竟真應了這句吉言,張文騫說完沒到一分鐘的功「小‍熊⁠‌维尼」夫,手術室的大門就打開了,賀秋停被推了出來。

陸瞬猛地站起來,忽視了那一陣暈眩感,踉蹌著趕上前去。

無菌布蓋到胸口。

賀秋停的臉變得比進去時更白,身上連著的管線更多、更密,從無菌布下延伸出來,像是一張網,將他牢牢地禁錮在床上。那根又粗又長的氣管插管,仍然突兀地插在他的嘴裡,撐得他的嘴不自然地張著。完結⁠‌耿⁠媄文⁠​沴⁠‌鑶⁠書庫​⁠↨𝕤‌⁠𝖳𝒐⁠⁠𝑟​Y‌​𝞑O‍𝖷‌.​𝔼𝑢​‌.‌𝑂​𝕣⁠𝐠

病床移動得飛快,顛簸之中,蓋在腳踝的保溫毯被震得滑下去一截。

賀秋停的雙腳裸露了出來,陸瞬現在床尾,垂下的眸光微微顫了顫,盯住賀秋停的腳。

那雙腳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腳趾無力地地微微分開,腳踝和腳背的皮膚因為水腫有些發亮透明,能清晰地看見青紫色的血管脈絡。

就那樣了無生氣地隨著推床的移動微微晃動,任人擺佈般,被護士抓住腳踝固定好,重新蓋上毯子。

陸瞬的腿上卸了勁兒,魂不守舍地停下來,看著賀秋停被送進icu深處,裡面分明亮著燈,卻顯得黑漆漆的,不同於外界的光,整整暗了幾個度。

陸瞬忽然想起來,賀秋停怕黑。

如果賀秋停醒過來,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找不到他,覺得無助…

陸瞬的心不由得揪了起來,然而不等他想那麼多,那扇門便徹底地關閉,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念想。

主刀醫生疲憊地走到陸瞬面前,額頭還沾著汗,眼神裡卻是見慣了生死的平靜,「你們誰是家屬?」

張文騫滴水不漏地插了句嘴,「我們都是,他親人都沒了,我倆是他二十來年的老同學。」

陸瞬面容僵硬,喉嚨發緊,沙啞地擠出一句話,「醫生,他怎麼樣?」

「搶救過來了,心跳恢復了,但是…」

醫生蹙眉停頓了片刻,補充道:「他的凝血功能太差,失血過多,引發長時間休克,不僅對大腦有影響,全身的臟器也都有衰竭的可能,加上做了開腹手術,感染的風險很高。」

陸瞬專注地聽著,喉結不自然地上下滾動,聽那醫生歎了口氣,說道: 「接下來的三天是關鍵,情況可能不好,做好心理準備吧。」

「那我現在還能做點兒什麼?」

陸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雙眼睛死死地「新疆‍集中营」注視著那醫生,「怎麼才能讓情況變好?」

醫生看著他,語氣柔和一些,「你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我們,我們是天穹港最頂尖的醫療團隊,會竭盡全力的。」

「用最好的藥!」陸瞬握住那醫生的手,有些失態,「不計成本,任何進口藥,特效藥,只要有效果,都用上!」

他情緒激動,但一雙黑眸堅定異常,「錢不是問題,任何需要調度的,哪怕是用直升機也可以,我只要他活。」

醫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放心,治療不會因為費用打折扣的,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自己,如果後面有好轉,恢復必定是個漫長的過程,還需要你們。」

醫生四十出頭,自帶一種沉穩的氣質,說完拍了拍陸瞬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陸瞬站在原地僵了半晌,才緩慢地往後退了退,扶著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重重地喘了口氣。

賀秋停還活著。

還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完结耽镁⁠‌㉆‍‍珍⁠​藏‍书⁠厍←𝐒𝑻⁠‌𝐨⁠r𝐘𝒃𝑜𝒙🉄​𝕖‌‍𝑼​🉄‍⁠or‍𝐠

旁邊的張文騫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沉默地坐下來,見陸瞬的情緒緩和下來一些,才將手機遞了過來。

頁面上是新聞的最新頭條,醒目的標題一一映入眼簾。

【雲際賀秋停與CL陸瞬疑同性戀人,為愛擋刀?小說都不敢這麼寫!】

【枕邊交易! 是商業「习⁠​近⁠平」合作還是利益輸送?】

【賀秋停病危!千億乾熱巖項目停滯!】

陸瞬隨手撥了兩下,眸光變得極冷,淡淡地掃過下面那些恐慌的評論後,把手機還給張文騫。

這樣有組織、帶節奏,直指能源項目的官方輿論,八成是陸自海的手筆。陸瞬太清楚這樣的消息會給雲際和CL,乃至於剛剛完成併購的中星帶來多大影響。

特別是乾熱巖項目,採礦權並非雲際的資產,而是賀秋停的個人資產,如今賀秋停能不能醒來還是一個未知數,必然會引發整個資本市場的深震。

「外面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張文騫說,「你們公司,張總,李總,還有公關部的那個誰,都在公司沒走,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了,問怎麼聯繫你。」

「icu也不讓你進,你想看賀秋停起碼要等兩三天,你現在在這癱著,半點兒用都沒有。」

「當然,我不是不允許你難過,只是,如果是秋停有意識,他也不會想看到你這麼萎靡不振。」

張文騫在一旁小聲嘀咕,看著陸瞬目光空洞地垂著頭,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

陸瞬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他緩慢地抬起頭,望向icu病房的門,眼「酷刑逼‌供」底情緒不明,翻湧過後,輕輕地眨了一眨。

耳朵裡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前一陣子陸昭出事躺在icu時,賀秋停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陸瞬,你得穩住,只有你穩住了,病人才有一線生機。」

「別在這守著了,沒什麼用,真要有什麼事,也是醫生來處理,你幫不上什麼忙。」

陸瞬恍然回過神來,現在這種時候,賀秋停的商業佈局才剛剛開始,那是他全部的心血。如今賀秋停倒下了,他必須要替賀秋停扛起這一切。

他霍然起身,把身邊的張文騫嚇了一大跳,「你幹嘛…」

陸瞬一言不發,朝著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唍結​‌耽‌⁠镁攵紾⁠鑶书厙​​▒‍‌𝐬‍‍𝑻‍𝑂⁠𝕣‍𝐘‍𝒃‌‌𝑂​𝒙‍🉄𝐸⁠𝐮​‍.​𝑂𝒓‍​g

「陸瞬?」張文騫不放心地跟上去,看他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用手捧起冷水,一遍遍地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陸瞬的額發和下頜流淌進脖頸,他雙手撐在水台邊緣,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鏡子裡的人,眼神已然徹底變了。崩潰和絕望被強行壓抑下去,沉入眼眸深處,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到極致的堅定和清醒。

他想起賀秋停保險櫃裡的那一份委託協議,一瞬之間,所有的責任都變得無比清晰。

他不能垮,他要穩住局面,賀秋停的心血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崩盤。

陸瞬從旁邊的抽紙機裡抽出兩張紙巾,仔細而緩慢地將臉上的水一滴一滴擦乾淨,將濕透的額發向後捋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攻擊性極強的一雙眼。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撥號。

電話幾乎是一秒接通。

「喂,是我。」

「通知各部門經理層以上的負責人,半小時後,第一會議室全員就位,召開緊急會議。」

說完他掛斷電話,轉身面對張文騫,聲音沉緩,「兄弟。」

這兩個字說得誠摯,重逾千斤,張文騫的眸光微晃,立刻道: 「你去吧,這裡有我呢,有什麼事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陸瞬點點頭,囑咐道: 「這裡拜託你了,一會兒秋停的朋友會「烂‍‍尾‍帝」來,叫李風,是個醫生,你幫我照顧好,有什麼事隨時聯繫。」

「沒問題,放心吧。」張文騫爽快應下。

陸瞬最後又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然後毅然決然轉過身,朝著電梯徑直走去。

時鐘終於指向十二點。

icu病房內,在滴滴答答的儀器聲中,一道欣喜雀躍的系統音,在賀秋停沉寂的大腦深處跳了出來。

【噹噹噹噹!零點到!】

【小統一覺睡醒!就馬不停蹄地跑來恭喜宿主啦!恭喜宿主把過去積壓下來的心理熵值以病症的形式釋放乾淨,恭喜宿主重拾愛人的能力!恭喜宿主煥!然!新!生?】

【啊???】

系統音猛地噎住,它終於檢測「同志平‍权」出了它宿主當前的體徵狀態。

要嘎了!???

【賀秋停!賀秋停?醒一醒!你怎麼要死了啊!?】

系統瞬間大哭起來。

【嗚嗚嗚,你這個樣子,小統交不了差啊,說好了煥然新生呢!說好的幸福生活呢!】

【賀秋停!!!】

腦子裡的噪音巨大,病床上,插著管子的賀秋停處於深度昏迷,眉頭極輕地蹙動一下,給不出任何別的反應。

系統為他傷心難過,電子音顫抖起來,聽上去不是一般的詭異,還有點陰陽怪氣。

【跟了你這麼久,我也希望你幸福的,秋停寶寶很乖的,但是吃了太多苦了,嗚嗚…】

【別怕!別怕!我最新升級的新版本可能會幫幫你!】

卡噠一聲,像是某種程序被強制切換。

icu的值班護士仍在忙碌,沒有人察覺到任何異樣。

賀秋停安靜地昏睡著,一動不動,毫無意識。

在無人能夠感知到的維度,傳來一道微小的、嶄新的電子音。

【提示宿主,開始綁定新系統】

【系統名稱: 愛意修復系統】

【該系統會陪伴宿主,直至恢復健康】完‌結耽‌鎂紋沴⁠藏书​库♫𝐬‍𝗧𝑂‌r𝑦𝐛​𝕠⁠𝒙🉄‌E⁠U.‌o‌‌𝑅G

【系統規則: 被愛人寵愛!照料!接觸!親吻!啪啪!都可以轉化為修復能量,修復器質性的損傷!目前進度0%】

無人「六⁠‌四‌事件」回應。

賀秋停依舊處於昏迷之中。

進度條無形加載,一分鐘後,系統當是得到了宿主的默許,完成了自行綁定。

叮一聲。

【系統已啟動】

第60章 發燒

天還未亮,天穹港尚未甦醒。

從CL基金大樓的頂層俯瞰這座城市,朦朧的晨霧下,零星的車輛和燈火微微閃動。

陸瞬在公司熬了一整夜,這會兒才得以片刻喘息。桌子上的咖啡見了底,只留下一圈褐色的殘漬,煙灰缸裡橫七豎八地堆滿了煙頭。他沒開燈,身體陷在寬大的座椅裡,偌大的辦公室,只有手機屏幕幽幽亮著,映著張文騫發來的一連串消息。

前面幾句說得還算正經,說賀秋停的情況好轉不少,醫生說還算穩定,除了有點發燒,各項體征都略有回升。

剩下的,就全都是廢話。

發了一大長串語音,喋喋不休地抱怨李風,說人家像個悶葫蘆,八竿子打不出一「雪山​狮⁠子⁠‍旗」個屁來,性格無趣又古怪,還總是用一副防賊的眼神監視著他,讓人看著不舒服。

陸瞬也懶得細看,指腹飛快地滑過屏幕,心中便明瞭,這兩個人多半是相處不來。但他沒那份閒工夫做和事佬,況且這兩個人事後也不會有任何交集,於是只給李風簡短地發去一條消息:

「我這個朋友腦子不太好使,但是人不壞,信得過。」

發完消息,他放下手機,抬眼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到時候,無數人會從睡夢中甦醒,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機,然後,就會看到熱搜頭條上,懸掛著陸氏財團的醜聞。稅務問題,勞動糾紛,以及行賄的相關負面消息…

鋪天蓋地。

而昨日炒得火熱的同性戀傳聞,一夜之間變了風向。

各大營銷號和財經博主口徑一致,都開始發稿,將賀秋停擋刀的行為定性為合作夥伴之間的英勇義舉。

與此同時,遠在醫院的張文騫也毛毛愣愣地上了熱搜。

採訪的視頻裡,他在醫院一樓的大廳,手裡捏著一打單據,一副沒心眼的莽撞模樣,對著鏡頭理直氣壯道: 「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秋停沒家人,我們對他好點兒怎麼了?」

那記者還不死心地追問,「可之前有照片拍到陸「中⁠华民国」總深夜出入賀先生家,您怎麼看待這件事呢?」

「那你們也該多拍拍我。」張文騫嗤笑一聲,「陸瞬經常大半夜來我家吃夜宵擼串呢,照你這意思,我倆也有一腿?你們別太離譜。」唍结‍​耽羙书紾⁠⁠鑶‌‍書庫‍▌𝑆⁠𝚝‌​𝑶R⁠𝒀𝞑𝑂𝑋‌.𝔼𝕦.𝐎‍⁠𝕣‍𝐠

「秋停身體一直不大好,我們多照顧照顧不是應該的麼,你們這些無良媒體別太沒下限,人都躺到icu了還要被你們造謠?」

陸瞬坐起身子,在電腦前辟里啪啦地敲打著鍵盤,最後果斷地按了一下回車。

緊接著,幾家權威的財經媒體便相繼放出中星能源和雲際地產強強聯手的消息,項目前景一片大好,瞬間對沖掉了不少市場恐慌。

天亮之後,輿論徹底反轉。

監管部門收到了匿名的舉報,連同大批量的證據,迫於輿論的壓力,正式展開對陸自海的調查。

這不是一夜之間的決策,而是一次長久又精妙的佈局。

賀秋停書房桌子上,白紙下面的那一疊證據材料,經過了陸瞬的完美整合,終於成了能直指陸氏財團的一把利刃。

陸自海一夜未眠,強行闖入CL基金大樓,卻被保安攔住,只能在一樓的休息區瘋狂撥打陸瞬電話。

頂樓。

陸瞬不急不緩地撣了半截煙灰,直到手機鈴聲不知道第幾次響起,他才慢條斯理地將電話接通。

那邊先是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陸自海低沉的聲音,壓抑著暴怒和驚慌,幾乎是咬著牙根罵道: 「陸瞬…你個不孝子…我怎麼會養出你這麼一個白眼狼。」

陸瞬輕輕一笑,長指夾著煙輕輕吸一口,瞇起眼眸,「爸,商場無父子啊。」

「陸瞬,你怎麼敢?」

「我為什麼不敢。」陸瞬的語氣平靜,內心卻已然處於瘋狂的「强迫‍劳⁠​动」邊緣,燥熱不已,「是你教我的,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

「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扳倒我了?太天真了你。」

陸自海在電話冷哼兩聲,「賀秋停最好直接就死在醫院裡,他要是敢醒過來,我有的是辦法,把他變成第二個賀繼雲,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他太知道該怎麼刺痛陸瞬了。

而且在他看來,他這個兒子正是因為從美國回來後接觸了賀秋停,才徹底壞掉了,變成了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同性戀,變得六親不認,像條反噬主人的瘋狗。

聽到這句惡毒的詛咒,陸瞬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顫。

電話那邊,陸自海還在咆哮。完​​結耽鎂​‌书紾​‌藏书厙​♪𝐬𝖳𝕠𝑹​⁠𝑦‍‌𝐛​𝑶​𝚇.𝒆‌​𝐔‌​.​⁠𝑜‌​r‌𝒈

「你自作聰明,根本就是個蠢貨,白長了這麼好的腦子,被賀家那小子牽著鼻子走。他來找你爹復仇,你不幫你親爹,你幫著他一個外人對付我!?」

「你真以為賀秋停愛你,三年前他找到你,接近你,根本就是為了利用你!」

這番話,如若是放在從前,或許真的能夠鑽進陸瞬的心裡,埋下懷疑的種子。

但是如今的陸瞬,已然有了自己的判斷,不再是那個會被輕易動搖的人。

他沉默地掛斷了電話,從桌上拿起車鑰匙,直通地下車庫,把陸自海一個人晾在一樓,開車駛向賀秋停的家,去取那份保險櫃裡的授權文件。

一進家門,空氣裡屬於賀秋停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陸瞬鼻腔驀然一酸,被某種愈加洶湧的情緒所籠罩。

月牙瘸著腿從裡面跑出來,可能以為回來的人是賀秋停,一見是陸瞬,立馬弓起脊背裝凶,虛張聲勢地喵喵直叫。

陸瞬沒去理它,逕直走進賀秋停的書房,在保險櫃前蹲下身,輸入密碼。

密碼正確,櫃門應聲彈開。

最上面是一份授權委託書,正如賀秋停先前交代的那「总加‍⁠速师」樣,將雲際的35%股份以及職責,全部委託給他。

委託書下,是一份更厚的文件,封面只有簡單的四個字,應急預案。

陸瞬翻了翻,身體慢慢地僵住。

這不僅僅是一本應急預案,還是一份精準的預言和計劃手冊。

裡面思路清晰地寫著,「如果我意外身亡,或者失去行為能力,首先想要更改雲際項目策略的應該是周航。周航和我共同創立雲際,有不小的功績和威望,有野心,但能力不足以支撐野心。弟弟在美國賭場欠下巨額賭債,如能獲取憑證,他必然會屈服。」

「董事會的李易東,會以穩定軍心為由推舉新的ceo,重利益,可拉攏。」

「技術總監關辰,只關心項目能否順利推進,只要確保技術團隊穩定,人員穩定,他就會站在你這邊。」

「財務總監…」

陸瞬一頁一頁翻,每一頁都是對某個高層的深入分析,針對他們的軟肋弱點,給出一套完整的應付策略。

在中間還發現了好幾處批注,意識到,賀秋停是會定期修改這份預案的。

他彷彿早已經看透了自己死後會發生的鬧劇,並提前寫好了劇本。

一種近乎恐怖的掌控力…

陸瞬想起自己過去竟還質疑他的工作能力,總覺得他看不出底下人的這些彎彎繞繞,可實際上,賀秋停什麼都清楚,他只是有自己的一套為人處世的原則和方式。

保險櫃最深處,擺著一個小小的紙盒。

陸瞬將它取出,打開盒子的瞬間,整個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雙洗的乾乾淨淨,但明顯已經舊了的小碼兒童球鞋,用塑料袋精心地包好。盒子旁邊攤開放著幾張巧克力包裝紙,糖紙微微褪色,邊角卻平整。

陸瞬的手開始發抖,感覺靈魂深處劇烈卻無聲地震了一震。

他認出「活‍摘​器官」來了。

這是很多年前,他送給賀秋停的禮物。

一雙球鞋,和一板巧克力。

「賀秋停,這個鞋限量兩雙,我只送了你,你收了我的球鞋,以後踢球多傳球給我,好不好。」

「這是我哥給我的巧克力,我只想送給你。」

陸瞬的眼淚壓抑了太久太久。完​結⁠​耽⁠​镁书‌‌珍藏​书⁠厍‌‍Ω𝑺‌𝚃​𝑜‍‍𝕣‌y⁠𝚩​O𝑿‍🉄𝑬‌​u.‍𝑂‍𝐑𝐺

親眼目睹賀秋停被刀捅穿的那一刻,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心只想著去堵住那個流血的洞,沒有哭。

在救護車上看著賀秋停一點點失去溫度的時候,也沒哭。

在醫院手術室外,聽著儀器長鳴的時候,他也強撐著,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亂,只有自己穩住了,賀秋停才能有生機。

可到了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捧著那雙小小的、舊舊的球鞋,哽咽出聲。

愛…

對於賀秋停而言,原來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多少年前的賀秋停,曾經有著比常人更充「小‌学‌博‌士」沛的感情,會珍藏自己得到的每一點偏愛。

他不知道這些年來賀秋停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把自己壓抑成一個不需要愛,也不會愛人的機器。而如今,他好不容易才從那片冰冷的陰影裡走出來,卻又陷入了一片新的深淵。

陸瞬忽然難過得無法呼吸。

如果賀秋停真的醒不過來怎麼辦…

醫生說,他就算醒了,也很可能恢復不了大腦的功能,失去感知能力。

那該怎麼辦?

他的賀秋停,會不會再也感受不到這世界上的愛意和溫暖,除了躺在床上呼吸,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感受不到…

陸瞬抬手摀住眼睛,喉結劇烈顫抖,所有壓抑的恐懼和心痛終於決堤崩潰。

喵。

喵。

月牙不知何時來到他腳邊,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難過,一下一下用頭蹭著他的褲腳。

陸瞬俯下身將它抱起。

月牙這次出乎意料的乖,沒有亮爪子,而是把頭往陸瞬的手「拆⁠迁自‍焚」掌心裡拱了拱,用軟軟的肉墊輕輕碰了碰陸瞬淚濕的下頜。

「月牙,你也想你賀爸爸了,是不是?」陸瞬溫柔地撫摸他的背,聲音又低又啞,滿腦子都是賀秋停抱著小貓露出微笑的樣子。

他紅著眼睛,眉宇舒展了一下,「我也…很想他。」

想到不能呼吸、心臟發痛,一分一秒都不敢讓自己閒下來。

陸瞬短暫地發洩完情緒,冷靜下來,給月牙填滿了水和糧,拿上了賀秋停留給他的兩份文件,重新投入了到了忙碌的工作裡。

他努力分散著注意力,熬過漫長的時間,就這麼堅持了整整一天。

icu終於允許探視。唍‌結耿美​攵‌紾‌蔵‍书庫⁠♪‌𝕤𝕋​​𝑶R𝕪BO​𝚇⁠.‌​𝐞​𝐮🉄‍o𝒓g

醫生說,賀秋停一直在發燒,昏迷不醒,如果持續不退會很危險,還囑咐他探視的時間不宜過長。

陸瞬就這麼心情複雜地換上了無菌服,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第61章 發燒2

icu的冷深入骨髓。

從陸瞬一腳邁進門裡,撲面而來的寒意便充斥了他的全身。

燈光從天花板漫射下來,是一種柔和卻暗淡的青白色,死氣沉沉的,籠罩著滴滴答答響動的儀器,和陷在白色床褥裡的那個人。

陸瞬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近,目光一寸一寸地從地面抬起,艱難落在賀秋停的身上,看著他被數不清的管線交纏捆綁在那張床上。

賀秋停的上身是赤裸的。

只有腰部用一條薄薄的被單掩上了些,剩下的胸腹和腿都袒露在冷光之下,所有的血色都被過濾掉,此時在陸瞬的眼皮子底下,顯出一種近乎殘忍的白。

在他的腹部,貼著一塊巨大的紗布敷料「新​‌疆集‌​中营」,蓋住了那猙獰的刀口,好長的一道。

視線往下,一根透明的管子從賀秋停兩腿之間延伸出來,連接著掛在床邊的尿袋。

僅僅是這一個畫面,就讓陸瞬的心臟猛的一痛,他慌亂地別過眼去,五指忍不住狠狠掐進自己的手掌心,意識到在這種地方,人是沒有尊嚴和體面的,哪怕是他眼裡最漂亮、最完美的賀秋停。

賀秋停的身上連了太多的東西,埋的針,插的管,多到讓陸瞬一時間竟無從看起,目光晃顫的,終於落到了他的臉上。

那張臉依舊蒼白,不過因為發燒,頰邊微微泛紅,無意識間出了不少汗,額頭和脖頸都濕漉漉的,浮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根粗硬的管子還在,從賀秋停的嘴裡伸出來,將下頜生硬地撐開,露出沒有光澤的牙齒和一小圈發白的牙齦。鼻孔裡也插了胃管,細一些,兩根管子一上一下交疊,看著不是一般的難受。

只是此時的賀秋停,感受不到這一切。

他的眼睛不同於之前的閉合,而是無力地睜開一道窄窄的縫隙,眼白微微往上翻,失焦地對著天花板。

醫生說,下午體溫飆上去之後就出現這樣的症狀,高燒影響了大腦的中樞神經,所以產生了這樣的異常。

這樣的狀態出現在一貫冷靜自持的賀秋停身上,巨大的反差感讓陸瞬的心一扯一扯地疼。

他不忍去看,悶聲喘氣,每一下都如同針扎一般。

「秋「毒‌疫‍‍苗」停…」

陸瞬在他床邊坐下來,想去握一下他的手,低下頭掀開被子,才發現賀秋停的雙腕被約束帶固定在了兩側的床欄上。

他手上埋著留置針,因為長時間輸液,手背淤青一片,腫得老高。

陸瞬伸出去的手六神無主地縮了縮,終究是連握也不敢握,喉結滾了滾,指尖極輕地摸了一下他的手指關節。

不出所料,冷冰冰的,帶著潮意。

陸瞬不敢再去碰他,生怕自己碰壞了哪一根線管,明明進來之前已經消了毒,穿了防護服,他還是擔心自己的身上有細菌。

強忍著不捨,陸瞬往後挪了挪,和他隔著一米的距離,目光越過空隙,漫長地落在愛人的身上。

「傻子…」

陸瞬苦澀地彎了一下唇角,看著他,呢喃出聲,「你自己什麼身體…心裡沒數嗎…嗯?」

「打小就愛逞英雄,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用身體去擋刀子,賀秋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威風…」

透過賀秋停低垂的長睫和眼瞼,陸瞬心疼地望著那雙渙散的眸,感覺自己被無聲地割碎成一塊又一塊,再拼不出一個完整的人。

「我身體好,真被捅了一「拆‍⁠迁自焚」刀,醒的也一定比你快。」完⁠結耿‍⁠镁​‌彣⁠​沴​鑶‌‌書庫‌◄‌𝑆⁠⁠𝒕‍‌𝑶𝑟⁠⁠𝑦​‌𝝗‌‍𝑜‌x‌.‍𝐸𝐮🉄‍‍O‌⁠𝕣G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難看,難看死了…」

陸瞬執拗著,一句接一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麼,只是慢慢地把自己壓抑的情緒,在賀秋停面前傾倒出來。

他的聲音低而平靜,目光溫柔,「你知道嗎,賀秋停,剛剛等著進來的時候,我一直在聽你之前發給我的語音…」

「我聽了好多好多條,一遍又一遍,什麼時候連聽你說話都變成了一種奢侈呢。」

「想讓你看我一眼,喊我一聲…」陸瞬的聲音抖了抖,鼻腔嗆得厲害,雙眼通紅著加重了語氣,「罵我一句也行啊。」

「賀秋停,你能不能乖一點,先把燒退了。」

「不許再燒了,再燒就真的要壞了,你那麼聰明的腦子,你捨得嗎,賀總?」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被呼吸機支配著微微起伏的胸膛,能顯出一絲活著的跡象來。

陸瞬又盯著他看了許久,輕輕歎出「铜⁠⁠锣​湾书​店」一口氣,不求回應,繼續同他說話。

「我今天回家了,月牙它好像知道你出事了,貓糧都少吃了一半,就蹲在你的拖鞋上一動不動。」

「保險櫃,我打開了。」陸瞬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低聲道: 「我看見了那雙鞋了,秋停…」

話說到這裡,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喉嚨,陸瞬低下頭,「你知道嗎,我騙了你。那雙鞋根本不是什麼限量版,巧克力也不是獨一份,秋停,我壞吧。」

童年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陸瞬回想起小時候自己受到過的教育。

陸自海從小就教會陸瞬,如何用最低的成本給一件普通的事物增值。

他出身在一個利益至上的家庭裡,送給賀秋停的每一份禮物都有對應的籌碼。用一雙球鞋去買賀秋停傳球給他的次數,用一塊價值不菲的巧克力,去感謝賀秋停為自己打架出頭,在兒時的陸瞬眼裡,這件事非常合理。

但他不曾想到,賀秋停會不動聲色的,收下後沒多久後,就送了他價值相仿的禮物。

賀秋停說,「我把球傳給你,因為我們是朋友,你送我禮物,我很喜歡,所以我的禮物,你也要收。」

也是那時起,賀秋停不再是一個可以收買的玩伴,他在陸瞬冰冷的內心深處,無聲地種下了一顆有溫度的種子。

這顆種子生根發芽,歷經二十年走到今天,終於在陸瞬的心臟深處,開出了一朵名為「人性」的花。

而如今,花開了,太陽卻消失了。

陸瞬垂下頭,驟然間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聲音弱得幾不可聞,祈求道:「秋停…能不能快些…回到我身邊…」

叮—

沉睡的系統甦醒。

【識別到對宿主產生的強烈愛意,小統將啟動修復功能!】

【自主神經功「老⁠人​干政」能開始修復…】

幾乎是同一時間。

滴滴滴滴!!!唍結‌耿‍美㉆‌珍⁠蔵‌書‌‌库™⁠​S𝘛‌oRY​‌Βo𝕩‌🉄‍​𝕖𝐔​‌.⁠‌O​‌R​g

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急促的警報,賀秋停散在床邊的手指突然毫無預兆地抽搐起來,纖細的手腕在約束帶裡猛地掙動了一下。

「呵…」

一聲模糊的氣音從他插著管子的喉嚨深處艱難溢出,淹沒在呼吸機的氣流聲中。

賀秋停沒醒,此番症狀更像是身體達到臨界值時的反應。

昏迷中,他的眉頭輕輕蹙起,長睫無意識地抖動起來,眼瞼下露出的半邊瞳仁徹底翻了上去,只餘下一片令人驚懼的眼白。

「秋停?」陸瞬呼吸一滯,「秋停!!!」

周圍的儀器開始響成一片。

他一下子站起身,朝外面嘶聲喊道:「醫生!醫生!快來!!!」

急促慌忙的腳步聲瞬間湧入,醫生和護士將病床圍攏,冷靜地檢查瞳孔,查看數據,調整著床邊的儀器。

警報聲漸漸平息,陸瞬傻站在一邊,看著賀秋停恢復了平靜,「醫生,他剛才…」

「他剛才出現了無意識身體躁動,和人機對抗的現象。」醫生說著,臉上露出一點兒欣慰來,「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是好事。」

「好事?」

「對,這說明他的腦幹和自「反送中」主神經有復甦活動的跡象。」

陸瞬微微睜大眼睛,激動道: 「那他,是不是要醒了?」

「並不是,他現在的反應是無意識的,很混亂,加上高燒不退,其實正是最危險的階段,如果躁動加劇可能會造成大出血。」

「只能用鎮定藥物,讓他保持穩定的狀態,直到大腦得到充分的修復。」

那醫生望著陸瞬黯淡下去的雙眼,淡聲安慰了一句,「你需要多一些耐心,現在叫醒他,等於殺了他。」

陸瞬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配合地跟著醫生離開了icu病房。

他的胸口堵堵的,一口氣始終喘不上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的那陣疼痛的時候,視線裡忽然闖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賀秋停的助理,陸瞬的眼中釘,肉中刺,林旭。

他顯然已經等了很久,縮在走廊不遠處的塑料長椅上,雙手緊緊攥著一疊牛皮紙袋。唍‌结‌‌耿⁠美⁠攵⁠⁠沴⁠⁠藏書庫☻‌𝒔⁠​𝗧‍⁠𝕆‌𝑹‌​y‌𝒃​o​𝕩.⁠𝔼⁠𝕦​.‌‍𝐎​⁠𝕣‍𝔾

聽到腳步聲後,他抬起頭。

兩個人的視線相撞。

第62章 發燒3

林旭穿著職業裝,脖子上還戴著雲際的工牌「同‍志​平权」,一身疲態,看樣子是剛從公司下班過來。

陸瞬一見他,眸光便不自覺地沉冷下去,他對這張臉,乃至這個人週身散發的氣息,都已經達到了生理性厭惡的程度。

尤其見不得對方那副眉眼微垂,帶著八字愁紋的擔憂模樣,帶著一絲讓陸瞬極為不適的道德優越感,問道: 「賀總…他怎麼樣了?」

「我聽醫生說情況好轉了,他醒了嗎,他能說話了嗎?」

陸瞬沒去回應他的問話,目光掃過他的臉,直接落在被他死死圈在懷裡的牛皮紙袋上,下頜微微一抬,反問他道: 「什麼東西?」

林旭被陸瞬那雙具有攻擊性和壓迫感的眼睛逼得低下頭,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鼓足勇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深吸一口氣,說道: 「陸總,我知道現在跟你說這些不太合適,但是賀總躺在icu裡,公司裡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周副總聯繫了其他的股東,三天後要召開緊急董事會。」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發緊,「說白了,就是趁著賀總病重,想要逼宮奪權。」

周航一直不認同賀秋停所堅持的的「未來之城」理念,認為這樣的構思太過於理想化,不管是在材料上還是技術上都耗資巨大,回報的週期太長。相比之下,他和公司的幾位股東私下裡交流過很多次,都傾向於開發出低風險、資金回籠快的常規地產項目。

林旭終於抬起頭,一雙眼睛變得篤定有力,他終於不再退縮和迴避,強行壓下了身體裡那個天生懦弱的人格,對陸瞬道: 「未來之城是賀總的心血,我不想別人趁著他病,就這樣踐踏毀掉項目,你也一定不想。」

「這個U盤裡是我能拿到的,關於周航的一些財務違規的證據。」林旭說著也將牛皮紙袋打開,遠遠地給陸瞬看了一眼,「相關的紙質文件票據我也整理了一些,都在這。」

他頓了頓,觀察著陸瞬的表情,卻發現對方只是耷拉著眼角,很平靜地望著他。

林旭只得咬咬牙,繼續把話說完「铜锣湾⁠⁠书⁠店」,「我知道你和賀總的關係。」

「你應該很清楚,這樣的關係,不管是對他,對雲際,還是對你,都是致命的醜聞。」

他將U盤往前遞了遞,壓低聲音道:「這些東西我可以全部交給你,但是我希望你在這件事過去之後,不要再來打擾賀總。」

「我跟了賀總這麼多年,再清楚不過了,他就不是一個會依賴任何感情的人。感情只會讓他束手束腳,變得不像他自己,如果你真的愛他,應該明白,他現在沒有談情說愛的心思,他只想完成叔叔的遺願。」

林旭滔滔不絕地說著,語氣極為誠懇,帶著某種自以為是的篤定,「你如果真的愛他,就該允許他往更好的方向發展,而不是死纏爛打去動搖他的事業心。」

空氣凝固了,醫院的走廊安靜無聲。

陸瞬沒有去接U盤,許久後,緩緩地笑了一下,極其輕微,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無奈和憐憫的笑。

聽到這些話,他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被激怒,心裡平靜,語氣也溫和,「林助理,這些年來你為秋停做了很多,他很信任你,這一點,我一直都很清楚。」

「從前沒有什麼合適的機會,很多事情沒有挑明,今天正好在這,我應該謝謝你這些年對他的照顧。」唍结‍耿⁠美㉆​沴⁠蔵書庫‌▒‍​𝑆‍TO𝕣Y‌⁠b‌𝐨𝖷⁠.𝐄𝑈‍‌🉄‌𝐎r‍g

陸瞬略微頷首,停頓了片刻。

林旭一時間愣住,心底隱約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看見陸瞬抬起頭,「占领⁠中环」面色平和地對他道,「但是我覺得,秋停對你照顧,你也應該清楚。」

「去年你母親心臟病做手術,聯繫的那個頂尖專家,是秋停親自打的電話。他從不輕易求人,但是居然為你破了例。」

「還有前不久,你被那個威藍合作方騷擾威脅,也是秋停讓法務收集了證據,直接發給了對方公司的老闆,才換來了給你的道歉。」

「你的學金融的堂弟畢業能進CL基金,不是因為運氣好碰上了補錄,是秋停給我看了簡歷,我點了頭。」

「分給你的那套市中心的房產,也不是一時興起的年終獎,是因為你說過,你的奶奶從鄉下來看你,老人家住不慣酒店,執意要擠在你的出租屋裡。你說者無心,但是秋停聽進去了,他說,從鄉鎮靠著學習一路打拼出來的人,是一家子的驕傲,如果他們來天穹港,不能看見自己的孫子過得太寒酸。」

「他常跟我說,你很像他,都是從小鎮出來的,父母離異,但是有愛自己的奶奶,身上扛的責任很重。」

陸瞬的語氣漸漸轉冷,冷笑一聲,「但實際上,一點也不像。秋停堅韌,努力,比你聰明,所以他能在天穹港這麼難打拼的商區殺出一片自己的事業,去庇護你這樣的弱者。他也比你善良,因為他永遠、永遠不會去傷害別人。」

陸瞬的喉結滾了滾,眼皮滾燙,想到就是這麼好的賀秋停,卻落得如今這樣的下場,他就心如刀割,痛恨上天的不公平。

他盯住面前的林旭,眼底有了恨「7⁠‌0‌9‍律‌师」意,質問他道: 「但是你呢?」

「他護著你,看重你,給你體面和前程,你回報給他什麼,一張偷拍照片?一封匿名舉報信?他躺在裡面生死未卜,你跑過來跟我談條件?」

「在秋停家門口的監控裡,我看見了,是你拍的,也是你發給媒體的,對吧。」

陸瞬說完,抬起手從林旭僵硬地手指間抽出那枚U盤,然後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著座椅上面色慘白的人。

他說: 「林助理,我不可能留著一個傷害過秋停的人在他身邊,事已至此,我給你兩個選擇。」

「離開雲際。」

林旭瞳孔驟然一縮,抬起頭望向陸瞬,只覺得一道威壓從上方滅頂而來,那是毫不掩飾的威脅和狠厲,不動聲色地籠罩下來。

陸瞬說: 「或者,離開天穹港。」

林旭聞言將頭垂下,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情緒複雜,最多的還是悔恨。

陸瞬說的沒錯。

他的確是為了一己之私傷害到了賀秋停,他以為將這樣的照片曝光到網上,賀秋停必定會為了事業出來澄清這段上不得檯面的關係。萬沒想到,這照片被壓了這麼久,一直壓到了賀秋停病危入院,在這樣動盪的節骨眼上被散佈了出去。

可他還是心有不甘,近乎偏執地想著,如果現在賀秋停意識清醒,他會選擇愛情還是事業…

林旭並沒有按照陸瞬的意思離職,畢竟公司動盪,他覺得自己總是要留下來,為賀秋停守住一些什麼。

三天後,雲際的董事會如期召開。

但是作為賀秋停的助理,林旭連入場的資「酷刑​逼供」格都沒有,被一道厚重的玻璃門隔絕在外。

他在會議室的桌子下偷偷放了監聽設備,此時,正坐在門外的休息區。

耳機裡,模糊不清地傳來周航的聲音,他抬起眸,透過會議室的橫向玻璃條紋,周航坐在主位,正在發言。

「…我承認賀總的未來之城理念足夠有差異化,但是雲際目前面臨風險太高,與其持續燒錢,不如轉向開發高端地產項目,是當前最務實的做法,也能更快回饋各位股東。」

「我提議,立即暫停未來之城的投入,並且終止和中星能源的戰略合作,集中所有資源全力推進天穹東方地產項目!」

幾位已經被他拉攏過的股東紛紛點頭,會議室窸窸窣窣地響起一陣議論聲。

「中星能源那邊的水太深了,剛完成併購,我聽說內部一團亂…」

「關鍵是賀總現在倒下了,能源這條線確實推不動了。」

「陸家那位是個瘋子,給自己親爹都捅到監管局去做筆錄,咱們還是別跟他沾上關係的好…」

砰砰砰。

會議室的玻璃門忽然響了三聲,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便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驟然被吸引。

陸瞬一身黑色手工西裝,身姿挺拔,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慵懶地倚在門邊,笑著說道:「周副總,我不在場的情況下,誰允許你坐在這個位置,來決議雲際的生死?」

在場股東的面色劇變,就像是他們方才議論的那樣,陸瞬是天才,更是瘋子。

這些股東們從商至今,誰的身上都有漏洞和把柄,而陸瞬執掌著天穹港最頂級的對沖基金,無異於資本市場上最危險的禿鷲,喝血吃肉。或許只需要一個決策,就能讓他們手上的股票頃刻間縮水。唍‌結‌耿鎂​妏‌珍‍鑶书库‍⁠▓𝑠⁠t‌𝐨‍𝒓𝕪𝑏​⁠o​⁠𝚇.⁠𝕖𝑈‌‌🉄𝑜R𝒈

沒人接茬,只有周航強作鎮定,冷著張臉說,話語裡帶了幾分揶揄,「陸總,這是雲際的內部董事會,就算你和賀總有不可言說的親密交情,有合作的項目,但終究是個外人,似乎不便參與吧。」

「外人?」陸瞬一笑,將手裡厚厚的一打文件甩在長桌上,紙張散落開來,有的鋪展到股東面前,有的直接掉落到地上。

「看清楚,這是賀秋停委託我行使雲際35%股權的法律文件。」他頓了頓,擲地有聲道: 「以及,我個人和CL在過去幾個月裡在公開市場,收購股份的證明,共計18%。」

他抬起眼,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股東,最終落在周航皺眉的那張臉上,一字一頓道:「35%加上18%,我手握53%股權,從法律層面上,這叫相對控股,你說我沒有資格參會?」

陸瞬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來,那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賀秋停就站在他的身後。

溫柔的力量包裹著他,讓他變得更加鋒芒有力。連同保險「一​‍党专‌⁠政」櫃裡的那份《應急預案》,在這一刻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他甚至能聽見賀秋停沉靜有力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此起彼伏,逐漸疊成一道,迴盪在會議室裡。

「周航,你說未來之城耗資巨大,那你通過你二叔的空殼公司,利益輸送,套取項目資金,是不是也是耗資的一部分?」

「這麼急著用錢,是不是欠下賭債了?」威脅點到為止,卻讓周航的身子猛地一顫。

陸瞬還在繼續施壓。

「你說要終止中星的合作,私底下卻又接觸了中星最大的對手公司天時能源,敢不敢把對方給你的好處放到明面上說說。」

陸瞬停頓一下,盯著周航額角滲出來的冷汗,替他回答。

「你不敢,所以我幫你打印出來了。」

他倦懶地掀了下眼皮,目光掃過桌子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語氣輕佻,「來的匆忙,沒怎麼裝訂整理,辛苦股東們自己找找,說不定還能看到別的驚喜。」

他的視線緩慢地在股東們的身上遊走,看著他們個個如坐針氈,嚴肅地從那堆文件裡尋找,生怕有和自己相關的黑料。

「哦,對了,在座的很多都是熟面孔,我看著很親切。」陸瞬繼續說。

「李易東李總。」他精準叫出名字,「聽說你最近代理了幾個醫療設備的品牌,醫療行業我也有些研究,有幸看過你做的賬,挺有創意的,有空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李易東舔了舔嘴唇,連連點頭,甚至不敢直視那雙眼睛。

陸瞬接著又點了幾個股東的名字,面上是帶笑寒暄,卻將那些致命的把柄埋在了字裡行間。

周航終於忍無可忍,面色鐵青地打斷了他,「陸瞬,你到底想做什麼!?」

陸瞬也不願繼續同他們周旋,他站起身,沒看周航,目光以沒有落點地覆蓋在噤若寒蟬的一眾人上方。

他以一種絕對上位者的姿態開口,每一個字都不容置疑,「現在,我以雲際地產控股股東的身份宣佈,未來之城項目繼續推進,在賀總康復回來之前,由我親自負責。」

「賀總通過正規法律程序委託給我的不只有股權,還有管理權和能源開採權,所以中星合作的項目繼續,並且會在本周完成全面深化。」

他說完,隨手擰開桌上的一瓶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又將瓶蓋慢條斯理地擰緊,輕輕放回桌子,目光再次掃視全場,「誰有異議?現在提。」

全場鴉雀無聲,沉重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瞬點點頭,唇角勾出一道淺淺「小‌熊维‍尼」的弧度,「很好,全票通過。」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離開,在沉默之中大步邁出會議室。

走到一樓大廳時,林旭從後面追了上來,一雙眼睛潮濕著,臉上有震感也有感動,聲音發顫地對他道:「…陸總,謝謝你。」

陸瞬腳步未停,只是短暫地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了近乎嘲弄的疑惑表情,隨即化作一抹冷淡的笑。

「昨天我跟你說的話,看來你忘得很徹底。」唍‍结耿媄攵⁠沴⁠⁠藏书库♠ST‌𝑜⁠⁠𝐫​​𝕪‌𝝗𝑂𝒙.e​𝕦‍‍.O​𝕣⁠⁠𝕘

林旭搖頭,說道: 「你在雲際人生地不熟,我可以幫你,我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

「不需要。」陸瞬打斷他,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林旭,我希望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在雲際看見你,我說的每一句話都作數,你好自為之吧。」

他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特殊提醒的鈴聲打斷,陸瞬臉色微變,連忙加快腳步走向路邊停著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張文騫鑼一樣的大嗓門從那邊傳來,幾乎破音,「陸瞬!秋停醒了!!!」

四天了。

賀秋停整整昏迷了四天四夜,沒有意識,躺在icu裡斷斷續續地發著高燒。

昨天陸瞬去探望的時候,親眼瞧見護士給賀秋停物理降溫,兩個人用浸泡過酒精的紗布擦拭他的脖頸、腋窩和腹股溝的位置。

賀秋停整個人虛弱綿軟,毫無生氣地躺在那兒,雙頰都透著不正常的紅,身上被裹著毛巾的冰袋圍著,卻還是隱隱發燙。

刺骨的冰袋貼到滾燙的皮膚上,即便是處於深度昏迷,身體也會表現出最原始的排斥,陸瞬站在一旁,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賀秋停瑟縮著,纖瘦的腰肢因為寒意微微扭動,牽扯著腹部的傷口,呼吸變得愈發急促,開始與呼吸機對抗。

然後,陸瞬就被請出了icu。

如今賀秋停醒了,這無疑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常規三十分鐘的車程,陸瞬只用了十幾分鐘。

醫院電梯擁堵,他一秒鐘也等不及,直接爬了五樓趕到icu門口,飛快地換上無菌服,消毒…

最終推開那扇門。

賀秋停依然躺在那張被儀器包圍的床上,「强迫劳​⁠动」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泛著明顯的緋紅。

慢慢的,輕輕的,帶著那長而濕的睫毛,一下一下虛弱地眨動著。

只是那裡面沒有任何的光彩,沒有意識般,只有一片空茫的灰暗,渙散失焦地對著上空的燈光。

越來越潮濕,陸瞬眼見著兩道透明的液體,正在順著他的外眼角無意識地往下流。

「秋停…」

「秋停,我是陸瞬。」

陸瞬小心翼翼地湊到他面前,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他滾燙的眼角,「秋停,你聽見我了嗎,我是陸瞬。」

毫無反應。

那雙失焦的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上方,對他的觸碰和聲音沒有回應,只有喉嚨裡傳來一聲聲絕望痛苦的氣音。

「呵…呵…」

賀秋停深深地皺著眉,含著插管的唇無力地翕動著,額頭上和脖頸上都是汗,肉眼可見的,是一種躁動後虛脫又痛苦的狀態。

他已經沒什麼勁兒了,在小幅度地哆嗦著,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來,艱難地起伏搏動。

受傷的腹部跟著微微收緊,兩條蒼白的長腿在床上不自然地分開,腳趾難耐地蜷縮在一起。完結耽​‌鎂㉆珍蔵書⁠厙​⁠ s‍𝑡𝕆𝑅𝐲𝜝​𝐎⁠𝕩🉄eU🉄‍𝕠‍‍r𝐺

他似乎被困在了一個陸瞬無法進入的世界,承受著巨大的折磨,卻無法表達,也無法求救,只能生理性地皺眉嗚咽,默默地流眼淚。

陸瞬看得心如刀絞。

「他現在,是能感受到疼是嗎?」

「對。」護士在一旁調整著他的輸液泵,對陸瞬解釋道:「剛剛用了鎮定劑,才止住躁動,你沒來那會兒,躁動得太厲害了,差點把傷口崩開。」

「不過這是好事,代表他的腦幹得到了進一步的恢復了,所以能睜開眼,也能對身體的不適感反應更強烈。」

陸瞬低下頭,目光落在賀秋停綁著約束帶「达⁠‍赖​‍喇嘛」的手腕上,那裡通紅一片,疊滿了勒痕。

他的指腹輕輕撫摸那幾條紅印,心疼不已。

「那他能聽到我的聲音嗎?」陸瞬又問。

「應該是不能,因為他的認知還沒恢復,也就是說,他現在只能感受到疼,但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會這麼疼,不知道如何抑制,也無法控制情緒,進行自我安撫,他現在所有的感受和反應,都是最本能的。」

頓了頓,那護士又補充了一句。

「他現在經歷的,可能是他整個病程中最痛苦的階段,但也是走向清醒必須經歷的一個階段。」

第63章 嗜睡1

恢復意識之前,賀秋停沉在一片暗無天日的深海裡。

厚重的水壓蓋住緊閉的雙眼,漫過耳廓和口鼻,將一切聲音都扭曲成模糊不清的嗡鳴。

他在那片嗡鳴聲中,聽見了許多人在喚他的名字,像一張網,扯向四面八方,一層層將他下沉的意識纏裹住。

「賀總…」

「秋停…」

「小停…」

「賀秋停…醒一醒…」

他在那張網裡掙扎著,試圖抓住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抬不起手,只有無窮無盡的失重和恐慌感不斷襲來。

直到那張網終於「活摘​‍器​官」不堪重負地破裂。

心臟突然毫無預兆地懸停一拍,一瞬之間,所有的感官被狠狠地摜回那具破碎的軀殼。

「呵呃…呵…」

賀秋停是被一陣窒息感生生拽回現實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喉嚨裡強烈的異物感,那是一根冰冷粗硬的管子,很長一根,此時正嚴絲合縫地侵佔著他的口腔和咽喉,直直地抵向最深處。

他下意識地想要嘔吐,可非但沒有擺脫那根管子,反倒是引發了喉頭肌肉的痙攣,毫無章法地抽吸嗆咳起來。

自主意識下的呼吸,和機器強制送氣的節奏發生了嚴重的衝突。

賀秋停蹙了蹙眉,想呼氣卻呼不出,因為順著那根管子正有源源不斷的氣體從外面擠進來,同樣的,想吸氣也一樣吸不進,對面好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不給他留一絲連通外界的餘地。

缺氧的痛苦並非疼痛,而是帶來了一種不可名狀「雨伞​​运动」的恐慌,讓賀秋停全身的神經都不由得緊繃起來。

沒…有…空…氣…了。

他閉著眼,眼周的皮膚迅速洇開生理性的紅,薄薄的眼瞼虛弱地顫動,連帶著黑長的睫羽也跟著搖晃,被浸濕後根根分明地翹起。

嘴裡的管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求生的本能驅使著這具破碎的身體開始掙扎。

「嗯…」

賀秋停仰起脖子,喉結上下滾動,腦袋微弱而執拗地蹭在枕頭上,想要擺脫口鼻的束縛。被約束帶固定的手腕也已經磨得通紅,他的腹部還纏著繃帶,因為他掙扎的動作牽扯出更加尖銳的疼痛,一次次應激地抬起,再無力地落下。

沒有人幫他,為什麼沒有人來幫他呢…完‌​結‌⁠耿⁠鎂‌‍忟沴藏书⁠库█S‍𝚃​𝕠‍𝑹𝐲‌𝐵𝕠𝐗.‌E𝒖‌.𝑂‌R⁠𝐠

賀秋停的意識並不清晰,他躺在那裡,被各種線管圍在中央,整個人的思維遲緩得要命,甚至還沒捋清楚自己是誰,自己在哪,發生了什麼事。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自己笨笨的,呆呆的,空有一股委屈的情緒,濃烈又鮮明地在身體裡發酵蔓延。

驀然就很想哭,感覺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時候,是一個孩子,是一個會被人捧在手掌心疼愛的「小熊维尼」寶貝,哭了就會有奶奶把他摟到懷裡,摸他的頭,對他說,「小停乖,奶奶帶你買糖吃。」

眼眶酸澀起來,卻在即將流淚的一瞬間如夢初醒。

思緒慢慢回籠,像是夢醒了,賀秋停在疼痛之中殘忍地意識到,那些夢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了。

他沒有奶奶了,他也不再是那個脆弱的小孩子了,他早就沒了用哭來示弱的資格。

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痛苦也跟著這一陣無處排遣的委屈衝出唇齒,從喉嚨深處擠過那根管子,化作了一聲聲破碎又含糊的呻吟和喘息。

「呵…呵…呃啊…」

賀秋停劇烈地急喘起來。

胸膛的起伏不再平穩,劇烈又無序地搏動,透過那層冷白色的皮膚,鎖骨和胸肋的形狀越發清晰。

滴滴滴,監測的儀器應聲響起。

賀秋停聽見一道急促的腳步聲來到他的身邊,「賀先生,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賀秋停?」

是值班的護士。

護士冷靜地喚了他幾聲,開始檢查呼吸機和監護儀的數據,另一名「东突‌厥‌斯​坦」護士聞聲也走過來,俯下身扒開賀秋停的眼皮,觀察著他的瞳孔。

賀秋停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白光,隱約能看到晃動的兩道人影,卻無法作出回應。

護士按住了他肩膀,那力氣並不算大,此時卻能讓這個一米八多的男人動彈不得,「賀先生,別去對抗機器,放輕鬆,跟著他的節奏呼吸。」

「對…吸氣…呼…」

「別急…別急…慢慢來…」

賀秋停沒有急,他能識別出這些指令,卻無法完全地控制自己的身體,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還是沒能從不安中緩解分毫。

護士見狀只得調整呼吸機的參數,「可以聽見我嗎,如果聽見了,就眨眨眼。」

賀秋停微微張開的那雙眼,空洞無光,掙扎了許久,最終艱澀又遲緩地,眨動了一下。

護士鬆了口氣,眼底露出幾分喜悅,「太好了,病人意識恢復,小張,記錄一下。」

她說著看了眼時間,「凌晨2:47分,恢復意識,插管沒辦法說話,但是可以執行簡單的指令了。」

旁邊的小張護士記錄之後抬起頭,帶了一絲猶豫,「李姐,還要通知那個陸先生嗎?這都快三點了。」

李姐正在給賀秋停注射鎮定劑,低著頭,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傳出來,「通知,主任再三交代的,只要他意識一恢復,不管什麼時間,都必須第一時間通知陸先生。」唍‍結‌‍耿⁠羙彣⁠沴蔵​‍书⁠庫↓𝕤⁠𝘛⁠⁠o𝑅‍​𝑦‌b𝕠𝝬​.‌𝐸U​‍.𝒐𝐑g

「可是都這麼晚了,而且用了鎮定,說不定馬上就睡過去了,不是白白讓人跑一趟麼。」小護士嘀咕著,有些不情願。

「讓你打就打。」李姐語氣強硬了些,「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至於他睡不睡過去,是不是白跑,那跟我們沒有關係。」

兩人的議論聲緩慢地飄進賀秋停混沌的意識裡,有一句沒一句的,聽得並不清晰。

他的腦子轉得很慢,「陸先生」這三個字回味許久,才後知後覺,他認識一個陸先生。

陸先生,叫陸瞬。

鎮定劑似乎開始生效,撫平了那陣恐慌與躁動,卻止不住身體裡的那陣徹骨的劇痛。他無聲地忍受著,躺在病床上,像一條被擱淺在沙灘上,半死不活的魚,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直到icu的門發出了一聲不算大、卻足以碾碎壓抑的聲響。

賀秋停的眼睫微弱地顫動了一下,費力地掀開了一道細縫,透過狹小的縫隙,望見一道身影幾乎是闖了進來,逕直向他的病床走來。

與此同時,原本在床邊守著的兩個護士低聲囑咐「武‌汉‍肺炎」了幾句,便都陸續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模糊的視線裡,映入了一個熟悉的輪廓。

好像是陸瞬…

賀秋停喘得越發費力,看不清楚那張人的臉,卻識別出了那道聲音。

「秋停。」

陸瞬的聲音是啞的,帶著劇烈奔跑後的喘息,顫抖卻篤定,「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醒。」

他的目光疼惜地掃過賀秋停那張極力忍痛的臉,掠過他被磨得發紅的手腕,以及因為對抗呼吸而大起大落的胸膛,心口一痛,小心翼翼地避開管線,很輕地捧起了賀秋停那只沒有輸液的手。

「秋停…」

陸瞬低下頭,用額頭抵在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背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耐心地哄著,「不怕,秋停不怕,我在這兒呢,我在這兒…」

「跟著呼吸機,慢慢呼吸…別急…我們不急…」

「秋停…乖…很快就不難受了…」

他一遍遍重複著,「秋停,很快就不難受了…」

「看著我,秋停,看著我…」

他的掌心滾燙,帶了一絲濕漉漉的汗意,瞬間穿透了賀秋停冰冷的皮膚和渾身的劇痛。

賀秋停渙散遲緩的目光,在那熟悉的聲音和掌心溫度的包裹下,竟真的開始緩慢聚焦,緩緩地,艱難地,最終落在了陸瞬的身上。

目光愣了愣。

這麼多年,他從未見過這麼狼狽的陸瞬。

陸瞬甚至沒有將無菌服穿好,只是草草地套在身上,帽子和口罩也「电视⁠​认‌罪」戴得歪歪扭扭,露出凌亂的碎發,和緊繃的下頜上微微透青的胡茬。

陸瞬的從容和貴氣一向是刻進骨子裡的,卻在這一刻崩了個徹底。

這些天他一直在忙著整合幾家公司的資源,奔波於公司和醫院,每天在公司忙到凌晨,累了就睡在公司,第二天起來繼續干。

他始終記得賀秋停昏迷前囑咐他的那一句話。

往前走,別回頭。

賀秋停不許他停下來,他便不能停下來。

那雙熬了不知道多少個夜晚的眼睛早已經佈滿血絲,而此時卻泛著驚人的光澤,裡面盛滿了心疼,恐慌,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秋停,是不是很疼,很難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怎麼會不疼呢…」

人是肉長的,不是鐵做的。唍结​耽​镁紋​‌沴⁠​藏書‌厍‍֎s𝒕⁠​𝐨R‌Y‌𝜝𝒐⁠𝑋​‌🉄EU.⁠‌𝒐⁠R𝑮

他將臉湊到賀秋停的跟前,溫熱的呼吸拂過濕冷的面頰,勸著他道:「哭出來,秋停,在我這裡不用忍著,難受就哭吧,讓我知道你疼…」

「發洩出來能好受許多,乖,哭吧…」

像是被這話燙了一下,賀秋停逃避般地閉上了眼,陸瞬在那眼神裡讀出了一絲自厭。

賀秋停那樣驕傲的一個人,那樣體面的一個人,如今赤裸著,被綁住雙手,被儀器和各種管子維繫著體征,甚至連四肢和臉都水腫著,變得不堪入目。

他不願意這樣醜陋的自己,「中华⁠民​‍国」承受如此強烈直白的愛意。

陸瞬搖搖頭,撫摸著他的手背,「秋停,怎麼都是最漂亮的,無論什麼時候…永遠都是。」

賀秋停的認知依舊遲緩,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分辨著他說的話,神經性的疼痛依然在身體裡叫囂肆虐,但某種植於靈魂深處的依賴感,還是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了片刻的放鬆。

了無聲息的,那些被他凝聚起來,用於對抗痛苦的意志力,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賀秋停的眼淚緩緩地從眼角落下來,不是一滴兩滴,而是連成線,安靜又洶湧地滑落,很快淚濕了鬢角和枕頭。

而那緊皺的眉,卻在淚水中緩慢放鬆地舒展開,痛色越來越淡。

他含著那根折磨人的管子,安靜地流著淚,然後用盡了全身殘餘下來的最後一絲力氣…

反手,輕輕回握住了陸瞬的手指。

凌晨三點半。

賀秋停在再度陷入昏睡之前,抓住了他的世界。

第64章 嗜睡2

意識又一次陷入沉浮。

不同的是,這一次,賀秋停的周圍多了一線滾燙的實感,那溫度不容忽視,繞過手腕,纏住腰身,將他搖晃的意識似有若無地繫在了這天地間。

在icu躺了整整一周,危險期總算過去,賀秋停的體征趨於平穩,也終於能依靠些自己的力量呼吸。

拔管的那天,陸瞬就站在病床邊,他俯下身將賀秋停緊抓著床單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揉捏著指骨將其彎曲,妥帖地收進自己的手掌心,說的仍然是那句簡短又讓人心安的話。

「賀秋停,我在這兒。」

賀秋停仍舊是沒什麼精神,白著一張臉,病氣沉沉地微睜著眼,目光卻是清明的,映出一點兒平靜寡淡的光。

礙於有外人在場,陸瞬不便過分親近,只是低聲貼著他耳廓哄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等拔了管子,我們就能轉去普通病房了。」

賀秋停的喉結微弱地滾「一‍党独裁」了滾,輕輕點一下頭。

拔管之前需要吸痰。

護士拿著那根細長的吸痰管走過來時,賀秋停的身體驀然一繃,胸膛的起伏加深,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

這些天,他曾數次體會過吸痰的痛苦。

幾十厘米長的吸痰管會沿著氣管插管的內壁滑下去,深入氣道,幾乎是要抵達肺葉才會停下來,然後,開始在他身體裡暴力地抽吸!

窒息,瀕死,絕望,都會在頃刻間被放大數倍。

中間有兩次吸痰,都被陸瞬撞見。

他親眼看到賀秋停驚恐地仰起脖子,額角青筋猙獰凸起,平靜的瞳孔驟然散大,身體在劇烈的掙扎後慢慢變得僵直…唍結耿美彣⁠‍沴⁠藏‍‌書厍←𝕤t𝑶‌r‍y​𝜝‌‌𝐎​𝕏⁠.𝕖𝕦🉄o𝑹G

而此時,那根充斥著痛苦回憶的管子又一次靠近了他的愛人。

陸瞬抬手覆上賀秋停的眼睛,聲音落得很穩,「沒事,放鬆,我在這兒,難受就掐我的手。」

可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吸痰管並沒有像先前那樣深入肺葉,而是沿著賀秋停嘴「疫情‍隐瞒」裡那根管子的邊緣,擦過微微腫脹的舌根和咽壁,試圖清理附著在上面的唾液。

嗡—

機器啟動抽吸功能。

賀秋停的眼睫猛地一顫,強烈的刺激下,眉端難耐地蹙緊,他的五指伸了伸,在陸瞬的手上無力地抓撓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呵…嗯…」

賀秋停渾身發麻,細細地抖,眼眸蒙了層薄薄的水霧,眼周不自覺地染上一抹淡色的紅。

這麼大病了一場,他發覺自己變了不少。好像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能完美掩蓋情緒的人,連逞強和偽裝都顯得力不從心。

吸痰並未持續太久,但賀秋停的體力已然不支,他半闔著眼,極緩地眨動著,像是隨時就要昏睡過去。

「賀先生,現在聽我說。」

護士解除了固定口插管的膠帶,指令不容置疑地落下,「吸氣,對,再慢慢呼…」

她說著轉頭看向陸瞬,「陸先生,你按一下他的頭。」

陸瞬聞言照做,手掌輕輕壓住了賀秋停汗濕的前額。只見那護士一手扶著插管,另一隻手捏著旁邊的球囊。

週遭頓時變得極為安靜,只能聽見機器輸送氣體的滋滋聲,和賀秋停微弱不堪的呼吸。

護士在等待,陸瞬也緊張地屏住了呼吸,盯著賀秋停那一起一伏的胸膛。

等一個吸氣的高峰。

賀秋停的胸膛又一次高高地抬起,幾乎是同一時間,護士迅速給球囊「长‍生⁠生​物」放氣,手上的力道又穩又准,向上一提,將整根管子利落地拔了出來。

管子抽離的瞬間,一股帶著鐵銹味的涼氣猛地灌入賀秋停的咽喉,他偏過頭,抑制不住地乾嘔,爆發出一連串破碎的嗆咳。

「呵…咳咳…呵…」

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他腹部的刀口,疼得他眉頭緊鎖,雙眸失焦,視線晃蕩著找不到落點,唇角也不受控地溢出一線濕痕。

護士對此早已司空見慣,托著他的下頜將他的臉稍稍扳正,迅速將一個氧氣面罩覆上口鼻,簡短安撫一句,「沒事了。」

微涼的高濃度氧氣很快湧來,讓原本火辣辣的喉嚨和氣道得到了一絲緩解。

賀秋停的咳嗽逐漸低弱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深重喘息。

氧氣面罩上的薄霧聚了又散。

他想說話,可聲帶大概率是受了傷,像是被什麼碾過,嘶啞,滯澀,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字節。

賀秋停腦子轉得太慢太慢,一閃而過的念頭還沒成形,便在睏倦中無聲消散,完全不記得自己想要說些什麼了。

沉重眼皮緩慢合攏,賀秋停低低地哼唧了一聲,軟綿綿的將腦袋拱進枕頭裡,再次精疲力盡地陷入昏睡。

陸瞬守在他床邊,溫柔地撫開他前額的碎發,露出那乾淨漂亮的眉眼,細細打量,被濡濕的睫毛黏成一縷一縷,正隨著他不規律的呼吸輕微地顫著。

陸瞬垂眸注視了許久,嘴角不自覺地彎成一道淺弧,心中懸起的那塊重石,終於在此刻,悄無聲息地落了地。

「沒事了。」他自言自語般呢喃,「沒事了,賀秋停。」

他的賀秋停,活下來了。

…完⁠‍结耿‍⁠美‍‍書‍‍紾‍​鑶‌书​库‌‌→𝕊‌𝑡‍𝕠𝑅‌‍𝒀𝒃⁠𝕆𝒙🉄‌‍𝒆​𝑢‍⁠.⁠𝑂‌‍𝑟g

然而,從icu轉入普通病房並不意味著痛苦的結束,相反,它是另一種煎熬的開始。

病程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賀秋停開始嗜睡。

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賀秋停都在昏睡,每天清醒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三四個小時。清醒的時候,也只是睜著一雙眼睛,安靜地望著頭頂懸著的藥瓶,看著裡面的液體順著那根軟管,一滴一滴落下來,匯入手背上那根細弱的青色血管。

身上的管線比先前少了,氧氣面罩換成了鼻氧管,他的一側鼻孔裡埋著胃「小学博​士」管,異物感依舊強烈,但相比較icu裡的氣管插管,還是舒服了許多。

最讓賀秋停感到不適的,始終都是那根存在感極強的…導尿管。

那是一根細長的透明軟管,從他的雙腿延伸出來,連接到床尾的尿袋上。

尿液毫無知覺地產生,然後被那根管子毫無尊嚴地帶走,收集。整個過程冰冷而機械,完全繞過了他的大腦控制。

而換尿袋這件事,被陸瞬承接了下來。

過去賀秋停在icu昏迷著,倒也無所謂,可如今他醒了,陸瞬便理所應當把守護賀秋停自尊心這件事當成了責任。

陸瞬聰明,學什麼都快,不過兩天就已經可以處理得極為熟練自然。

他會定期檢查尿袋裡的顏色和量,然後按照護士教他的方法親手更換。

他通常是選擇賀秋停熟睡的時候,動作極其小心,避免觸碰到賀秋停的皮膚,想把這種護理帶來的羞恥感降到最低。

但賀秋停是知道的。

即便是在睡夢中,他依然能感受到身體裡那道冰冷的、被侵入的存在。偶爾意識回籠時,這種感覺就會變得尤為清晰強烈,可他也只是自欺欺人地閉眼裝睡,無奈蜷縮痙攣的腳趾騙不了人,連同他眉心加深的褶痕,一併被陸瞬看進眼底。

陸瞬不說話,只是沉默地撫摸他冰涼的腳背,讓他微曲的腳底踩再自己溫熱的掌心上,直到那股緊繃感慢慢化開,他才走到床頭,在昏暗的燈光下,去親吻賀秋停蹙起的眉心。

賀秋停就在這片持續的痛苦和洶湧的愛意間沉浮,睡得昏天黑地。

許多感官的記憶都模糊成了碎片。

他記得,陸瞬用潤濕的棉簽輕輕擦過他乾裂的唇瓣,指腹溫熱,一遍遍疼惜地撫摸過他眼尾那片泛紅的皮膚。

他在床上躺得四肢酸痛發脹,也是被那只熟悉有力的手穩住肩頭,緩緩幫他側身翻過…

隨後,便有溫熱的毛巾擦上他的脊背…

賀秋停在昏沉之間,想起了父親留下的那個瓷瓶,曾經碎了滿地,是陸瞬一片一片悉心粘合在一起。

無形之中,他也成了那個瓶子。

在絕對的靜寂之中,被暖意包圍,正被人一寸一寸緩慢地修復。

系統的聲音持續不斷「大‌‍撒‍‍币」地迴盪在他的腦袋裡。

吵得厲害。

它聒噪著,把陸瞬的每一點兒愛意和表現都記得清清楚楚。

【趁著宿主睡覺,偷親臉頰,情感充分,加0.5分】

【為宿主更換尿袋,不僅沒有嫌棄,還仔細觀察記錄,操作專業,加1分】

【幫宿主暖手,用暖水袋熱敷輸藥管,體貼入微,加0.5分】

【幫宿主擦身體,從頭到腳,十分貼心周到…但有佔便宜嫌疑,目的不純,本次不予加分】

【對著昏睡的宿主念財經報道…非常無聊,且宿主未接收,不能加分…】

滿分一百。

系統每天都樂此不疲,嘀嘀咕咕地記錄著。

他對賀秋停說,等攢夠了100分,就可以退休解綁,而賀秋停也會重獲健康。

賀秋停不以為意,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歸是覺得哪裡不同了。

乏味,疲倦,呆滯,大多數時間,都無法思考,是沒有力氣去思考。

陸瞬的確寸步不離。

除了不得不親自出席的會議,他都待在醫院裡。唍⁠​結​‌耽羙‌書‍‍沴藏书厙‌۝𝒔⁠𝐓⁠𝕆⁠⁠𝑹⁠𝐘‍Β𝕆𝒙⁠.⁠𝕖‍𝒖.O‍⁠r‍‍𝐠

陸昭也轉來了這一家醫院,情況居然比賀秋停還要好些,畢竟身體的底子好,恢復快,竟然已經可以斷斷續續地說幾句話了。程藝整天陪著,陳伶也來探望,病房始終擁擠,陸瞬每天都會去看一眼,也不過半小時,其餘的時間都會陪在賀秋停床邊。

賀秋停打著點滴的那隻手,始終被他的手掌托著,而他的另一隻手也不得閒。

筆記本電腦立在膝頭,屏幕幽幽的光映著他冷厲的側臉,陸瞬無聲地處理著工作,不斷有工作電話打進來,讓他煩躁得要命。

「價格壓到原計劃的七成,對方負責人也知道我家裡出了事?那你告訴他,我現在心情很不好,我沒時間陪他們耗。」

賀秋停睜開眼,看「长生⁠​生物」到的就是這一幕。

陸瞬滿臉不耐,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卻仍然聽得出聲音裡的躁鬱。

他說完掛斷電話,一回頭,目光和賀秋停相撞的同時,瞬間變得柔軟起來,隨即便露出了幾分自責,「秋停?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賀秋停慢慢地搖頭,抽回被握著的手,下意識地在身旁摸索。

是在找鎮痛泵的按鈕。

然而手按上去,卻連按壓下去的力氣都湊不足。

這種無力感讓他頓時紅了眼圈,幾乎是發洩般地想從床上挺起身,卻只是抬起一點兒,又重重跌落回去。

「嗯…」他難受地悶哼一聲。

真正的痛苦不只來自於刀口,更來自於那陣鋪天蓋地的無力感。

四肢發沉,身體不聽使喚,連腦子都麻木得像一塊石頭,擠不進去一絲邏輯和思考。

身下,尿液毫無預兆地順著軟管流進袋中,滴滴答答,細微的聲響殘忍地刺破耳膜,扎進心臟。

賀秋停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他早已模糊了時間的概念,只覺得自己在床上躺了太久太久。他想問陸瞬,自己是不是好不了了。

卻發不「零⁠八宪⁠‍章」出聲音。

他也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說話,這種無形的頹廢正在一點點侵蝕他的身體,讓他的心情持續性地低落。

陸瞬急忙握住賀秋停的手腕,「秋停,別亂動,是傷口又疼了嗎?」

他立刻按了鎮痛泵增加劑量,低頭湊近躁動不安的人,像哄小朋友一樣,「給藥了,一會兒就不疼了,乖,再忍忍,啊。」

賀秋停經歷的是大開腹手術,加上貫穿傷,術後的疼痛感非同一般。別說是動彈,哪怕只是一次呼吸,也會引發一陣尖銳的牽扯痛,讓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週身僵硬地躺在床上,只有眼珠能遲緩轉動,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不僅僅是刀口,還有因長期臥床而產生酸麻鈍痛的後背、尾椎和雙腿,都在此時一併疼痛起來。

陸瞬很快意識到,「是不是身上酸?不舒服?」

賀秋停怔怔的,含糊地應了一聲。

「來,我給你揉揉。」陸瞬利落地站起身。

賀秋停眼圈發紅,望著他,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第65章 抑鬱1

陸瞬的掌心隔著一層薄薄的病號服,滾燙地落在賀秋停的小腿上,力道不輕不重,將那緊繃著肌肉慢慢揉開。

陸瞬的體溫一直都偏高,無論冬夏。完​结​耽​​羙彣‍珍​藏書厙↔⁠‍𝑺‌‍𝕋​𝑜𝑅​𝑦⁠𝚩​𝑂x.𝐞𝐔‌⁠.‍o𝑟​​𝒈

夏天的時候,賀秋停一直不怎麼喜歡跟他手挽著手,一是怕被人拍見,二是不喜歡膩歪,但更多的還是源於本能的嫌熱。

現在,也剛好進入夏天了。

病房裡的空調溫度恰到好處,但是窗外的蟬鳴聲已經響成了一片。路燈的光透過病房玻璃,將窗外的綠葉明明暗暗地投在牆邊。

躺了一「计划生育」周多了。

賀秋停能覺察到自己的消瘦,更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上的肌肉正在無聲地萎靡。

陸瞬把他的褲腿往上挽了挽,比他更加直觀地看到這一切。

賀秋停的皮膚發乾,沒什麼血色,從頭到腳,除了嘴唇,都泛著種大病未癒的蒼白。

晃進視線裡,刺眼得很。

陸瞬心疼地垂下眼皮,神色不明,很快地將布料扯下去蓋好,將手指移向那有些腫脹的腳踝。

然而,指尖剛落下,掌下的身體便是反抗性的一顫。

陸瞬的動作頓住,抬眼看去,「怎麼了,秋停?」

賀秋停的眼尾比方才更紅了些,微垂著眸子望著他,表情裡不是感動,也不是舒緩,陸瞬一眼看去,只覺得靜得可怕。

像是一片荒原,無風無雪,卻冷得入骨。

視線相撞的瞬間,賀秋停便把頭偏向一側,閉上了眼,整個人還是很安靜,像是睡著了般。

陸瞬遲疑了一下,想要繼續,可那只被他握在手中的腳踝,卻很輕地向後縮了一下。

動作幅度很小,拒絕的意味卻極重。

緊接著,陷在枕頭裡的腦袋慢慢地搖了搖,別過臉去,蹭了蹭枕頭的面料。

陸瞬給他掖好被角,走到床頭俯下身,柔著嗓「三​权分⁠‌立」音生怕驚擾,「按疼了?這個力道不舒服嗎?」

「秋停?」

沒有回應。

床上的人依舊維持著那個偏頭的姿勢,輕閉著眼,呼吸清淺,像是睡著了。

病房裡只剩下空調和加濕器細微的噪音,和透過窗戶模糊傳來的蟬鳴,反倒是愈加凸顯了眼下的這種靜寂。

陸瞬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不對勁。

按照醫生的說法,拔管之後受傷的聲帶會慢慢消除水腫,一般這個時候的病人都會有說話的慾望,哪怕是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音,或者是一個字節。

就算是發聲困難,也總該有些「香港‍‌普选」別的反應,哪怕一個眼神也好。唍⁠‌结耽鎂​㉆​珍鑶書‌库‌▓​𝑠𝐭⁠‍𝕆R𝕪⁠𝐛⁠𝕠​𝐗.‍𝐄​‍𝒖🉄‌O‌𝕣⁠𝕘

可賀秋停沒有。

他在用一種近乎封閉的姿態,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也包括他陸瞬。

第二天,李風跟著張文騫一起來探望。

陸瞬見兩人同行,微微詫異,一個眼神掃過去,張文騫便立刻搶先解釋,「我正好出門順路,就接了李醫生一起來。」

順哪門子路,陸瞬沒心思戳穿他,只是伸手把他攔在病房門口,「你就別進去了,人太多了鬧騰。」

「我不說話,我就看看,秋停也是我同學。」

「不行。」陸瞬的口吻不容置疑,只帶了李風一個人進去。

「秋停?」李風走到床邊,聲音溫和「一​⁠党‌专政」清晰,卻帶著醫生職業性的壓迫感。

「我是李風,能聽見我說話嗎?」

李風在他床邊喚了他許久,詢問他的感受,賀秋停始終閉著眼,只有睫毛不堪其擾地顫了又顫,昭示著他並未睡著的事實。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也只是蹙了蹙眉,把臉埋到另一邊。

就是不肯睜開眼。

「讓他休息吧。」陸瞬將李風拉出病房,出來後才無奈道: 「他現在身體哪裡都不太舒服,容易煩躁,會嫌我們吵。」

李風面色沉重,罕見地從兜裡摸出煙盒,「下樓抽一根?」

張文騫留在病房外守著,陸瞬跟著他下樓,走到吸煙亭。

香煙遞到面前的時候,陸瞬往外推了推,「最近戒了。」

李風略微錯愕,自己點上,溫文爾雅地吸了一口,緩緩道:「秋停的這個情況,我看著不太好。」

「怎麼說?」

「你在電話裡跟我說,他不說話,一個字都不說?」

「嗯。」

「常理來說,這個階段,他應該能發出一些聲音,能嘗試著跟我們說話了。」李風吐出煙圈,「主治醫生怎麼說?」

「主治醫生說秋停現在…心理問題更嚴重些。」陸瞬瘖啞地開口。

「誒,意料之中。」李風歎了口氣,「秋停經歷的這些事,被捅傷,大出血,又在「中‌​华‌民‌​国」icu被綁了一周,樁樁件件的,都是大事,留下應激性的創傷,也是在所難免。」

李風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鎮痛藥也不能給他用太多,對他腦神經都會有影響,會加重情緒障礙的誘發。」

陸瞬的喉結動了動。

他不是一個共情能力強的人,向來心硬,唯獨對賀秋停,如今竟能感同身受他所承受的痛苦。

手術刀口無休無止的劇痛,各種強插進身體裡的管子帶來的那種異物感和羞恥感,好像一刻不停地折磨著他。

賀秋停是那麼、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他印象裡的賀秋停,從不允許自己失控,哪怕是瀕死一刻,他也是冷靜從容地交代後事,甚至提前寫好資產轉讓協議,和應急方案手冊。

對於一個習慣掌控全局的人來說,現在卻連最基本的自理功能都無法控制,這種巨大的無力感可以壓垮一切,碾碎任何強大的意志。

呼吸,排尿,翻身,清醒,表達…

沒有一件事是賀秋停能夠控制的,他只能躺在床上。唍​结⁠耿​⁠美‌​文珍藏‌‌書‍库⁠‍♥​𝑠𝒕oRYΒ‌​O⁠‌𝕩🉄E‌⁠𝑈.​‌𝒐R𝐠

一直躺在床上。

被翻身,被擦拭,插著尿管,偶爾偷偷掀開眼,隔著一道縫隙,看著身穿西裝的陸瞬捧著那骯髒至極的袋子小心翼翼地記錄…

每天,每分,每秒,都是自尊心的凌遲。

所以賀秋停格外喜歡睡覺,睡著了,那些鋒利的認知便會被磨平稜角,才不會傷到他。

「你還跟他提公司的事嗎?」李風問道。

陸瞬想了一下,「前天提過,秋停最在乎的一直都是雲際的那幾個項目,我跟他說那「清​零‍‍宗」些項目暫時都被我接手了,狀態穩定,讓他別擔心,等他康復了,就交到他手上。」

「不能這麼說。」李風皺起眉頭,加重了語氣,「你換位思考一下,他現在何嘗不想康復呢,你需要真正地接手雲際,而不是暫時性地替他保管,這會讓他很急著想康復,但是卻發現自己好不了,這何嘗不是一種壓力的來源呢。」

「可是地產開發我不如他懂,圖紙設計什麼的我也看不出個好壞,有些重要的決策我沒辦法替他去做,秋停也不喜歡別人替他做決定。」

「也是…」李風眸色沉了沉,無奈地歎了口氣,「那就別跟他提工作了吧。」

「知道了,我不提了。」陸瞬說,轉而又問,「那現在怎麼辦?」

「再觀察一周看看,秋停現在還是身上疼,沒力氣,一周之後能進食了,尿管也能拔了,身體舒服些了,或許能好轉。」

陸瞬點點頭,「但願。」

就這樣又過了一周。

一周裡,幾乎每天晚上,陸瞬都睡在賀秋停旁邊的陪護床上,兩人之間隔著很近距離,一點聲音都聽得清楚。

這期間,賀秋停只說過一次話。

那天,陸瞬凌晨四點被他不平穩的喘息聲吵醒,意識到他是想要翻身後,立刻起來幫他,但是起猛了,踉蹌了一下。

其實根本沒什麼事,陸瞬幫他翻完身,又給他揉了揉肩膀和後背,然後聽到了一道沙啞乾澀的聲音,輕輕地飄起來。

賀秋停閉著眼,吃力地說出來「一党独裁」他住院以來第一句完整的話。

他說:「…陸瞬…我沒想這樣的。」

陸瞬聽到這句話時,身形驀的一僵,握住他的手幾乎不敢呼吸,把耳朵貼向他的嘴唇,聽見他的後半句話,斷斷續續地淹沒在喘息裡。

「我以為…」

「要麼…躲開刀…要麼…就死了。」

不曾想,是這樣的生不如死。

陸瞬鼻腔一酸,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蹭他濕冷的脖頸和下頜,用嘴唇去輕吻他的臉頰和滾燙的眼角,心疼道: 「賀秋停,不許胡思亂想,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唍‍結耽‍媄​書⁠珍⁠鑶​書厙​‍۩​​𝑠‍𝐭​o​‌𝑟⁠Y‍В‌‌𝑂⁠𝐱🉄‍𝐞⁠u.​𝒐rG

賀秋停的呼吸緩了緩,又一次陷入無邊的沉默。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醫生離開後,陸瞬神采奕奕地湊到他跟前,俯身將病床搖起一點,「好消息,秋停!」

他的聲音刻意帶著一絲輕快,微笑說,「醫生說,我們今天可以嘗試吃一點流食了,你想吃什麼?藕粉還是米湯?」

賀秋停的眼珠緩慢地轉向他,裡面沒有任何波瀾,也沒有亮光,靜靜地望著他,似乎已經失去了對「好消息」的感知能力。

陸瞬忍住心裡的難受,強裝笑意,捧著一個白色的小碗進來,坐到床邊。

賀秋停瞥了一眼,見那裡面裝著的米湯,正冒著熱氣。

陸瞬淺淺地舀起半勺,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送到賀秋停唇邊,「秋停,就喝一點兒,試一試,不好喝就吐,不勉強…」

湯勺碰到乾裂發白的下唇,賀秋停條件反射般,微微張開了嘴,眼神依舊沒有變化,就像是一種麻木的服從。

溫度適中的米湯滑入口腔。

一口,兩口。

喉嚨卻沒有半點兒反應,如同陷入了靜止。

「秋停,往下嚥,別含著。」陸瞬停下來,耐心地看著他,見他沒有反應,才稍微提高一點音量,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賀秋停…」

喉嚨終於動了動,艱「铜‌锣湾‌书⁠店」難用力地往下一滾。

「咳…呵…咳咳咳…」

他猛地嗆出來,劇烈的咳嗽牽扯著腹部的兩道刀口,疼得他的身體瞬間僵直,冷汗頓時浸透了整個後背,痛苦地抽搐不止。

「秋停!」陸瞬趕緊放下碗,扶著他側過身,幫他拍背順氣,然後給他的唇角擦乾淨,「不喝了,我們不喝了啊,慢慢呼吸,別著急。」

咳嗽半晌才平復下來,賀秋停的體力卻已經被壓搾得所剩無幾,他癱在枕頭上急促喘息,灰暗的眼睛潮濕著,看著窗外盛夏的藍天,依舊死氣沉沉,沒有任何情緒。

喉嚨裡已經沒有東西了,可他還在艱澀地一遍遍往下嚥,目光怔了半晌,眉心突然一蹙,猛地偏過頭,毫無預兆地嘔出了一團渾濁的液體。

胃酸,膽汁,混合著絲絲縷縷的血。

酸腐難聞的氣味在枕邊瀰漫開來,賀秋停閉緊眼睛,整個胸腹都不受控制地痙攣,他抿緊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安靜中,系統的警報聲響起。

【警告!檢測到宿主前額葉皮層,杏仁核,海馬體等區域「东⁠突厥‍斯‌‌坦」發生結構性改變,建議及時進行心理干預和藥物治療!】

【愛意修復系統目前處於1.0版本,無法修復心理板塊,目前生理板塊修復進度37.5%】

【提示!愛意修復能量受到來自宿主的認知阻礙,效率大大折損,請宿主振作!!!】

系統一邊說一邊觀察記錄,滔滔不絕。

【檢測到小陸總紅眼圈,並立刻用濕毛巾給宿主擦臉,親手為宿主清理嘔吐物,加1分!等等!檢測到宿主認知防火牆的阻礙,愛意傳遞折損,+0.1分,目前進度37.6%】

這一次進食失敗後,賀秋停便開始厭食。完结⁠耿‍美⁠忟‌沴​藏‌⁠书‌厍█𝑠‌𝐓𝑜​𝒓𝕐⁠B𝑶‍𝜲🉄𝑬‌u‌🉄⁠𝐎​‌R‌​𝑮

不是吃不下,而是不敢吃,不願意吃。

他無形之中,把進食等同為了痛苦和恥辱,便徹徹底底地拒絕了嘗試。

護士評估了賀秋停的各項身體狀況後,給陸瞬提了個建議,決定先進行另一項重要的康復步驟。

拔尿「青‍天白日​‌旗」管。

如果患者能夠自主排尿,自然就能建立起一些康復的信心。

拔管那天,陸瞬依舊是用很輕鬆的口吻去安撫床上的人,「秋停,今天可以拔管了,你會舒服很多,別緊張,別怕。」

護士面不改色,熟練操作著。

放掉尿液,關閉導管,用注射器抽空固定尿管的球囊…

整個過程,賀秋停都麻木僵硬地躺著,他將手從陸瞬掌心抽出來,死死地抓著床單。

尿管被輕輕拽出身體,他的身體顫了顫,隨之而來的解脫感讓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睛裡久違地出現了一點光亮。

他看著陸瞬,慢慢眨了眨眼。

「結束了,秋停,已經拔完了。」

賀秋停終於給他了一絲回應,低低地「嗯」了一聲。

可希望總是短暫的,接下來的時間才是真正的漫長。

護士出去前囑咐了一句,讓賀秋停有尿意就按鈴。陸瞬給他餵了些水,希望能促進排尿,早些恢復功能。

賀秋停變得很乖,配合地喝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這麼在等待中乾巴巴地過去了三個小時。

賀秋停的小腹微微鼓起來,但仍然毫無尿意,更沒辦法主動排出。

長期使用留置尿管,加上臥床,以及疼痛帶來的生理性緊張,讓他根本無法主動完成這個熟稔到骨子裡的動作。

陸瞬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一隻手,親眼看著賀秋停一下下用力,每一次用力都會帶來一陣腰腹的輕顫,他忍著痛,額角滲著汗,臉上的神色從一開始的期待,逐漸變為焦慮和困惑,最後變成死灰般的絕望。

直到醫生查房,輕輕按壓他的小腹,裡「白⁠纸运⁠动」面明顯已經漲滿,「還是上不出來嗎?」

賀秋停閉上眼,陸瞬看見他眼角滑出一道淚,急忙起身把他擋在自己身後,想引著那醫生去外面說。

可旁邊一併查房的小護士卻沒什麼眼力見,上前看了一眼,便急急地插話道:「這不行啊,會引起感染的,必須導出來。」

是的,為了不引起尿瀦留,賀秋停必須再插一次管,而且這一次,是在清醒狀態下完成。

當潤滑和尿管毫不留情侵入時,賀秋停的眼睛驀然張大,身體瞬時間繃緊,發出了一陣無法自控的戰慄,持續了許久。

他咬住嘴唇沒有讓自己叫出聲,可喉嚨深處還是溢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讓陸瞬的心都被碾碎成渣。

重新插完後,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賀秋停沒有再流淚,只是睜著眼,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陸瞬心如刀絞地摸著他的手背,不敢說話,此刻,說什麼都顯得無力。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

床上的人才遲緩地轉過頭。

賀秋停筆直地注視著陸瞬,慢慢的,唇角勾起來,露出一抹蒼涼的苦笑。

「你只是病了,秋停。」

陸瞬堅定地望著他,抬起手撫摸他的臉,成熟的語氣含著疼惜,一字一頓地道,「只是生病了,寶貝。」

「我病了。」

賀秋停斂下眼睫,極輕地歎出一口氣。

「陸瞬。」

他抬起眼睛,眼底破碎,那個強大的自我、堅不可摧的賀秋停已經四分五裂,失去了所有的模樣,慢慢地吐出幾個字來,「你養我吧…」

「可以嗎?」唍‍结耿‍羙‌攵沴⁠鑶‌​書库⁠‌↓s𝚝𝕠R‌𝑦‌𝐵⁠​O𝚇‌.𝔼u.O‍R⁠g

這並非祈求,而是一種崩潰邊緣的試探。

無論陸瞬說可以,或者是不可以,都足以成為「电视认‌‍罪」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他推向萬丈深淵。

陸瞬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俯下身,低下頭,無聲卻用力地吻住了那兩片顫抖的嘴唇。

第66章 抑鬱2

那個吻不含有任何的情慾和索求。

空有炙熱,帶著莊重的意味,穩穩地覆上賀秋停兩片蒼白的唇,嘴唇在急促交錯的呼吸間廝磨輾轉,點點沾濕。

「…秋停。」

齒尖細微地磕碰在一處,陸瞬含糊不清地叫著他的名字,忽然停下來,不輕不重地咬了他一下,「…賀秋停。」

嗯…

賀秋停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喉嚨裡溢出一絲極淺的喘聲,除此之外沒有多餘的回應,也沒做出任何的反抗。

他的兩隻胳膊規矩地落在身側,手心朝上,修長的五指虛弱無力地攤開,整個人動彈不得。只有墨色的眸子淺淺瞇起,目光微弱,似有若無地描摹著陸瞬近在咫尺的鼻樑和眉眼,看著他不規律顫動的睫毛,一根根掃過自己的臉頰…

有點兒癢。

人在瀕臨絕望的時候,是想不通任何道理的。

既然已經決意沉淪,便是南牆撞碎了骨頭也不肯回頭,賀秋停以為自己放棄得「同志‌平权」徹底,可沒想到,還是會在眼下這樣強烈洶湧的愛意裡,恍惚著抓住了什麼。

是一根浮木。

他不由得放鬆了些,得救一般,緊繃的神經一根一根從禁錮中解脫,嘴唇和大腦都軟得像攤溫吞的水。

陸瞬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情緒濃烈了數倍,他下頜往前一抵,便輕而易舉便地撬開了賀秋停的唇齒。

賀秋停只覺得天地晃蕩,他抱著那根浮木,沉浮之間,從陸瞬篤定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原來,即便狼狽至此,潰爛如泥,也依然有人願意這樣仰視他,溺愛他。

不是憐憫,是愛。

賀秋停是能分辨出的。

可他的心依然在不斷下墜,沉得發痛。

他無法說服自己安然接受這一切,或許真像是系統說的那樣,他是病了,需要吃藥。

思緒依舊轉動得遲緩,腦子裡想的東西既多又雜,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理不清楚。

焦灼之間,陸瞬已經鬆開他的嘴唇,慢慢地同他分開些距離。

兩張臉還是靠得很近,陰影交疊在一起,將外界的光線隔絕,唯獨剩下兩雙眼睛在昏暗中彼此照亮,燒得灼人。

「我陪著你。」

陸瞬啞聲開口,目光堅定異常,「賀秋停,我陪著你好起來,一天不好,我陪一天,一年不好,就陪一年,不著急,我們都年輕,我們有的是時間。」唍結‍耽⁠媄​彣‌珍‌藏⁠⁠書库←‌𝒔𝑇𝕠‍𝐑‍𝒚‍𝒃​‍𝑶⁠𝑋⁠.‍𝐸⁠‍𝐔​​🉄​​𝑂​𝕣𝔾

他撫摸上那泛紅的眼角,神色間動容,「你能活著下手術台,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非常非常了不起,我知道康復很辛苦,很難熬,我都明白,但是相信我,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陸瞬降下所有姿「审‌查​​制⁠度」態,小心翼翼地詢問確認,「…好嗎?」

賀秋停沒說話,沉默了許久,才吃力地抬起一隻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陸瞬的後腦勺。

那之後的幾天裡,病房都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平靜,在這種刻意維持的安寧之下,時間過得出奇的慢。

賀秋停的話還是不多,情緒也沒什麼明顯的起伏,不舒服的時候,就只是皺一下眉,或是抿抿嘴唇,全靠陸瞬眼尖,自己去發現。

不過相比之前,賀秋停變得配合了許多。

配合吃藥,做檢查,每天不是打針就是抽血,血管周圍早已烏青一片。

陸瞬心疼不已,但也無能為力,他能做的就只有變著法的給賀秋停準備清淡好吃的流食,想著能勸人吃下一點兒。

賀秋停還算給他面子,雖然吃的極慢,每一口吞嚥都略顯吃力,但終究是能咬著牙嚥下去了,實在吃不下去的時候會搖頭示意,但吃下去的,幾乎沒有吐出來過。

除了吃飯,其他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

賀秋停睡得多,但卻睡得不安穩,很容易受驚,尤其是晚上。

做噩夢,傷口痛,身子麻,無論哪一樣,都能打擾他的休息。

他的體溫向來比常人要低,尤其是手腳,有時候睡到一半會忽然抽筋痙攣,胳膊小腿硬得像石頭,疼得他無聲地蜷起來,身體便會不自覺地蹭過被褥,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陸瞬對這種聲音異常敏感,總是能第一時間坐起身,將他冰冷的皮膚和痙攣的肌肉一「计划‌生​育」寸寸捂熱,揉開,直到它們重新變得柔軟,暖烘烘的,然後看著賀秋停再度昏睡過去。

每一天,每一夜,都是這麼過來的。

陸瞬將點點滴滴看在眼裡,他一遍遍地看醫生換藥,看著紗布一圈圈從那日益消瘦的腰腹繞開,再纏緊,目睹著那條觸目驚心的刀口一點點長好,卻還是留下了猙獰的疤。

傷口癢的時候,賀秋停總是忍不住偷偷去抓,陸瞬不得不時刻留意,定期給他塗抹止癢消炎的藥膏,偶爾出去開會,對護工也是千叮嚀萬囑咐,怕疏忽著他。

無論做了什麼,做了多少,陸瞬的一顆心始終是酸酸脹脹的,他看著生病的賀秋停,越發覺得他像個孩子,恍然間竟有種重新陪著賀秋停慢慢長大的錯覺。

起初,賀秋停的手沒力氣,什麼都抓不住,也無法抬起太久。但恢復了一些體力後,便表現出了一絲微弱的堅持。

在陸瞬用溫熱的濕毛巾給他擦臉的時候,他會伸出手接過來,啞著聲音說,「我自己來。」

陸瞬便會把毛巾遞給他,看著他費力地抬起手臂,動作緩慢笨拙地擦拭脖子和臉頰。

往往擦到一半,手臂就會不堪重負地垂下來,五指發顫地攤開,毛巾翻滾著掉落在被子上。

這時候,陸瞬才會無聲地撿起來,很自然地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把臉擦乾淨,再幫他梳理好凌亂的頭髮。唍結耿鎂⁠‍妏‌⁠珍‍⁠藏⁠書‌​厍⁠۩S‌𝗧⁠𝕠𝑹⁠𝕪‍‍𝐵⁠⁠𝐨‍𝑋.𝔼‍​u‌.‌𝑂𝐫𝑔

似乎一切都在變好。

賀秋停在努力復健,在嘗試著自理,忍著巨大的痛苦,也要提前進行床邊的康復訓練。

他被陸瞬攙扶著從床上坐起來,把兩條萎靡無力的腿垂在床邊。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對賀秋停來說就難比登天。他虛脫得滿身是汗,倚靠著陸瞬的身體大口喘息,卻固執地強調著,「我還能再坐一會兒,讓我再坐一會兒。」

陸瞬看在眼裡,「扛⁠麦‌郎」既心疼又欣慰。

他慶幸於賀秋停的意志沒有被病痛擊垮,還能積極克服現有的困境。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與賀秋停四目相對,看見那雙幽靜的眼睛時,都會隱隱感到一陣不安。

那感覺極其細微,看不見,摸不著,卻始終籠罩著陸瞬,沉沉地壓在他的心口,讓他不敢鬆懈半分。

病房外的走廊,陸瞬雇的幾個保鏢安靜地立在兩側,人均一米九的體格將通道把守得嚴嚴實實。

乍一眼看過去,跟黑s會似的,嚇退了不少打探消息的醫生和記者,卻也將前來探病的陳伶嚇了一跳。

她被幾個高大的男人圍在中間,一時間進退不得,只得掏出手機惶恐地給兒子打電話。

陸瞬從病房推門而出,一眼便看到被人圍著的陳伶。

他抬了抬手,那幾個人立即無聲退開。

「媽?」陸瞬迎過去,微「雪山狮‌‍子旗」微錯愕,「你怎麼來了?」

這一個月,陳伶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照顧陸昭上。陸自海在家裡鬧得厲害,口口聲聲說陸昭腦出血就是一個意外,陸瞬想趁機奪權才是真,甚至揚言要和陸瞬斷絕父子關係,說養了二十多年,養出一個白眼狼,還是一個同性戀!

陳伶夾在兩個強種之間,心力交瘁,不知道該如何調劑,只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大兒子的康復上。

如今陸昭已經徹底清醒,語言能力也基本恢復了,聽聞弟弟這一連串大刀闊斧的商業動作,和賀秋停為陸瞬擋刀住院的事,又震驚又感慨,執意要親自看望賀秋停,被眾人給按住了,才肯作罷。

「我哥那邊怎麼樣了?」

陸瞬低聲問,目光落在陳伶手裡的保溫桶上。

「正跟小藝說話呢,我也不好打擾人家小兩口。」陳伶把保溫桶稍微往上提了提,臉上的神色有些侷促,「我燉了雞湯,來看看小停,我記得他小時候愛喝這個。」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陸瞬高大的身子仍擋在門邊,沒有讓開的意思,低聲說: 「媽,秋停他現在身子很虛弱,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要不改天?」完⁠結‍⁠耽⁠鎂彣⁠珍藏书厍☼‍s𝚝‌‍o​𝕣𝑌‍𝝗‌o​x‍⁠.⁠​E𝑢⁠.‌O‍⁠rG

「你放心,我就看一眼,很快就出來。」陳伶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不會提你們倆的事。」

陳伶的心情很複雜。

她是看著賀秋停長大的,看著兩個孩子形影不離,玩得要好,印象裡,賀秋停是個漂亮、聰明又懂事的孩子,如今卻躺在裡面,聽說連自理都困難,疼得日日夜夜睡不著覺…

陳伶心疼賀秋停的遭遇,更感激他替自己的兒子擋下致命的一刀,但「再⁠教育‍营」內心深處,對於兩個男人之間超越友誼的關係,卻始終無法全然接受。

傳統的觀念、對家庭的擔憂、對兒子未來的擔憂一刻不停地侵擾著她,可善良的本性又讓她無法對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狠下心腸。

陸瞬沉吟片刻,「那我去問問他,看他願不願意。」

聽到消息後的賀秋停,明顯緊張起來,「阿姨來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卻被陸瞬輕輕按回枕間,「不想見的話,我就說你睡了。」

賀秋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說了句,「讓陳阿姨進來吧…」

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自決定和陸瞬在一起的那天起,賀秋停最覺得愧對的人,就是陳伶。

陳伶待他一直很好,在陸自海的威壓之下能做的不多,卻還是力所能及地照顧他。

陳伶比盧清更像自己的媽媽。

只是這些感受,都隨著年歲流逝成了難以啟齒的秘密。

他一直想向陳伶道歉「强迫劳‌动」,卻始終沒有勇氣。

如果沒有自己,陸瞬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會跟家裡鬧僵,也不會因為同性戀的緋聞被詬病。

他的目光跟隨者陳伶的身影,看著她在自己床邊坐下,還是勉強地用手肘支起半邊身體,虛弱地打了個招呼,「阿姨。」

嗓音依舊是沙啞的,聽得人心頭發澀。

陳伶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桌上,目光落在賀秋停蒼白消瘦的臉上,心疼一時間蓋過了其他的情緒,「怎麼瘦成這樣了…誒…遭了大罪了小停。」

小停這個稱呼,讓賀秋停的眼眶驀地一熱,他垂下眼睫,低聲道: 「我好多了,陳阿姨。」

陸瞬在床的另一側坐下,毫不避諱地握住賀秋停的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著他的指節。

賀秋停偏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將手抽了回去。

他面對著陳伶,喉嚨鼓了又鼓「大​撒‌币」,依舊沒把那句道歉說出口。

只見陳伶打開了保溫桶,盛出一碗湯,霎時間香氣四溢,「阿姨給你燉了雞湯,補氣血,養傷口的,你喝一點兒,好不好?」

她語氣裡帶著長輩的慈愛,卻因為那複雜的心結,顯得過於客氣和小心。

賀秋停看著那碗中微微晃蕩的湯水,嗅著那雞湯的味道,胃裡不由得一陣緊縮,可還是點點頭,輕聲道:「謝謝阿姨。」

「我先嘗嘗。」

陸瞬的警惕幾乎是刻進骨子裡,對誰都不放心。他搶過碗,一邊看著陳伶一邊狂喝幾口,然後才舀出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到賀秋停唇邊。

賀秋停沒有就著他的手直接喝,而是顫巍巍地接住了碗勺,靠著自己一勺一勺緩慢地喝。完結‌耽‍媄‌書​沴​藏‍书库‍​۝​𝕊𝕥‌‍o‌ry⁠⁠𝜝⁠O‌𝚡⁠.𝑬‌⁠𝐮​.​𝑜‍⁠𝑟⁠‍𝔾

實在喝不下,才把碗遞給了陸瞬。

陳伶就坐在旁邊,安靜地打量著他,眼裡有憐愛,也有悵惘。

「小停啊…」

她忽然開口,聲音夾雜了一絲輕顫,「好好的,一定好好的,啊。」

「你能替小瞬擋這一刀,阿姨是打心底裡感謝你,可我看著你長大,看你這樣,說不心疼是假的。」

陳伶一番話說的真情實意,轉過頭看了看陸瞬,陸瞬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在賀秋停的身上,眼底的關切直白鮮明,無從遮掩。

傳出同性緋聞至今,陳伶幾乎是夜夜難眠,反覆思量著這件事,心存著「一党⁠独​‌裁」一絲僥倖,幻想著只是兒子年輕胡鬧,只是不夠成熟,圖一時的新鮮。

直到這一個瞬間,看見陸瞬的眼神,陳伶突然就懂了。

陸瞬認定他了。

陸瞬和陸自海最像的一點就是: 認定了什麼,就必須是什麼。

陸自海當年認定了她,所以哪怕當初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別人的,也執意要將她娶進門。

這不是什麼優點,是天大的劣習。

是一個人自負到了極致,才可以除了自己想要的,什麼都不要。什麼代價都付得起,什麼後果都擔得下。

陳伶沉默了將近有一分鐘,才慢慢地吁出一口氣,如同卸下了千斤的重擔,終於妥協。

她伸出手,很輕地拍了拍賀秋停的手背。

這是一個超越所有言語的信號。

賀秋停整個人微微一僵,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隻手,然後又抬起眼,望向陳伶。

陸瞬也意識到了什麼,目光從賀秋停身上離開,帶著疑惑看向母親。

陳伶沒去看陸瞬,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賀秋停。

「既然走到今天這一步,那就好好照應著,你們倆的工作都不容易,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扛著要強。」

她頓了頓,看向自己的兒子,語氣沉了幾分,「陸瞬,小停是為了你才變成這樣,你得對得起他,感情不是兒戲,選擇了就要負責,收起你的性子,要好好待他,」

陸瞬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賀秋停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猛地低下頭,抿緊了唇,竭盡全力地抑制著洶湧而來的情緒。

陳伶沒有久留,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囑咐了幾句後便退出了病房。

「賀秋「长​‍生生‍‍物」停。」

陸瞬將他圈在懷裡,手掌一遍遍撫過他顫抖的脊背。

「我媽答應了。」

他的聲音沉穩,每一個字都清晰。

「秋停,你有媽媽了。」

第67章 抑鬱3

又過了些日子,賀秋停順利拔除了尿管,終於能夠自主排泄,還能嘗試著在陸瞬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上一段路。

嗜睡的症狀逐漸好轉,作息也跟著恢復了正常,賀秋停便不再貪睡,多年來的自律早已經深深地刻進這具身體,即便沒有公務在身,也依舊會早早醒來。

夏季晝長,早上六點多,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有些灼目,穿過病房的窗玻璃,將外面的樹影斑駁地映在雪白的牆面上,輕輕晃動,倒也營造出了些許生機。

陸瞬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時,賀秋停正倚靠在床頭,側臉望著窗外,脊背挺得筆直。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注重儀態慣了,稍微有點兒精氣神,就會不由自主地端持起來。

只是那張臉上的神色還是很淡,帶著病氣,蒼白清瘦得彷彿不染塵俗。皮膚底下透不出血色,被陽光一映,鍍了一層柔軟的金色光澤,連細微的絨毛都顯得無比清晰。完⁠結‌耽媄‍​书‍紾‌藏‍⁠書庫▼‌⁠𝒔⁠‌𝘛𝐨‌‌𝑟‌⁠𝐲𝑩O‌𝕏‌🉄𝐄‍U‍⁠.​𝕆r‍𝔾

「秋停。」

陸瞬走上前,順著「审查制‍​度」賀秋停的視線看去。

「看什麼呢?」

病房的窗正對著醫院後身的一處小廣場,賀秋停目之所及,有老人在健身器材邊緩緩活動著,背書包的小朋友三兩搭伴,追逐嬉鬧著從他們眼皮地下跑過,然後在不遠處的早點攤停下,買豆漿和油條。

更遠處,公交車緩緩停靠在站台,街道和車流正緩慢的從夏日的晨霧中甦醒…

再平常不過的晨間風景,賀秋停卻看得出了神,好半晌才轉過頭來。

陸瞬將水杯遞到他手中,隨即攤開掌心,上面鋪著一層紙,紙上工整地排著幾個大小不一的藥片,「先把藥吃了。」

賀秋停的黑髮軟軟地垂在額前,已經有些長了,隱約地遮住眉峰,顯出了幾分讓人憐愛的溫順來。他低垂著眼,睫毛又密又長,隨著呼吸輕輕地起伏,在鼻樑旁投下一小片搖晃的影。

修長的手指屈了屈,一片一片地拾起藥。

他像含糖那樣送入唇間。

藥片在潮濕的舌面融化,苦澀迅速漫開,再被溫水徐徐沖淡。

賀秋停的喉結艱難一滾,悉數嚥下。

陸瞬看著他吃完,很自然地伸手接過杯子,順勢往他手裡塞了顆糖。

「藥苦吧,來,吃點兒甜的。」

住院這一陣子,他好像真把賀秋停當成了小孩兒。

一抹甘甜蓋過口腔裡的苦味,賀秋停偏過頭,看著外面的天,平靜地開口,「陸瞬,我忽然覺得,這一次的經歷挺奇妙的。」

奇「小⁠学博士」妙。

陸瞬沒想到他會用這個詞。

「我是病了,病得很早。」賀秋停說。

「其實楊醫生說的沒錯,我原本,是打算在完成項目後,就不活了。」

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地砸在空氣裡,「因為沒什麼意思,早就夠了。」

上一次,陸瞬把心理醫生約到家裡面診,把人送走後,賀秋停還溫柔地安撫他,說自己早就已經沒有輕生的念頭了。

那是騙人的。

他愛陸瞬,也清楚陸瞬愛他,但這樣的愛並不足以逆轉他對這個世界的厭倦。

一個人封閉自我十五年,將自己活成了一台機器,時時刻刻告誡自己必須強大,鎖定了一個目標,便滿心滿眼只有這一件事。

完成指令,然「红​色‍资本」後永久終止。

除此之外,吃飯,睡覺,呼吸,都只是維持這具身體的程序,沒有任何意義,這讓他逐漸感受不到自己。

賀秋停早已經忘記活著是什麼滋味了。

「過去,一直覺得什麼都要靠自己,接受不了一絲一毫的不完美、不周全,凡事都要做到極致,我好像,一直都在這麼逼自己。」

賀秋停淺淡地笑了一下,笑意中有自嘲,但更多的是釋懷,「挨這一刀,沒死成,動不能動,吃不能吃,連排泄都不能自理,不人不鬼地躺到現在,我忽然感受到了…」

陸瞬輕輕抬了抬眉,試探著問,「感受到什麼?」

賀秋停攤開手,又緩緩收攏,「感受到了這具身體存在的本身,原來可以這麼鮮明。」

鮮明的痛,鮮明的無力,鮮明的不甘。

以及鮮明的求生欲。

求生欲本應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東西,可對賀秋停而言,卻像是一顆沉眠地下的種子,壓抑了太多年,在不見天日的泥土中沉默地蜷縮,即將發霉腐爛。

他不曾想,這一場大病,讓那些濃烈極端的情緒,痛苦,絕望,羞恥,都一一化作了翻新的土。

逆境中,愛人的不離不棄,以及陳伶的接納和包容,正成了那束照進黑暗裡的光。

無聲地滲透滋養,讓那顆瀕死的種子,掙扎著,顫抖著,重新破土而出。

賀秋停忽然很想活下來。

不是為誰而活,也不是為了向誰去證明,就僅僅是為了他自己。唍结⁠耿​‌鎂忟​‌珍​‌蔵書⁠厍۝s𝚃O​𝐫​‌𝐲​‍𝐵‌𝕆‌𝝬.‌‌e𝒖.𝐎​⁠𝑟​g

在經歷過撕心裂肺的破碎之後,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想要抓住屬於自己的人生。

賀秋停目光又一次地投向窗外,他望著那片繚繞的煙火氣,低聲道:「這麼多年,我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慢地生活過,沒有觀察過風景,也從來沒有觀察過別人每天都在做些什麼。」

賀秋停眨了眨眼,看著廣場上的人多了起來。

上班的,買菜的,遛狗的,吵架的…

這些在他過去看來毫無價值,純屬是浪費生命的瑣碎事物品,如今看起來,竟然是那麼…美好。

還有很多美好,是「反​‌送⁠中」他沒有體驗過的。

然而這種對美好的期待,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方纔還鮮活的景像在他眼前陡然羽化,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層厚重的玻璃。

耳鳴聲尖銳響起,只短短幾秒鐘,他的雙眼便已經無法聚焦。

那些被賀秋停小心翼翼捻在一起的希望,在這一刻都蒙上了灰塵。

一股寒意毫無預兆地遍佈全身,巨大的虛無感不由分說地將他籠罩,拖著他瘋狂下墜。

賀秋停沉默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亂,而是艱難地梳理起這陣情緒的來龍去脈。

太反常了。

大腦明明已經理性且堅定地得出了一個結論,告訴他,生命美好,他要重新為自己活「三权分立」一次。可控制情緒的系統卻像是中了病毒般,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一發不可收拾。

「秋停?」陸瞬察覺出他身體的僵硬,抬手按在他的肩上,「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賀秋停抬眼看他,搖了搖頭,「我想安靜一會兒,十分鐘就好。」

陸瞬注視了他片刻,眼裡帶著擔憂,可還是點點頭,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病房寂靜空蕩。

賀秋停仰頭閉目,深呼吸,不動聲色地將情緒和思維進行了剝離。

他極度清晰地在心裡告訴自己,他是想活下去的,並且,他想要體驗更多。

人該被思維主導,不該是情緒主導人。

漫長的十分鐘裡,他就這樣用意志對抗那股無形的力量。

往後的日子,這種對抗時不時就會發生,一次接著一次,越來越頻繁,但是賀秋停呈現出的狀態始終積極,並未讓人看出任何異常,就這麼一直持續到他出院。

出院後的第一周。

陸瞬不准賀秋停出門,只許他待在家裡靜養。看他坐在落地窗邊的地毯上和月牙玩,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那是一種失而復得的慶幸。

最壞的事已然過去,陸瞬對他們兩個人的將來充滿了希望。

他計劃著,等賀秋停的身體再恢復一些,就帶他出國找個溫暖舒適的小城住上一陣。

賀秋停欣然同意,但旅行之前,也沒讓自己閒著,他開始推進項目,哪怕是在家吃飯的功夫,也能跟陸瞬討論一下工作。

如今,他不再是為了過往的執念,更多的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也給陸瞬一個交代。唍​结⁠耿美⁠書沴⁠藏‌‌书厙​▌‌𝑠⁠⁠𝘛𝕠‌r‌𝒚‍b​‍𝑶𝞦‌‌.⁠𝐄​u🉄⁠𝑶𝑹⁠⁠g

他生病的時候,陸瞬幫他穩住了公司和項目,不管是精力還是金錢都損耗巨大。如今他康復了,兩個人聯手推進,誰也不想成為對方的負累。

陸瞬喜歡跟他討論,只是沒了以往的居高臨下,不再指點,更多是探討。賀秋「中​‍华民⁠‌国」停聽著,偶爾能給出幾句精準又簡短的意見,思維依舊鋒利,只是容易疲憊。

有時候賀秋停會突然像是變了個人,語速飛快,目光灼亮,提出一些不切實際的設想,很容易煩躁。

但一般這個時候,還不等陸瞬反駁,他就會很快意識到問題並壓下情緒,然後主動要求休息。

陸瞬只當是病後恢復期的常態,並未深想,以為生活就這樣步入了正軌。他和賀秋停跨越了生死,白天並肩作戰,晚上共枕而眠,這種生活堪稱人間理想。

除了與陸自海的關係僵持不下,令他心煩,其他一切都近乎完美。

可陸瞬不知道,賀秋停背著他偷偷就醫。

賀秋停主動找到楊澤,遵循自己的本心,踏踏實實地做了幾套複雜的量表,又去拍了片子。

那天的診室很靜。

楊澤低頭審閱報告「白纸​⁠运‍动」,神色耐人尋味。

楊澤說,是雙相情感障礙,極大可能是之前的重創誘發的,有些棘手。

賀秋停的世界安靜了一瞬,卻並不意外。

這些天,那個系統不止一次在他腦子裡提及,說他有病,必須看病,否則系統的修復將無法繼續。

賀秋停伸出手,平靜地接過報告,向楊澤道了聲謝。

他將診斷書對折,再對折,折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收進口袋。

「我知道了。」賀秋停說。

「沒關係。」

「您給我開藥吧。

「我吃藥,我能好。」

第68章 抑鬱4

楊澤開了兩種藥,碳酸鋰和奧氮平。唍⁠结耽媄​㉆​珍蔵⁠‍书​厍​​►⁠​S𝘛‍𝒐R​Y‌𝐁𝑶𝒙​.𝕖𝕌.‍‌𝑶‍r‌𝑔

前者一日服用三次,提高血鋰濃度,後者睡前服用,保證睡眠質量。

賀秋停全程都認真聽著,甚至掏出手機在備忘錄上詳細記錄,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記憶力已經大不如前了,如今只能依靠這種最直接的方式把重要的信息一一留存。

[碳酸鋰,能從根本上穩定情緒,起效慢,需要長期服用,在血液裡維持一定濃度才會有效果。]

[藥物刺激胃腸,需要隨餐或飯後服用。]

[需要全天持續飲水,保持水分充足,避免脫水導致鋰中毒。]

賀秋停辟里啪啦打了幾行字,看著那些又黑又小的字像是一隻隻蟲般擠在一起,一股燥熱無端地湧了上來,心跳失序了的剎那間,他的手指停下來,喉結滾動一下,不動聲色地緩了緩。

對面的楊澤從業數十載,一眼看出了他的異常,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加重了語氣,強調道:「服藥期「扛‌麦郎」間,你必須定期回來抽血化驗,監測血鋰濃度,這東西,濃度低了沒效果,濃度高了會有中毒風險。」

「多久?」賀秋停抬頭問。

「前三個月,每週來一次,或者我上門也可以。」

楊澤隔著張桌子,看見對面的人微微地皺了一下眉,明顯是有些不情願,他目光嚴肅了幾分,聲音也跟著凌厲,「賀秋停,這是死規矩,不能有任何例外。」

賀秋停點點頭,「我明白。」

楊澤這才舒緩下語氣,繼續說:「剛開始吃,可能會有些不良反應,像是手抖,頭暈,噁心想吐,這些不要緊,但如果是持續性的副作用,或者出現肌肉抽搐,走不穩路,意識不清的情況,一定要緊急就醫。」

賀秋停應了一聲,指了指另外一小堆藥,「這個怎麼吃?」

「這是奧氮平,屬於抗精神病類的藥物,有鎮定作用,主要是治療你狂躁發作的,吃了會犯困,晚上睡前吃剛好。」

「具體的劑量說明我給你寫在紙上了。」

後面的話賀秋停好像都沒聽進耳朵裡,他只聽見楊澤說…抗精神病藥。

精、神「老人干⁠政」、病。

賀秋停微微顫了一下。

他會變成一個精神病嗎?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讓他在離開醫院下樓梯時都險些踩空。

其實早在就診之前,他就不止一次地覺察到了那些失控的情緒。

他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拋擲在兩個極端之間,來回擺盪。

抑鬱時,身體和大腦都會不受控制地變得僵硬,他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片巨大的虛無,對什麼都失去興趣,不想說話,不想行動,連呼吸有時候都需要耗費意志力。

而這種沉重壓抑的情緒,又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消失,隨之而來的便是可怕的躁期。

賀秋停對躁期的自己感到無比陌生。

他身體裡住進了另外一個人,精力旺盛到了極點,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無時無刻地都想要對這個世界輸出,甚至腦子裡還沒想好,就會發洩般說出一些沒有邏輯的話來。

雜亂無章,荒謬至極,浮躁得嚇人。

通常這個時候,賀秋停會變得敏感易怒。

哪怕是一些多餘的聲音,鳥雀從窗台呼啦一聲飛到天空,月牙不小心打翻食盆,陸瞬喝湯時湯匙輕輕刮在瓷碗內壁的聲響…

這些,居然都能讓他煩躁。唍結耽​​羙‌㉆‌紾‍藏书库‍☼𝕤‌𝑡​𝑶R⁠​y‌⁠𝐁‍⁠𝐨‍𝐱‌​🉄eU⁠‍.𝐎𝐫𝑮

但是賀秋停的思路一直清晰,他知道,他本不該煩的。

如今這樣,就只是因為生病了。

所以,想辦法治療就好。

生平第一次,賀秋停把一場疾病視作了此生最艱巨的項目,並且有信心獨立攻克。

他學會了將清醒的認知從失控的情緒中剝離。

抑鬱情緒襲來,一切變得毫無意義,他會冷靜地安撫自己,一遍遍在「大撒币」心底說,這段糟糕的情緒會過去,是他的病在叫囂肆虐,而不是他。

狂躁期,他整個人像是被拋到雲端,思維煙花一樣炸裂,他會在千百個碎片的念頭裡找到唯一不動搖的那絲理智,牢牢把它握緊。

躁期是最危險的階段,必須要冷靜。

賀秋停戒斷了咖啡和茶,避免了一切能刺激神經的食物。

他將每一天的服藥時間精準設定好,前後偏差不超過五分鐘,一邊吃藥,一邊在電腦上記錄自己的各項數據。

賀秋停最相信數據。

他每隔一小時,就會給自己的情緒和精力包括思維能力進行評分,連同他的心率一同繪製成圖表。

通過監測,他發現自己每天在上午九點到十一點的思維最清晰,便將最重要的決策會和談判都安排在這個時間段。

賀秋停復工後的第一場會議,是和陸瞬一起開的,討論綠色雲端債券發行的相關事宜。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

賀秋停坐在主位,陸瞬坐在他的右手邊,長桌兩側坐「酷⁠刑​逼‌‌供」著雲際和中星的核心高管,和幾位重要的承銷商代表。

300億的債券融資計劃,包含了乾熱巖的能源開採,和天穹城的地產開發。

賀秋停條理清晰地講完後,偏過頭用手背抵著唇,悶聲咳了幾聲,臉色泛起些微的白。

陸瞬瞥了他一眼,別過臉去,心不在焉地轉起手裡的鋼筆。

他還是覺得賀秋停復工得太快了些,大病初癒,身體哪裡經得起這樣的高壓工作。

可他管不了,賀秋停這個人,他從來都管不住。

賀秋停明確地告訴他,再在家裡多待一天,恐怕就會瘋。

陸瞬又何嘗看不出來。

賀秋停近來的狀態的確有些反常,有時候的精力過於旺盛了,好像也不如以往那麼有耐心。

陸瞬以為是在家憋太久了。

他也怕把賀秋停憋壞,把心氣耗沒,只能由著他。

陸瞬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期間,坐在他對面的承銷商代表孫總率先開了口。

「賀總,陸總,這項目本身挑不出什麼毛病,這一點想必大家都沒有疑問,不過恕我直言,最近的市場波動特別大,加上現在經濟下行,投資者們對高風險的資產本來就沒什麼信心,再加上…」

他頓了頓,偏過頭委婉地看了一眼陸瞬,清了清嗓,「有一些負面輿情,可能會讓投資者對陸總參與主導的項目產生疑慮。」

「其實也不僅是消費者了,說實話,我們也會有一些擔憂。」

會議室溫度驟降,陸瞬的眼神也一時間冷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酷刑​逼供」他指的是什麼。

陸瞬這個名字,就意味著高風險。

圈內眾所周知,他是天才,也是強盜,是嗅血而動的禿鷲資本,壓根不講感情,只講究利益和回報。

他從美國回到天穹港的這三年,樹敵無數,不擇手段到連自家的產業、自己的至親都可以算計。

在座的兩個承銷商,都和陸瞬有過節。

拿孫總的投行來說,去年全力護盤的一家上市公司,慘遭陸瞬基金公司的大規模做空。

另一家,兩個月前,剛被陸瞬挖走了一個大牛數據分析師。

大家心裡都犯嘀咕。唍⁠结耿‍媄紋‌⁠珍‍​蔵​书‌⁠厙​▒‌S⁠t​​𝑜𝒓⁠𝑦Β𝐨𝚾.𝑬‌‌U‌.‍Or𝐺

跟這樣的人,不管是做敵人還是做合作夥伴,似乎都不會安心。

陸瞬放下手裡的筆,臉色陰沉著剛要開口,卻被賀秋停一個輕輕的抬手制止住。

「大家的顧慮,我都明白,但是我們現在坐在這兒,先明確一件事。」

賀秋停的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開口道:「綠色雲端項目的核心資產,是雲際地產的開發能力和我名下的乾熱巖開採權,陸總的中星只是我們的合作夥伴,我生病期間,他的確幫我代持過一陣子,但是現在我回來了,這個項目的唯一主導人和責任人,都是我,賀秋停。」

嗡…

一陣耳鳴毫無預兆地響起,夾雜著電流的聲音,頓時模糊了會議室裡的交談,賀秋停的眼神空茫失焦了一瞬,但很快便被他再度凝起。

沒有人看出他這一秒間的反常,只有陸瞬心有靈犀般偏過頭,看見賀秋停把自信交叉在桌上的手,緩緩移到了桌下。

手指微微地發抖,是服藥初期的副作用,還算可控。

賀秋停把手指收攏,不動聲色地用盡最大的力氣,將它緊握成拳。

耳鳴漸漸消失,會議室的聲音清晰起來,他聽見眾人正在討論風險問題,但是明顯有了些鬆口。

「各位。」

賀秋停輕聲打斷,「乾熱巖項目的估值報告大家一「青天白日​旗」定看過了,這個量級的項目,不可能沒有風險。」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我能拿出來的誠意,就是把開發區朗月灣那塊地的全部權益,作為額外的抵押物注入項目。」

此言一出,陸瞬和眾人都驚訝地轉過頭看他。

那是開發區臨海最好的一塊地,是賀秋停他未來計劃中重要的一環,價值不可估量,稱得上是底牌。

「賀總…」陸瞬低聲叫了他一聲。

賀秋停沒看他,只是繼續抬起眼對全場說,「這是我給這個項目最大的誠意,也是我對這個項目的信心,各位可以再慎重考慮一下。」

這一番話,無疑給幾家承銷商打了一針定心劑。

畢竟,賀秋停在公眾眼裡的信譽和形象遠比陸瞬要穩妥得多,如果是他主導項目,穩定性必然會大大提升。

再加上近期雲際的公關宣傳做的極其出色,將賀秋停多年前的舊事包裝後傳播。

當年,他寧可項目多花兩個億,也堅決不拆老街,把一塊明明可以建成高檔寫字樓的黃金地塊,改造成了非物質文化的商業街區,用低於市場價幾倍的租金,請回了老的手藝人,自己砸錢做宣傳。

這件事雖然已經過了許久,卻在賀秋停住院期間,首次被推到了公眾的視野前,用來對沖漫天的輿論,平息了不少負面的猜測,為他贏得了路人的好感。

陸瞬也沒想到,這一筆短期的「傻賬」,會有如此強大深遠的迴響,竟然可以一夜之間逆轉口碑,拉回公眾的信任。

不過他最氣的,是評論區有一堆人在那信誓旦旦地發言,說: 賀總這麼好的一個企業家,怎麼可能和CL的那個玩意有一腿,兩個人完全不是一路人好吧。

陸瞬氣得差點摔了手機。

可他不得不承認,局面能像現在這樣明朗,並非只是公關手段高明,也並非幸運,而是因為賀秋停本身就是一個足夠好的人。

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會沒有痕跡。

這些遲來的回報,都是他應得的。完‍​結⁠‍耿羙​‌妏‍沴⁠​鑶書庫​‍♥𝑺t‌𝐨𝑅⁠‌𝐘𝞑‌⁠O​𝐱‍.E‍𝐮.𝕆R𝐠

會議圓滿結束,協議簽訂完成。

綠色雲端債券發行的流程基本已經敲定,將會在一周後正式推向市場。

會議室裡的人一個個散去,賀秋停始「雨伞运动」終坐在原處,指節早已被他攥得通紅。

精神從高度的緊繃和專注中鬆懈下去,那陣蟄伏的恐慌感便一擁而上。

他心跳得飛速,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後背開始冒出冷汗。

陸瞬整理好桌上的文件,目送最後一個人離開後,才緩步走到賀秋停面前。

「秋停?」

走近了,才看到賀秋停的狀態不太對勁,臉色比方才更白,胸口起伏的厲害,就連西裝下的肩膀也在微微地輕顫。

「怎麼了?」陸瞬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聲音沉了下來,「跟我說,哪裡不舒服?」

叮—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手機鬧鈴響起。

賀秋停垂下視「司​法⁠⁠独立」線,熄滅屏幕。

該吃藥了。

第69章 抑鬱5

賀秋停幾乎是瞬間按熄屏幕,可仍然沒能逃過陸瞬的眼睛。

陸瞬的目光沉了沉,直接俯下身將手伸進賀秋停的西裝口袋裡。

左邊空著,右邊只有車鑰匙。

陸瞬掌心灼熱,順著那薄薄的西裝面料繼續向下摸,指節不由分說地擦過大腿外側,逕直探入他的西褲口袋。

賀秋停身體一僵,抬手擋住他,冷下臉,「陸瞬。」

陸瞬充耳不聞,下一秒,便將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從他褲兜裡掏了出來。

「碳酸鋰?」

陸瞬自然不知道這是什麼藥,但當他翻轉瓶身,看清上面的藥物說明時,表情明顯的一滯。

一排極小的字映入眼底。

[適應症: 主要治療躁狂症,用於治療躁狂和抑鬱交替發作…]

躁狂症?

賀秋停,躁狂症!?

陸瞬僵站在原地,垂眸緊盯著靠坐在椅子裡的賀秋停,握著藥瓶的手指抖了抖,低啞著聲音問他道:「你在吃藥…賀秋停…什麼時候的事?」

賀秋停仰臉望著他,雖是仰視,目光裡卻尋不到半分慌亂與被動。

他抬起手,從陸瞬指間奪回藥瓶後,平靜地抖出一片藥,看也不看,當著陸瞬的面直接乾嚥下去。

陸瞬怔愣地看著他,慌忙地從會議桌上抓過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後遞到他面前。

賀秋停很自然地接過來,只抿了一小口,然後便仰靠進椅子裡,他閉上眼,用手壓著胸口,深深喘了幾口氣,極力壓制住那陣尖銳的心悸。

過了許久,他「独‌彩者」才緩緩掀開眼。

眼前的人已經拖了把椅子過來,此時正和他相對而坐,靜靜地等著他。

賀秋停有些意外。

依照陸瞬過往的脾氣,這事八成是要跟自己發一通火的,然而現在卻沒有。他只是緊鎖著眉頭,看得出不悅,但整個人的姿態還是柔和的。

「你之前去找楊澤,說是詢問你父親的事,其實是自己看病去了,對不對?」

陸瞬問他,語氣很輕,帶著一絲難掩的失落,「賀秋停,為什麼不跟我說呢?為什麼我們之間發生這麼多,走到了今天,你還是這樣子,還是凡事都要一個人扛著?」

賀秋停的眼眶泛著壓抑過後生理性的紅,眼神卻清冽,他從座椅上慢慢直起身,不閃不避地迎上陸瞬的目光,「告訴你,你能做什麼?」

陸瞬被這話刺了一下,愣在原處,嘴唇動了動,卻一時間發不出聲音。唍結耽​媄彣珍‍​鑶⁠书‍库←𝒔‍‍𝚝​𝕠𝑅​𝕪𝒃‌‌o𝐗🉄‌𝒆𝑼.​𝑂‌R𝑔

他有點兒難過,歎了口氣,「不是我能做什麼,賀秋停,這麼大的事,我至少需要知情。」

「我沒想刻意瞞著你。」

賀秋停將那藥瓶重新收進口袋,到底還是在對方滾燙的「青天白​‌日​‍旗」注視下偏開了頭,「是病了,雙相,躁鬱症,在治了。」

每句話都簡短,都帶刺,一根一根紮在陸瞬心上,他剛要說話,卻見賀秋停抬起頭,對他道:「我自己能應對好。」

「之前我住院不能自理,都是你照顧我,小瞬,這些我都記得。」

「身體的病你能幫我,但是心裡的病,你幫不上忙,只會跟著擔心。」

「呵…」陸瞬扯出一個很難看的苦笑,「你也知道我會擔心啊。」

賀秋停盯著他這副落魄的表情,看了一會兒,終於決定說一個謊。

「楊澤說了,情況不嚴重,只要我配合治療,沒有什麼問題。」

「我會吃藥,堅持鍛煉,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和節奏,陸瞬,相信我一次。」

陸瞬盯著他道眼睛,胸口幾經起伏,最終只是深深地歎出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好,我「达​赖‍喇‌嘛」相信你。」

說著他扶住賀秋停的一隻胳膊,語氣關切地問,「那你跟我說,現在是什麼感覺?是心臟難受?還是哪裡?」

陸瞬無法感同身受躁鬱症病人的痛苦。

毫無預兆的狂躁,無從擺脫的抑鬱。

當它們交織在一起時,入侵賀秋停身體時,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陸瞬不清楚。

他看到的賀秋停,除了偶爾的情緒波動和疲憊,似乎並無不同,作為一個躁鬱症患者,他太正常了些,沒有像他過往從網絡視頻中看的那樣駭人。

他總能病得這樣毫無痕跡,反倒是讓陸瞬感到更加心疼和害怕。

可他轉念一想,或許真的像賀秋停所說,他的症狀輕一些,只要吃藥就能很快控制…

陸瞬心亂如麻。

如今正處於債券發行的關鍵時期,賀秋停作為整個項目的主導人,如果讓他這個時候放下一切去休養,無異於天方夜譚。

陸瞬自知說服不了他,只得退後一步,深吸口氣對他道:「我不攔著你工作,但是賀秋停,你給我聽好,從今天開始,你所有的檢查,用藥,反應,我都必須第一時間知道,這是我的底線。」

陸瞬的氣場頃刻間強大了數倍,字字清晰分明,「不能瞞我。」唍結​耿​‌鎂​紋​⁠沴⁠鑶書⁠厙‌☼𝑺⁠‌𝑇‍OR‌𝑦b​o‍𝚾🉄𝑒⁠U.⁠𝒐𝑅‌‍𝔾

賀秋停點點頭,順勢將話題引開,「我不瞞你,你也別總想著瞞我,換掉林旭,你都不通知我一聲嗎?」

「你就這麼容不下他?」

賀秋停說這話時並沒有帶多少怨氣,只是平靜地問。

陸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我下決心讓他走,真不是因為他對你的那點兒心思,是因為他向媒體爆料,這種人心術不正,留在你身邊,遲早是個禍害。」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決定?」賀秋停的語氣依「毒⁠⁠疫‌苗」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卻有很強的審判意味。

「你怪了我嗎。」陸瞬扯了扯賀秋停的袖口,握住他一根手指,輕輕揉了揉。

「沒有怪你,可能對小林來說,換一個環境,換一個人,反而能讓他更自在些。」賀秋停感慨著沉吟片刻,然後說,「但我總得有個新助理。」

「這個當然有。」

陸瞬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沒過半分鐘,會議室的門便被敲響。

「進。」陸瞬同賀秋停分開些距離,側身朝著門口望去。

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年輕男人走進來,髮型利落,笑容大方得體,週身透著不怯場的自信。

「賀總,陸總。」

陸瞬衝他揮揮手,示意他站到賀秋停身前來,語氣隨意地介紹道:「這是我在美國讀商學院時候的學弟,陳□,高材生,前天剛入職雲際總裁辦,自己投的簡歷,你說巧不巧,正好補上林助理的空缺。」

叫陳□的新助理看著就一副聰明相,瞇著眼睛點頭,從善如流地接過話來,「我聽陸師哥說過不少關於賀總的事,一直把賀總當榜樣,能有這樣的機會不容易,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賀秋停微笑著衝他點一下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緩緩移回陸瞬臉上。

巧?

哪裡巧了。

這分明就是陸瞬精心安插在他身邊的人。

這件事很快就「70​9律师」得到了印證。

下午,賀秋停去工地查看進度。

室外高溫,車內的冷氣給的很足,可能是因為受寒,也可能是因為服藥的副作用,胃裡忽然泛起一陣劇烈的絞痛。

他額角滲出一層虛汗,只能抬手按在上腹輕輕揉,一邊緩解不適,一邊閉目忍耐。

然而只是過了不到兩分鐘,陸瞬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這大熱天三十六七度,你跑工地幹什麼?」

「賀秋停,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是不是胃疼了?」

賀秋停的身子略微僵了僵,抬眼看向車子前排,主駕和副駕分別坐著他的司機和助理,兩人都目不斜視地看向正前方,好像無事發生。

賀秋停側過臉,壓低聲音,「你在我身邊安了幾雙眼睛?」

電話那邊,陸瞬理直氣壯,「管他幾雙,你只要知道我能看住你就行。你車後備箱有個保溫桶,裡面是我媽煲的湯,一會到了工地記得喝。」

「天熱,別中暑了,簡單看看得了。」

賀秋停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另一邊,陸瞬倚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手機裡每隔一陣就會有照片發來。

第一張,賀秋停靠在後排座椅上,似乎是又睡了過去,唇角卻微微揚起,透著一絲難得地鬆弛。

第二張,車子的後備箱開著,賀秋停捧著保溫桶,掀開蓋子,像小貓一樣湊上去嗅了嗅。完结‌耿​美‍书‍珍⁠⁠蔵‌​书​厙​☻‍𝐒t​‌𝒐⁠​𝐑yB‍𝐎​‌𝚇​🉄‍e⁠𝑈⁠‌.𝑶​𝑟G

最新一張,是幾分鐘前剛剛傳過來的,仍然是偷拍的視角。

照片裡,賀秋停穿著一身精緻昂貴的西裝,戴著安全帽,和幾個穿著工裝、皮膚黝黑的工人一同坐在建材上,端著清一色的便當盒子,邊吃邊聊,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兒包袱。

烈日之下,他冷白的膚色在一眾人裡格外顯眼,白得像是在發光。

他的周圍沒有架一台攝像機,也沒有提前預設好的探訪劇本,賀秋停的一舉一動,都是內心使然。

陸瞬的心裡泛起一陣酸澀的動容。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的熾陽,擰了擰「疆⁠⁠独‌​藏​‍独」眉頭,內心忽然湧上一陣強烈的不甘。

賀秋停這樣一個人,明明該被全世界溫柔以待,為什麼偏偏總是被家人拋棄,被病痛纏身。

手機沒再響,陸瞬猜想他們應該是開始忙工作了,也沒再過多窺探。

整個下午,賀秋停都在工地。

工人們反饋的問題瑣碎又雜亂,聲音混在轟鳴的施工聲和暑氣中,嗡嗡地圍攏在賀秋停週身。

也許是因為服藥後的思維遲滯,也許是高溫炙烤,賀秋停只覺得腦子裡像是起了一層霧,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痛,胃也跟著翻湧不止,一陣陣犯噁心。

但他還是強壓下不適,專注地把工人們反饋的問題逐一記錄下來。

有人借此機會告狀,將積壓已久的安全疏漏和對領導的不滿,盡數傾倒給他。

有人抱怨淋浴數量不足,抱怨房間睡的人太多,太擁擠,甚至連夏天蚊蟲多這類小問題也絮叨著說給賀秋停聽。

每一道聲音都像根刺,刺入那因為雙相而過度敏感脆弱的神經。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瞬擱在桌上的手機震了震。

不是照片。

是陳□發來的一條純文字消息。

【陸哥,賀總返程車上的狀態好像不太對。】

第70章 抑鬱6

引擎聲衝破城市車流,將窗外的蟬鳴和暑氣一併碾碎。

陸瞬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烂‍‍尾帝」顯示屏上快速一劃,連接位置共享。

屏幕上,兩個光點正在極速靠近,從不同的方向共同前往李風的醫療中心。

「喂,陳□。」

陸瞬按下藍牙耳機,連超兩車,搶在綠燈變紅前竄了出去,「我在路上了,十分鐘後到,你們到哪了?」

「我們時間也差不多,剛上跨海大橋。」

「他狀態怎麼樣?」陸瞬問。

電話那邊靜了靜,陳□回頭看過去,賀秋停側身靠在車門上,用頭微微抵著玻璃,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週身在微微打顫。

「剛剛賀總在工地的時候忽然嘔吐,頭暈站不住,我們都以為中暑了,急忙給他扶上車。」

陳□隔著座椅縫隙,仔細觀察了一下,說道:「現在…好像比剛才強點兒了,但是還在冒汗,哆嗦。」

「能聽電「酷刑⁠逼​‌供」話嗎?」

陳□聞言把電話往賀秋停面前遞了遞,試探性地詢問一句,「賀總?」

賀秋停慘白的嘴唇抿成一線,眼睫虛弱地掀了掀,又沉重地闔上,明確地搖了搖頭。

一股令人反胃的噁心感頂在喉頭,似乎一張嘴,下一秒就會吐出來。頭也暈得厲害,每一次顛簸都像是陷入漩渦。

賀秋停只覺得天旋地轉,他被困在漩渦中央動彈不得,聽覺和觸覺都敏感了數倍,聽到的任何聲音,任何觸感,都化作了巨大的刺激,將他往絕境上逼,步步走向失控的邊緣。唍结‍耿羙⁠書‍紾⁠藏‌書⁠库‍←‌​𝒔‌𝘁⁠𝐎⁠𝒓𝕐𝒃‍⁠o‍⁠𝕏⁠.⁠E𝒖​.‍o𝑟𝐆

他該怎麼去形容那陣感覺…

就像是有一股蠻橫的力量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躁動著想要破體而出,這股力量支配著他的身體和思維,無比輕易地便將他引以為傲的意志力碾成齏粉,然後將狂躁的因子滲透進他的四肢百骸。

賀秋停瘋了般掙扎,不受控制地扭動著身體,他坐立難安,像個無頭蒼蠅,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裡,急於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

找不到。

他壓根找不到那個出口。

這種壓迫和逼仄的感覺,將他所剩無幾的理智也全部搾乾。

賀秋停忽然想一頭撞碎車窗,想從這疾馳的車子上縱身躍下。

他甚至清晰地在腦海裡預演了一遍,想像自己的肉體被拖行在燥熱的板油馬路上,在翻滾和破碎中解脫,然後支離破碎地從跨海大橋跌落,砸入深海,從此杳無音信。

他很想弄壞自己,好像只有壞了,有些失了控、發了狂的程序才會停下。

但是此時此刻,賀秋停連這種自毀的力氣都沒有,他渾身虛軟,抬不「酷‌刑​‍逼‌‍供」起胳膊來,只能張著雙通紅的眼睛,腦門頂在車窗上大口大口喘氣。

實在太狼狽。

賀秋停在混亂中抱住了自己,聽見陳□小聲對著電話那邊匯報,「賀總現在不太舒服,不方便接…」

「你讓他堅持一下,告訴他我馬上了,馬上就到了。」

陸瞬語氣還算平靜,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卻早已經沁出汗來,話音未落,就見到視野前方閃過一抹熟悉的車影。

是賀秋停的車。

通往李風醫療中心的這條路地理位置荒僻,見四下無車,陸瞬眼神一沉,猛地將油門踩到了底。

嗡的一聲炸響。

銀灰色的跑車頃刻間化作一道虛影,光速追上了前車,死死咬住車尾。

兩輛車一前一後「武‌汉​肺​炎」停在醫院的後門。

陸瞬飛快下車,逕直走到前車的後排,一把拉開車門,眼眸隨即一顫。

賀秋停閉著眼蜷在座椅裡,蔫蔫地垂著頭,他臉色白得嚇人,額發被冷汗浸濕後凌亂地黏在皮膚上。

一隻手揉進胃裡,另一隻手深深陷入座椅裡,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凸,明顯是在極力對抗著什麼。

開門聲驚動了他,他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像是懼怕這種突如其來的聲音,竟然往裡面躲了躲。

「秋停!」

陸瞬俯下身,沒有任何猶豫,把手臂穿過他的膝彎,攬著那潮濕的後背,一個標準的公主抱,直接將人從車裡抱了出來。

懷裡的身體滾燙著,濕乎乎的,正在細微地發抖。

「秋停,你怎麼樣?賀秋停?」

陸瞬對上那雙失焦的眼睛,心口陡然刺痛,只一眼,他就明白了,這不是正常的賀秋停。

賀秋停「大‍撒⁠币」發病了。

那雙冷靜沉穩的眼睛,此時充滿了對週遭環境的惶恐,任何細微的動靜和觸碰,都能讓他耐不住地戰慄喘息。

他被陸瞬抱起來,和失重感一併襲來的,還有系統冰冷機械的聲音。

【識別到宿主收到愛意行為:公主抱,加0.5分】

【檢測到守護者陸瞬情緒:極度焦慮,極度心疼,加0.5分】

【檢測到宿主雙相發作,伴隨脫水導致的鋰中毒,請持續獲得愛意修復,小統建議親嘴。】唍结耽‌媄‌書珍蔵‍書​‍厙​♣​𝑆‍𝚝⁠𝕠‍R𝑦‌𝑩‌𝑶‌‍𝖷‌🉄⁠𝐞‍‍u🉄‌𝑜​𝕣‍𝑔

系統不合時宜的聲音,和那離譜到令人發笑的建議,在此時的賀秋停來看並非希望,反而要比凌遲更加折磨。

陸瞬的每一點愛意,都建立在他的狼狽和痛苦之上。

一點一滴,被累積,被計算稱量。

賀秋停終於受夠了。

「呃嗯…」

賀秋停在陸瞬的懷裡痛苦地甩了甩頭,試圖擺驅散腦海裡的聲音。

陸瞬不敢耽誤,抱著他一路狂奔衝進急診室,把他放在護士推來的急救床上。

醫生護士圍上來,立刻給他建立靜脈通道。

系統的聲音卻仍然沒有片刻停歇。

【檢測到醫療介入,守護者「中华民‍国」為宿主爭分奪秒,加1分…】

【檢測到宿主情緒屏障,修復進度受阻…】

「夠了…閉嘴…」

賀秋停忽然躁動起來,他猛地抬起手,扯掉了剛剛扎進血管裡的針頭,睜開眼對著頭頂的虛空嘶啞地吼出一聲,「夠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難耐地屈起腿,掙扎著要起來,仰起脖子呻吟出聲,「嗯…從我身上下去,不要給我做,什麼都不用你們給我做!走開!都走開!!!」

眼看著他要從床上墜下,陸瞬和幾個護士連忙上前將人給按住。

「秋停,秋停是我,冷靜一下,醫生在幫你!」

賀秋停仍在掙扎,並非尋常的反抗,而是一種神經質的,無法自控的抽搐,白皙的手指痙攣得像雞爪般張開,復又深深蜷起,指甲無意識地胡亂抓撓,在陸瞬手臂上留下一道道凌亂的紅痕。

他的喉結急促不安地滾了滾,腦袋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後仰撞。

一下,又一下,悶悶地砸在陸瞬心口。

「放開我,讓我下去吧!跳下去就好了!別碰我!放開!!!」

「我受不了,陸瞬,求求你…給我個痛快,你幫我吧…」

「呃…嗯…」

一強一弱的兩種情緒在他體內瘋狂切換,賀秋停的胸腔劇烈起伏,明明前一秒還在嘶吼,下一秒聲音便陡然跌落。

這種極端情緒的來回轉換,不過片刻,便將他撕扯得不成樣子。

賀秋停的襯衫整個都被虛汗浸透,半透明地貼在皮膚上,跟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襯衫領口的紐扣崩開幾粒,露出泛紅的脖頸和鎖骨,粉碎了原本的冷靜自持,把脆弱全然地暴露在愛人的視線之下。

陸瞬默默地按住他的肩膀,在無盡的震撼中紅了眼眶。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賀秋停發瘋。

太陌生了。也太痛了。

經過檢查,賀秋停被確診為鋰中毒「东突厥‌⁠斯‌坦」,並且誘發了這一次的急性狂躁。

李風站在病床邊,對陸瞬道:「服用碳酸鋰最忌諱脫水,秋停大病初癒,身子本來就虛,就算是在室內都免不了冒虛汗,這麼熱的天還頂著大太陽去工地視察,簡直是作死。」

陸瞬在一旁,聲音裡摻了幾分自責,「怪我,沒查仔細,沒看住他。」

賀秋停意識朦朧,隱隱約約聽著他們的談話,眼神越發迷離。

鎮定劑開始生效,困意很快襲來。

在陷入昏睡之前,他又一次聽見系統的聲音。唍⁠結⁠耿鎂‍忟沴‍​藏‌‍書厍​▌​‌𝕊‍𝒕o⁠𝐫‌Y𝐁𝕠‌‌𝑋.​𝒆​𝒖.​𝕆‌𝐫​G

雖然系統音千篇一律,但他居然從中聽出了一絲沉重感來。

【檢測到宿主對系統厭惡情緒已經攀升到極點!極度厭惡的情緒將阻擋愛意,使修復進度停滯不前。】

【為了解決目前的阻礙,將為宿主啟動planb計劃。】

後面的話賀秋停就沒再聽了。

他沉沉地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鋰中毒的急性症狀,已經在藥物的干預下緩解了不少,但身體卻仍然虛軟著,沒什麼勁兒。

病房門被推開,陸瞬魂不守舍地趕回到他床邊,眼神飄忽著有些閃躲。

「秋停,你醒了,哪裡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賀秋停口乾舌燥,點一下頭。

陸瞬整個人都冒冒失失的,拿起水杯時,手指居然不受控制地一顫,玻璃杯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賀秋停垂下眼,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收拾乾淨,又倒了一杯,遞過來時手指仍然帶著細微的顫抖。

賀秋停沒有立刻去接。

他微微一愣,抬起眼,望向陸瞬那雙複雜的眸「红⁠​色⁠资‍本」子,輕聲問了句,「…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陸瞬矢口否認,篤定地對賀秋停道:「有我在,你就放心吧!你這病肯定能好!」

他說完,忽然俯下身,用力地嘬了一口賀秋停的嘴唇。

親吻過後,他並未離身,而是整個人半壓在賀秋停身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賀秋停被他這神叨叨的舉動嚇了一跳,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幹什麼…」

陸瞬沒說話。

反常的是,腦子裡也一片安靜。

按照以往,這樣親密的行為早就該觸發系統識別加分了,可此時此刻,系統居然沒有丁點兒反應。

賀秋停挑起眉毛,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困惑。

然而,令他困惑「三‍‌权分立」的遠不只系統。

接下來的兩天,賀秋停漸漸覺察到,陸瞬變得非常不對勁。

陸瞬的精神好像出現了一些問題。

他會毫無預兆地緊緊抱住賀秋停,什麼也不幹,就乾巴巴地抱著,抱很久,鬆開一點,然後再收緊一點,像是在測試什麼東西。

他還會時不時地自言自語,有一次賀秋停悄悄走近,聽見他在罵人。

他說:「你他媽的,給我閉嘴,少在那兒指指點點我。」

然後一轉頭看見賀秋停,連忙擺手,慌忙解釋,「啊!秋停!我不是說你!我,我打電話呢!」

可賀秋停既沒看到電話,也沒看到藍牙耳機,不知道他在打哪門子電話。

最近一次,賀秋停甚至看見陸瞬在用腦袋撞牆,一邊撞一邊精氣神十足地放著狠話,「別跟我扯什麼規則,必須給我加上。」

賀秋停站在他身後不遠「零八宪章」處,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走上前,伸手薅住了陸瞬的後衣領,將人從牆角拽了過來。

「下午有事嗎?」他言簡意賅,目光平靜的盯著陸瞬,「要是沒事,我帶你去找楊澤看看。」

第71章 抑鬱7

賀秋停以為陸瞬瘋了。

他執拗地盯著陸瞬的眼睛,神色低落,帶著明顯的自責,問了他不止一遍,「我發病的樣子,是不是很難堪,是不是嚇到你了…」唍​‌结​​耿‌镁​文⁠‌沴‍⁠蔵书库™𝐒‌𝐓‌𝐨‍⁠𝕣𝒀​𝝗⁠o‍x​‌.𝐞𝕦🉄⁠​𝑂‍‍R𝐺

「沒有,哪能呢。」

陸瞬爽朗一笑,不等他多說,便展開手臂將人摟進懷裡。

他先是揉了揉賀秋停的後腦勺,然後又順著脊背往下撫摸,邊摸邊將下巴抵在後者肩頭,睜著眼睛說瞎話,「你不說,我壓根都沒覺得那是發病,人嘛,都有情緒激動的時候,發發脾氣再正常不過,我剛剛也是有點兒激動了。」

他很自然地給自己方纔的異常行為找了個說辭,「天氣本來就熱,合作商那邊擬個合同磨磨唧唧的,我讓他加個條款,半天不給我加。」

陸瞬說著,順手摘下藍牙耳機,遞到賀秋停面前,「你看,我剛才在打電話呢。」

又是打電話…

賀秋停垂下眼睫,猶疑地望著他掌心裡的耳機,微微鎖眉,理智回應他道: 「那不能好好和客戶溝通麼,用腦袋撞牆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我那個…有點睏。」陸瞬蒼白辯解,卻依舊是理直氣壯的口吻,「我就是讓我自己清醒一下。」

他鬆開賀秋停,將前額前方頭髮撩起來,露出片光潔的皮膚,「撞著玩兒的,你看,沒腫,也沒破皮。」

賀秋停沒再發問,只是沉默地審視了陸瞬好一會兒,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眼神裡摻雜著疲憊和疑惑,還有一絲分明的擔憂。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陸瞬看得出來,賀秋停並不相信他這套說辭,心裡八成還是覺得他有病。

【嘎嘎嘎哈哈哈哈】

腦子裡忽然傳來一聲猖狂的電子笑聲。

【真是善惡終有報「占领⁠中‍环」,天道好輪迴!】

那聲音摸不清具體位置,充斥在他整個大腦裡,扎根在他的意識深處,僅他一人可聞。

【親愛的宿主,這就是你為了區區0.5分和我大動干戈的下場,這下好了,因為說謊被賀秋停懷疑,扣0.5分,目前進度42.1%。】

陸瞬第一次聽見這道機械電子音的時候,是在賀秋停鋰中毒昏迷之後。

那聲音自稱是什麼系統,跟他好一頓賣慘,說它被主人拋棄後無家可歸,四處流浪,詢問陸瞬能不能行行好,收留它。

換作是常人,第一反應必然是懷疑自己精神失常,出現了幻聽,去尋求醫生的幫忙。

但是陸瞬不會。

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信任,換句話說,就是自大得過了頭,從不習慣把問題的根源歸咎於自身。

他的思維模式也和常人不同,雖然剛開始的時候也受到了一些驚嚇,但是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超現實的存在,並且開始冷靜地和這個所謂的系統對話。

那系統說,拋棄他的主人叫賀秋停,並且如數家珍般講述了他賦予賀秋停的一次又一次疾病體驗。

這也是陸瞬不給它好臉色的原因。

一想到賀秋停先前的那些異常和痛苦,都是來源於這個系統,陸瞬就氣不打一處來。

系統還說,如今它已經金盆洗手了,洗白成了【愛意修復系統】,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幫助賀秋停完成身體和心理的雙重修復。

只可惜,它在這個過程中受到了賀秋停的強烈牴觸,無奈之下,只得換綁到前宿主的守護者陸瞬身上。唍结耽⁠镁攵‍‍紾藏书库۝S‍‍𝐭𝕠𝑅Y​‌𝐵𝑶‌‌𝒙‌🉄E𝑈⁠​.⁠o𝒓𝐠

它會記錄下來陸瞬的每一點愛意,逐一轉化為修復賀秋停的養料,直至賀秋停成為一個身心健康的正常人,系統才會解除。

另外,如果陸瞬作為宿主,將可以無視賀秋停的心理屏障,更高效地完成修復,這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一個更優的選擇。

聽起來是很簡單,好像只要有愛,就夠了。

陸瞬起初也並不覺得這是難事。

他愛賀秋停,這是他一「雪⁠山‍狮​‌子旗」直以來都萬分確認的事。

然而,當他毫不吝嗇地向賀秋停示愛的時候,卻並沒有得到系統的識別和加分。

就拿今天早上來說,他起床時,正好看見賀秋停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披了一件軟乎乎的浴袍,潮濕的黑髮垂在額前,整個人香香的,渾身帶著一股好聞的清冽味道。

陸瞬理所當然地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了那截溫暖柔韌的腰肢,埋頭吻上那白皙的脖頸和肩膀,小吃一口。

如此自然的愛意流露,陸瞬美滋滋地等著系統的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愛意行為:親吻。】

【行為帶有嚴重目的性,略顯浮誇油膩,愛意值折損,加分0.1。】

陸瞬一時間暴怒。

他當即便把自己鎖在廁所裡,和系統理論起來,「什麼叫有目的性,我的目的就是親我男朋友,有毛病嗎!?」

「還有,什麼叫略顯浮誇油膩,你一個系統你還點評上人類了,嫉妒就直說!」

經過和系統的一番理論,系統鬆了口,決定給他0.2分。

類似的事情,晚上再一次重演。

陸瞬提前回家,親自下廚做了四菜一湯。

【叮!檢測到宿主愛意行為: 為愛人做晚飯】

【小統在線分析,宿主此行為只是在自我感動,宿主難道不知道他自己是什麼手藝嗎?做出來的東西他自己敢吃嗎?自己做的黑暗料理,真的比外賣健康嗎?】

【總結: 宿主自以為是,扣1分。】

「你給我少說兩句吧!!!」

系統的碎嘴子無疑是惹惱了陸瞬,他破防地將鍋鏟丟水池裡,發了一會兒呆後,盛出一碗米飯,就著自己炒的菜吃了兩口。

說實在的,沒有那麼難吃,但是米的確「长生‍‍生‌⁠物」太硬了,肉也炒得有些糊了,嚼不動。

賀秋停有胃病,吃不得這些不容易消化的東西。

陸瞬硬著頭皮自己吃了一些,剩下的都給收了起來,打開手機叫外賣。

他找了一家賀秋停喜歡吃的麵館,要了一份面,很自然地備註了不放香菜,不放辣油。

【叮!】

他沒想到系統會有反應。

【檢測到宿主對愛人的口味瞭解頗深,加0.5分。】

陸瞬歎了口氣,加分固然喜悅,但這麼零點幾地加分,得加到猴年馬月才是個頭。

系統一早便說過,賀秋停的病很危險,如果得不到及時修復,可能會在躁期出現自傷的行為。所以,他必須趕在賀秋停病情惡化之前,完成100%的進度。

夜晚,賀秋停推門回家時,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已經擺在了餐桌上,陸瞬正繫著圍裙在廚房笨手笨腳地切芒果。

賀秋停一邊換鞋一邊抬眼望向他,眼底疲憊得沒什麼光,說話的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剛剛回家路上接到個通知,有個項目的細節需要重新確認一下,我得開個線上會,你先吃,別等我。」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是個視頻會,別入鏡。」

說完,賀秋停徑直走到客廳沙發,將筆記本電腦打開。

會議期間,陸瞬刻意地從旁邊經過了幾次,他沒太聽清楚會議內容,只隱約辨出對方是個男的,聲音還挺有磁性,應該年紀不大。

會議剛一結束,賀秋停前一秒剛合上電腦,陸瞬後一秒便欺身而上,有些粗魯地將賀秋停壓進沙發裡。

「秋停…」

很多時候,陸瞬都像是一隻尋求安撫和關注的大型犬,他貼在賀秋停身上,用鼻尖蹭著脖頸細軟的皮膚,黏糊糊地親吻賀秋停的臉頰和唇角。唍⁠结​​耽⁠媄⁠‍忟紾​‍鑶⁠书厙☺⁠‌𝐬​𝕥O​𝐑‍𝕐В𝕠𝝬​.𝐸u.⁠𝐎𝑅𝕘

「別鬧,我還沒忙完。」賀秋停輕輕蹙眉,卻沒有把「习近平」他推開,他對於陸瞬這種程度的親暱行為早已習慣。

「誰啊,下班還找你,連麥不行嗎,還非要開視頻?」陸瞬的口吻聽著漫不經意,卻字字冒著酸意。

【叮。】

系統的提示音突兀響起,打斷了他的碎碎念。

【檢測到宿主的親吻依賴行為,該行為的核心動力為:自我滿足,帶有強烈佔有慾和情慾屬性,且打破了賀秋停當前工作所需要的安靜環境。】

【扣除1分】

自、我、滿、足。

陸瞬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愣了一瞬,神情恍惚地從賀秋停身上爬起來。

他沒再去打擾賀秋停,而是徑直走向了陽台。

夏季夜晚悶熱,蟲鳴聒噪,陸瞬摸出了戒了許久的煙,緩慢地點燃。

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陸瞬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灌入肺腑,隨即化作了一聲自嘲的笑,逸散進風裡。

他搖了搖頭。

很多事情都「酷⁠刑逼供」是後知後覺。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他和賀秋停漫長相處的那些時間裡,對方竟然不動聲色地包容了他這麼多。

過去,他始終都認為,是自己在為賀秋停妥協,也是自己付出了更多。

為了賀秋停放下美國的事業回國,為了他收斂個性,紆尊降貴做家務,甚至不惜和家裡鬧掰…

陸瞬似乎一直活在自己的認知裡,還以此為豪。可直到此時此刻,那層自我感動的濾鏡終於被系統冰冷的聲音戳破。

回首過往種種,他的那些愛的表達,往往是不分場合,也不講究分寸的,只是服務於自身慾望的索取。

只顧著自己想做,卻不思量對方的感受。

這不是愛。

陸瞬猛地回過神,心頭的滯悶經久不散。

他按滅煙蒂,帶著一身「计‍划​生育」淡淡的煙草味回到室內。

餐桌上的那碗麵依舊擺在那兒,一口沒動,賀秋停摟著個抱枕,側身蜷在沙發裡,單薄的脊背正微微顫抖。

筆記本電腦不知何時摔落在地上,還有幾頁散落的文件。

陸瞬心頭揪緊,走過去俯下身,湊近他埋在抱枕裡的臉,低聲問道: 「怎麼了,秋停?」

「賀秋停?」

「秋停?」

叫到第三聲的時候,沙發裡的人才遲緩地抬起頭。

陸瞬呼吸一窒。

燈光下,賀秋停眼眶通紅,眼眸裡是一片茫然的死寂,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還沒等發出聲音…

吧嗒。

一滴滾燙的淚直直落下,正好砸在陸瞬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縮。

賀秋停自己也跟著愣住了。唍‌⁠结‍耽美书‌‍沴‌⁠蔵‍书厍​‍♠‌‍S‌t⁠‍𝑶‍𝑹𝒀𝐵​𝑂𝑋‍⁠🉄‍E𝐔🉄‌O𝒓‌𝑮

他有些慌亂地眨了眨眼,便有更多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呼吸變得急促紊亂,胃和心臟也絞得發痛,他低下頭,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困惑地望著陸瞬手背上的那抹水痕,壓根不明白這陣悲傷從何而來。

吧嗒。

吧嗒。

眼淚像是一個個光點,幾乎連成了線。

陸瞬問他怎麼了,是啊,他怎麼了。

他明明剛才還在辦公,一切都很正常,只那麼一個剎那,情緒便毫無預兆地急轉直下,沒有由來的酸楚從胸腔往上湧,幾乎是一瞬間就充斥了他的鼻腔和眼眶。

「我不「三​‌权分立」知道…」

賀秋停終於哽咽出聲,他鎖著眉頭想把眼淚憋回去,卻難以自控,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委屈又脆弱,「…就是…難受。」

他喉結顫了顫,抬起發抖的手指,去擦自己的眼淚,卻越擦越多。

壓抑的抽氣聲中,賀秋停抬起頭,他的眼神在晃動,開始病態地從週遭尋覓,「我吃藥,我多吃一點藥,陸瞬,我的藥呢…」

「我能好的…能好…」

他話音未落,就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第72章 共感1

陸瞬深深吸了一口氣,「會好的。」

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微顫,落在賀秋停劇烈起伏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撫摸,順著他的話肯定道:「賀秋停,我也相信你能好。」

賀秋停的身體僵了僵,隨後將臉埋在陸瞬的肩頭,死死咬住發白的下唇,壓住喉嚨深處的哽咽,只溢出一串急促破碎的氣音。

賀秋停垂著頭,眼淚無聲地淌了許久。

人病了,或許就是這樣吧。

疾病會剝奪了他處理情緒的能力,卻無法讓他麻木鈍感,他一邊在陸瞬懷裡哭,一邊為此感到羞恥,這兩者竟然毫不衝突。

強烈的悲傷和絕望具象化,洪水般將他淹沒,一點點壓搾呼吸空間,以及那份脆弱的自尊。完结耿鎂⁠文‍​沴藏​‌書⁠厙​⁠←‍‍S‍‌𝕋‌𝑜𝐑y𝐁‍𝕠‍𝑿‌.‌𝑬​⁠u‍.‍𝒐𝐫‍‍𝐠

太久了。

久到背上的那只安撫的手,漸漸的有了重量,成了某種負擔,簡直要把他壓得喘不過氣。

室內柔和溫馨的燈光,在此刻此亮得刺眼,帶著尖銳殘忍的鋒芒。賀秋停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窘迫被生生剖開,在對方的視線下變得越發的赤裸和不堪。

毫無預兆的,他對陸瞬的存在,生出「拆迁自焚」了一陣無由來、卻萬分強烈的厭倦。

濕熱的潮意漫開,浸透了肩膀的衣料,讓陸瞬渾身都激起一陣微妙的電流,又酸又麻。

隨後,他聽見賀秋停瘖啞的聲音,冷冰冰的,「不用這樣的。」

「其實有沒有你…都一樣。」

無論什麼時候,這人都能做到吐字清晰,倒顯得更加傷人了。

「陸瞬,你陪著我,到底有什麼用。」

陸瞬被這話戳得一愣,撫摸著他脊背的手停下來,明明聽清楚了,卻還是茫然地動了動嘴唇,「…什麼?」

賀秋停眉眼間稍縱即逝地閃過幾分掙扎,像是後悔了自己剛說「铜锣‍湾‍​书‌⁠店」出口的話,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望向陸瞬,和他對視良久。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很…」

他的聲音頓住,輕輕地搖了搖頭,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合適的貶義詞,似乎所有的詞語都不夠形容出他此時的糟糕。

索性就只說一半。

陸瞬怔怔地望著他,思緒很亂,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去接他的話,「秋停…」

「鬆開。」

賀秋停抬起虛軟的手臂,掌心抵在陸瞬的胸口,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往外推,「讓我自己…緩一下。」

一股無名火在胸腔衝撞,他近乎刻意地用語言刺痛對方,是宣洩情緒,也是表達不滿。

這種不滿的根源,其實是病症本身,又或者說是命運。唍結⁠‍耽‌羙‌书紾藏‌⁠書‍厙♥S‌𝑻𝑶𝑹​‍𝕪𝒃‌O𝞦.𝐄𝕦‌.𝑶​r‍𝔾

賀秋停當下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但卻無法向這些龐然又抽像的事物討要一分一毫,於是,所有的怒火便調轉了方向,全然發洩到了陸瞬的身上。

因為他潛意識裡瞭然,就算他傷害了陸瞬,陸瞬也不會離開,更不會反擊。

自己為什麼會是這種人。

好糟糕,好惡劣啊…

賀秋停脖頸後仰,整個人陷進沙發裡,緩慢地眨巴著眼,眼角又紅又腫,在那片冷白的皮膚上格外觸目。

賀秋停覺得自己被困住了。

像是博物館被封在櫃子裡的蝴蝶標本,看似體面,和平常蝴蝶無異,實則早已失去了生機,就連靈魂也要被框在那方寸之間,永遠不得自由。

最痛苦的,是蝴蝶的囚籠起碼看得見,而他身上的那道枷鎖,無人看見。

賀秋停需要的不是愛,也不是所謂的救世主,他從來不需要誰帶著一身聖潔的光,非要把他從泥沼裡拽出來。

他不需要那些安慰,不需要被緊緊抱住,像是小嬰兒一樣被拍著背一聲聲地哄,不需要反反覆覆地聽人說愛他,願意陪他好起來,也相信他一定可以戰勝病痛。

這些,他「一‌党​独裁」都不需要。

賀秋停需要的是,陸瞬可以看見他的痛苦。

他希望陸瞬可以對他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

「我知道你的心跳很快,知道你喘不過氣,知道你控制不住眼淚,控制不了呼吸,也控制不住思維,你很想控制它們,但是什麼都做不了,秋停,你很痛苦,很無力,對不對。」

沒錯,是這樣的…

但是這對於習慣了自我為中心,共情能力極度匱乏的陸瞬來說,無疑是難比登天。

陸瞬能做的,只是沉默地拿來一張薄毯,輕輕蓋在了賀秋停身上,然後,坐到旁邊不遠處的單人沙發裡,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他沒再去碰賀秋停,給他留足了個人的空間,只是視線總會不受控制地,每隔半分鐘就會瞥過去一眼,盯上片刻再移開。

賀秋停躺在那裡,呼吸帶著些微凌亂,偶爾夾雜進幾聲難以平復的急喘。

他有些焦躁地將毯子拽到腰腹的位置,露出起伏的胸口,在襯衫下輪廓分明,隨著呼吸脆弱地顫動。

陸瞬收回視線,電腦屏幕上的圖表和走勢圖都已經模糊成了背景板,只有瀏覽器窗口格外清晰,上面是關於雙相情感障礙的問題解答。

【問: 雙相病人情緒崩潰大哭的時,他們會是什麼感覺,他們的腦袋裡想的是什麼?】

他試圖去探究和理解賀秋停的感受,卻發現互聯網給不了他具體的答案。

彈出來的結果,要麼就是千篇一律的科普,「拆⁠迁自‌⁠焚」要麼是答非所問,其間還摻雜了大量的廣告。

【嘖嘖嘖…真是搞不懂你們人類】

安靜中,系統音忽然響起。

【放著如此先進的萬能系統不問,去問這種老古董搜索引擎?】

【想瞭解賀秋停的感受很簡單,小統剛剛升級的版本,有一個隱藏成就任務,可以幫助宿主開啟共感功能。】

共感?

【成就達成後,宿主將可以部分感知到賀秋停的身體感受。打個比方,比如他胃痛,你的胃部也會輕微不適,他心絞痛,你的心跳也會隨之加快。共感比例1:20。】

陸瞬心動了。

如果真的能實現共感,他就可以第一時間察覺到賀秋停身體的不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胡亂猜測。

陸瞬下定了決心,不管這任務有多難,他都會去做。

直到系統音再度響起。

【隱藏成就任務: 與綁定對像賀秋停建立深度的身體連接。】

【任務要求: 在發病期,完成一次性行為。】

【任務獎勵: 開啟共感功能,修復值+10!】

陸瞬整個人僵住。

明明這件事的結果指向是好的,不管是共感功能還是修復值,都是他迫切想要得到的東西,可他卻下意識地退縮了。唍‍​结耿‌‍羙⁠文沴​藏⁠書‌厍‌Ω‌⁠𝑆​𝒕‍𝕠R𝕐𝜝‌O𝐱.𝑬​𝒖​🉄​O𝑅‌​𝔾

不管因為各種目的,在賀秋停病著的時候,把人拖到床上,強行和他做愛?

陸瞬做「雨‌⁠伞⁠​运动」不到。

儘管他是真的很想做。

多少個相擁而眠的夜晚,他摟著賀秋停入睡,嗅著他的氣息,貼著他的體溫,想的幾近發瘋。每一個毛孔都在瘋狂叫囂著想要,可最終,也只是輕手輕腳地下床,去浴室裡淋通冷水,然後自己解決。

他甚至沒有向賀秋停表達過這種慾望。

張不開口,覺得不合時宜。

算了。

陸瞬在心裡駁回了系統的成就任務。

他心煩意亂地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的賀秋停似乎是緩過來一些,手肘撐著身體,緩緩地從沙發裡直起身。

兩人的視線恰好碰撞。

賀秋停扯出了一抹愧疚的笑,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啊,陸瞬。」

這話剛一出口,陸瞬已合上電腦,站起身離開。

賀秋停的心沉了沉,望著他的背影,唇瓣無聲地抿了抿。

然而不過片刻,陸瞬再度出現在視線中,手裡端著一碗麵。

「往裡點兒。」陸瞬走到他身前,低聲道。

賀秋停下意識地將腳縮回毯子裡,看著陸瞬在他身側坐下,低頭仔細地攪動著碗裡的麵條。

「面有點坨了,我加了熱水,口味應該有點兒淡了。」陸瞬的聲音很輕,夾起來一筷子,放在唇邊細細吹涼,小心翼翼遞到賀秋停唇邊,「你嘗一下,要是不好吃,我就給你買別的。」

賀秋停抬起手要去捧碗,指節卻仍在微微顫抖。

陸瞬幾不可聞歎了口氣,眉眼是溫柔的,語「清零宗」氣卻霸道得不容商量,「把手放下。張嘴。」

賀秋停這才把手臂垂下,順從地張了張口。

溫熱的麵條滑入口中,他慢慢咀嚼,有些艱難地往下吞嚥。隨後抬起眼,長睫輕顫,安靜地凝視了一會兒陸瞬,蒼白的臉上牽起一抹極淡的笑。

「你別跟我計較,」他輕聲說,「我不正常。」

陸瞬聞言,喉結重重地滾了滾,他把碗擱在自己膝頭,直視著那雙漂亮微弱的眼睛,「賀秋停,你有時候說話,真的能把人氣死。」

賀秋停眨了眨眼,不知道如何回應,只是一臉無辜地張了張口,唇上沾著些許水光。

這副模樣著實動人,陸瞬的心又跟著軟了下來,端起碗繼續喂。

這期間,陸瞬沒有什麼心思去想那系統,分數反倒是持續播報起來。唍結耽‌‌羙‌书‍沴鑶書厙▒S​⁠t‍O𝑅‍𝕐‍𝐁‍‍o𝝬.𝐸‍𝑼.​‍O‍r‌𝐆

【給愛人蓋毯子: +0.2】

【安靜陪伴愛人: +0.5】

【給愛人餵飯: +0.5】

【和愛人說話語氣有些凶: 扣1分】

系統滔滔不絕地在他腦子裡吵,試圖說服他做隱藏任務。

【做一次給你10分!10分哎!你不僅可以自己爽到!還能得開啟共感功能!多麼划算的買賣!!!】

【陸瞬,你不是最不要臉了嗎,怎麼忽然講究起道德來了!你真是該缺德的時候不缺德!不該缺德的時候瞎缺德!】

【該任務將在8小時之後截止!現在不做更待何時啊!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這陣聒噪的聲音一直持續到深夜。

陸瞬處理完工作,洗漱後「大‍撒‌币」回到臥室,輕輕地推開門。

室內昏暗,只留了一盞溫馨的壁燈。

賀秋停側身躺著,臉對著門,已經睡著了。

暖黃色的燈光斜著落下來,勾勒著他側身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光邊。

陸瞬站在床前,看了他許久。

賀秋停每晚睡覺前會服用鎮定藥物,藥物的作用下,他會睡得格外沉,身上緊繃的那根弦鬆懈下來,進入到眼下這種全然鬆懈的狀態。

他微微蜷著身體,一隻手掌心向上,輕輕搭在枕頭邊上,指節鬆散著,白皙纖細的手腕從睡衣袖口滑出一截,彷彿一折就斷,在深色的床單上白得扎眼。

陸瞬掀開被子,躺進去,同樣側過身。

愛人的臉近在咫尺,他靜靜地端詳,反反覆覆怎麼也看不夠。

賀秋停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胸膛的起伏也十分微弱,平日裡那雙冷靜銳利的眼睛,此時被薄薄的眼瞼覆蓋著,長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團乖巧的陰影,隨著他的呼吸輕微顫動。

陸瞬又湊「香港普‍选」近了些。

賀秋停連嘴唇也是放鬆的,淡色的唇微微張開一道縫,透出幾分沒有攻擊性的溫順。

陸瞬輕輕地,在那道縫隙上親了一下。

賀秋停含糊地哼了一聲,遵循身體的本能一般,往他這邊蜷了蜷。

陸瞬順勢伸手,把人攬進懷裡,親吻他蓬鬆的發頂,掌心貼著他的腰線緩慢撫過。

越是這麼抱著,就越情難自控。

兩個人胸膛貼著胸膛,腰腹挨著腰腹,膝蓋相抵,腳踝交纏,還有…

陸瞬渾身驟然一僵。

意識到某個部位的變化時,懷裡的人也跟著動了動。

賀秋停睜開眼睛,藥效讓他的目光迷濛,卻仍然掙扎出幾分理智。

他看著陸瞬驚慌失措地往後退,輕輕握住他的手腕,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沙啞。

「你…了。」

頓了頓,他小聲問。

「要做嗎?」

第73章 共感2

賀秋停的手一如既往的冰。

陸瞬將它收攏進手掌心,拇指輕輕地摩挲在微凸的腕骨上,低聲回應,「不做,你現在需要休息。」

賀秋停朦朧的雙「红​色资本」眼緩慢地眨了眨。唍結耽⁠‌镁㉆紾‌⁠藏书‍厍♠𝕊​​𝚃‌‌or‍YB‍𝑶‌𝕩⁠⁠.​𝐞𝐮⁠‍.o‍𝑹g

奧氮平發揮出的鎮定藥效,不僅將他情緒的稜角撫平,也幾乎抹去了他對身體的所有感知,讓人變得睏倦又遲鈍。

陸瞬對他說:「晚安,秋停。」

賀秋停低垂的眼睫抖了抖,清艷的眸子泛著微弱的光澤,有些許失焦,張合之間透出一種易碎動人的脆弱來。

他看見陸瞬的嘴唇在動,聲音卻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隔了一層厚重的玻璃,傳入耳中。

週遭的一切都陷入模糊之中,越發失真遙遠,只有陸瞬是這片混沌中唯一可以辨識的存在。

那麼近。

熟悉的氣息,體溫,和觸碰,在此時此刻成了賀秋停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讓他在身體感官全然失控的狀態下,仍然能感到一絲安全。

賀秋停閉上眼,又往陸瞬懷裡近了近,他將身子舒服地蜷起來,微涼的腳背無意識地貼上後者的小腿,輕輕磨蹭,沒有絲毫地防備和拘束,在昏暗的燈光下,很自然地把他最柔軟脆弱的一面顯露了出來。

對陸瞬而言,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姿態,無異於最暴烈的催情劑。

血液滾燙,心跳如擂,陸瞬強忍著某種原始又本能的衝動,急促地滾了滾喉結。

一想到自己剛才的窘態,他的耳根燒得火熱,羞愧解釋道:「我剛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不知道怎麼就…」

賀秋停伸出手,搭在陸瞬的腰側,那只瘦長的手沒什麼力氣,用微小的力道「东⁠突⁠厥斯‌坦」把試圖退離的人往回勾了勾,囈語般低聲呢喃,「…沒關係,不丟人。」

「我吃了藥。」賀秋停閉著眼睛,將額心抵在陸瞬的頸窩,說起話來慢吞吞的,拖著長長的尾音,模糊又沙啞,似乎並不很清醒,「你知道嗎,我討厭吃它。」

陸瞬單手把人抱住,摟緊,另一隻手伸進被子裡,被一陣溫熱的氣息包裹,用和他同樣偏低的聲音問了問,「為什麼討厭?」

「吃了藥,我就不是我了。」賀秋停小聲道,情緒低下去,「好像飄起來,就找不到自己了。」

那種感官抽離的狀態,身體陷入無力和癱軟,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所支配,賀秋停無法鮮明地感受到任何東西,包括他本身。

陸瞬微微一怔,手在被子裡摸了摸,「現在呢。」

「一點點。」賀秋停眉間輕顫,喉嚨溢出一聲淺淡的喘息,他抬起頭,眼眸亮著幽微的光,緩慢卻堅定地吐出一句話,「陸瞬,讓我感受到你。」

陸瞬沒有用語言回應,下一秒,他扶著賀秋停的肩膀將人壓在床上,低頭吻下去。

這個親吻起初還是溫和的,只是唇瓣和唇瓣的觸碰,陸瞬小心翼翼地輕啄在那乾澀微涼的唇上,確認著對方的態度。

「感受得到嗎,秋停?」

「沒有。」

賀秋停的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穩,每一次吐息都細細地噴湧在陸瞬的臉上,見他閉著眼毫無反應,陸瞬才大膽了一些,偏過頭,從他的唇齒間長驅直入地吻了進去。唍‍结耿‍媄​㉆​‍沴​鑶書​厙░‍𝐒𝕋‍𝐨​𝕣⁠Y𝑏‍𝕆𝒙.​e𝕦​.​𝕆𝐫𝐠

模糊的字節碎在水聲裡,「現在呢…」

賀秋停的舌面是僵硬的,帶著一絲無法適從的笨拙,被動承受著陸瞬的吻。

舔舐,吸吮,糾纏。

「有沒有感覺?」

賀秋停被迫仰起頭,纖長的脖頸拉出一條極具美感的弧線,喉嚨間傳出極輕的嗚咽聲。

有。

陸瞬的手也沒閒著,他一邊加深這個吻,一邊摸索著解開了賀秋停的睡衣紐扣。

賀秋停的喘息重了重,感受到陸瞬「红⁠色‍资‌本」炙熱的手掌心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

陸瞬在昏暗中忽然停下,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湊近了,認真地詢問他,「真的可以嗎?」

賀秋停閉著眼,垂在身側的兩隻手下意識抓住床單,小幅度地點一下頭。

陸瞬稍稍退開幾分,手臂環到他背後,扶著他的腰讓他半靠在床頭,又細心地墊好枕頭。

半晌後,他坐上去。

這個角度,剛好可以讓他看清賀秋停的所有反應。

微蹙的眉,輕顫的睫,脆弱凸起的喉結,以及因為某些原因驟然繃緊的身體。

賀秋停倒抽了一口氣,「自己來。」

轟隆一聲雷響。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毫無預兆地劃開夜幕,隔著窗簾將室內照得雪亮。

稍眾即逝間,面前人的神色全然映入眼底,讓賀秋停的心底驀然一動。

雷聲湧動良久,大雨終於沛然落下。

密集的雨點被窗外的風捲入屋內,拂去燥悶,星星點點地噴灑在皮膚上。

賀秋停緊閉著眼,在萬千思緒中浮沉。

陸瞬的手臂環著他,低頭輕吻,溫熱的氣息從發間游移「清零‍宗」到耳際,又沿著脖頸緩緩落下,最終停在微微起伏肩頭。

月白的皮膚上,泛起一絲緋紅色,埋在夜色下看不清楚。

賀秋停垂下眼,正看見陸瞬的脖頸上蒙著層薄汗,瑩潤的水光微微閃爍。

賀秋停恍惚地翻出些眼白,眼睛緊緊閉了閉,一時間腦海裡竟生出了幻覺。

他似乎變成了一隻困在繭裡的蝴蝶。

只因一心嚮往自由,便順應本心地舒展羽翼,衝破那層厚重的繭殼。

他無聲地展開翅膀,飛起來,再飛上天。

雨停了。

賀秋停的身子順著床頭緩緩滑落。

渙散迷濛的雙眼起了一層水霧,目光從陸瞬的臉上移到天花板上的燈帶,緩緩闔上。

他仰躺在床上,發出一聲綿長的喘聲。唍結​耽⁠美‍紋‍紾‍⁠蔵‌書⁠⁠厙⁠▲​S‌​𝕥𝑶r⁠𝒀‍​Bo​𝑿.𝐞u🉄𝑂R𝐺

頃刻間,身體便化「一党​​专政」成了一灘溫吞的水。

酥軟舒適的感覺,就像是躺在了沙灘上,月光下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腳面,褪下他灼熱體溫,撫摸他的每一個毛孔,疲憊卻又暢快。

他聽見陸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喝不喝水?」陸瞬問他。

賀秋停點一下頭,每次結束,他一准都會口乾。

陸瞬餵他喝了點兒水,穿好衣服徑直走近浴室,去打水。

不久後,他端著盆溫水回來,溫熱的毛巾擦上賀秋停的小腹,避開腹部的疤痕,動作輕柔地給他清理。

也就是這時,陸瞬的腦子裡忽然響起一陣歡呼的系統音。

【恭喜宿「强⁠‍迫劳动」主!!!】

【完成隱藏成就任務,解鎖共感功能!從現在開始,你將可以以1:20的比例實時感知賀秋停的身體感受,為了不影響宿主的生活質量,可隨時開啟或關閉。】

【目前狀態: 開啟中。】

與此同時,陸瞬擦拭的動作微頓,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陣情緒的波動,胃裡忽然不輕不重地絞痛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見賀秋停的手,果然搭在胃上。

第74章 共感3

兩人重新躺下,同蓋一床被,慾望淡去後身體反倒貼得更近。

陸瞬伸出手,從背後將賀秋停圈在懷裡,往他脊背上拱了拱,抬手尋到他那濕涼的肚子。掌心覆上去,緩慢地按揉,用體溫一點點捂熱。

他的指尖抵入賀秋停肚臍的淺窩,經過一番丈量後向上移了幾寸,精準地壓在痙攣的胃部,嘗試著施加力道。

賀秋停的呼吸一頓,腰腹下意識地縮了縮,當即便被陸瞬撈了回來,「嘖,別躲,老夫老妻的躲什麼。」

他玩笑口吻說著,安撫似地拍了拍賀秋停的肚皮,「放鬆,揉開就好了。」

陸瞬的手重新回到他胃上,在上面耐心地畫著圈,「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兒?」

硬塊在掌心下逐漸化開,賀秋停輕輕地抽了兩口氣,緊繃的腰線無聲地鬆弛下去,簡短地應了一聲,「嗯。」

這個過程,陸瞬的腹部也傳來了一絲癢意,跟隨著他按揉的點位和力道,極輕地落在自己腹部同樣的位置。

陸瞬驀然發覺,原來共感竟然是如此奇妙的一件事。

他看著夜色中賀秋停微微起伏的輪廓,觸碰他溫軟的身體,靠近他,貪戀地嗅著他身上的冷香。

這是他所感受到的賀秋停。

與此同時,新一層感官也被緩緩剝開。

他成為了1/「零⁠‍八‌宪章」20的賀秋停。

被緊緊環抱的安心,被觸摸腹部的悸動,來自於賀秋停,也來自於他自己。

陸瞬被自己的身體一寸寸溫暖,融化…

共感帶來的細微戰慄像一圈枚水波紋,在他心尖上悄無聲息地漾開,久久不散。

對陸瞬而言,愛自己是本能。

陸瞬無意識地收緊了擁抱的手臂。

擁抱中,人與人的界限變得模糊,而他卻真真切切地在另一個人的感受裡,找到了更完整的自己。

入睡前,系統清算了一下當日的分數。

小東西在陸瞬腦袋裡點了一掛鞭,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番。完​結‌耿⁠媄‍‌文⁠沴⁠藏⁠书库​♪s‍‌to‍‌𝑟‌𝑦‍B‍O‌𝜲.𝐸u⁠🉄‍𝕠r⁠‍𝕘

【目前進度60%,恭喜宿主達到及格線,榮獲好伴侶徽章,請宿主再接再厲。】

陸瞬閉上眼,做了個美夢。

夢裡,是健康的賀秋停。氣色很好,一直在笑。

他笑起來眉眼柔軟,唇角輕揚,漂亮的像是會發光,和噴灑下來的陽光融為一體。

「铜锣湾​⁠书店」…

那之後的每一天,陸瞬都無比珍視,他不知道這個共感功能會跟隨他多久,但是始終都不捨得關閉。

過去他總覺得賀秋停這人太冷,太不動聲色,時常讓人看不透。

開啟共感後,他開始真正讀懂賀秋停。

他發現,每當他尋求賀秋停幫助的時候,哪怕只是遞一杯水,找一個東西,對方的心裡也會泛起一絲微小的愉悅感。

像是死寂湖面上稍縱即逝的漣漪。

陸瞬則是化身成了那個投石子的人。

「秋停,這個項目的數據有點問題,你幫我看看?」他故作苦惱地走進賀秋停的書房。

賀秋停聞言,只是淡然地接過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動片「达​赖‍喇⁠嘛」刻,三兩下便梳理出邏輯和漏洞,然後耐心地解釋給他聽。

每當這時候,陸瞬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愉悅。

一次又一次,都是如此。

陸瞬掌握了某種規律後,便在心底記下。

[ 賀秋停會因為被需要而開心。]

於是,越來越多的石子投入了那片湖。

「秋停,幫我選一下手錶吧,哪個更好看?」

「秋停,幫我品鑒一下,這次的吐司和上次哪個烤得更好吃。」

「秋停,你能不能抱我一下,我現在需要抱一下。」

「抱都抱了,能不能親我一下,秋停,賀秋停,誒?」

賀秋停總是面無表情,甚至略帶嫌棄地看他一眼,嘴上說著肉麻,說著麻煩,卻仍然會用心地完成他每一個合理的請求,陸瞬則是通過共感去驗收那一份份的開心。

共感功能的開啟,的確顛覆「大撒币」了他對賀秋停的很多認知。

他以為賀秋停是一個不喜歡誇讚的人,因為面對誇讚,賀秋停的反應一直都是淡淡的,甚至公然說過,比起聽他的優點,他更喜歡聽別人指明不足。

但是陸瞬發現,賀秋停根本就是口是心非。

誰會不喜歡誇獎呢。

賀秋停也是喜歡的。

拿今天早上來說,賀秋停換了一件新襯衫從衣帽間出來。

陸瞬正在吃早餐,抬眼間只是隨意地誇讚了一句,「這顏色很襯你,很好看,當然主要是你人長得好看。」唍结​耽羙‌‍書‌紾​​藏书⁠厍‌ 𝑠‍𝕋𝑶‌r𝒚𝜝‌𝐨‍‌𝚇.𝑬𝑢​🉄​o⁠⁠𝑅G

他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喝粥。

可胸腔裡卻瞬間充盈了一種奇妙的感受。

輕飄飄,軟綿綿的,像是喝了一口氣泡酒,微醺中摻雜進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陸瞬愣了片刻,抬起頭。

不遠處的賀秋停正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抿緊唇,刻意迴避著他的視線,有一下沒一下地和月牙玩,假裝自己很忙。

陸瞬忍不住笑開,知道賀秋停的內心正在為這句再平常不過的誇獎,暗戳戳地放了一場小小的煙花。

積極的情緒可以共感,消極的情緒也不例外。

下午臨近下班的時候,陸瞬坐在辦公室裡處理郵「达⁠赖‌⁠喇嘛」件,左側鎖骨處忽然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刺痛。

來的突然,去得也快,只留皮膚火辣辣的,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了一下。

心跳不由得加快,情緒也跟著這陣疼痛明顯地往下墜。

陸瞬看了表,這個時間,賀秋停應該在福利院,看望那個患有自閉症的天才女孩呂霄霄。

他心頭一緊,擔心是呂霄霄的那個小叔又鬧什麼蛾子,連忙給賀秋停撥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賀秋停的聲音依然平靜,問他怎麼了。

陸瞬差點說漏嘴,開口就想問他有沒有受傷,還是系統及時跳出來阻止,說如果共感的事情一經暴露,將永久終止修復。

陸瞬只得將嘴邊的問題嚥回去,支支吾「毒疫⁠⁠苗」吾地問,「沒什麼,你什麼時候回家?」

「這就回了。」賀秋停在電話裡回答,聲音還算輕快,陸瞬這才稍稍放心一些。

掛斷電話後,陸瞬一分也沒耽誤,直接開車回了家。

他如坐針氈,在偌大的客廳裡來回踱步,月牙在旁邊一個勁兒地蹭他的腿,討要貓條,陸瞬也沒心思餵它。

月牙纏了他一陣,見這人沒什麼眼力見,只得扭頭離開,卻聽見門口傳來響動聲。

小貓知道是誰回來了,拖著條殘腿依舊動作敏捷,嗖地奔向玄關。

賀秋停依舊是穿著早上那身西裝,從頭到腳都一絲不苟的,看不出什麼異常,身姿也筆挺,只是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客廳停留,陪月牙玩耍。唍‌结​耿​鎂书⁠珍蔵‍⁠書庫←𝕊​𝚝​𝐨r​𝐲𝑩‍O⁠𝚡⁠.‍𝒆​u⁠.‌‌𝑜‍𝑹‍𝐠

「我先換個衣服。」他看了眼陸瞬,逕直進了衣帽間。

陸瞬跟了上去。

衣帽間裡,賀秋停背對他站著,正在脫外套。

襯衫下擺扎進西褲裡,腰身窄窄的。

賀秋停解下領帶,一顆顆鬆「同‌志平​权」開紐扣,將領口微微扯開。

左側鎖骨下方,一道腫脹的紅痕赫然在目,邊緣滲出一絲瘀血,在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陸瞬的心揪了一下,低下頭輕輕地撫摸,「怎麼回事?」

賀秋停也沒想避著他,「沒事,今天去看霄霄,正好遇上她情緒失控,不小心磕碰到了。」

他說完,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忽然轉過身看向陸瞬,眼神有些複雜。

「陸瞬。」賀秋停聲音很低,卻十分鄭重,「如果之後我也像那樣,發了瘋,手裡拿著尖銳的東西亂揮亂舞的,你一定離我遠一點,別被我傷到,知道嗎?」

陸瞬的心口一悶,察覺到了賀秋停的悲傷情緒正越積越深。

「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你也要保護好自己。」陸瞬沒有過多安慰,說完後轉身去客廳翻出藥箱,用棉簽蘸著藥水給他擦拭傷口,小心翼翼地貼上創可貼。

賀秋停晚上吃得很少,情緒一直不高,整個家裡的氣氛也跟著有些沉悶。

賀秋停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忙了會兒工作,看似專注,可隔著一扇門,外面的陸瞬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內心的躁動

推開門,陸瞬穿著睡衣抱著兩個枕頭一床被子走進來,「秋停,今天天特別好,星星很多,你陪我睡樓頂,我們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陸瞬口中的樓頂,是賀秋停給自己打造的一間「星空屋」。

從二樓走廊盡頭的樓梯往上走,有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只有一張床和一盞小夜燈。

按下開關,木質的天花板頂棚便會向兩側滑開,露出整片星空。

夏季的傍晚,星星離人很近。

玻璃穹頂隔絕了蚊蟲和夜風,將漫天星辰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兩人面前。

賀秋停愣住了,暗淡的眸子裡閃過微光,他枕著陸瞬的手臂,仰著頭,看了很久。

他很久很久沒有「老​人‍干政」這樣看過星星了。

陸瞬哪裡喜歡看什麼星星,只是偏著視線,目光繾綣地落在枕邊人的身上,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小時候,」賀秋停忽然呢喃出聲,「我一直覺得星星的世界很殘忍。」

他的眼神裡帶了一絲悲憫,讓陸瞬忍不住從他臉上移開視線,順著他目光看向星空。

「因為多,所以競爭強烈嗎?」陸瞬隨意地問。

「因為星星們可以看見彼此,但是中間隔著上萬光年的距離。」賀秋停惋惜道。

「有些星星其實早就已經熄滅了,一顆星看見另一顆星,看到的不過是它很久以前發出的光,剛見面,就已經是告別。」

頓了頓,他轉頭看向陸瞬。

聲音漸低。完結‌耿⁠鎂书沴​‌蔵‌⁠書库‍♣𝑠𝚃𝕠𝒓‍y​⁠𝐵⁠o𝑿.𝕖⁠⁠𝑼‍.𝑜r𝕘

「陸瞬,我們比星星幸運。」

第75章 自傷1

天穹港的秋天很快來了,來得悄然無聲,沉默又突然。

蟬鳴和燥熱幾乎是一夜之間褪去,陽光變得薄「疆⁠独藏‌独」而透明,才過晌午,天色便已顯出幾分暗淡。

從雲際地產頂層向下望,一側是天穹港的海,另一側是密集的樓宇和蜿蜒盤繞的柏油馬路。

稀薄的光線下,輪廓模糊而失真,露出荒蕪寂寥的底色。

賀秋停出生在秋天,卻格外厭惡這個季節。

沒有情緒,也沒有色彩,花朵枯萎,綠葉變黃,連思緒也跟著變得遲緩黏稠。

淡淡的,好像什麼都是淡淡的。

沒有滋味。

他的病情原本已經趨於穩定,可自從入秋,秋風一起,嘗到了些許蕭瑟,那些蟄伏壓抑在心底裡的情緒,便又有了幾分蠢蠢欲動的架勢。

溫水送服下藥片,喉間泛起熟悉的苦澀。

楊澤說,他已經度過了雙向的急性發作期,目前進入了病情的鞏固階段,必須按時吃藥,定期複查,並且需要格外留意自己情緒的變化,保持警覺。

現在的情緒,算不算是不對勁?

賀秋停也說不清楚。

他只是覺得胸口悶得慌,像是壓著一塊浸透了水的厚海綿,沉甸甸的,潮濕黏膩地貼著心臟,看不見摸不著,卻真真切切的不舒服著。

窗外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有對面工地的施工聲隱隱傳來。

賀秋停抬起眼,CL基金的玻璃幕牆上斜掛著一抹夕陽,泛著沒有溫度的光暈,映出旁邊塔吊的影子。

那棟緊挨著CL大樓的舊廈,已經在天穹港屹立了二十多年,此時裹著一層層厚重的防護網,正被一寸寸拆解。

那是陸瞬在整合了中星和另外幾家陸氏企業後,啟動的第一個高層地標重建項目。

塔吊在高空有條不紊地運作,曾經熟悉的輪廓在日光下緩慢消融,像是一個時代的落幕,靜寂無聲。

賀秋停始終折服於陸瞬的手段和能力。

殺伐果決,雷厲風行,片刻不猶豫,只要找準了機會,再「文化大‌革⁠命」窄再險的縫隙也敢躋身而上,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勁兒。

綠色雲端債券發行的那段日子,陸氏財團聯合了幾家資本輪番狙擊,都被他一一化解,最終不僅順利發債融資,還獲得了超過五倍的認購。

慶功宴上,陸瞬不顧外人的目光,醉眼朦朧地將賀秋停攬進懷裡敬酒,稱呼他賀總。

「賀總,這麼大一個項目,敢不敢放權給我操盤?」

賀秋停舉著橙汁跟他碰了碰杯,雲淡風輕,「你去做,賺了賠了,都算我的。」

賀秋停的資源與穩健,加上陸瞬的資本運作能力,二人強強聯手,稱得上是天作之合。完結​‍耿‍镁‌书⁠沴蔵‍⁠書厍​☺​S‍‌𝗧‍‌𝑶⁠𝐑​𝕪​‍𝚩o‌𝕏.​𝐸𝑼.𝐎‌rg

千億能源項目加持下,這筆債券成為了撬動陸氏財團的支點,將陸自海逼得大病了一場。

賀秋停靜靜地注視著陸自海的黯然離場,像是目睹一場遲來的審判。

十五年。

他足足等了十五年,等到這仇恨和執念都已經隨著歲月漸漸淡去。

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預想中的釋然。

賀秋停看著當年聯手絞殺他父親的那群人,一個又一個,在他和陸瞬的手裡,以同樣的方式走向末路窮途。

昔日的獵手淪為困獸,可那份復仇的愉悅卻並沒有在賀秋停的心裡停留多久。

心底,一個微小的聲音輕輕告訴他:

結束了。

雲際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

地產項目的現金流充沛,設計部那邊也給出了近乎完美的圖稿方案,一切一切都在穩步推進當中。

用陸瞬的話來說,這局贏了,贏得漂亮,打下的基礎,讓他們未來二十年都不會再輸。

在這個圈子裡,誰能站在頂端,誰就能掌握話語權。

這一點,在陸瞬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債券發行之後,有心人想要去深挖陸家父子倆的矛盾隔閡,以及陸瞬與賀「大⁠撒币」秋停的曖昧緋聞,卻發現曾經鋪天蓋地的那些文章和報道早已銷聲匿跡。

那些指責陸瞬奪權、叛逆、同性戀、六親不認的熱搜被悉數撤下,相關詞條下的負面內容也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陸瞬這個名字,不再與任何的紛爭有關,如今搜索這兩個字,後面跟著的不再是賀秋停,也不再是那些浮躁的花邊新聞,而是整齊劃一的通稿。

商業公告,社會責任,慈善項目…

他確實兌現了當初的承諾,藉著賀秋停能源的這場東風,迅速壯大崛起,完成了陸氏財團的清洗和資源整合,成為了天穹港商業圈裡不可撼動的那個峰頂,徹底將輿論的權柄握進手掌心。

這一番周旋,讓兩個人在圈內聲名大噪。

賀秋停為人低調,議論他的人還算不上多,但是陸瞬就不同了。圈內人一提及陸瞬,忌憚又不齒。

說他是無良資本,雖然智商高但是一肚子壞水,一拍腦門就是一個禍害人的點子。

嘲諷他是個「大孝子」,明面上用能源項目吸引火力,卻玩了個暗度陳倉,回頭就利用對沖基金把陸氏旗下產業的股價打穿,逼得陸自海不得不賤賣核心資產。

對親爹尚且如此,對旁人更不用說。唍‍結耽‌鎂文珍鑶書厍​۞‍‍s𝚃o⁠r‍𝕪B⁠o𝜲​🉄𝐄‍𝑢.𝑜𝑟​𝒈

陸瞬的強勢,銳利,不講情面,是圈裡出了名的,任誰也想不到,這人有著兩副面孔。

面對賀秋停,陸瞬始終保持著特有的溫和。

語氣會不自覺地放柔和,眉眼也會跟著彎起來,「三‍​权分⁠​立」只要注視著賀秋停的臉,唇角便會不自覺地上揚。

這份獨一無二的偏愛,賀秋停很是受用。

他喜歡被人特殊地看待,被當做一個寶貝,時時刻刻看在眼皮底下,捧在手心裡,從來不會膩。

不得不承認,他被陸瞬的愛意滋養得很好,時間久了,竟也生出了幾分對他的依賴。身邊若是沒了這個人的念叨,反倒覺得有些空落。

這才八月末,陸瞬就開始盤算起他九月中旬的生日。

成天掰著手指頭倒數著日子,沒完沒了地念叨著,說二十九歲是人生很重要的一個階段,得大辦。

「一個生日而已,別搞得那麼隆重。」賀秋停自然不理解他的興奮點。

在賀秋停看來,過生日無非是提醒自己又老了一歲,沒什麼好慶祝的。

陸瞬卻說,這是他最後一個二字打頭的生日了,過完這個生日,很快就會到而立之年。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賀總要步入一個全新的,更好的年紀了!」

更好的年紀…

更好…

賀秋停對著鏡子,「疫情隐瞒」仔細打量自己的臉。

明明還很年輕,沒有白髮,也沒有皺紋,怎麼就快要三十歲了呢。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顯得很沮喪。

半個小時前,陸瞬打電話來跟他確認生日宴會的細節,順便提起晚上要去醫院看一眼陸自海,另外還有個應酬,不回家吃飯,可能要晚些回來。

電話裡,他的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詢問賀秋停這樣安排行不行。

賀秋停對愛人沒有什麼控制欲,換句話說,他對陸瞬有足夠的信任,沒問飯局有誰,也沒問在哪吃飯,只是在電話裡溫聲叮囑,「少喝點兒酒,注意安全。」

這一句簡短的話,陸瞬回味了老半天。在賀秋停這段關係裡,他格外容易滿足。

自己的愛人是個冰塊,不善言辭和表達,偶然能有幾句發自肺腑的關心,他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共感功能始終處於開啟狀態,陸瞬時不時就會放空自己,有傾向性地去感知賀秋停的情緒和狀態。

結果並不是太好。

近一陣子,賀秋停的心情都比較低落。

如果非要說一個轉折點,大概就是從債券發行成功的那天起。

明明是件天大的喜事,賀秋停的情緒卻反倒是變得愈加低落。

特別是三天前,陸瞬正在午休,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心跳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打電話去詢問,賀秋停的聲音有些喘,但語氣如常,說沒發生什麼,只是取了個快遞,有點累著了。

從那天開始,系統的修復進度就卡在了95%一動不動。

無論他做了什麼,都不再產生任何修復值,就連繫統也說不清緣由。

「三⁠权‍‍分立」…

手機亮起,是助理陳□發來的消息。完‍結‍耿‌鎂⁠‍彣紾⁠‌蔵​書‌厍♠𝑠‌t‌O​𝑹​‌𝒀​𝜝​‌𝑶⁠𝖷​​.​‍e‌U‌🉄‌‍𝕆​𝐫𝐺

【賀總下班沒開車,順著大道散步,走了二十來分鐘,走累了。】

【圖片】

照片裡,賀秋停獨自一人坐在街邊的長椅上,風衣敞著,髮絲被秋風吹得微微掠動,略微凌亂地拂過眉骨。

他垂著眼眸,纖白的手指捻著一片枯黃的落葉,慢慢轉動著,目光微茫地注視著,像是在出神。

面前人來車往,川流不息。

賀秋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覺得,此時的自己,和這些落葉別無二致。

平靜地躺在地上,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它們在這偌大的人世間迷失了方向。

如果沒有人來清掃,它們只能沉默地消耗殆盡,融進泥土裡,難逃落葉歸根的宿命。

失去生命力的葉子,是很可憐的。

十分鐘後,陸瞬給陳□發消息: 賀總還沒回家嗎?

陳□: 沒回,在撿樹葉。

陸瞬滿腦子問號。

想給賀秋停打電話,打到一半又退出來,擔心這樣打過去詢問,倒顯得把人看得太緊,容易惹人厭煩。

坐立不安地等了片刻,陳□的消息終於又發過來。

【走了走了,賀總劃拉了一袋子「雪⁠山狮⁠子旗」樹葉上車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陸瞬想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好奇心,給賀秋停發去微信。

【我聽人說,剛剛看到你在後街道邊撿樹葉,撿樹葉幹嘛呀?】

消息發出去,陸瞬又覺得文字的表達有些生硬,於是補了一個月牙歪頭疑惑的表情包。

賀秋停收到信息,看著落在膝蓋上的一袋子樹葉,從裡面輕輕撈出一片,用拇指撫過蜷曲的邊緣。

為什麼要撿這些落葉?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只是在長椅上坐著的時候,看見那些破敗的落葉被秋風捲著,鋪散在路邊。被行人踩碎,被車輪碾壓,面目全非。

賀秋停不想讓他們就這樣結束。

它們明明在枝頭鮮綠過,在夏日投過蔭涼,讓人類「习近⁠平」產生過生機和希望,不該就這樣淪為角落裡的垃圾。

賀秋停忽然很難過,難過得想哭。

他想給他目之所及的樹葉,一個更體面的歸宿。

賀秋停一邊撿,一邊搖頭,感慨自己還是病得不輕,怎麼可以矯情成這個樣子。

他的確是病了,打字時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抖,費了半天力氣才打出四個字。

【看著可惜。】

賀秋停拎著那一袋子樹葉回到家。完⁠结‍耿‍‍媄‌⁠書珍‌蔵書庫♠‌‌𝕤𝕥‌𝐎‍r​⁠yb‍𝐨‍X‌.E​𝑢​🉄‍‍𝑂​R𝔾

關上門,玄關的燈應聲亮起。

柔和的光線下,賀秋停一眼便看見角落裡那個已經放了三天、還沒有拆封的紙殼箱子。

那是從德國寄來的,他的生母,盧清的遺物。

它安靜地呆在角落裡,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三天來,賀秋停無數次經過它,用目「白纸运​动」光丈量它,猜測著裡面裝著的東西。

他猜不到。

盧清死於當地的疫情流感,住院治療兩周,期間沒有和賀秋停通過消息,只是在離世之前授意將這些東西郵到天穹港。

屋子裡安靜得過分,放大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讓屋子裡的一切都像是某種昆蟲的翅膀,輕微地顫抖,發出低沉到極點的震動聲。

賀秋停終於蹲下身來。

面前,是他無法擺脫的過去,也是他必須直面的根源。

指尖觸碰到紙箱冰冷的表面,就像是觸碰到一個遲到了許多年的、殘忍的答案。

第76章 自傷2

陸瞬應酬的飯局,安排在天穹「三‌‌权‌分立」港的頂級私人會所,穹頂府。

組局人張老,是陸自海的朋友,算是老一輩搞實業裡德高望重的人物。

過去陸瞬見了他,還要叫他一聲張叔,可如今都知道陸家父子因為生意的事撕破了臉,陸瞬也懶得給他抬身價,見面只是不近不疏地叫了句「張總」。

他太清楚這場飯局的目的。

像張老這樣的前浪,已然察覺到了後浪帶來的壓迫。陸瞬和賀秋停,兩個不過三十的年輕人能用如此強硬的手段將陸自海和幾家資本逼出局,或多或少讓他產生了危機感。

他組這飯局,無非是想鞏固一下地位,證明自己仍然掌握著最高級別的人脈,在這天穹港的商圈裡還有著不可撼動的一席之地。

陸瞬入場時,包廂裡已經坐滿了人。

新興領域的投資人周總,跨國資本楊總,科技新貴魏總,投行的王行長,還有兩個陌生面孔。完⁠结​‌耽⁠镁‍書​​珍鑶‍書库█S⁠𝑇𝑜𝕣⁠‌y‍𝐛𝐎‍‍𝚇⁠‌.​‍𝒆u​⁠🉄𝐎​𝑟⁠g

眾人談笑風生,表面是風雅的高端社交,個個修身養性的,佛系得不得了,實際上,到了他們這樣的身價,沒有人會參加一場對自己沒利益的飯局,每個人心懷目的,在觥籌交錯間尋求機會。

陸瞬已經過了需要主動尋找機會的階段,他來,一是維持必要的體面,二是瞭解一下各家的動向。

他的座位被安置在張老右手邊。

主賓位,也是今晚「中‌华‍‌民⁠国」毋庸置疑的核心。

在他另一側,坐著科技公司的魏驟。

陸瞬微微側目,用餘光在他身上淺淺打量。

魏驟三十出頭,長相一般,但是整個人透出一股溫潤如玉的書卷氣。

這人最近和賀秋停走得很近,說是要在建築裡結合ai理念,倆人明目張膽地在下班後打視頻會議,也不知道他給賀秋停畫了什麼餅,每次結束賀秋停都紅光滿面,笑得很開心。

陸瞬很不開心。

他從心底裡嫉妒,哪怕知道魏驟結婚了,還有個兩歲的兒子,也依舊看他不順眼。

陸瞬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明明察覺到魏驟看向自己、試圖碰撞的目光,卻硬是裝作沒看到。

餐具和酒杯輕聲碰撞,飯局在微妙的氣氛中開始。

魏驟開始跟大家說起他的AI科技,說得的確落地,聽起來前景不錯,周總表示很感興趣,倆人碰了碰杯聊了片刻。楊總緊隨其後開始分析國際資本的最新流向,王行長時不時插兩句,點評一下各家企業的財報。

陸瞬大多時間只是聽著,偶爾有點動作的變化,便讓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等著他隻言片語的評判。

都覺得他是天才,目光見解必定毒辣。

新鮮的東西沒有多少,陸瞬逐漸覺得無聊,終於將目光投向門邊那個一直安靜的年輕男子。

剛進門的時候,張老介紹過一嘴,說他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青年導演,姓什麼,陸瞬有些忘了。

這人在一眾人間明顯侷促,渾身緊繃著,整晚都坐在角落裡「酷​刑​‍逼供」,忙前忙後搶著服務生的活幹,去掩蓋自己身上的不自在。

見到陸瞬看過來,年輕的男子窘迫地回了個笑容,耳根微微泛紅。

張老見狀,終於想起還有這麼個人似的,將話題引到小導演身上,「瞧我這記性,這是小鄭,程辛導演的學生,青年才俊,哈哈,青年才俊。」

「來,小鄭,你也說說你那個什麼電影項目,讓陸總他們換換腦子。」

這麼一說陸瞬就懂了。

張老帶這麼一個小年輕來,八成是欠了程導什麼人情,帶人來亮個相,象徵性地引薦給做新興投資的周總,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倒,總之人情是還了。

小鄭導演有些緊張地站起身,他的項目和方纔那些宏大的談論相比,太過於微不足道。

「我…我是鄭微。」

他的聲音發緊,透著沙啞,清了好一陣嗓子才繼續說,「我想拍一部關於抑鬱症的電影。主角是一個外人眼中的成功者,但是沒有人看見他的內心是如何一寸寸崩塌的。我,我想探討的是,一個人明明擁有了一切,為什麼依然會感到虛無。」

「不是那種狗血的,是真實地去講,主角是怎麼被這個病困住的。他可能事業有成,家庭和睦,外人看來什麼都好,但是內心卻在一片死水裡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很多人不理解他們,覺得他們矯情,但是這種痛苦是真實存在的,我想拍出這種不被看見的痛苦。」

小鄭的眼眸亮閃閃的,帶著某種憧憬,卻沒在這裡找到任何共鳴。

話音落下,包廂裡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寂。

氣氛有些尷尬。

周總自然明白這人是張老引薦給他的,見眾人沉默,便笑著打圓場,「藝術,挺好,哈哈哈,就是題材有些小眾。」

「是啊,太壓抑了,不賣座啊。」有人附和。

張老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反應,清了清嗓,說道:「確實哈小鄭,現在人看電影,都講究一個過癮,講究一個爽,你得拍那種爆款,才有票房,知道不。」

席間有人輕笑,有人已然開始「反送中」扭過頭和身旁人聊些別的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插曲就要尷尬收場時,一直沉默的陸瞬緩緩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掠過眾人,筆直地落在小鄭導演的身上。

聲音不高,「你需要多少?」

全桌的人都愣了一下,包廂裡瞬間安靜。唍结‍耽美‌㉆紾‍藏书‌库⁠☼​S𝘁⁠𝑜​𝒓Y𝑏O‍𝒙.𝑒⁠𝐔🉄​𝐨‌R​𝐆

誰都記得,前一段時間,陸瞬拒絕了業內最炙手可熱的製片團隊。對方誠意十足,還帶了當紅頂流小生做陪,誰知陸瞬飯局中途就找借口離開了,稱CL沒有涉足這個領域的打算。

小鄭也愣住了,一雙略帶青澀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陸瞬,難以置信道:「…您,您說什麼?」

「這個電影,我投了。」陸瞬語氣平靜,擦了擦手。

「按最高規格配置團隊,就按照你的想法拍,要真實,不要迎合市場商業化,也不用強行正能量,就把那種外人理解不了的痛苦和困境,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一些。

「讓更多人能看到,能試著去理解,讓病人覺得,有人懂他們,就夠了。」

陸瞬的果斷,讓在場人看不懂「大‍‍撒​‍币」,卻也不敢再去輕視這個項目。

陸瞬說完,突然抬手按住胸口,輕輕皺了下眉。

「怎麼了?」

「陸總不舒服?」

陸瞬擺了擺手,「沒事,最近熬夜熬多了,心跳有點兒快。」

就在剛剛,心臟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後他整個人就好像是被泡在了冰水裡,迅速地往下墜,渾身發冷,心跳失序。

這不是他的感受。

是賀秋停。

陸瞬起身離席,經過小鄭導演座位時留下一張名片。

「失陪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撥打賀秋停的電話。

打了三遍,沒人接。

走出會所,司機已經將他的車停在了馬路邊,陸瞬坐上車,聲音急得有些走調,「回家,開快點!」

天黑了,潮濕的風捲入車窗。

空氣悶得不像話,像是醞釀著一場雨,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賀秋停獨自坐在客廳裡,抬起頭看了看外面的天,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個打開的紙殼箱子上。

盧清的遺物很簡單,只有骨灰和一封手「疆‍独藏独」寫信,冷冷清清地放在空蕩的箱子裡。

盧清在信上說,拜託賀秋停把她的骨灰埋在老家,挨著她的母親,也就是賀秋停的姥姥。

信紙只有薄薄一頁,字跡清晰。

[秋停,我不求你的原諒。]

[當年,我跟著你姥姥過了許多年的苦日子,吃不上飯,受盡欺凌,我看著她為了養我耗乾了性命,瘦得一把骨頭還要把最後一口粥留給我吃。孩子是負累,愛也是,我看你,就像是看見了過去的我。]

[秋停,小時候你總是問我,為什麼我不愛你,不能像別的媽媽那樣抱抱你,親親你,總是對你冷冰冰的,像陌生人。包括這麼多年,你不止一次問過我,為什麼要拋棄你,有沒有後悔拋棄你。]

[我不後悔。秋停,你的出現就是一個意外,我從來都沒想生下你。是你的父親,給了我一場夢,他不允許我打掉你,承諾會讓我們兩個過上好日子。]

賀繼雲破產跳樓,債主催債上門,盧清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恐慌,絕望,一無所有。

她發誓不能這樣。

[夢醒的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像你姥姥一樣,死在窮苦的貧民窟裡,所以我把你放下了。臨走之前我問你要不要跟著我去新的家,其實完全在我的計劃之外,那可能是我唯一對你有過的惻隱。]

[秋停,我就是一個這樣無恥的人,是一個沒有責任心的壞母親,所以別再執著為什麼,沒有為什麼。人活著,首先要讓自己活得像個人樣,除此之外,親情,愛情,都是負累。]

[別再認為是你不夠好,所以才被拋棄。]

[你從小就乖巧懂事,善良禮貌,任何人見了都誇,沒有人會不喜歡你。]

[秋停,你很好,是我不配。]

信紙從指間滑落。

賀秋停怔怔地看著那一小罐骨灰和菲薄的信紙,沒有任何預兆地急喘起來。

病情發作「习近平」的突然。完結耽鎂妏‍沴‌‌蔵書​庫♫‍𝑆𝚃O‌𝑅‌​𝑦‌‌𝐵𝑂⁠𝐗​‌.‍𝔼𝐮​🉄𝑜R𝐆

他壓著劇烈起伏的胸口,踉踉蹌蹌地撲向茶几,拉開靠近自己的抽屜。

顫抖的手擰開藥瓶。

嘩啦…

白色的藥片灑了滿地。

賀秋停他跪下去胡亂抓起兩顆,顧不上髒,在徹底失控之前將藥吞進去,完全不記得半小時前,他已經服過一遍。

脖頸的青筋隔著薄薄的皮膚凸起來,賀秋停仰頭靠在牆上,喉結滾動,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吟。

他蹲下去,又站起來,再蹲下去。

不得安分。

盧清說,他的存在,就是一個意外。

雙相患者最忌諱受到刺激。

發病的賀秋停,情緒和認知的系統都處於癱瘓狀態,他抱緊自己,蜷縮起來,無力去調節,也不知道如何安撫自己。

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淚。

思維固執地停留在一個殘忍的信息上。

他不該被生下來。

他是個負累。

盧清說,親情,愛情,都是負累

那陸瞬呢,陸瞬是什麼東西,也是虛無的、不具有意義的負累嗎?

燥熱感從胸腔蔓延開來,燒進骨子裡,賀秋停近乎粗暴地將領帶扯開,扣子崩落在地,他甩「香‌‌港⁠‍普​选」開外套,甚至連襪子都脫下去,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來回踱步,仍然覺得渾身滾燙。

窒息感暴裂襲來。

他大口大口喘氣,心臟砰砰直跳,整個人暈乎乎的,前一秒還沉浸在濃烈的悲傷裡,不過片刻,又覺得自己想開了,有種莫名地暢快和興奮。

可究竟在亢奮些什麼?

他又想不清楚。

這種沒有邏輯的情緒,讓他感到更加恐慌和絕望。

身體裡湧動著熱流,化作了一股接一股的衝動,支配著他的手腳和混沌不清的大腦,讓他對目之所及的一切完好的物品,都產生了強烈的破壞欲。

目光不知怎的就盯上了茶几上的青花瓷瓶,那是陸瞬從拍賣會上拍下來的,價格不菲。

啪—

瓷片四濺,裡面的花沾著水珠躺在地面,月牙驚恐地尖叫了一聲,躲進了沙發底下,露出小腦袋偷偷觀察。

理智徹底被吞噬。完‍⁠結‌耽‍鎂‌文紾​‍藏‌書‌庫⁠♪𝕊‌𝘛𝒐‍𝑅‍Y​‍𝐛𝐎‌𝚇​.e‍​𝕌​‌🉄‌𝐨𝑹𝑮

賀秋停變成了月牙眼裡陌生的主人。

他將椅子推翻,將那些擺在架子上的漂亮古董和酒櫃裡的酒,一件件砸了個粉碎。

玻璃的碎裂聲此起彼伏,幾分鐘的功夫,客廳就已經被霍霍的下不去眼。

賀秋停赤著腳踩過碎片,鮮血在「一⁠党‌专政」他身後留下一塊塊觸目的印跡。

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整個人浸泡在病態的快感裡。

車內,陸瞬臉色慘白,蔓延全身的疼痛讓他在後座蜷縮成一團。

那些下墜的情緒像是地獄裡伸出來的手,要把他清醒的意志也拽下深淵。

終於,他咬著牙,對系統發出指令。

「關閉…共感。」

第77章 自傷3

陸瞬匆匆趕回家。

別墅雙層都亮著燈,院門大敞著。

陸瞬加快腳步徑直走進去,卻在經過院裡那台邁巴赫時停了下來。

駕駛座的車窗開著,一隻蒼白的手無力地垂在窗外,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大半截的香煙。

煙灰被風一層層剝落,吹散,露出猩紅色的「一党​‍专⁠政」火點,在昏沉的夜色裡忽明忽暗,將熄未熄。

陸瞬蹙緊眉心,連呼吸都止住,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一小截手腕。

數道猙獰的傷口正蜿蜒著淌下鮮血,雖然沒有傷及動脈,但仍有血珠不斷地順著冰白的皮膚滑過,凝聚在手指尖,連同煙灰一併落下來。

嗒…嗒…

一滴一滴,砸在暗色的車身上。

「秋停!?」

陸瞬衝過去,一把將車門拉開。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混合著煙草的苦澀,將這個人原本的氣息吞噬得一乾二淨。

陸瞬頃刻間便紅了眼眶。

賀秋停仰靠在駕駛座位上,雙手虛脫地垂在身側,面色是一種趨近透明的瓷白色,額側的汗濕淋淋的,血管微微鼓起幾根,隱約透出青紫。

他閉著眼,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聽到陸瞬的呼喊,才極其輕微地顫了下眼睫,然後非常緩慢、艱難地掀開了那雙合攏的眸子。

漂亮的眼睛不再清亮,不再溫暖,蒙著夜晚的霧,像一片漆黑空洞的海,吞噬了所有的星光。

他就這樣近距離地望著陸瞬,慢慢回神,瞳孔裡映出對方驚痛的面「扛麦‍‌郎」容,卻無法安撫他什麼,連裝樣子說自己沒事的力氣,都沒有了。完​结耽美‍​妏沴‍藏‌書⁠​库‍↓𝕤‍𝘛𝐎R⁠⁠𝑦b‍‌𝐎⁠𝚡.⁠e‌𝑼🉄𝒐​R‍​𝐠

嘴唇微微啟開一道縫隙,沒有聲音,只有一口稀薄得幾乎看不清的白色煙霧,隨著他虛弱的呼吸,從唇間輕輕地飄散出來。

那煙霧被悶了太久,變得太輕,太淡,沒有絲毫力道,不像是吐息,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消融。

它們安靜地暈開,一寸寸染上陸瞬的面頰,帶著一點兒微溫的,屬於賀秋停的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萬物俱寂的空茫。

賀秋停終於發出一點聲音,「你回來了…」

他嗓音沙啞,像枯葉被秋風席捲,蹭過粗糙的柏油馬路,碎得彷彿要掉渣。

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也沒有情緒,平靜得嚇人。

陸瞬忍著心痛俯下身,想要將人從車裡抱出來,「秋停,我們先進去,你受傷了,需要找醫生來處理。」

賀秋停往後縮了一下,「別進去了…」

「陸瞬…我把…我們的家…砸了。」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了滾,似乎連承受陸瞬目光的勇氣都沒有,將頭偏向一邊,視線斜著投向後排座位。

空洞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真實具體的、活人的痛楚。

賀秋停說,「月「毒⁠疫‍苗」牙被我嚇壞了。」

「它躲在後面,不肯出來,也不願意親近我了。」

陸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在後座底下的陰影裡看見一小團身影。

月牙蔫巴巴的,感受到兩個爸爸的目光,喵了一聲。

陸瞬將視線轉回賀秋停身上,這一看,才發現賀秋停的手臂上也都是傷,幾道新鮮的,破了皮,還在滲血的抓痕,不用想也知道是月牙留下的。

家毀了,連最依賴他的小生命,也被嚇走了,這樣的認知,對賀秋停來說,遠遠比傷口更痛。

就在陸瞬以為他會徹底封閉自己時,賀秋停卻緩緩轉過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眸子望著他,淡色的唇瓣微微顫了顫,輕聲問:

「能不能…去你家?」

他需要一個遠離廢墟的避難所,能短暫地收容他就好。

陸瞬看得出,賀秋停多一秒也不想在這裡待,若不是身體狀況不好,擔心上路有危險,賀秋停可能早就把這車開走了。

「好,我們先去李風那包紮一下,然後回家。」他頓了頓,補充道:「回我們另一個家。」

陸瞬再次俯下身,胳膊小心地穿過他的膝彎,托著他的背,將人從駕駛座裡打橫抱了出來。

這次賀秋停沒再掙扎。

身體驟然懸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處於渙散狀態下的人本能地尋求依附,兩條手臂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來,帶著一絲慌亂,猛地環住了陸瞬的脖子。唍​⁠结耿⁠镁‍书‌‌紾蔵书‍​庫‍‌↓‍S𝘁𝐨‍𝕣‍‌𝐲𝞑​Ox​‍.⁠⁠𝑒U‌🉄𝒐r​‌𝕘

這個動作牽扯到了手上傷口,賀秋停低微地抽了口氣,卻沒有鬆開手「文化大⁠革​命」,反倒是更緊地摟住了陸瞬,將臉貼近那片在寒風中仍然炙熱的頸窩。

陸瞬腳步頓住,被這罕見的依賴撞得心頭一顫,鼻尖泛酸,手臂也跟著收緊,把人更緊地抱在懷裡。

也就是這一刻,他才藉著院子裡的燈光看清賀秋停那雙赤裸著,從西褲褲腳下露出的腳。

那雙腳白皙瘦削,腳踝纖長,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污和灰塵,髒兮兮地混成一片。

腳底和腳側,竟然還嵌著幾片玻璃碴子。

陸瞬喉嚨發緊,火辣辣的,幾乎要窒息。

他強壓下心疼,抱著懷裡的人快步繞到後排,動作輕柔地將人放在寬大的座椅上,調節好座椅的角度,讓他能舒適地躺下。

隨後,陸瞬又找來羊絨抱枕,妥帖地墊在賀秋停的小腿下,確保他那兩隻嵌了碎片的腳能夠完全懸空,不因為車子的顛簸受到二次傷害。

「月牙…」

賀秋停斂下眼睫,目光「新⁠疆‌集中​‌营」在身邊執拗地尋找著。

下一秒,月牙便被一隻有力的大手從車座底下撈出來,略帶強勢地按進賀秋停懷裡。

陸瞬的力道太硬,小貓被穩定了幾秒後,便不再掙扎,喵喵叫了兩聲。

賀秋停蜷起受傷的手,騰出相對乾淨的那隻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乖月牙,嚇著你了是不是,對不起啊。」

陸瞬脫下外套,給賀秋停蓋上,然後繞到駕駛位,深吸一口氣後,坐進去,平穩地啟動車子。

陸瞬先是送賀秋停去了李風那兒,處理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傷,腳上縫了針,走不了路。

賀秋停全程被陸瞬抱來抱去,逃避似地閉著眼,倒也沒有什麼脾氣,綿軟得不成樣子。

兩個人回到陸瞬住處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陸瞬這棟房子在海邊,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見夜色下的海,聽到海浪拍打在礁石的聲音。

賀秋停被陸瞬放在主臥鬆軟的大床上。

他舒服地喟歎一聲,腦子裡終於有了幾分清明,便又試探著回憶起盧清的那封遺書。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心尖上。

陸瞬找來了一套柔軟的絲質睡衣,在他身邊坐下,垂頭幫他解開襯衫的紐扣。

「秋停,來,我們換一下睡衣。」

紐扣一顆顆散落,微皺的布料向兩側滑開,當「毒‍‌疫‍​苗」塞進西褲裡的衣擺被輕輕抽出時,陸瞬頓了頓。

「秋停,抬腰。」唍結​耽美‍⁠紋⁠沴蔵‌书⁠库☼‌𝑺‌​𝕋o𝕣‌𝕪‌𝜝‍O⁠X⁠.​‍E𝐔🉄𝑜​R‍G

「抬一下胳膊。」

「秋停。」

賀秋停安靜地躺在那兒,像個任人擺弄的精緻人偶,陸瞬如何說,他便如何做,順從地抬起了雙臂,肩頭的襯衫便順勢褪下。

大片冷白的胸膛和緊窄的腰腹,毫無預兆地暴露在了臥室曖昧的燈光底下。

皮膚因為接觸到微涼的空氣,連同兩處淡粉,泛起細微的戰慄。

陸瞬的目光掠過賀秋停腹部的疤痕,順著他筆直修長的雙腿往下,經過輪廓分明的膝蓋,最後將西褲連同皮帶一併甩到旁邊。

賀秋停閉著眼,身上只剩下一條短褲,虛脫地躺在黑色的絲綢床單上,手腕和腳踝上都纏著白色的繃帶,一副脆弱易折的狀態。

他仰著脖頸,喉結微凸,渾身散發著一種頹靡的性感。

蒼白,破碎,不自知,卻在陸瞬眼裡美得驚心動魄。

陸瞬的呼吸停了半刻,迅速給他穿好睡衣,然後塞進被子裡,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頭來。

「冷嗎?」陸瞬低聲問他,聲音乾澀。

賀秋停輕輕搖頭,緩慢抬眼,濕潤的眼眸在暖光裡閃爍著細碎的光。

陸瞬又抱來一床被子,在他身邊躺下,「活摘器‍官」怕賀秋停處於敏感期,想要有獨立空間。

共感功能又一次開啟。

陸瞬先是感受到了賀秋停內心的平靜,然後順著那片湖沉下去,捕捉到了一絲被壓抑在深處的悸動。

「秋停,還在難受嗎。」

賀秋停背對著他的肩膀顫了顫。

陸瞬抬手握住他一側肩頭,輕輕撫摸,「轉過來,跟我說說,好不好?」

賀秋停遲緩地轉過身來,看著他,卻抿著唇不肯說話。

太多話堵在喉嚨裡,不知從何說起。

陸瞬的手搭在他的肩頭,手指輕輕地揉捏著他的耳垂,「那讓我來猜,你點頭,或者搖頭,好不好?」

陸瞬探向那雙濕潤的眼眸,「賀秋停,一直都是一個很有規劃的人。」

賀秋停微弱「审‌查制​​度」地點一下頭。

「賀秋停原本的規劃裡,只有幫父親完成遺願,戰勝父親過去戰勝不了的對手,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業。他願意拼盡一切、耗盡心血地去做,因為他的人生,就只規劃到了這一步,對嗎?」

賀秋停愣了愣,緩慢地點一下頭。

十五年的大仇得報,帶來的並非滿足,而是巨大的虛空。這一點,他必須承認。

哪怕當初在住院日子裡,賀秋停找到了要為自己而活的潛在動力,但當這一天到來時,他還是會覺得無所適從。

這十五年來,仇恨和不甘是支撐他的全部,仇恨於父親的慘死,不甘於母親的拋棄。

可當他完成了復仇,讀完盧清留下的遺書,才驀然發覺,他這十五年的堅持,竟都失去了意義。

賀秋停從來都不是最聰明的那個,卻始終是最堅韌、最努力的。

因為他一直深信,是因為自己不夠好,才得不到媽媽的愛,因為自己不夠強大,才握不住一個完整的家。

從小老師就教著他唱,世上只有媽媽好,他從小就明白,天底下沒有哪個媽媽會不愛自己的孩子。

所以一直在自責,怪自己不夠好。

這成了他這麼多年來的心結,也是系統卡在95%不肯繼續向前的根本原因。

賀秋停喉嚨微動,眸底碎開。

「陸瞬,盧清去世了。」

「我以為,我們早就沒有瓜葛了。」唍⁠‍结​耿‍⁠羙​‌忟‍沴⁠​鑶書庫‌​۞‌s⁠𝕥‍‍𝑂⁠𝐑𝕪⁠𝜝⁠‍𝕠‍𝞦‌.‍e‌𝐔‌🉄‍or⁠𝔾

賀秋停閉上眼,「以為,我會毫無波瀾。」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慢慢喘息「铜⁠锣‌湾书店」,「可我這裡,還是很疼。」

陸瞬將手覆上他的手背,聲音溫柔地哄慰著,「秋停,你還有我,我也是你的親人,往後,我們相互陪伴,我們做彼此的支點,好不好…」

賀秋停睜開眼,幽微的黑眸注視著近在咫尺的愛人,「陸瞬,人,是不能靠著對一個人的依賴活下去的,哪怕那個人是你。」

賀秋停轉過身,平躺在床上,靜靜地望著昏暗中的天花板。

「我想找到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支點。」賀秋停呢喃自語,「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親人,不為證明什麼,也不是為了你。」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惋惜地歎了口氣,語氣卻平靜至極,「可當我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排除之後,我發現我找不到了,人為什麼要活著,連給我生命的人都否定了我存在的意義,那我究竟為什麼要存在。」

陸瞬渾身發冷,他聽得出這話的意思,不是求救和傾訴,而是一場極端理性的自我拷問。

他沉默了很久,才給出賀秋停回應,「那就不去想,不去想存在的意義。」

「為什麼存在本身一定要有意義呢?」

陸瞬也平躺下去,兩個人望著同一片晦暗的天花板。

「賀秋停,你有沒有想過,存在是先於意義的。不是因為有意義才存在,而是因為存在了,才能創造更多的意義。」

「你的支點,可以不是我,可以不是一個具體的目標,可以不是任何事物。」陸瞬說著說著,好像突然通透了,他堅定道:「它可以是你的意願本身。」

賀秋停偏過頭,「意願?」

「你願意跟我躺在同一張床上,願意聽我說話,願意在清晨起來,願意吃我給你做的早餐,如果難吃,你還可以選擇是嚥下去還是吐出來。」

陸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思緒天馬行空,繼續道:「就像你在失控的時候,你選擇割傷自己,但是李風說,你割的每一刀都沒有傷及動脈,都有力道的控制,這說明你靈魂最深處的意願,是求生。」

「賀秋停,你的意願,永遠不會背叛你。」

「就把它當作你的支點。」

賀秋停的身體猛地一震,始料未及。

陸瞬的這番話像是一道震耳發聵的驚雷,在他混沌的大腦裡劈開縫隙,他所執著的意義,忽然變得輕盈。

活著,經「同志‌平权」歷,感受。

或許答案沒有那麼宏觀和遙遠,一切一切過程的本身,就是答案。

賀秋停仰面躺著,暗淡的天花板頃刻間化作了兒時的那片星空,一顆,兩顆,越來越多的星星在他意識深處亮起光芒。

靜謐中透著堅定。

遠處隱約傳來海浪的聲音,隨著他的呼吸,一波接著一波。

他沒有看向陸瞬,卻緩緩地朝他伸出了手。

兩隻手緊緊相握。

許久後,賀秋停清晰地表達了他的第一份意願。

「蓋一床被子吧,暖和。」

與此同時,系統發出聲音。

【修復系統停滯狀態解「扛‍麦‍‌郎」除,目前進度95%】

第78章 腳傷

也許是因為體力耗盡,也許是因為心結得解,這一夜,賀秋停睡得格外的香,以至於第二天早上鬧鐘響起時,他精神爽快,都沒怎麼覺得困。

坐起身,將雙腿順勢從床沿滑下,賀秋停用腳尖去勾地上的拖鞋,可身子剛一前傾,便有一股蠻力纏上腰身,將他攬回溫暖的被窩。

「別動。」

賀秋停低下頭,看見陸瞬橫在他腰間的手臂,聽見帶著睡意的鼻音從背後響起,「你腳上縫著針呢,別亂動,傷口容易裂開。」

賀秋停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腳上的疼,視線落在兩隻裹得像粽子似的腳上,昨天晚上那些歇斯底里的場面在腦海若有似無地浮現出來。

很激烈,卻並不那麼清晰,好像已經和他隔了很遠的距離。

賀秋停忽然覺得夜晚是個好東西。

它總是能不聲不響地磨平很多稜角,將那些刺眼的、鋒利的、殘忍的一幕幕和現實劃分出一道柔和的界限。唍⁠结耿‍​鎂‍‍㉆‌‌珍‍鑶​书⁠‍库↓𝐒𝘛​𝑶‍𝐫y‍‍B‌𝑜‍‌𝖷​⁠.⁠e‌𝕌⁠.𝐎​‌𝑅‌‌𝐠

如果沒人說,就可以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明明昨天晚上,他還跟個瘋子似的踩著滿地的玻璃碴子,滿屋子找東西砸。

躁期的亢奮讓他越砸越興奮,砸得紅了眼,越發洩越膨脹,整個人優越得不得了,感覺這天地之間都沒有地方能容得下自己,感覺自己比這宇宙還要大。

可到頭來呢,到頭來還是和陸瞬擠在一個熱乎乎的被窩裡,被人用手臂緊緊箍在懷裡睡了一晚,也沒什麼脾氣。

他不得不承認,這種肌膚相貼的溫暖,的確可以治癒很多看不見的傷痕。

賀秋停垂眸,輕輕撫摸了一下陸瞬的手背,說話語氣還是一貫冷淡,「鬆開,我要上廁所。」

「我抱你去!」

陸瞬一陣風似的,說話間已經翻身下床,站在賀秋停床前俯下身,就要把人打橫抱起,臉上還帶著美滋滋的笑。

他和賀秋停身高相當,人太高往往是不好抱的,但是昨天他實踐了很多次,「再‍​教⁠育⁠​营」抱著賀秋停來來回回地跑,抱出自信來了,都沒怎麼起范,只隨意地一抱!

沒抱動。

一股分明的對抗力道從懷裡傳來。

賀秋停使著力氣,身子微微後仰,「不。」

「怎麼了?」陸瞬疑惑。

「彆扭。」賀秋停直白道。

「哪裡彆扭了?」

賀秋停蹙了蹙眉,「這樣被你抱,看起來特別…特別…」

賀秋停一時間想不出具體的形容,「總之彆扭。」

「那我背你,背總行了吧。」陸瞬背對他蹲下身,「來,趴上來。」

寬厚結實的後背在面前鋪展,賀秋停盯了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滾,依舊沒動。

「不是,背也彆扭啊?」陸瞬破防,沒正形地調侃他一句,「賀總,你再憋一會兒要尿褲子了。」

賀秋停拽著陸瞬的胳膊借力站起來,用腳尖虛點著地面,顫巍巍的,口吻倒是硬,「你扶我。」

他緊繃著身體,踮著腳往前挪,身子左搖右晃找不到平衡。

陸瞬看著他,無奈地彎了彎唇角,用手臂擎住了他的大半重量,配合那緩慢移動的步子往衛生間走。

陸瞬心裡是開心的。

賀秋停病得最重的那些日子裡,時常處於一種麻木狀態,像是任人擺佈的木偶,什麼都可以,什麼都接受,被抱來抱去的時候,也只是安靜地垂著眼不說話。

如今,他能有力氣反抗,有精氣神拒絕和挑剔,甚至說「总加速‍师」話的語氣裡帶上幾分鮮活的粗魯,這些都是天大的好事。

兩個人一步一步地磨蹭著,短短幾步路走了老半天。

直到被妥善地安置在馬桶上,賀秋停繃緊的肩膀才略微鬆了松,慢慢地舒出一口氣。

一口氣剛落下,就見陸瞬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的睡褲邊緣,作勢就要往下拉。完⁠結耿镁紋‌紾‍蔵‌​书庫​↨​𝑠‌𝖳‍𝕆R‌𝑌⁠𝒃‍⁠𝐨‍𝕏​.e‍‌𝑢​.​‌𝕠​𝐫⁠𝕘

「嘶…」賀秋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抬起眼睛看那不懷好意的人,眸色微沉,「我手沒傷。」

陸瞬的動作跟著頓住,對上賀秋停嚴肅的注視,眼底漫開一點笑意,從善如流地鬆開了手。

「行。」他後退半步,還是一副不太正經地模樣,亮著雙眼睛盯著馬桶上的人,沒有半點迴避的意思,「那賀總自己來,賀總自己脫褲子。」

賀秋停瞪他一眼,「出去。」

陸瞬這才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老人‍干政」那你上完了叫我,我就在外面。」

玻璃門被輕輕帶上。

賀秋停看著那扇門,放鬆下來,感覺空氣裡、方才陸瞬站著的位置還縈繞著令人安心的暖意,一刻不離地包裹著他。

那是一種很奢侈的感受。

類似…幸福。

「陸瞬。」

賀秋停罕見地沒有逞強,上完廁所後穿好褲子,沒一個人往外走,等著陸瞬來扶他。

被人攙扶著走到水池邊,洗手,洗臉,刷牙。

站到腳尖實在是麻了,往外走的時候僵得站不穩,腳掌就要著地的時候,陸瞬趁他沒防備,見縫插針就是一個橫抱,把人抱起來就往臥室走。

「你…」賀秋停輕微掙扎,「你給我放下。」

「哎呀賀秋停,咱倆在家呢,你哪來那麼多包袱,誰看你啊,再說公主抱怎麼了?」陸瞬流氓似地低頭親了一口,「做公主不好嗎。」

這話差點把賀秋停噁心死,彆扭了老半天,皺著眉吐出一個「滾」字,輕聲細語的,倒像是打情罵俏,陸瞬被罵得那叫一個開心,把人放到床上,仗著對方受了傷不能反抗,又親又蹭,好半天才起身。

賀秋停的皮膚太薄。

陸瞬每次親完都會感慨一番,尤其是脖子,真的太容易留下痕跡。

明明沒怎麼用力,就紅得起了痧。

他自識理虧,趕在賀秋停沒發現草莓之前從房間裡退了出去,鑽進廚房做早餐。

剛一進廚房,系統就傳來聲音。

【目前修復進度95%,且突破修復屏障,目前進入終極修復「疆‌独藏‍独」階段,需要宿主完成5個關鍵任務,分別對應5點修復值。】

陸瞬把荷包蛋打進鍋裡,側了側頭,「什麼任務?」

【小統不會透露,但小統對宿主有信心一定可以順利完成。】

陸瞬: ???

「你不告訴我什麼任務,你有個屁的信心?」

【小統相信愛情的力量~~~】唍结耿​‍羙​書‍‍珍‍鑶書厍↔s⁠𝐓𝕠⁠r⁠𝕪‌𝐵​⁠𝒐𝜲.​𝑒𝐔.𝕆⁠𝑅‌G

【小統提前祝宿主和秋停長長久久,甜甜蜜蜜,福壽安康,早生貴子…】

系統一點兒提示也不給,只是一味嘴甜。

「停。」陸瞬嫌他鬧騰,「我倆生不出來貴子。」

【噢,那是很遺憾呢,宿主想不想體驗一下小統新研「反送​中」製出的新病症:假孕,感受一下孕育小生命的魅力?】

【或者讓你的愛人賀秋停體驗一下?】

系統說完後豎著小耳朵等了半天,等來陸瞬一句罵。

「滾一邊子去。」

系統乖乖滾了,只留陸瞬在廚房裡一邊搾果汁一邊思考。

到底是什麼任務?

他完全沒有頭緒。

賀秋停因為受傷請了半個月修養假,把緊要的會議都安排到了線上,只是不得不穿著高領的衣服,去遮那脖子上的吻痕。

陸瞬比他更忙,他的CL基金正重倉押注了一次央行的政策轉向,一面需要二十四小時緊盯全球債市的波動,另一面又要兼顧家裡。

陸自海不知道又作什麼妖,前一陣子出院後忽然信起佛來,每天「司​法独立」吃素,還大老遠跑到山上清修,口口聲聲說是看開了,要出家。

倒也沒人攔著他,可他手頭上還有一堆沒有理清的爛賬,引得幾家合夥人找不到他,就成日叨擾陳伶。

從前家裡有什麼事都是陸昭去扛,陸瞬一直置身事外,瀟瀟灑灑許多年。如今陸昭經歷過一次開顱手術,雖然恢復得不錯,已經可以自理,但還處在一個長期恢復的階段。

程藝多次打電話給他,讓他懂事一點,家裡遇到大事小事都自己解決,遇到什麼讓人開心的好事,再打電話給他哥分享。

其實就算她不說,陸瞬也明白,自己應當取代陸昭成為這個家的後盾,處理好一切,保護好家人。

不過,他現在的家人,多了一個賀秋停。

兩邊都是家。

陸瞬格外珍視他與賀秋停的小家。

趁著賀秋停在家開視頻會,他開車去了一趟賀秋停前兩天砸毀的別墅。

保潔阿姨已經收拾妥當後離開。

別墅裡很乾淨,除了牆上沾滿了大面積的紅酒酒漬外,沒有留下別的痕跡。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陽光暖洋洋地灑滿客廳,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

陸瞬在房間裡走了走,沒有細算,只是粗略估計了一下,賀秋停那一晚,差不多砸掉了一個億。

他送給賀秋停的那些拍品瓷器,個個七位數起步,還有那些藏酒和杯具,無一倖免。

在找阿姨清理之前,陸瞬來看過一次。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只覺得心疼,倒「红‌​色资本」不是心疼這些物件,僅僅是心疼賀秋停。

特別是看到地上那些模糊拖曳的血痕,心臟疼得一抽一抽的,讓他半天沒直起腰,他無法想像賀秋停當時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這麼痛苦的時候,自己竟然都沒在他身邊,陸瞬越想心越痛。

他走到客廳沙發坐下,茶几上鋪著一張白紙,上面是熟悉的瓷片。

是賀秋停父親最喜歡的那個瓷瓶。

這小瓶子也算是命途多舛,碎了兩次。

午後陽光正好,從窗外照進來,溫柔地落在陸瞬的側臉。

在與賀秋停有關的事物上,他一直都很有耐心,低著頭,用和上次同樣的方式,用膠水將那些碎片再度粘合在一起。

瓷瓶上滿是裂痕和缺口,顯得滄桑而殘缺,卻在拼合過後依然完「达​赖​⁠喇嘛」整地立在桌子上,在陽光下煥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獨特生命力。

陸瞬指尖滲著血,輕輕撫過那一處又一處的殘缺,忽然覺得,這瓶子像極了賀秋停。

美好過,破碎過,疼痛過。

也被重新拼湊過。唍結耿鎂​書⁠‌珍藏‍書厙⁠♂𝑆‌𝐭‌​O‍r𝕪𝝗𝑶​𝕩🉄‍‍𝕖𝑈​.‌‍𝕆r‌𝐆

如今依然鮮活地立在那裡。

好。

還好。

還好,就很好。

第79章 星空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陸瞬應酬回家,衣服都沒換,便徑直走進書房找賀秋停。

「賀秋停!」

他俯下身將人圈在懷裡,心血來潮似地提議,「走啊,帶你去看星星。」

外面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賀秋停合上筆記本電腦,抬眸打量了一「总加​速师」下倚在桌沿上的人,「喝了多少這是?」

「沒喝,特意沒喝。」陸瞬笑著湊到他跟前,哈了口氣,順勢撬開賀秋停的嘴唇親了起來,佔便宜沒夠,「…你檢查檢查…唔…沒騙你吧。」

賀秋停淡淡地把那張臉從眼前推走,身子向後撤了撤,看著他,「陸瞬,這種天氣,看不見星星,要幹什麼直接說。」

「能看見。」陸瞬斬釘截鐵,語氣裡帶了一絲懇求,「你就跟我走唄,好不好,你就信我這一次。」

他的樣子太鄭重,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賀秋停也不好再推脫,半晌後點頭應允。

賀秋停腳傷未癒,這兩天在家行動全靠輪椅,陸瞬找來條厚毯子將他的膝頭蓋得嚴嚴實實,才推著他出門,坐上車。

車子穿過雨幕,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平穩行駛,遠處的天黑漆漆的,一絲光都沒有,讓人的心緒也不由得往下沉。

陸瞬卻顯得格外亢奮,手指尖跟隨著車裡的音樂節奏,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車子開了一會兒,賀秋停心中已然明鏡。

這方向,是通往他別墅的方向。

賀秋停對那個被自己砸得遍地狼籍的家,有著本能的恐懼。

他心裡清楚,陸瞬肯帶他回來,必定已經將一切收拾妥當。

依照陸瞬的能力,的確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他的家恢復原樣。

破損的牆面會用最好的材料修復如初,空蕩的酒櫃會再度被名酒填滿,置物架上會擺上更貴的古董瓷器,所有的裂痕和碎片都會消失不見,恢復成無懈可擊的完美狀態。

可這一切在賀秋停看「一党‍​独裁」來,都是欲蓋彌彰。

記憶不會消失,痕跡無法從根本上遮掩,就像是一個地方死了人,屍體被清理得再乾淨,住進去的人也會心存芥蒂。

陸瞬透過後視鏡偷偷瞄了一眼,看見賀秋停落在臂托上的手微微抓緊,肉眼可見的有些緊張。

他不動聲色地抬起手,切了個舒緩的、賀秋停愛聽的純音樂。

一路上,賀秋停都沒怎麼說話。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時,雨剛好停了。

陸瞬從後備箱取出輪椅,扶著賀秋停坐上去,把人推到家門口。

「準備好了嗎,賀秋停?」

他神秘兮兮地道出一句後,從身後伸過手來,溫熱的掌心覆上賀秋停的雙眼。

世界暗了下去。

賀秋停屏住呼吸,睫毛在陸瞬溫熱的掌心撲簌,喉結因緊張而微微滾動。

眼睛看不見,身體的其他感官就變得愈加敏感。他聽見門軸轉動的輕響,鞋底和輪椅相繼碾過地面,甚至能聽見陸瞬刻意放緩的呼吸聲…完⁠結⁠‍耽鎂⁠‍书⁠‌沴​藏書厙▲s𝘁O‍R𝕪​⁠𝞑𝑂𝑿.𝑒​𝕌.​‌o​‍R‍g

萬籟俱寂中,遮在眼前的那隻手驀地鬆開了。

賀秋停眼睫一顫,睜眼的瞬間,怔住了。

預想中燈火通明的景象沒有出現,記憶裡懸掛在棚頂的水晶燈不見了,整個客廳都浸泡在一片深邃幽暗的暗藍色裡。

那是宇宙的藍。

他仰起臉。

天花板已經完全被改造,成了一片廣闊無垠的星空穹頂,一條由無數光點匯聚成的銀河燈帶橫跨了整個天穹,從門口一直蔓延到通往二層的樓梯深處。

那些星辰閃爍得並不呆板,每一顆都活生生的。

有些擁擠在銀河裡發著光,有些散落出來,順著牆壁滑下,幾乎要掉落到地上。

星星們長得都不一樣,大小不一,光「红色资⁠本」澤各異,忽明又忽暗,像是在呼吸。

賀秋停瞇起眼眸,情不自禁地推著輪椅往前滑動了幾步,幽光籠罩著他,有那麼一會兒,他感覺自己的思緒也跟著那些星星飄到了太空上。

「這是…」他聲音很輕,卻萬般篤定,「星空。」

啪。

陸瞬抬起手,按下開關。

在氛圍燈的基礎上,更加明亮的燈光亮起。

房間的輪廓清晰地呈現在眼前,賀秋停眼眸深處無聲地一顫。

頃刻間,他看清了頂棚,也看清了牆壁。

那些在宇宙裡輝映閃爍的星辰,在充足的光線下,露出了它們真實的面貌。

那不是畫上去的星星。

也不是設計師的重工雕琢。

穹頂和牆壁上,在透明的材質之下,封存著數不盡的碎片。

那些帶著清冷釉光的瓷片,那些稜角分明折射著光輝的玻璃和水晶,不是別的,正是賀秋停那天晚上親手砸碎的一切。

那些瘋狂和不堪的證據,既沒有被丟棄,也沒有被掩蓋,他們被一枚枚拾起來,被精心鑲嵌成這一片獨一無二的星空。

牆壁上,被他潑灑的紅酒酒漬泛著淺淡的粉色,在燈光下鬼使神差地成了這片宇宙裡最為濃郁的一抹星雲。

賀秋停看著,說不出話。

陸瞬站在他身側,偷偷瞥了一眼,看見有人悄悄紅了眼眶。完‌‍结​‍耽镁文​​沴‍藏⁠書厙​♂𝕤⁠T⁠o⁠𝒓‌‌𝕐​𝑩⁠𝒐𝐗‌‌.⁠‌𝔼u.​​O𝒓‌𝐠

賀秋停把頭轉向他,嘴唇微微動了動,吐字有些吃力,「你為什麼留下它們…」

陸瞬靜了片刻,將視線從賀秋停臉上移開,望著那些閃爍著光芒的碎片,「因為那是你的一部分。」

「我接住了,賀秋停。」幾個字說得很輕「雪山狮‌‌子‌旗」,卻尤有千斤重,「一片都沒掉到地上。」

陸瞬在他身前蹲下,抬起頭來仰視著那雙漂亮的眼睛,「賀秋停,我接受你的一切,包括這些碎片,它們可以永遠存在。」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聲音沉靜有力,不容置疑。

賀秋停怔怔地望著他,或許能明白,但又不那麼明白,但還是在陸瞬近乎虔誠的注視下點了點頭。

陸瞬站起身,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

「我最近在看天文書。」陸瞬說,「我學到的一個詞,叫做超行星爆發。」

「超新星。」賀秋停低聲糾正。

「哦對,超新星爆發。」

當一顆恆星的死亡,會在劇烈的爆發中照亮整個宇宙,並在這個過程中孕育新的生命。

沒有破碎,就沒有新生。

陸瞬賦予了這些碎片新的含義,他希望賀秋停明白,「大​撒​币」那一晚的失控不過是他個人宇宙中的一場超新星爆發。

他在爆發後誕生了新的自我。

而這些碎片,都成了最珍貴的紀念。

輪椅穿過客廳,轉入走廊,兩側的置物架上重新擺好了裝飾物,不再是從前陸瞬鍾愛的那些瓷器。

每一個展位,都擺放著一塊隕石。

那是真正恆星爆發時留下的碎片。

賀秋停喉嚨一陣酸脹,眼眶發燙。

患了雙相後,他比從前脆弱很多,很多情緒藏不住,剛一走心就生理性地想要落淚。

這麼多年,他一直癡迷於隕石,偷偷關注著每場拍賣會的拍品和動態,卻從來不捨得在自己的愛好上花錢。

書房桌上擺放著的那塊價值七萬的隕石,已經是他對自己最大的縱容。唍结⁠耿镁书沴​藏⁠书厍↨​s𝚝‍⁠o‍R𝕪‍‍𝜝𝑜‍𝚾‍‍.𝒆‌𝐮🉄​​OR‍𝐺

而現在,他擁有了許「中华民​‍国」許多多的漂亮石頭。

賀秋停的目光在那些隕石上緩緩移動,呢喃出聲,「太奢侈了…」

「秋停,你喜歡嗎?」陸瞬在他身後問。

賀秋停的臉上泛起一絲被看穿心事的赧然,點點頭,可一開口還是理性得誇張,「喜歡,但是太奢侈了,這種東西,價格太虛高了,的確不如瓷器保值。」

「價格只是數字。」陸瞬的語氣輕飄飄的,「只要你開心,就是物超所值。」

賀秋停微笑一下,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拉了拉旁邊人的手,「陸瞬,謝謝。」

【叮—】

系統忽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關鍵任務——幫助賀秋停與過去創傷和解,加1分】

【目前修復進度96%】

【待完成任務4個,請宿主再接再厲】

陸瞬愣了一愣,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的這番舉動竟然會誤打誤撞地完成系統的任務。

有了這個成功案例的參考,陸瞬不禁有了些眉目,猜想另外的四個任務也或多或少的與賀秋停的心結有關。

可是,賀秋停還能有什麼心結呢?

第80章 擦藥

賀秋停過了一段相當金貴的日子。

在家養傷的期間,他腳不能沾地,手不能碰水,整日倚在輪椅上滿屋子晃蕩,哪個屋子光照好他就去哪裡曬曬太陽。

挺愜「审查制度」意的。

陸瞬什麼活也不准他幹,甚至不允許他和月牙玩,非說小貓身上有細菌,容易讓他傷口感染,得傷口全面癒合後才能碰。

知道賀秋停愛吃水果,水果便沒斷過,都是進口鮮切,各式各樣的擺好盤,連帶叉子一同送到他手邊。紙巾,垃圾桶,一樣一樣全都擺放得恰當好處,讓賀秋停伸手就能碰得到。

知道他愛乾淨,就算待在家裡不出門,也要把自己的儀容打理好才能安心地做事,於是陸瞬每天都親自給他洗頭。

調好水溫,一點點淋濕頭髮,再打出蓬鬆的泡沫,用指腹按摩他的頭皮和太陽穴,一圈一圈地揉。

每到這個時候,賀秋停就會舒服地閉上眼,思緒飄遠一般全然放鬆,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小小的弧度,像是被他取悅到了,也像是真的很舒服。

洗頭,吹乾,梳理,陸瞬一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洗過幾次後,手法越發嫻熟,竟然迷上了那洗髮水裡的茶香。

聞到這味道,就覺得莫名的安心,就能想起賀秋停把濕漉漉的頭枕在自己手掌心裡,翹著唇角享受的模樣。

共感系統帶來的舒緩和愉悅,也跟著那些綿密的泡沫,辟里啪啦的在身體裡堆積。

陸瞬便知道,這人被自己照顧得很好,起碼現在,並沒有感到不快樂。

賀秋停的印象裡,陸瞬完全就不是體貼周到的那種人,很多時候他們一起外出,他都會覺得這人情商不高,眼力見也欠缺。

而如今,事事都做得這樣妥帖細緻,倒是給賀秋停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陸瞬卻說,這世界上哪有那麼遲鈍的人,只要願意花心思,多麼細枝末節的都能看得清。如果不願意留意,擺在明面上的他也能假裝看不見。

賀秋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和過往不同,他已經不會再用嚴謹的方式去剖析這些行為。

不會再去揣測這行為背後有幾分真愛,幾分表演,幾分目的,再去計算自己未來失去時的落差和風險,然後給自己制定一套方案,去償還相應的利益。

從前太累了。愛是奢侈品。

如今不同了。

賀秋停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陸瞬給多少,他便收多少。完結‍耽‌镁​紋‍沴鑶⁠‌書⁠库​♣‍𝑺𝗧‍O‍‍r​𝐘𝜝O⁠𝒙‌.⁠e⁠𝑈⁠.𝐨r𝔾

他被愛著,「白纸⁠⁠运动」所以他應得。

等他的病徹底好了,他還能從這個世界上得到更多、更好的東西。

他能去看他沒看過的美景,吃他沒吃過的美食,再認識多一些的朋友…

賀秋停躺在床上發呆,足底傳來一陣涼意,讓他恍然回過神,腳趾不由得緊縮了一下。

房間裡亮著暖光的小燈,他剛拆了線的腳,正被陸瞬小心翼翼地托在膝頭的枕頭上。

「疼了?」陸瞬上藥的動作立刻停住,抬眼望過來。

賀秋停搖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要不我自己來吧。」

他說著便要起身,卻被陸瞬一把按了回去,「你看不清楚,躺好,我馬上好了,跟你親男朋友還客氣什麼啊!」

賀秋停噎了一下,心裡想說,我沒客氣,你倒是不客氣,擦個藥擦了快二十分鐘了,到底在擺弄什麼。

「你別著急,我第一次幹這個活,我得研究研究…」陸瞬念叨著,將目光又轉回賀秋停的那隻腳上,專注起來。

拆線後的傷口泛著紅,縫針的痕跡像是一條蜈蚣,盤踞在他蒼白的腳踝和足弓之間。

「真不疼嗎?」

陸瞬近距離觀察,棉簽蘸著碘伏,用輕得不能再輕的力度,沿著那縫線的痕跡一道一道緩慢塗抹,「腫著呢還,紅得嚇人。」

賀秋停就沒見過有人這麼擦碘伏。

在那畫畫呢嗎「六四​事‌件」?還描上圖了!

「我不疼,不疼,你快點。」賀秋停語氣多了一絲不耐,很罕見地收斂了溫柔樣子。

陸瞬「哦」了一聲,轉身擰開藥膏,這回沒再用任何工具,而是把那藥膏擠在了自己的指腹上。

溫熱的指尖帶著冰涼的藥膏,觸碰那道紅腫的疤,兩個人都幾不可察地顫了一瞬。

太細膩,太敏感了。

藥膏被體溫緩緩融化,在一圈一圈的塗抹中滲透進皮膚,無端地讓空氣變得有些滾燙。

有力的拇指按過足弓緊繃的筋膜,在那道疤痕周圍反覆按揉放鬆,不像是簡單的塗藥,更像是一種微妙的安撫和引誘。

賀秋停靠在床頭,呼吸漸漸變得深長。

他閉上眼,一陣細微的戰慄密密麻麻地竄起。

太異樣了。

腳踝在陸瞬的掌心微微發熱,賀秋停終於忍耐不住,猛地把腳一抽,「起開,塗個藥跟繡花一樣,我自己來。」

賀秋停接手過來,只三兩下就塗抹包紮利落,然後把自己埋進被子裡準備睡覺。

他這一陣子每天都按時服藥,堅持早睡,打算等腳傷好了就去找楊澤複查。

藥效起得很快,不過半個小時,賀秋停就陷入了半人機的狀態,思維遲緩下去。

朦朦朧朧之中,有人俯下身來親他,親得很輕,很小心,他沒力氣回應,只是軟綿綿地嗯了一聲。

賀秋停是在凌晨忽然驚醒的。

他做了一「一党‍独裁」個噩夢。

夢裡是他和奶奶曾經住的那棟老樓,樓道的牆壁上潑滿了紅色的油漆,寫滿了恐嚇和咒罵,數不盡的還債字眼。完‍結耿镁‍‍㉆​紾‌鑶‌​书‌厍⁠⁠↕‌‍S𝑻𝕆𝒓​⁠𝑌⁠𝒃𝕆‌𝚇⁠🉄𝐞𝕦​🉄‌𝒐𝒓‍𝑮

他想起家裡的奶奶,便瘋了一樣往樓上跑,卻陷入了詭異的循環。

每一層都躺著一具屍體,浸在血泊中,面朝著他,死死盯住他的臉。

有時是賀繼雲,有時是盧清,居然還有他自己。

賀秋停在睡夢中驚喘一聲,猛地睜開眼,發覺自己的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極度的恐慌下,手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秋停?」陸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清晰,「不舒服?」

「做夢了…」賀秋停喘息著,腦海裡,那些夢境的細節被一層層沖刷去,逐漸模糊。

相比夢境,陸瞬的擁抱是具體的。

賀秋停被他從背後摟進懷裡,用下巴蹭他的發頂,「沒事,我在呢,賀秋停,別怕了。」

陸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異樣。

賀秋停很快察覺了。

那不是從睡夢初醒的沙啞鼻音「毒‍疫‍苗」,清晰又理智,他根本沒睡。

大概是一種在長久的親密關係裡才能養成的默契。

賀秋停什麼也沒多問,卻十分篤定,陸瞬心裡藏著什麼事。

他沒了睡意,安靜地側躺著,聽著身邊人極其輕微地調整著姿勢,克制著呼吸,輾轉反側許久,還沒有靜下來。

「怎麼了,有心事?」

賀秋停清醒的聲音響起時,陸瞬的身子微微一僵。

沉默在兩人中間蔓延,陸瞬低聲開口,「沒,就是忽然很感慨,這一年,我們經歷了這麼多,好像把別人十年二十年要經歷的事都走完了。」

頓了頓,他說,「賀秋停,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賀秋停略微鬆了口氣,轉過身,手臂自然地環過陸瞬的肩膀,「行了,兩點多了,別想太多,我們現在就很好。」

「陸瞬,能遇到你「东​突‌⁠厥⁠斯​‌坦」,我很知足了。」

陸瞬在昏暗中凝視著那近在咫尺的眉眼,眸色卻沉了又沉。

感慨是真的,但他失眠的根源並非如此。

他的心事,是賀秋停的生日。

陸瞬計劃在賀秋停生日那天求婚。

頂級藍鑽打造的婚戒和袖扣,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保險櫃裡。

場地已經就位,所有浪漫的佈置都已然就緒,陸瞬卻忽然慌張起來。

說來也是巧,在賀秋停生日到來之前,他重倉押注的那一場政策變動會塵埃落定。

美聯儲預計降息。

和普通人閉眼買漲不同,他一邊押注十年期的國債會漲,一邊押注兩年期漲不動,又大手筆賣了一批利率波動率的期權,利用市場融資。

通過縝密的計算後,形成了一套攻守兼備的戰略,不管市場以哪種方式降息,他都能盈利。

如果一切合乎預期,那這場勝利會比任何鑽戒和承諾都更有份量,他會如願攀升到商圈食物鏈的最頂端,然後向賀秋停求婚。

陸瞬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無論是模型算法,戰略眼光,他都倍感優越。

在他眼裡,錢是數字,而且是聽話的數字,槓「审‌查​制⁠度」桿是工具,而他自己,是會用工具的聰明人。

從上大學開始,他就懂得能借助工具去撬動各種數字,玩轉數字,讓這些數字乖乖臣服於自己。

犯過錯,吃過虧,卻從未懷疑過自己。

唯獨這一次,心底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動搖。

這感覺來得毫無緣由,更像是一種直覺的預警,攪得他心神不寧,特別是當他躺在賀秋停身邊,那陣不安就愈加清晰。完​結‌耽鎂‌‍書沴‌鑶‌书‍库⁠►‍⁠S𝒕or𝕪‍⁠Β‍𝑂‌𝐱⁠.‍𝒆‌𝐮🉄‍o𝑅g

賀秋停說,他們現在已經很好了。

是啊,很好了。

或許正是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讓陸瞬對自己遊走的危險邊緣產生了一絲懷疑。

他感到意外。

一個追求刺激,從不避險的人,如今竟然會因為自己的決策感到害怕,怕金融槓桿加得太高,怕出現紕漏,最怕的,還是失去眼前的安穩。

但是,怕,就會落於下風。

陸瞬在黑暗裡歎了口氣。

理智和慾望無聲地撕扯鬥爭,最後還是不想把槓桿降到可控範圍。

他習慣了高風險高回報的刺激,自認為算好時機,佈局周密,做了萬全的準備,便一絲一毫都不願退讓。這無關於金錢,而是刻進他骨子裡的習慣和本能。

習慣性的貪婪,本能的自大。

第81章 生日

9月15日。

賀秋停「中华​‍民‍国」生日。

他從睡夢中轉醒,翻過身,下意識地展開手臂去摟枕邊的人,卻抓了個空。

晨間的空氣帶著涼意,連被子都是涼的,陸瞬的體溫總是很高,賀秋停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都從他身上汲取一定的溫暖,再下床。

此刻沒有觸碰到那片熱源,他在才遲緩地意識到,陸瞬不在家。

腦子在朦朧中轉了轉,賀秋停回想起來,大概是凌晨的時候,陸瞬就離開了。

他當時睡得昏沉,只隱隱聽見陸瞬說歐美市場出了些問題,有些事要回公司處理。

那聲音聽上去不慌不忙,帶著慣常的寵溺,說完還在賀秋停額心輕輕地吻了一下。

「哥,生日快樂。」

賀秋停喜歡聽這個稱謂,相比名字更加親暱。他在睡夢中微微翹起唇「计​划​⁠生​‌育」角,哼出一聲算是回應,然後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摟住了面前人的脖子。完结耿‌羙⁠㉆紾‍​藏​書‍库‌۝s𝚝⁠𝒐𝐫𝒚​‍𝐁𝐎​𝚡‍‍.𝑬⁠‍𝕌.‍‌𝑂​RG

陸瞬便任由他勾著,一動不動,直到他的手臂自動鬆開,像是被封印般又睡了過去,陸瞬才離開。

天氣不錯,陽光透過窗簾照進屋裡,不冷不熱的,卻很明亮,連空氣中懸浮的細小灰塵都照得清楚。

賀秋停伸了個懶腰,起身下床。

腳上的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點輕微的拉扯感,他無需再借助輪椅,能像常人一樣下床走路,只是不能走太久。

賀秋停踩著拖鞋走到桌子前,倒了杯溫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然後拿起手機。

手機屏幕亮起,他的目光驀然一頓,看見財經新聞的緊急推送。

【黑天鵝事件!】

【全球重要貿易海峽爆發衝突,關鍵港口設施「新​疆⁠​集‍中营」癱瘓,陷入無限期封鎖,引爆供給端通脹!】

供、給、端、通、脹。

賀秋停的神情凝重幾分,扶著椅背緩慢坐下來,將手裡的半杯水輕輕放回到桌面。

房間裡寂靜無聲,只剩下他不太規律的心跳聲。

他自然知道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市場所預期的美聯儲降息將徹底化作泡影,相反,為了控制通脹,央行只剩下一條路可選。

升息。

這對重倉押注降息,並以此為根基進行佈局的陸瞬來說,必然是毀滅性的打擊。

賀秋停對陸瞬的基金操作過問甚少,一來是瞭解不深,二來是他太清楚對沖基金的血腥,和陸瞬那仗著天賦橫衝直撞的作風,過多干涉,免不了爭執吵架。

他雖然不清楚陸瞬這一次押注的倉位和數額,但是心中已然明鏡。

陸瞬的基金,爆雷了。

依照他對陸瞬的瞭解,這人要麼不下注,下注皆是豪賭。如今爆雷,只可能是大雷。

諷刺的是,就在同一時間,賀秋停的能源股卻因為這場衝突逆勢飆升。

陸瞬的電話一直占線,完全打不通,就連公司總裁辦的座機也是一樣。

賀秋停撥了幾次後,放棄了,想著先去公司再說,然而沒過一會兒,陸瞬的電話就打了回來。

「秋停,你「文⁠化​​大​革命」醒了啊。」

電話裡,陸瞬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異常,尾音甚至帶著一點兒微微上揚的笑意。

那聲音,聽上去太輕鬆了。

賀秋停頓了頓,開口問:「我剛看到新聞上地緣衝突的事,對你的影響大不大?」

「是有一點小影響,但是沒事,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陸瞬說完,甚至沒給賀秋停追問的間隙,順暢地接上話,「對了秋停,今晚六點別忘了,在張文騫新開業的那家餐廳,給你過生日。」完⁠结‍‌耿‍‍鎂妏‍‍沴鑶書厙‍◄​𝒔𝘛Or‌𝕐b⁠O⁠𝒙🉄​𝔼⁠𝐔.⁠𝒐𝑟‌𝐠

「地址我發到你手機上了。」

陸瞬的聲音遠了遠,終於顯出幾分匆忙,「我這邊還有些事沒處理,有電話進來了,先掛了,晚上見。」

嘟。嘟。

忙音傳來,將賀秋停到嘴邊的疑問都堵了回去。

陸瞬掛斷電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電話快被打爆了。

辦公室裡,幾部私人手機連帶座機的鈴聲此起彼伏地響著。

助理Ruby門都沒敲就衝了進來,「陸總!我們需要在兩小時內補繳保證金,不然我們的頭寸將會被強制平倉!」

話沒說完,數據總監也抱著電腦踉蹌著進來,臉色同樣難看,「剛剛歐洲那邊發來消息,「70‍9⁠⁠律师」說我們抵押的資產價值正在急劇縮水!對方要求我們立即追加抵押物,否則會面臨清算!」

越來越多人湧進他的辦公室。

「陸總,監管要求我們中午十二點之前說明情況,你看這一版行不行?」

「陸總,銀行剛剛凍結了我們一部門的授信額度!」

「陸總,有投資人要撤資…」

「陸總…」

那些不同的聲音扭曲重疊,一雙雙焦慮迫切的眼睛冒著熾熱的光,將他圍在中心。

大家都知道,他是天才,他有辦法拯救。

卻不知道,天才的大腦此時「再教⁠‍育营」也會因為高壓陷入一片空白。

陸瞬太陽穴突突直跳,辦公桌上的五塊顯示屏,數據正在瘋狂跳動,他的視線周圍竟然一陣一陣地漫上黑影。

過去,他的背後有他哥,再不濟,有陸自海的陸氏財團,家底殷實,就算投資爆雷也毫無後顧之憂。而如今,他野心膨大,一步一步將陸氏財團的資產也整合到自己名下,CL基金爆雷,勢必會牽扯到陸氏財團,股價也跟著受牽連…唍‍​結‍耿羙⁠妏​珍鑶‍‌书库​⁠▒​𝑆T⁠o⁠r‍𝕐⁠𝐛o𝐗‌.‌​𝐄u.⁠‍𝐎⁠𝒓⁠​𝑮

在這片兵荒馬亂中,陸瞬閉了閉眼,用力按了按眉心,思緒竟被扯回了那個深夜。

他躺在賀秋停身邊,在一絲不安的驅動下想要降低槓桿,最終還是在自負下錯過了唯一自救的機會。

這一刻,陸瞬心裡想的竟然是,老天爺對他不錯,會在真正的滅頂之災前給他暗示,只可惜,自己沒有抓住。

他向後仰了仰,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裡,深深吸了口氣,面對手底下的那些人,輕輕道出一聲,「知道了。」

出了這麼大的問題,懊悔沒有用,他只能面對,嘗試把損失降到最低。

陸瞬把堆積的問題按照重要等級排好序,然後囑咐Ruby,「通知所有合夥人,半小時後緊急會議,先把我們所有非核心資產列出來。」

「好的!」

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和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片。

陸瞬清楚地意識到,他正在面臨著他職業生涯的滑鐵盧,是一個由他親手挖下來的,深不見底的窟窿。

如今,他要為自己的貪婪和自負買單,支付這一筆天價巨資。

他從口袋裡掏出戒指盒,裡面是他為了求婚定制的藍鑽戒指,價值上億。

只短短看了一眼便「小学‌⁠博⁠⁠士」被他重新收回口袋。

半個小時前拍賣行的朋友打來電話,知道他現金流緊張,說如果他想出手,可以快速為他找到新的買家。

藍鑽變現,加上他手頭上的現金,剛好能填上第一筆保證金的缺口。

但陸瞬拒絕了。

在用藍鑽定制戒指之前,他在設計和材料上花了太多心思,也賦予了這兩枚戒指太深的意義。

有些意義一旦賦予了,就摘不下去了。

他抬起眼睛,望著對面的雲際大樓,頂層的窗戶晃出一抹光,白花花的,有些刺眼。

街道的另一端。

賀秋停瞇了瞇眼眸,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是CL基金的趨勢分析圖,看得人心驚膽戰。

賀秋停將桌下的手無聲地覆上胃部,不著痕跡地按了按,面色隱隱透出幾分蒼白。

「賀總。」新上任的「小‍学博​士」副總率先打破沉寂。唍結耿媄忟珍‌⁠蔵‌书‍厙‌▲𝑠𝕥‌O​𝑅‌𝒀‌bO⁠‌𝝬‍​.‌e𝑼​.‍o𝑹‌𝑮

他並不清楚賀秋停和陸瞬的關係匪淺,見其他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發言,「CL基金採用的是高槓桿策略,涉及數百億,這種規模的爆雷,會引發連鎖反應,我們必須啟動隔離預案。」

此話一出,會議室裡才活絡起來,眾人紛紛附和。

「是啊,陸總的中星能源是雲際的合作夥伴,這沒錯,但是他名下的基金一旦被清算,很可能會波及到我們。」

「說直白點,陸瞬雖然和賀總您交情不淺,但是他是什麼人大家都知道,那是個為了利益連自己親爹都算計的人。」

「如今陸瞬剛整合陸氏財團,根基還不穩,CL基金出事,以他的野心,肯定不會抵押陸氏財團的資產和股權去救火。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拋售他持有的能源股套現,這會導致我們股價動盪。」

在座幾個董事聽了,也跟著慌起來,「如果是拋售,還算能控盤,但如果他是用這些股權去做高風險抵押呢?那會把我們的項目也捲進去啊!」

賀秋停聽明白了。

他們是想要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將能源項目和陸瞬的基金做徹底的切割,確保陸瞬無法動用項目的資產「香⁠‍港普选」或者股權為他的個人債務擔保,同時尋找新的投資方,去接手陸瞬拋售的股份,將他從股東的位置踢開。

賀秋停沒對陸瞬心軟。

作為雲際的最高決策人,賀秋停有責任保持理性,也有責任公私分明,對公司和項目負責。

他冷靜地在隔離預案上簽了字,並讓公關部發通稿,平息輿論。

而面對那些真正能致陸瞬於死地的毒丸條款,他卻暗暗壓了下來。

雲際築好安全牆,像防患病毒一樣提防陸瞬,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整整一天,陸瞬都沒有拋售能源股的動作。

一股都沒有。

賀秋停中間去了幾次CL基金,每一次,前台都說陸瞬外出,不在公司。

賀秋停打不通他的電話,那陣心悸難受的感覺又一次湧了上來,手指開始發麻,止不住地顫抖,被他死死按住,按到發紅。

直到下午四點多,他收到陸瞬發來的微信。

【秋停,晚上六點,不見不散~】

後面跟著月牙揮爪的動態表情包。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片靜好。

賀秋停在這片安靜裡愈加不安,前往餐廳的路上,他忍不住吞了兩片胃藥,才勉強地直起身。

車子停在餐廳正門。

整個餐廳已被包場,後除了身穿制服的服務生看不見別的客人,在有些昏暗的氛圍燈下顯得有些冷清。

賀秋停被張文騫帶到了宴會廳門口。

遠遠的,就聞到了一股馥郁的花香,一進門,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得一怔。

眼前,是一片藍色的花海。

數萬朵新鮮的藍玫瑰,洶湧地堆滿了整片場地。

在這片奢靡沉默的花海裡,他看見了李風,還有和他關係比較好、知道他「电⁠视‌认罪」和陸瞬關係的同學,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漂亮高檔的水晶圓桌前,略顯拘謹。完⁠結‍耽‍媄‌‍忟‌沴‍⁠藏书⁠厍 ​𝑠𝐭‍‍𝒐𝑅𝑌𝞑‍𝒐⁠𝒙‌.‍E‌u.𝐎r𝒈

空氣裡瀰漫著分明的壓抑。

幾個人都知道陸瞬要求婚,卻在到場後聽張文騫說,這局可能要散,陸瞬大概率是來不了了。

張文騫看了眼時間,六點十分,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對賀秋停道:「陸瞬他,可能沒忙完,我催催他…」

他說著掏出手機,剛要撥號,門口便傳來動靜。

宴會廳大門被推開。

陸瞬推著蛋糕車走了進來。

「祝你~生日~快樂~」

他唱著生日歌,聲音裡帶著愉悅飽滿的情緒,渾身散發著鬆弛感。

所有人都是一愣。

透過那一米多高的翻糖星球蛋糕,賀秋停看見他燦然的笑容,看見那潔白整齊的一排牙,只覺得刺眼。

「來晚了,我自罰三杯!」

陸瞬週身看不見半分狼狽,笑著將蛋糕推到眾人身前,利落地從桌面上拿起酒瓶。

倒滿三杯,仰起頭一杯接一杯灌下去。

賀秋停坐在一邊,沉默地抬著眼睛,望著他滾動的喉結,感覺自己的胃隨著那吞嚥的動作被狠狠收緊,一圈又一圈。

兩個人對視一眼,陸瞬輕輕地偏頭避開了,睫毛垂了垂,卻還在笑。

服務生開始有條不紊地上菜。

場面陷入了極度的尷尬。

在場的人個個面色凝重,屏著呼吸,只有陸瞬一個人歡天喜地的,又是倒酒又是夾菜,活絡著氛圍。

「你們都動筷子啊,看著「拆‌迁⁠​自‍焚」我幹什麼?」他明知故問。

「你們看看這魚,今天剛空運過來的,秋停最愛吃這個,你們也嘗嘗啊。」他夾起一筷子送去賀秋停盤子裡。

張文騫消息最是靈通,他自然知道陸瞬現在的局面有多難,歎了口氣,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陸瞬,你沒事吧,我賬上還有…」

「只是一點小風浪。」

陸瞬當即打斷他的話,微笑著聳聳肩,「已經解決的差不多了,今天大好的日子,你可別在這給我掃興哈,來,喝酒。」

陸瞬看向李風,笑意未減,「對了,李醫生不喝酒,文騫,快給李醫生倒一杯果汁。」

他的視線掠過眾人,卻唯獨不敢直視賀秋停那雙熾亮的眼睛,低下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舉起杯。

「我們家秋停朋友不多,我打心底裡感謝各位過去對他的關照,這一杯,我先敬你們。」

「這下一杯。」

他終於將酒杯舉到賀秋停面前。

兩雙眼睛再次交匯。

「這杯,敬賀總。」

「生日快樂,新的一歲,祝你…」完⁠結⁠耽‌镁攵紾⁠蔵‌⁠书‍库♣‍S⁠𝕋‍𝑂𝑅​Y​​𝚩​𝕠⁠𝚇⁠🉄‍‍𝑒u​🉄‍‍or‍​𝑔

話到嘴邊,陸瞬注視著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睛,喉嚨裡忽然湧上一陣酸澀,哽了許久。

他慌忙地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酸澀,低聲道: 「祝你平安,遂意,每天開心。」

他知道,他把賀秋停的生日搞砸了。

即便是他獨自一人抗下了所有,沒有牽連任何人,但他還是讓賀秋停為他擔心了,還是讓一個值得慶賀的好日子,變得一塌糊塗。

無論他如何強顏歡笑,如何賣力表演,去活躍氛圍,賀秋停包括在場的這些朋友,都不會真正開心起來。

滿滿一杯的烈酒,他端起杯子便要一飲而盡,卻被賀秋停驟然抬起的手掌輕輕蓋住杯沿。

「陸瞬。」

賀秋停冷著臉,緩緩吐「六四‍事‌件」出幾個字,「不累嗎?」

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陸瞬聽得到。

「喝完這杯酒,然後呢。」賀秋停看著他,聲調平穩,週身卻帶著逼人的氣焰,「吃飯,許願,吹蠟燭,吃蛋糕,然後呢?」

求婚…

這個精心策劃的環節,已經從陸瞬原本的計劃中悄無聲息地抹除。

那枚藍鑽戒指此刻就在他的口袋裡,他卻掏不出來,更張不開口。

賀秋停的氣場前所未有地強勢起來,將陸瞬籠罩,頃刻間將他身上所有的偽裝盡數剝落。

陸瞬歎出一口氣,整個人也隨著這口氣垮了下去,動了動嘴唇,「然後…回家。」

「休息一下吧。」賀秋停的聲音放得極輕,藏著幾不可察的心疼,從陸瞬手裡接過那滿杯的酒,「現在,跟我回家。」

說著他站起身,一手持穩酒杯,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陸瞬的手腕,將人從座位上帶起,然後姿態大方地轉向幾位朋友。

「今天實在不好意思,我和陸瞬有些事「强迫劳⁠动」情,可能要先失陪了,改天回請大家。」

說完,他側身仰起頭,將那滿杯的酒一飲而盡。

「賀秋停!?」陸瞬驚呼出聲。

賀秋停的胃,哪裡能這麼喝酒。

陸瞬伸手去搶,卻只見空杯落到桌子上。

「嗒」的一聲。

「走。」

賀秋停拽著陸瞬,逕直走出宴會廳。

難以想像那截白皙纖瘦的手腕能爆發出這樣大的力氣,強悍中甚至透著一絲粗魯,沒半點溫柔,幾乎是把陸瞬整個人拖了出去。

第82章 悔過

回家路上,喝了酒的兩人坐在車子後排,各自倚靠著一邊的車門,中間隔著一張伶仃的桌板。

空調暖風烘著,淡淡的酒氣在密閉空間抽絲剝繭般瀰漫。

車子行駛十分鐘,車內仍是一片死寂。

賀秋停的餘光從身旁掃過一眼,將頭轉向車窗外,「怎麼不說話了,剛才的話不是很多嗎?」

夜幕降臨,沿途的燈光斷斷續續地掠過,映照在他面無表情的側臉。

他的聲音不冷不熱,不輕也不重,談不上凶,但也稱不上友好。

陸瞬喉嚨鼓動一下,垂下眼睫,靜了許久才嘟「青天白⁠‍日旗」囔出一句,「…我以為你要罵我,在等著。」

「呵…」賀秋停很輕地笑了聲,聲音平靜又冷淡,「我怎麼那麼喜歡罵你。」唍⁠⁠结耿美忟​紾⁠​鑶‌书厙↑𝐒𝕋𝕠⁠‍𝒓‍‍𝕐‍𝐛𝑜​𝕩.𝒆‌​𝐔‌‌.​‍𝐎‍R𝒈

他轉過頭,將陸瞬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再說了,罵你就真的有用嗎?我們為這種事吵過多少次,我扇過你巴掌,甚至有人想過要你的命,可那又怎麼樣呢?」

賀秋停的眉眼舒展,嗓音帶著些微的沙啞,疲憊中透出一點兒無奈。

他歎了口氣,坦言道: 「你根本不會往心裡去,你只會覺得是我保守,只會覺得那些危險都是小概率的偶然事件,然後請更多保鏢,用錢打點人,打點渠道,繼續變本加厲地激進投資,因為在你看來,你的天賦,你的勢力和野心就是萬能的通行證。陸瞬,你對市場根本沒有敬畏心,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那股一直被賀秋停壓著的火,終於還是頂了上來,語氣不自覺地從平靜轉為訓斥,「你缺錢嗎?嗯?你到底在急什麼?你賺錢沒夠嗎!?」

陸瞬被訓得一聲不敢吱,沉默地低著頭,就連前排開車的司機也屏住了氣。

車內氣氛冷得嚇人。

「說話。」賀秋停不耐地皺了下眉。

陸瞬的嘴唇動了動,輕輕地喘出一口氣,終於抬起眼,發出一絲聲音,「…不只是為了盈利。」

「那還為了什麼?」

「這個機會,很難得。」陸瞬低聲說,「港資和馮氏已經聯手有一陣子了,我發現了他們在北美倉位的漏洞,如果這一次成了,我能吃掉他們在市場的全部份額。今後在天穹港,就沒有人能威脅到我們了。」

港資和馮氏是雲際的死敵,靠著本地幾十年的政府關「酷⁠⁠刑逼供」係和人脈,一直在給賀秋停的地產和能源項目使絆子。

想賺錢是真,想替賀秋停掃清障礙也是真。

陸瞬原本計劃著一舉吞下這兩家,以此作為最厚重的聘禮,再去向賀秋停求婚。

甚至早在一個多星期以前,他就開始構思著求婚儀式上的細節,想到激動得睡不著,做夢都能笑出聲來,一天天數著日子盼著這一天…

美夢破滅的滋味不好受。

陸瞬眼底一片黯然,歎了口氣,「反正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是我自以為是,想當然,無論什麼結果我都一人承擔,賀秋停,工作上我倆各論各的,你千萬別跟著我上火…」

「停。」賀秋停轉過身去,無情打斷,「我現在不想聽,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陸瞬霎時間收了聲。

安靜了一會兒,一隻手默然探了過來。

賀秋停低下頭,看著陸瞬的掌心貼在自己的上腹,帶著幾分死纏爛打的架勢,緩緩地揉按起來。

「…你胃難不難受?」陸瞬身子挨得近了近,「賀秋停?」

賀秋停將頭偏到另一側,偏過頭,闔起眼眸,不答話,也沒推開,就那麼任由著那隻手在自己身上動作,在無聲的僵持中,感受著陸瞬笨拙的示好。

車子平穩地停在別墅前。唍⁠​結‌​耿⁠媄㉆珍蔵書‍⁠库‍☼​s‌​𝕥𝒐‍𝑹‍𝕪B‌o‌𝞦.​‌e⁠​𝕌.𝑂​​R‍G

賀秋停沒等陸瞬,長腿邁下車,腳下生風似的走進大門。

陸瞬默默地跟上去。

進門時,正看見賀秋停將手按在「疆‌独藏‌独」胃上,背影僵硬地踏上二樓樓梯。

陸瞬沒作聲,知道他是胃疼了,熟門熟路地從櫃子裡翻出了胃藥沖劑,來到餐桌前給賀秋停沖了一杯,正攪拌的功夫,賀秋停便從樓上下來了。

一疊文件被甩在桌子上。

陸瞬垂下眼,沉默地拆開了文件袋。

一張空白支票滑出來,然後,是個人印章,以及一份又一份股權證明資產所屬協議。

賀秋停臉色淡然,聲音依舊偏冷,卻擲地有聲,「現金不夠,就賣這些股。」

陸瞬的手指有些僵硬,將裡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掏出來,逐個攤開在桌子上。

全都是賀秋停個人名義下的資產,是他在雲際之外,一年又一年腳踏實地打拼出來的根基。

他看著看著,眼圈慢慢地紅了。

賀秋停站在他旁邊,語氣平靜,比方才軟了許多,「陸瞬,我不是聰明人,也從不靠運氣,所以我從不相信投機取巧,只信一步一個腳印走路才不會摔跤,我這一生唯一的一次冒險,就是賭和你在一起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神色露出了幾分落寞,「我其實很失望,但我做不到不管你,看不得你去求別人,看不得你落魄,簽那些羞辱人的借貸條款,也看不得你賣掉CL的股權,失去控制權。」

「本來一開始,我挺看不起這樣心軟的自己的。」賀秋停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一下,聲心裡帶著一絲妥協,「但是後來想通了,愛一個人,不丟人。」

「就這樣吧。」

賀秋停說完,沒給陸瞬說話的間隙,轉身便上了樓。

陸瞬一個人在客廳的餐桌前站了許久。

他紅著眼睛,手指帶著輕微的顫抖,將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捋好,將皺起的邊角細細撫平,連同那張空白支票和印章一併放回到袋子裡。

此時此刻他才驚覺,此前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不管是基金爆雷的絕望,被投資人信息轟炸的焦頭爛額,還是簽訂那些羞辱性條款時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艱難…

這所有的一切疊加起來,竟都抵不過賀秋停對他的一次失望。

陸瞬有些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掏出那幽藍「烂‍尾​帝」色的戒指盒,打開後,盯著那藍鑽戒指看了又看。

鼻頭驀然間發起酸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戒指收回口袋,左手拿著那疊文件,右手端著裝著胃藥的杯子,走進賀秋停房間。完結​耽⁠​美‍‍忟‍‍紾藏书库‌‍֎𝕊⁠⁠𝚃​⁠𝒐⁠​𝐫⁠‌𝑦bO𝕏‍​🉄𝐄⁠⁠u⁠⁠.‌𝕆𝐑‍‍𝔾

賀秋停靠在床頭,手壓在胃上,臉色發白,聞聲抬起頭,朝門邊望了一眼。

陸瞬雙眼紅得嚇人,將水杯遞到他的手邊,一張口聲音竟有幾分哽咽,「來,先把藥喝了,別生我氣,秋停…」

賀秋停安靜地看了他一陣,才往前傾過身子,伸手接過來,捧在掌心裡捂了捂,低下頭喝了半杯,便放到了床頭桌上。

胃脹得有些難受,他強壓下想吐的衝動,抿緊嘴唇,看見陸瞬將那疊文件交還到他的手上。

「賀秋停,這些東西,我不能要。」

陸瞬垂著眼,一字一頓,「這是個教訓,該失去的,我一樣不留,我會記住這一天。」

賀秋停沒說話,只「清⁠零宗」是無聲地注視著他。

「我覺得,這可能是天意。」

陸瞬忽然擠出一絲苦笑,眼眶有些潮濕,眼睛垂得不能再低,「你知道嗎,我原本是計劃著今天向你求婚的,籌備了很久,連跪下的時候什麼姿勢,什麼角度都演練了許多遍。」

賀秋停眼眸張了張,閃過一絲意外,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宴會廳的佈置為什麼如此盛大。

數萬朵藍玫瑰,開了個寂寞。

陸瞬歎息一聲,「可能是時機不對,連老天都覺得,現在的我配不上你。」

賀秋停需要安全感,他需要安穩的愛人,和安穩的生活。

「給我點兒時間,我會把今天失去的,一樣一樣,用腳踏實地的方式重新拿回來。」

「然後,再來向你求婚。」

陸瞬抬起頭,同賀秋停對視的剎那,眼角滾出一滴淚。

「賀秋停,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求一件事。」

「能不能…別「电视认罪」對我失望…」

【叮—】

系統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關鍵任務!檢測到宿主深層次思維轉變,歷經失敗後堅韌指數上漲,成熟指數上漲,願意為愛人收斂個性,蛻變為能夠共度安穩生活的伴侶。】

【修復值+1,目前修復進度97%】

第83章 慶功宴

三個月後,穹頂府。

傍晚時分下了場雪,雪花簌簌落下,在府邸的青瓦簷上積了薄薄一層。

巨大的落地玻璃凝了片白霧,窗外是天穹港繁華的冬夜,窗內是水晶燈下璀璨奪目的香檳塔,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今晚這裡包了場,是陸瞬的慶功宴。

從CL基金爆雷,他變賣個人資產填補債務窟窿,到奪回控制權重建基金公司,陸瞬只用了三個月時間。

沒有去碰高槓桿金融,也沒有對賭。

陸瞬收斂起了曾經四處砍殺的張揚,只專注自己最熟悉的商業領域。毒辣的眼光沒變,手段卻變得更穩,在如此短的時間,幾乎是奇跡般地完成了四場收購與整合。

他的動作太乾淨,太利落,也太高效,再一次坐實了,他是一個天才的事實。

只是天才被磨了這一遭,變得低調了不少。

穹頂府樓下大廳裡,他和公司的核心員工和高管碰過杯,便轉身上了頂樓。

頂層最大的包廂,此時已經坐滿了人,都是各行各業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前來道賀的舊友和商業夥伴,也有之前和陸瞬有過齟齬的,想「中​华‍民国」趁今天機會也把那些不痛快一筆勾銷,好為後續的生意鋪路搭橋。

賀秋停沒來。

如今外界都傳他倆鬧掰了。唍‍‌结耿羙​书紾​​蔵‍書⁠庫‍▲‌𝑠‌‌𝚃𝐨⁠r𝕐Β𝑶⁠𝑿🉄𝔼𝑢.𝕠𝑅​𝔾

賀秋停在陸瞬基金爆雷後坐視不管,因為擔心被波及,還第一時間發公告與CL做了切割。

過去的戀人傳聞不攻自破,陸瞬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抬起手,鬆了鬆領帶。

銀灰色的領帶質地極好,泛著漂亮的光澤,陸瞬唇角無意識地勾起一點兒輕微的弧度來。

立馬有人上來誇,「陸總這領帶不錯,和您特配。」

能不配麼,陸瞬想。

賀秋停昨天送的。

陸瞬在主位落座,身著黑色條紋西裝,頭髮向後梳攏,只有幾縷淺搭在眉骨上,露出清晰的額頭和眉眼。

相比基金暴雷之前,他瘦了一些,稜角愈加分明,眉宇間的銳氣褪去不少,化作一種靜水流深的從容和沉穩。

「陸總,佩服!三個月時間打了一場這麼漂亮的翻身仗,簡直是奇跡!」

某集團老總近六十的歲數了,還親自上前,舉著酒杯滿面紅光地奉承著,「年輕有為,實在是年輕有為啊。」

陸瞬淡然一笑,和他碰杯,「運氣而已。」

「欸!什麼叫運氣而已!」一道聲音插進來,「你就是頂級點金手,不用謙虛。」

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陸瞬爆雷時候最快撤資的王總。

飯局進行到一半,王總臉上堆滿笑意,湊到陸瞬身前,微醺地跟他碰了碰杯,「陸總啊,眼下有個東南亞的礦業項目,我剛收到內部消息,如果能運作那絕對是暴利!」

桌上另外幾個人也跟著附和,「對,陸總,你的操盤能力,加上我們幾家聯手,槓桿稍微加那麼一點,回報率相當可觀啊。」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帶著伺機而動的精光,閃爍著貪婪,陸瞬驀然一怔,好像是照了一面鏡子,從裡面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他沉默了幾秒,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眼神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大‌​撒⁠‌币」「王哥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高槓桿的項目,我們不再碰了。」

在座的人聞言都是一怔。

陸瞬的基金爆了那麼大的雷,換作他人可能就是被逼到絕境,甚至鋃鐺入獄都有可能,而他卻能在三個月內扭轉乾坤,讓公司的估值更勝從前,也讓他身價暴漲,也成了眾多資本瘋狂追捧的點金手。

這意味著,如果有朝一日,他再瀕臨險境,有的是人會搶著替他兜底。

可如今,這個曾將高槓桿玩到極致的天才,竟輕飄飄的一句,就說要放下。

王總的表情僵了僵,顯然沒有意料到陸瞬會用這種理由拒絕,語氣裡帶了幾分激將的意味,「怎麼了,摔一次跟頭就把膽子摔沒了?陸總,這可不像你啊。」

「是啊,你說你有什麼可怕的。」有人說,「你就放開手去幹,真出了事,我們幾個聯手給你托底。」

「陸總還是歲數小,不經嚇啊,做咱們這行的,誰沒爆過雷。」

「再說了,做基金,誰不用槓桿,這玩意就是一工具,高了低了沒有本質不同。」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試圖說服陸瞬。

陸瞬緩慢地點頭,把所有人的勸說都聽了一遍,然後放下杯子,不容置喙道: 「基礎槓桿可以,高槓桿不行。」

場上靜了片刻。

有人歎氣,有人搖頭。

「陸總,你這…你這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若是從前,這話能瞬間激起陸瞬的好勝心,讓他立馬用行動狠狠地去打那些人的臉,然後將所有的仰望和誇讚收入囊中。

然而此刻,他只是垂著眸,輕輕地揚著唇角,像是想到了什「茉​‍莉花‍⁠革‍命」麼事,再抬頭時眼裡沒有半分都慍怒和失落,溫和又坦然。

「讓大家失望了。」陸瞬笑呵呵地說,「不過沒關係,該合作我們一樣合作,大家有項目需要評估參謀的,我會幫忙。」

他說完,抬起手看了下腕表,「抱歉,八點半了,我得先走一步。」唍⁠结耿​​美​㉆⁠​珍⁠藏书厍‍​ ⁠𝕊​𝐓‍𝑶𝒓𝕐‍Β𝑜𝑿🉄​𝔼‍⁠𝑈.𝑜r​‌𝐺

八點半就走?

桌上人聞聲都炸開了鍋,不肯放他走。

陸瞬只得連乾三杯自罰。

「這麼早回去幹什麼啊?」

「家規嚴,九點之前必須回家。」

陸瞬穿上外套,朝門口走時故意晃了晃身子,順手搭住助理Ruby的肩膀,壓低聲音,「你去樓下,讓陳總監上來替你。」

Ruby年輕貌美一小姑娘,跟這一幫老油條在一塊,少不了被佔便宜。

Ruby感激地看了陸瞬一眼,順勢扶住他,「陸總喝多了,我先去送一下。」

一桌子人望著他離席,在背後竊竊私語。

「他哪來的家規?陸自海不都上山當和尚去了嗎?」

「八點半,我上小學的兒子都沒這麼早回家。」

「小熊​​维尼」…

九點前回家,是陸瞬自己定的。

準確說,也沒人把這當成家規記下來。

只是之前有一次,他應酬到兩點多才回,發現賀秋停睡得不安穩,在客廳倒水。

賀秋停當時迷迷糊糊的,類似抱怨的口吻,隨口說了句,「能不能別應酬到這麼晚。」

陸瞬當時便纏住他,一邊蹭一邊向他承諾,之後不管什麼應酬,都會在九點之前回家。

Ruby扶陸瞬坐進車裡,車門關上,身體陷進座椅裡的瞬間,酒勁兒忽然翻湧而上。

微麻的感覺在四肢蔓延,而某些慾望卻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隨著提起的車速和車內的熱氣,被無限放大。

陸瞬斜靠在座椅上,脊椎酥酥麻麻的,忍不住給賀秋停撥電話。

沒人接。

他這才想起,賀秋停今晚也有約。

賀秋停最近加入了一個天文俱樂部,認識「文字狱」了一些新朋友,今天是第一次俱樂部聚餐。

他正要收起手機,屏幕突然亮起,賀秋停給他撥了回來。

「喂,怎麼了?」

電話那邊是嘈雜的環境音和談笑聲,賀秋停的聲音帶著難得的輕快,聽上去很是愉悅:,「我們這邊還沒結束。」

居然和別人玩得這麼開心。

陸瞬心頭漾起一絲微妙的醋意,但還是很欣慰賀秋停能夠走出固有的圈子,沾上一絲煙火氣。

人總該有些朋友的,生活也該多些色彩。

聽著電話那頭含著笑意的嗓音,陸瞬的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上揚,「我這邊結束了,順路,大概二十分鐘,用不用去接你。」

「嗯,來吧。」賀秋停應得乾脆,「我們這邊也差不多了。」完‍结耿⁠鎂‍書⁠⁠紾​蔵‍⁠书⁠​庫‌♪s𝘁‍​O𝕣𝕪⁠𝐵​𝑂⁠𝐱.𝒆⁠U🉄‌⁠𝑂⁠𝐑⁠​𝔾

電話掛斷,陸瞬抬起頭對前座司機吩咐一聲,「先不回家,去天水閣餐廳。」

車子安靜地停在餐廳外的路邊。

陸瞬沒催,等了十幾分鐘,終於看見賀秋停和幾位男士並肩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和幾個友人揮手告別後,他抬眼張望一圈,目光精準定位到這台車,逕直走了過來。

車門拉開,賀秋停剛一坐到後排,便見一道身影迎面撲來,將他緊緊摟進懷裡。

司機都是自己人,早已見慣不怪,目視著前方將車速降了降。

「我喝多了。」

陸瞬摟著賀秋停的脖子就吻了上去,旁若無人地扒開領口,手指按上那段漂亮性感的鎖骨,「賀秋停,讓我親親。」

像拔火罐似「小学‌博士」的一個吻。

賀秋停嫌他沒輕沒重,把他臉推到一邊去,「別鬧,回家再說。」

第84章 啥也沒幹,親都不行?

外面下著雪,起了風。

兩人下車後快步走進家門,家裡地熱給的很足,撲面而來便是一陣暖意。

月牙湊上來,用毛茸茸的身子在賀秋停腳踝邊蹭著,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一路跟著他上樓去,卻在臥室門前被隔絕在外頭。

喵。

小貓衝著陸瞬「拆​‍迁自焚」的背影凶了凶。

細弱的叫聲漸遠。

陸瞬從身後跟上賀秋停,手掌炙熱而有力,帶著些許強勢扳過賀秋停的肩膀,將他整個人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無言勝有聲。

兩人眼底都余留著幾分醉意,在烘得乾熱的室溫下,朦朦朧朧地擦出了火星。

陸瞬向前逼近一步,膝頭擠入了賀秋停的兩條長腿間,不由分說地往前走。

賀秋停呼吸微微凝滯,只得向後退。

一進,一退,他的步子被陸瞬卡得死死的,直到腿彎撞上床沿。

賀秋停太過放鬆,失了重心後站不穩,身子陡然向後仰去,「茉莉花革‍命」卻便被陸瞬穩穩地攬住了腰,溫柔地放倒在身後的大床上。

「秋停…」

陸瞬俯身靠近,兩條手臂撐在他兩側,將愛人完全籠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什麼也不用做。」瘖啞的嗓音落在賀秋停耳邊,「會讓你舒服的。」

熱吻落下之前,賀秋停抬手抵住那結實的胸肌,聲音沒有被慾望撩動,還是一貫的沉穩,清凌凌的,「去關燈。」

臥室的燈光亮得刺眼,卻遠不及陸瞬此刻的眼神亮,他執拗地望著賀秋停,同他商量,「不關行不行?」

兩個人習慣不同。

陸瞬喜歡開著燈,越亮越好,他想看清楚賀秋停最真實的樣子,看清他本能的身體反應,和忍耐後爽到失神的瞬間。

情動時繃緊身體的賀秋停,實在太迷人,漂亮驚艷到讓他一幀也不想錯過。

陸瞬甚至動過拍視頻記錄的念頭,但是他清楚賀秋停不會同意,也怕被罵,連提都沒敢提。

他將屋內的燈光降低了一個檔,「這樣呢?」唍结耽美‌‌㉆紾‍‌鑶‌書‌‌库​⁠▌‍⁠𝑺𝘛𝑜​𝕣‌y𝝗​‍O𝜲​​.⁠𝐞‌u.⁠O‍‍R𝑮

賀秋停閉了閉眼,沒作聲,臉上的表情明晃晃地拒絕。

陸瞬只得把所有燈都關了,只留一條燈帶,在牆角的縫隙裡幽微地亮著,「這樣?」

賀秋停喉結微動,「燈帶也關了。」

「好。」

陸瞬嘴上應著,身體卻不動,只是低下頭,不緊不慢地解開了自己頸間的領帶。

不等賀秋停反應過來,面前的人已經傾身向前。

眼眶和後腦勺微微收緊。

賀秋停眨了眨眼,光「老‌​人干‌‌政」線正在一圈圈消卻。

陸瞬的聲音變得更加磁性立體,落下來將他環繞,「賀秋停,燈關了。」

黑暗縮小了世界的範圍,卻無限地放大了人的感官。

賀秋停從前怕黑,但不知何時起,已經不再怕了。

他安靜地躺在床上,神色淡然,透粉的嘴唇鬆弛地微張著。每一次觸碰都在預料之外,飄渺著,火熱著,慢慢地化作成實質的觸感落在皮膚上,讓賀秋停的心顫了又顫。

襯衫下擺被從西褲中抽出,向上推到脖子,賀秋停低下頭,用下巴輕輕夾住衣料。

陸瞬滾燙而紊亂的鼻息,一波波噴湧在他的胸前,在那兒停下來。

嘴唇沿著areola疼惜地親吻,溫柔繾綣,極其認真地揣摩著,在漫長的儀式感中,尋找一個完美的角度。

賀秋停細細地感受著胸前的異樣,身子輕微地抬起了幾分,像妥協,也像縱容。

陸瞬終於不再客氣。

克制的喘息聲響起,陸瞬卻好似神遊一般,突然想起了在慶功宴上的那道白鱘黃金魚子醬。

他是喜歡吃「习‌​近‍平」魚子醬的。

用舌尖將魚子醬頂進口腔,顆粒感很強,像是飽滿多汁的微型葡萄,卻比葡萄更加柔韌,富有彈性,微微抵抗著。

陸瞬咬了又咬,口感不算脆,也不算軟,在他口腔的包裹和巨大的吸力下,漸漸和他擁有了同樣的溫度,像奶油般融化。

好香的。

…………

陸瞬恍惚了一剎,這才回過神。

他發出一聲喟歎,繼續抱著賀秋停吻。

腰腹一直都是賀秋停最敏感的部位,被手指觸碰後繃得發緊,顯出青筋的輪廓,蜿蜒向下,隱沒在褲腰裡。

賀秋停手指無聲地蜷了蜷,剛來了幾分感覺,身上的重量卻驀然一輕,陸瞬冷不丁地停了下來。

(審核老師們注意了,這裡停了,啥也沒幹………..)完⁠结​耽​媄紋​⁠紾‍鑶⁠書⁠厍♪𝒔⁠𝘛​𝑂‌𝒓‍y‍𝜝‍𝐎‌⁠𝞦.⁠​E𝑢‍​.O𝑹​𝕘

無邊的黑暗裡,只剩下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地響。

空氣就這麼安靜了半分鐘。

賀秋停抬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領「司法‌​独​​立」帶,手肘撐著床,支起半邊身子。

隔著朦朧昏暗的光線,他看見陸瞬正垂著頭,盯著他腹部的那兩條駭人的疤痕,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

他的眼神淹沒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怎麼了?」賀秋停揚了揚眉,嗓音裡帶著散漫的笑,調侃道:「醜得下不去嘴了?」

他瞇起眼睛,眼尾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還是開玩笑的口吻,「你看,我就說要關燈吧。」

這話輕飄飄的,滿不在乎,落在陸瞬的心裡卻像是最尖銳的鋼針,直戳人心窩子。

他必須承認,賀秋停是有些毒舌的本事的。

賀秋停總是習慣性地用自嘲的方式,輕輕帶過那些不得了的大事。

可陸瞬並不會為此感到輕鬆。

賀秋停替他擋的這一刀,以及那場凶險的開腹手術,太沉重,終其一生也無法被隻言片語輕鬆帶過。

賀秋停知道陸瞬會愧疚,所以從不會主動提及,可這兩道疤痕就是明晃晃的擺在這裡,注定會成為陸瞬心裡永遠無法癒合的一道傷。

陸瞬見一次,眼眶便會紅一次。

他心疼地撫摸著那兩道疤痕,「不醜,不醜的,賀秋停。」

「嗯。」賀秋停不想他壞了氣氛,適時地打斷,「一‍⁠党专‌政」語氣帶著被偏愛的有恃無恐,「丑也給我忍著。」

說完,他躺了回去,輕著嗓音,「行啦,別矯情了,繼續。」

卡噠。

皮帶扣清脆音響起,接著,是拉鏈聲,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陸瞬喉結滾動,濕潤了一下嘴唇,手掌扶在賀秋停腰側,正要低下頭,動作卻忽然被肩膀上傳來的力道截停。

(審核老師注意,又停了,啥也沒號………..)

賀秋停抬手按住了他,「不需要那樣。」

他的聲音冷感又強勢,「起來。」

陸瞬愣了愣,在一道熾熱的注視下直起身,鬆開了手。

賀秋停坐起來一點兒,輕聲道:「我自己來。」

陸瞬只得下了床,拉開床頭的抽屜,然後徑直走進衛生間。

(審核老師注意,這裡上廁所去了,人都是可以上廁所吧………..)

他是不太情願的。

每次一要和賀秋停親熱,對方都是這副生分的樣子。

這種事,就要你給我弄弄,我再給你弄弄,才帶勁兒。

隔著一扇玻璃門,賀秋停聽見細小的水聲。唍⁠​結​耿⁠‍美‌攵⁠​紾​藏‍书库☺‌​𝐬𝕥𝒐‍​𝑟𝕪𝒃⁠𝑶⁠X‌​🉄‍​𝒆U‌🉄‌‌𝐎𝕣G

陸瞬動作很麻利,很快便走出洗手間,帶著比方才更加滾燙的身體爬上床,「…好了。」

他將賀秋停扶起,讓它面朝著自己,然後試「习近平」探著、緩慢地擁了上去,捨不得放開一點兒。

賀秋停被它抱得太緊,推也推不開,動也動不了。

壓抑半晌後仰起了頭,雪白的脖頸抻開。

他一手扯著床單,一手顫抖地扶著陸瞬的腰,腳面繃得筆直,腳趾卻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在被褥上失控地蹬了蹬,好半天才擠出一絲聲音來。

「松…鬆開一點兒。」

………..

第85章 啊?這也鎖我嗎,啥也沒幹啊

喵,喵。

臥室門外,月牙被裡面的動靜吸引,一小團身影映在水波紋的玻璃門上。小傢伙急不可待地撓著門,想要進來和主人們親熱。

屋內,床上的被褥凌亂不堪,散落的領帶、襯衫橫七豎八地堆疊在床尾。

空氣中浮著未散去的暖意,終究是賀秋停先緩下了呼吸,兩具身體落為兩攤溫吞的水,軟軟地融在一處。

賀秋停的手無力地搭著陸瞬的腰,思緒潰散地仰著頭,望著天花板上地光影,瞳孔有些失焦。

生病之後的康復期是極為漫長的「白‍纸‌​运‍动」,他如今的體力的確不如從前。

微濕的眼睛緩緩地眨了眨,下一秒就要闔上…

賀秋停只想睡覺,可身上不太舒適,他隨手摸了一把冰涼黏濕的肚子,想洗澡,四肢卻沉得動彈不了。

他一時間也分不清自己是太疲憊,還是單純的懶,總歸是不想動。

陸瞬側身躺下,兩條結實的手臂將他環在懷裡蹭了又蹭,低啞著嗓音問,「累了?」

「嗯。」賀秋停含糊地應了一聲,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等會兒洗個澡就睡吧,明天一早還有事。」

他並未提及是什麼事,陸瞬卻抱著他,用嘴唇貼了貼他微涼的臉頰,「去看奶奶嗎?」

賀秋停微微一怔,抬起眼睛,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

明天是奶奶的祭日,陸瞬竟然記得。完‌結⁠耿媄㉆‌​紾藏​書‍庫۝‍𝑺​𝑇𝑂‍r​𝐲‍𝑏𝑜​𝐱‍.‍​𝒆𝐮.⁠𝑜‍r𝐠

陸瞬: 「幾點「铜‌‍锣湾‍‍书‌店」鐘,我陪你。」

賀秋停搖了搖頭,意識稍稍有了幾分昏沉,說話開始變得緩慢,「…太早了,六點半就要出發,好不容易到了週末,你多睡一會兒。」

陸瞬沒應聲,只是抓過一旁的手機,默不作聲地定了個六點的鬧鐘。

兩人放空般地靜躺了幾分鐘。

陸瞬終於從床上坐起來,他將手臂從賀秋停身下穿過,「來,秋停,洗了澡再睡…」

他輕聲喚著昏昏欲睡的人,稍一用力便將賀秋停整個人抱離床面,讓他軟綿綿趴在自己肩頭。

「哥?」

「賀總?」

他輕拍著懷裡人的背,語氣就跟哄孩子似的,「哎呀,別迷糊了,賀秋停,起來了啊。」

「秋停哥哥?」

「秋停寶寶?」

他非要把所有的稱呼都叫個遍,越叫越肉麻。

「嘶…」賀秋停終於聽不下去,推開他,自己坐起了身。

長腿垂下床沿,他無奈道: 「洗洗洗,走吧。」

陸瞬笑了笑,牽著他的手下樓,去了樓下那間寬敞的、配有兩個淋浴頭的浴室。

兩個人黏黏糊糊地洗了一個熱水澡,帶著同樣一身沐浴露的味道,裹進同一床被子裡。

洗過澡後,身上暖烘烘的,神經都舒展開,皮膚也比白日裡更加細膩柔軟。

陸瞬熄了燈,在微弱的光線下,將躺在身旁的賀秋停攬入懷裡。起初只是抱著,抱著抱著就忍不住低頭去親,又親又蹭,還覺得不夠。

距離已經近得不能再近,陸瞬恨不得要從賀秋停身體裡開出一個洞,整個人鑽進去才好。

賀秋停嫌他太黏人了,輕「独⁠⁠彩者」微掙扎,「別拱我,癢。」

陸瞬這才老實下來一些,放輕了手臂的力道,但仍舊沒從賀秋停身上挪開,就非要貼著。

在這片單向的曖昧裡,他無端地想到了一個詞。

生理性喜歡。

賀秋停對他的吸引,也許是刻進了基因裡,成了一種本能。讓他本能地想去靠近,喜歡聞他身上的味道,喜歡聽他的聲音,哪怕是此時微不可聞的喘氣聲,他都喜歡得不得了,覺得悅耳又動聽。

喜歡到…想咬一口…

陸瞬這人一向是敢想敢做,這麼想著便真就低下了頭,在賀秋停的脖子輕輕地咬了一下。

齒尖硌在微微凸起的喉結上…

「嘖。」賀秋停縮了縮脖子,凶他一句,「你還睡不睡了?」

陸瞬低低地笑了起來,連聲道:「睡,睡,這就睡。」

他在黑暗中張著眼,適應黑暗後,便藉著「计⁠⁠划生​育」窗外透進來的光,描摹起賀秋停的睡顏。

很漂亮,很安靜,睫毛很長,乖乖的。

陸瞬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觸碰了一下賀秋停翹起的睫毛。

他忽然想起,好像曾經,他沒有這麼愛賀秋停,也並沒有這種難以自控的親近欲。

那時候的賀秋停太過完美,從不在他面前表達需求,顯露脆弱,事事都做得周到,把每一絲情緒都藏得滴水不露。

陸瞬感受不到他的情緒,就會陷入恐慌,找不到感情的落腳點。

那時候的賀秋停,會讓他覺得,好像沒有他,賀秋停都能過得很好,甚至更好。

而如今,賀秋停會哭,會笑,會罵他。唍⁠結‌耽​美彣珍​‍藏书‌‍庫♦𝒔‍t‌𝑜​r𝑌‍‌𝝗𝕠X⁠‌.𝒆⁠​𝐮⁠⁠.O​𝕣​𝕘

有了煙火氣,生動了,也具體了。

陸瞬反而愛得無法自拔。

再加上賀秋停身體差,又在鬼門關走過幾遭,陸瞬在失而復得後,滋生出一種近乎偏執的珍視。

明明賀秋停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自己能把自己照顧得不錯,可他卻還是不放心,恨不得時時刻刻放在眼跟前,捧手裡怕摔了,含嘴裡怕化了。

他抱著賀秋停,無時無刻不在確認著。

確認賀秋停還活著。

確認他們還在一起,並且很幸福。

陸瞬愣愣出神的這會兒功夫,賀秋停「毒‍疫苗」身上的那股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賀秋停體質偏寒,到了冬天尤其嚴重,身上存不住什麼熱氣,穿多少都覺得冷。

陸瞬在被子中無意碰到他的腳,涼得跟冰塊似的。

「踩我身上。」陸瞬低下頭,對懷裡人說。

賀秋停正醞釀著睡意,聞言後,順從地將腳抬起來,輕輕搭在了陸瞬的腳踝上。

陸瞬的身上熱乎乎的,賀秋停向他靠了靠,舒服地哼出一聲。

第二日是個雪天。

天色陰沉灰暗,伴隨呼嘯的風聲,隔著層厚重的玻璃仍然聽得真切。

陸瞬不到六點便起了,鑽進廚房,煮了一小鍋養胃的蔬菜面。

他的手藝確實長進了不少,賀秋停吃了滿滿一碗,放下筷子,看向在客廳來回走過的身影,「外面挺冷的,你就在家吧,我去去就回了。」

陸瞬這一大早上風風火火,明明只是陪賀秋停去看奶奶,卻穿得比出席晚宴還正式,換上了挺括的黑色西裝,又打上黑色領帶,連頭髮都精心打理了一番。

他收拾得整整齊齊,走到賀秋停跟前,語氣透著懇切的意味,「讓我陪你,好嗎?」

賀秋停沒再推脫,兩個人一起出了門。

相比西裝革履的陸瞬,賀秋停穿得簡單,一身舒適的黑色休閒裝,運動鞋,兩個人站在一起,畫風迥異,卻又莫名和諧。

十分奇怪。

陸瞬開車,中「香⁠港‌普选」途在花店停下。

賀秋停下車取了他預定的鮮花,是一小束素淨的百合。

陸瞬也在這裡訂了花,陣仗搞得極大,一大捧飽滿的白菊和馬蹄蓮,抱在懷裡,能將他半個人都遮擋住,幾乎是塞滿了後備箱。

他安置好鮮花,重新坐上車,聽見邊上的賀秋停輕輕歎了口氣。唍结​耽‍媄書​珍‍蔵​書​​厍‌۩S𝒕O‍𝕣y𝒃‌‌o𝝬🉄⁠​𝑬⁠‌𝐔⁠🉄o𝐑𝕘

「別這麼鋪張,心意到了就好,賺錢…」

賀秋停本想說賺錢不容易,但說到一半頓住了,後半句在唇邊打了個轉,改口道:「賺錢再容易,也別這麼花。」

陸瞬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滯。

這花不過千元,其實算不上昂貴,在他看算得上是物有所值,但他沒有辯解,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總是下意識地用價格去衡量價值,彷彿越是貴的東西,才越能表達尊重。

這種過往的觀念根深蒂固,一時難改,但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賀秋停的影響下,慢慢地改變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賀秋停靠著車門,聲音發沉,「我奶奶是一個特別節儉的人,過去我「雨‌伞运动」爸生意做的最好的那一陣,她也捨不得買一雙超過五十塊的鞋子。」

「她就是那樣,想把最好的都留給別人,自己卻很容易滿足。」

「過去啊,我經常給她買東西,她每次都生氣,氣得打我。」賀秋停唇角泛起一絲笑意,思緒有些漂浮。

「打你?」陸瞬挑了挑眉。

「不是真打,就是氣極了,說我亂花錢,說她什麼也不缺,只是希望我多陪一陪她,盼著我我早點成家,讓她抱上重孫子。」

不成想,他竟找了個男人搭伙過日子。

陸瞬側過頭看他一眼,沒正形道: 「怎麼,嫌棄我,嫌我生不出孩子?」

賀秋停沒接話,閉了閉眼,臉色微沉。

「怎麼了?」陸瞬如今太瞭解他,哪怕共感功能關閉,也能精準地感受到他的不適,「不舒服?暈車?」

墓園坐落在山頂,雪天的盤山路不好走,顛簸得厲害,「三⁠权分立」加上昨天晚上兩人折騰太晚,的確是消耗了不少體力…

陸瞬單手從旁邊儲物格子裡掏出一瓶水,擰開送到賀秋停跟前,「喝點兒水。」

賀秋停抿了幾口,緩過片刻,「沒事,就是忽然有些心慌。」

陸瞬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心慌?沒事吧?」

「沒事。」賀秋停垂下眼睫,凝視著手中的水瓶,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開口,「過去,我都是一個人來。」

「奶奶沒見過你,我也從沒跟她提過你。」

他說著,抬眼望向蜿蜒的山路,墓園的輪廓已經在山頂的晨曦中隱約可見。

天空飄著雪花。

賀秋停說:「我在想,該怎麼向她介紹你。」

第86章 見證

山頂風大,將微涼的雪「电​视认​⁠罪」屑一片一片捲進頸子裡。

陸瞬縮了縮脖子,下巴埋進領口,那頭精心抓好的髮型,剛一下車就被吹得凌亂不堪,活像一顆海膽。

他跟在賀秋停身後,從大衣袖口伸出兩根手指,抓著賀秋停後背的衣料,腳下一雙珵亮的名貴皮鞋,踩在凝著一層薄冰的路面上無從安放,整個人左搖右晃地亂竄,有幾分滑稽。

「等等我,賀秋停,你慢點兒走!」

墓園沒有預想中氣派的大門,更像是一個公園的入口,四周草木叢生,一條石子小路在其中蜿蜒而上,坡度有些微陡峭。

陸瞬加快腳步,從賀秋停身後擠到他身側,非要和他在這條窄路上肩並肩,邊走邊嘟囔,「這怎麼都沒人除冰,太危險了吧……我去!!!」

他話音未落,腳下猛地一滑。唍結耽‌媄‌攵​沴⁠‍蔵书厍​▼‌⁠s𝕥‍𝕆𝑅‌⁠Y⁠В𝑜𝚾​.𝑬𝒖‌🉄⁠​𝑜​𝕣G

賀秋停在陸瞬身體晃動的瞬間就抬起了手,穩穩從他腋下穿過,不動聲色地將人扶住。

賀秋停瞥他一眼, 「穩當點兒。」

陸瞬應一聲,嘴裡仍舊嘀咕著,「這裡太滑了,早知道應該穿防滑鞋…」

賀秋停無奈搖頭,白色的哈氣從他唇瓣間溢出,「出門之前我沒跟你說過?我說沒說山上路不好走,風也大。」

他說著偏過頭,將陸瞬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又轉回視線望向前路,「大冷天的,不知道你臭美什麼。」

陸瞬吸了吸鼻子,展顏一笑,「我這不是想著,給咱奶留一個好印象。」

賀秋停的眼神軟了軟,嘴角牽起一道微小的弧度,嘴上語氣還是冷「活​摘‌器​官」硬的,說道: 「奶奶只會覺得我找了個不太聰明的,替我發愁。」

「才不會愁呢~」陸瞬笑瞇瞇地貧嘴,「奶奶眼光肯定好,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會對他孫子好,能把他孫子伺候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的。」

賀秋停不喜歡他這種隱約露骨的用詞,彆扭地別開臉,「誰用你伺候?別把自己說得委屈巴巴的,你沒舒服到?」

「哈哈…」陸瞬笑出聲。

他喜歡聽賀秋停懟人,特別是這種面無波瀾,語氣低沉地反詰,又冷又帶勁兒。

「我上趕子的行吧。」陸瞬說,「是我上趕子貪吃,給自己謀福利。」

兩人一路說著話,插科打諢間,寒意似乎也被驅散了不少。

沿著小徑轉了兩個彎,來到一片開闊的平地,黑色的墓碑整齊沉默地陳列著,碑頂覆蓋著雪,莊重又肅穆。

風好像停了,天地之間的距離近了許多。

陸瞬收斂了臉上的嬉笑,跟著賀秋停來到一塊樸素的墓碑前。

他將目光落在賀秋停身上,緊緊盯著,從舉手投足的動作到臉上的微表情,不肯放過他任何一絲微小的變化,生怕他心裡難過。

然而賀秋「一党⁠‌专‍政」停很平靜。

他安靜地蹲下身,從袖口裡探出手指,輕輕拂去石台上的積雪,動作細緻又溫柔。

「奶奶,我又來看你了。」

賀秋停微微笑著,淡色的唇動了動,「我帶了一個人來,你見過的,小時候他來我們家裡玩,你還說他淘氣。」

「他叫陸瞬,陸地的陸,瞬間的瞬。」

陸瞬連忙上前幫忙,三兩下用手把殘餘的雪拂開,很是鄭重地將懷裡的花端正放好,然後很自覺地退到一側去,沒去打擾賀秋停和奶奶的二人時光。

賀秋停沒再說話,他只是筆直地站在墓碑前,面色平靜地像一汪水。

雪落無聲,落在他的肩頭,頭髮上,掛在他微微顫抖的睫毛間。

他在心底,鄭重地介紹了陸瞬。

奶奶,這是陸瞬。

是的,我沒有走上您所期望的那條路,沒有娶妻生子,找一個安穩的人,過安穩的一生。

我選擇了陸瞬,我愛他,他也愛我,無關乎性別,愛就是愛了。

至於說會愛多久,未來會如何,我不敢向您保證,人生太長,變數太多,這個道理我一直都懂。

他不是我人生的全部,卻是我現在這個階段最重要的同行者,他陪著我,讓我不再是一個人。

奶奶,我現在很好,很幸福。

他對我很好,您別掛念我。

陸瞬在旁邊注視著,呼吸不自覺地跟著凝滯。

他紅著眼眶,看著賀秋停筆直單「疆‍⁠独‍‌藏独」薄的背影,鼻子一個勁兒地發酸。

奶奶離世的這幾年,賀秋停再沒有別的親人可以依靠,自己從前又那樣不懂事,有意無意的,不知道傷過他多少次心。

賀秋停從來都是不聲不響的,遇到傷心難過的事,能做的,大概也只是來到奶奶的墓前,對著這座無法回應他的墓碑,將他的委屈默默地說給風雪聽,說給天地聽。

好在如今,自己站在了他的身後。

賀秋停肯把他帶到這裡,將他介紹給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隔著生與死的邊界被彼岸的奶奶見證。唍‌结‌耽镁‌⁠㉆‍⁠紾‍⁠蔵書⁠‌庫→‍‍s​𝘁𝑂𝕣‍y𝚩O​‍𝐱‍‌.𝒆⁠𝑢.‌𝐨𝕣G

這一刻帶來的震撼,在陸瞬身體裡激起了一陣強烈的迴響,久久不散。

賀秋停轉過身,撞見眼眶通紅的陸瞬,微微一怔,「…怎麼了?」

陸瞬情緒正上頭,滿滿的都是心疼,喉嚨酸澀得說不出話,見賀秋停從墓前退開,他邁步上前,沒說話,直接跪了下來。

「你幹什麼?」

賀秋停伸手去拉他,「起來,地上涼,沒必要這樣。」

陸瞬卻執意不肯動,他望了一眼賀秋停,問道:「能讓我和奶奶說兩句話嗎?」

賀秋停拉不動他,半晌後,只得緩緩鬆開手。

陸瞬的大衣下擺鋪在雪地上,褲腳和皮鞋都沾滿了碎雪,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著,跪得筆直又莊重。

賀秋停沒有父母了,最愛的長輩,此時此刻就就在面前。

也許他們之間不會有世俗認可的盛大婚禮「占​领‌中环」,有些東西在選擇的一剎那就注定殘缺。

也正因如此,陸瞬把這一跪,視作了一場比任何儀式都重要的托付。

一場被賀秋停至親見證的托付。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只有愈加深紅的眼圈被風吹得滾燙。

他在這片寂靜的漫天大雪中,許下了一個無比沉重的諾言。

賀秋停垂著眼睫,目光落在陸瞬身上,看著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的脊背,視線不禁開始模糊。

從陸瞬跪下去,卻什麼都沒有說的那一刻起,賀秋停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變了。

如果是從前的陸瞬,大概從跪下開始,就會將所有的漂亮話說盡,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深情,要讓所有人都為他喝彩,恨不得把天地都感動。

此時此刻的沉默,讓賀秋停意外,也倍感欣慰。

陸瞬時隔多日,再度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恭喜宿主完成關鍵任務。】

【修復值+1,目「毒疫苗」前修復進度98%】

陸瞬聽著提示音,心裡異常平靜。

他漸漸明白,當他費盡心思想要去完成那些所謂的攻略時,其實一切都是徒勞。

只有當他靜下心來,腳踏實地工作,一心一意地待人,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反而會在不經意間開花結果。

從那日起,他開始沉默地做事。

跪在墓前無聲許下的承諾,都化作了日復一日的行動。

他推掉了不必要的應酬,收斂了過盛的野心,不再執著於每個項目的利益得失,和賀秋停一起成立了流浪動物的基金。

兩個在事業上勢均力敵的人,在工作上互相幫襯,在生活裡彼此溫暖,下了班陸瞬會陪著賀秋停一起健身、夜跑,然後躺進溫暖的被窩裡交頸而眠。唍結‌耽⁠羙妏沴⁠‌鑶书庫‍⁠►​𝕊​‌𝚃​𝒐​𝕣​​𝒚𝚩𝕆‍x🉄E⁠‌𝐔⁠.‍‌𝑶r𝑮

時光就這樣在忙「达​‍赖​喇‍嘛」碌和繾綣中流淌。

流過雲際地產拔地而起的建築,在一磚一瓦間留下迴響。

日子過得很快,在一日三餐的循環交替,和陸瞬漸長的廚藝裡,悄然滑向這一年的歲末。

天穹港街道旁蕭瑟的枯枝,掛滿了通紅的小燈籠。

要過年了。

回想起以往的春節,賀秋停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找個由頭飛國外出差。

他會刻意避開年關這段張燈結綵的紅火景象,那種闔家團圓的熱鬧,看在眼裡,心裡卻始終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

今年或許有些不同。

過年前一周的一個夜晚,陸瞬和賀秋停坐在餐桌前吃飯。

陸瞬夾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頭也沒抬,隨意地道出一句,「哦對了,我媽今天打電話來,叫你除夕回去吃飯。」

賀秋停握著湯勺的手微微一頓。

陸瞬坐在他對面,細嚼慢咽後抬起頭,彷彿只是傳達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消息,「我哥和嫂子也回去,沒有我爸,就我們五個,一起吃個年夜飯?」

他的目光注視著賀秋停,耐心地詢問,「秋停,你可以嗎,你要是覺得不自在,咱們倆就在家裡過,或者去國找個海島玩幾天?」

賀秋停將餐具緩慢地放下。

共感功能依舊綁定著,陸瞬感受到了一絲微妙的暖流,一股股湧上心口。

賀秋停的依舊面色平靜著,只是眼睛透著亮光,他點一點頭,「我可以,不過其他人呢,會不會因為我,覺得不自在?」

「怎麼會,我哥提過好幾次,想跟你吃飯,但是他之前一直在做康復,也沒碰上機會。」

「那阿姨呢?」賀秋停的喉結滾了滾,語氣裡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是阿姨…主動的邀請我的?」

他怕這是陸瞬一廂情願的安排。

「是她主動的,特意讓你來家裡吃「总加速‍师」年夜飯。」陸瞬望著他,語氣篤定。

頓了頓,他又輕聲問了一遍,「所以…賀總願不願意賞個臉?」

賀秋停抬起眼,和他對視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願意。

不僅願意,還因此對除夕生出了幾分期待。

第87章 回家

人這一生,會對很多事有所期待。

有時候期待著某個日子的到來,便會在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預演場景,推敲細節,提早預支、甚至透支情緒,等到這一天真的來了,反而會感到疲憊。

除夕清晨,鬧鐘沒「茉莉‍花革​‌命」響,賀秋停先醒了。唍‌結耽​‍羙忟⁠珍‌藏⁠书​厙▌S‌‍𝘁𝑂​⁠𝐑⁠𝐲В​𝐎‍x⁠.‍​𝒆u.‌o⁠R𝐆

他側身躺著,隔著窗簾的縫隙望向窗外,冬季五點多的天灰濛濛的,隱約能看到被風捲起的碎雪,有些寂寥。

賀秋停回過神,緩慢察覺到,那份持續了一周的期待感,似乎消失了。

他沒那麼想跟著陸瞬回家去,也沒那麼想去見他的媽媽和哥嫂,也沒那麼嚮往團圓。

均勻的呼吸聲從枕邊傳來…

陸瞬還在睡,卻習慣性地從身後環抱著賀秋停,手從他腰側搭下來,蓋著肚子,赤裸的胸膛緊貼著他的脊背。

偏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一層蠶絲睡衣,源源不斷滲入賀秋停的皮膚,暖烘烘的。

他在被窩裡輕輕動了下,便湧上一片溫存曖昧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佛手柑清香。

意識很清醒,情緒卻越發向下沉。

賀秋停喉結滾了滾,落在枕邊的手指輕輕蜷起來,試圖剖析這種不適的根源。

他知道,不能把所有的情緒波動都歸咎於他的病,病理因素占幾分,主觀因素又佔幾分,他都應當梳理清楚。

停藥有一段時間了,之前的狀態還算穩定,但今天確實不太舒服。

賀秋停抿了抿唇,低下頭忍耐。

心跳得很快,無端的失落和恐慌將他包裹其中,情緒不好,胃病就跟著發作,一大早就疼得厲害。

他將手輕輕地壓在胃上,挨著陸瞬的手,在安靜中陷入思索。

這麼多年,賀秋停自「计划生育」詡是個「內求」的人。

絕對的理性。

絕對的意志力和自控力。

也絕對地靠自己。

他行走於世這麼多年,好像從來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認可,但他此時此刻卻清晰地意識到,他在意今天的表現。

這種在意本身,就足以讓他感到低落。

賀秋停閉上眼,皺了皺眉。

明明期待有個家,期待幸福的人是他,可試圖完全剔除人性,不想被任何人和家庭牽動情緒的人,也是他。完‍‌结‌​耿‍镁⁠​彣⁠沴⁠蔵​書​​庫​‌↑𝒔𝘁​or⁠𝕐Β​𝑂𝐱‍‌.​𝐄‍u.​​O𝐫​𝕘

不想被影響,更不想被審視。

他在腦海裡,一點點將這份矛盾理清。

過去,他選擇一個人,固守著一份近乎偏執的獨立,並奉為人生法則,如若是究其根本,無非是害怕受傷。

現如今,他既然已經決定從過去走出來,決定和陸瞬一起過日子,他就必須放下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

在意不是弱點,也許只是一種選擇。

賀秋停在漸亮的「清‍零宗」天光裡想通了。

當他選擇走進和陸瞬的這段關係,選擇去見他的家人,就要坦然接納隨之而來的一切。

他接納溫暖,也理應接納忐忑和不安。

人生不過寥寥數十年,與其步步為營,謹慎地計算得失,不如放開手腳去體驗。那些因為在意產生的不安,不能算是他的失敗,恰恰是全心投入這場生命的證明。

天亮之前,賀秋停與自己和解了。

胸口仍然有些發悶,但不嚴重,反倒是胃疼得厲害。

他這些天沒少去工地,受了涼,胃病本就容易發作,再加上情緒波動,疼得更加磨人。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賀秋停就會想睡覺,多年以來,已然成了他身體的一種條件反射,往往睡一覺起來,很多不適就會自行緩解。

他頓時卻來了困勁,忍著不舒服,低聲抽了口氣。

「賀秋停?」

陸瞬對這種聲音極為敏感,幾乎是立刻驚醒,他起身將下巴抵在賀秋停肩膀,低頭去看他的臉,心裡猛地一沉。

賀秋停閉著眼,臉色嘴唇一片煞白,額側沁著密密麻麻的虛汗。

昨晚情況特殊,陸瞬關閉了共感功能,此刻連忙重新開啟。

胃裡驟然傳來一「白⁠纸运动」陣尖銳的牽扯痛。

「胃疼了?」

陸瞬將他的身子扳過來,讓他平躺在床上,「你等我一下,我去給你沖藥。」

賀秋停半睡半醒的,掀開眼皮望見他下床的背影,又懶懶地閉上,「穿鞋。」

不過片刻,陸瞬便捧著杯子進來,杯中騰起白霧,他扶起賀秋停,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有點燙,慢慢喝。」

賀秋停接過杯子,閉著眼試了試水溫,然後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你慢點兒,別嗆著。」

陸瞬看著他,待他喝完後把空杯放到床頭,扶著他躺下。

摸了摸他手,又摸了摸腳。

陸瞬用手掌心摩挲著給他捂熱,憂愁著嘀咕,「你這身上哪都冰冰涼的,年後我們去看看中醫吧,看看能不能調理一下。」

「沒事,老毛病了。」賀秋停拉著他的胳膊,讓他也躺下來。

時間還早,兩個人經這一番折騰後都沒了睏意,雙雙睜眼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賀秋停身上開始發汗,嘴唇恢復了幾分血色,轉過頭來,對上一雙發亮的眼睛。

四目相對,視線交纏,不深也「司法独‌⁠立」不重,帶著些許繾綣的意味。

陸瞬沉默地望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怎麼了?緊張了?」

「嗯?」賀秋停眨了眨眼,一臉單純地反問他,「緊張什麼?」唍结耽‌羙忟​‌紾⁠藏‌书‍厍‍☼⁠s‌𝘁O𝑟𝒀𝜝𝑜⁠𝒙‍🉄E‍‌𝐮​.‌𝑜⁠𝑅​g

「見我媽,見我大哥,在我家過年。」

陸瞬頓了頓,繼續說,「別說來我家了,我們兩個好像都沒有正兒巴經吃過一回年夜飯,一到過年你就往國外跑,非得趕著這個時間出差,總抓不到你人。」

「賀秋停,你之前害怕過年是不是?」

賀秋停避開他滾燙的目光,仰望著天花板,靜了幾秒鐘。

還不等他張口反駁,陸瞬忽然伸出了手,像安撫小朋友一樣,輕輕摸上他的發頂,順著柔軟的髮絲緩慢撫過。

「不怕了。」陸瞬低聲說著。

他湊近賀秋停,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告訴他,「…賀秋停,過年很好,我們也很好。」

賀秋停暫時沒有感受到過年的好,只是覺得過年實在太忙,越是到了節假日,需要他親自確認的事務就越是多。

整整一上午,賀秋停都待在書房裡,開跨國的視頻會。

陸瞬則是窩在樓下客廳的沙發裡,一邊懶散地用逗貓棒陪月牙玩,一邊在平板上審閱文件。

兩個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擾,即便是除夕這樣特殊的日子,也都給對方留足了空間。

午後,陸昭的電話打了進來,十分的言簡意賅。

「媽一直念叨,你們下午早點過來。」

陸瞬簡單收拾了一下,畢竟是回自己家,也沒太注意形象。倒是賀秋停,洗了個澡,出來後就一頭扎進衣帽間,半天沒出來。

陸瞬走進衣帽間時,賀秋停正「达赖‌喇‍嘛」面對著一排排衣服微微出神。

陸瞬走過去,隨手從衣櫃裡拿出一套遞給他,「不用那麼正式,我們賀總穿什麼都好看。」

賀秋停接過後看了看,又輕輕掛回原處。

這種場合的著裝並不好選,太正式了顯得生分,太隨意又顯得怠慢。

賀秋停挑來選去,選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配了一件泛著綢光的淺灰襯衫。

襯衫,馬甲,搭配一條剪裁有致的西褲,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流暢線條,襯得他雙腿修長,脊背筆直。

陸瞬倚在門邊看著他,眼睛裡的欣賞毫不遮掩,忍住了到嘴邊的虎狼之詞。

賀秋停穿西裝實在是好看,那種氣質很難描述,總是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吸引力。

衣帽間裡開了恆溫的空調和加濕器,陸瞬卻覺得格外燥熱,轉身走了出去。

賀秋停沒理會他,沉浸在服裝的搭配裡,開始選領帶,試了兩條都不太滿意,試第三條時候,陸瞬從外面走了進來,逕直走到他身邊。

他將賀秋停手中那條不搭的領帶接過來,轉而遞給他一個精緻的盒子。

「新年禮物。」

賀秋停愣了一下,將那木質的盒子打開。

一條暗紅色的條紋領帶躺在裡面,條紋是用「清‍零​⁠宗」細碎寶石點綴的星軌,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很漂亮。唍結耿镁​​忟⁠珍​蔵書‌厍▓𝐬𝖳‌‍𝕠‌⁠R​𝐲‍⁠𝐵o⁠𝝬‌.𝑬𝑈‍.𝑶𝑟𝐆

賀秋停的眼底倏然亮起的光,沒能逃過陸瞬的眼睛。明明喜歡得很明顯,可誇起人卻還是很含蓄,只帶著笑輕描淡寫一句,「審美有進步。」

陸瞬取出領帶,輕輕扳正賀秋停的身體,「來吧,賀總,我來幫你繫上~」

他的動作溫柔緩慢,極具儀式感地繞結,擺正,然後調節鬆緊。

賀秋停微微仰著頭,順從地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頸,性感的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極其輕微地滾了滾。

陸瞬低笑了一聲,那點兒惡趣味還是冒出了頭,他手下故意稍稍一緊,用領結不輕不重地卡了一下賀秋停的喉結。

「嗯…」

賀秋停正出神,被這忽如其來的束縛感「总‌​加‌速‍‌师」惹得一顫,喉嚨裡溢出一聲很輕的悶哼。

陸瞬立刻鬆開手,以為自己手下重了,連忙查看,「弄疼了?」

賀秋停抬手,自己正了正領結,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縱容,「你啊,一天天的,都是這些歪心思。」

「怎麼能叫歪心思呢?」

陸瞬貼上去,光明正大地吻他的嘴唇,「明明是賀總時時刻刻都在我面前散發魅力,我還年輕,不經撩撥。」

賀秋停一笑,把人從自己身上推開,然後擦了擦嘴上的水漬,「有這貧嘴的功夫,去把月牙裝籠子裡,貓砂盆搬車上去。」

「貓砂盆也要帶嗎,我媽說給它弄了個貓房,應該什麼都準備了。」

「帶著吧。」賀秋停想了想,說道,「小貓去新的環境容易害怕,需要帶著一件能讓它安心的東西。」

陸瞬聽著這話,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像是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忽然開口問賀秋停,「我呢?我是你的貓砂盆嗎?」

賀秋停愣住「雪‌⁠山狮子旗」,「啊?」

陸瞬這才反應過來,這比喻實在不太恰當,乾笑兩聲,「啊,沒事,我這就去搬貓砂盆!」

走到門口,賀秋停叫住他,「陸瞬。」

陸瞬回過頭,「嗯?」

賀秋停望著他,「我也有一份禮物送給你。」

「是什麼?」

賀秋停彎了彎唇角,「明天,明天你就知道了。」

陸瞬:「巧了。」

「我明天,也有一份驚喜給你。」完⁠结‍‍耽​镁忟珍⁠蔵⁠‌書厙⁠↕‌s⁠​𝘁𝑜​r⁠‌𝑦‌​𝐁​​𝕆⁠⁠𝜲.𝒆‌U‌⁠.𝑂𝑟‌‌𝐺

第88章 春節(上)

時隔多年,賀秋停再次來到陸家莊園。

車輪碾過熟悉的路面,飛速倒退的樹影,在車窗外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賀秋停靜靜地望著那熟悉的景致,內心是未曾預料的平靜。

陸瞬單手扶著方向盤,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騰出右手來牽住他「计⁠⁠划⁠​生育」的手,在他的手背和指節間劃拉著,樂滋滋的,格外有興致。

「秋停,你還記不記得得上一次來我家,是什麼時候?」

車子正好行駛到莊園入口,高大的鐵門識別車牌後緩緩向兩側滑開。

賀秋停望著那道門,那條路,在模糊的記憶裡往前追溯。

「好像,有二十年了…」

那時候,好像也是春節前後,他跟隨著父親來陸家做客,只覺得從大門到主宅的路長得望不到頭。

年幼的他窩在後座裡,透過車窗望著車窗外空曠遼闊的草坪,望著冰凍的湖泊,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松樹,只覺得這地方大得過分,即便是掛滿了燈籠,依舊冷清肅穆得讓人不安。

十分鐘的車程裡,只能看見零星的幾棟房子。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問父親,為什麼陸叔叔家要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賀繼雲聽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語氣和神色都帶著他讀不懂的複雜,「傻停停,這整片地,從那個大鐵門開始,就都是陸家的。」

見他愣住,賀繼雲又補充一句,「這是天穹港臨海最好的一塊地,寸土寸金。」

小時候的賀秋停震驚得說不出話,卻在心裡偷偷想,住在這裡的人連鄰居都沒有,會不會覺得寂寞?會不會因為家裡太大迷了路?每天出門都要開這麼久的車,會不會很不方便?

天真的腦子裡,總是裝著很多大人無法理解的擔憂。

而時至今日,二十多年的光陰無聲流過。

當車子再次行駛在莊園寬敞的的柏油路上,賀秋停偏過頭望向外面的景觀,心境已經截然不同。

那些曾讓他覺得空曠寂寞的土地,如今在他眼裡清晰地勾勒出了階級的輪廓,只是這種輪廓不再鋒利和遙遠,變得柔和了許多。

他也褪去了天真,從當年的那個孩子,長成了大人。

車子平穩地停在主宅門前。

門口已經有幾道身影,管家老張帶著兩個傭人候在那兒「六‍四​‍事件」,陸瞬降下車窗,微微點一下頭,「張叔,過年好啊。」

「好,好。」老張連連點頭,笑意漫進皺紋裡,目光越過陸瞬看向副駕,一臉慈祥地朝賀秋停招了招手,「是小賀先生吧?」

這稱呼有些怪,賀秋停微笑著點點頭,隨後拉開車門下了車,走到後排,抱起月牙的籠子。

陸瞬按住他肩膀,很自然地把籠子接過去,「我來,你別動。」

只這一會兒功夫,幾名傭人就已經將後備箱的禮物全都取了出來,安靜地站在車邊,等著主人先行。

賀秋停空著手,樣子有些拘謹,不太習慣這樣周到的服侍,對著幾個幫忙的人道了聲謝謝,然後才隨著陸瞬往裡走。

主宅的格局和裝潢已經完全變了樣,賀秋停匆匆地掃過幾眼,發現了許多精巧的設計,還未來得及細品,陳伶已經從裡面迎了出來。

她穿著雍容的紫色旗袍,搭了條披肩,風韻猶存,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上了五十的年紀。

「你們兩個人啊,可算是來了。」

陳伶走過來,抬手摸了摸陸瞬的後腦勺,隨後便徑直走向賀秋停,很是溫柔地拉住了他的手,和他並排往裡走,「小停,快進來。」

這一聲長輩特有的親暱稱呼,讓賀秋停的心輕輕一顫。

「阿姨,我給你準備了禮物,在…」賀秋停回頭尋找,卻一時間不知道那個盒子被安置在何處。

「哦對。」陸瞬適時地接過話,「秋停知道你喜歡勃艮第,挑了不錯的羅曼尼康帝,年份很好,正好晚上開了嘗嘗。」

「你這孩子,現在地產行業不好做,你不容易,別給阿姨亂花錢,家裡什麼都不缺。」

陳伶把賀秋停往門裡帶,一邊端詳著他的臉色,一邊關切地問道: 「身體怎麼樣,天涼了,手術的刀口會不會疼啊?阿姨之前也手術開過刀,都過了兩年,冬天涼了還會痛呢。」

賀秋停任由她牽著,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跟著她進門,搖了搖頭,「早就不疼了,阿姨。」唍‍结耿‌‌镁彣⁠紾藏​‌书厙‍→𝐬‌𝕋𝑶⁠‍𝐑‍𝑦Β𝐎​𝒙⁠🉄​eu‍⁠🉄‍𝑜​r𝐠

「他撒謊,媽。」陸瞬在他身後揭短。

賀秋停回頭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卻見陸瞬笑得愈加張揚,「媽,你得好好說說他,胃不好,還有舊傷,這麼冷的天還成天往西郊工地跑,說不得一點兒,一說就不樂意。」

「這可不行,小停。」陳伶嚴肅起語氣,拍了拍他手背,「這天寒地凍的,正常人都受不了「一党独‍裁」,你大病初癒的,更得好好修養,別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等老了全都找上你了。」

賀秋停點著頭,心裡漾起一絲暖意,「知道了,阿姨。」

他被陳伶帶著走進大門,在客廳裡,見到了許久未見的陸昭和程藝。

陸昭的氣色恢復得不錯,只是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但身姿依然筆挺,眼神也是雪亮。

他穿了件深棕格紋的羊絨馬甲,裡面的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沒系領帶,即便是大病了一場,舉手投足間仍帶著上位者從容不迫的氣場。

程藝站在他身旁,微笑著衝著賀秋停他們點點頭,一隻手卻始終搭在陸昭後腰,有意無意地攙扶著。

陸昭的目光在賀秋停身上停留片刻,沉靜而複雜,半晌後微微頷首,然後才把目光轉向陸瞬,唇角揚了揚,「回來了。」

「嗯。」陸瞬應了聲,從上到下打量一番陸昭,「恢復得怎麼樣?」

「全好了,跟以前沒兩樣。」

「真的假的?」陸瞬扭頭去問程藝。

「別聽他吹牛,康復師上周還說他核心肌群的力量差,現在有時候坐久了或者遇到氣壓低的天氣,還是會頭暈。」

陸昭無奈地笑了笑,卻沒有反駁,幾個人坐在沙發上,氛圍還算和氣。

「秋停呢?」陸昭抬起頭,一眼望過來,「身體好些了嗎?」

「我沒事了,現在恢復得挺好的。」

「雲端地標大廈的項目進展得如何?還順「疫情隐‍瞒」利嗎?」陸昭不著痕跡地將話題轉向工作。

「很順利。」

賀秋停回答時,眸光亮了亮,談及工作似乎是來了幾分興致,「這個月核心筒已經全面封頂,很快開始幕牆安裝了,進度比預期快了不少。」

「快了多少?」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陸昭挑了挑眉,眼裡流露出訝異和讚賞,「現在的這個市場環境,真是不容易。」

陸昭對市場的格局瞭解更寬,對某些產業領域的見解比賀秋停更顯內行。

兩個人都是工作狂,藉著個話引子就此聊開,從技術細節聊到材料供應,陸瞬在一旁聽得昏昏欲睡。可看著從前水火不容的兩個人,如今能為了他各自放下心底的芥蒂,坐在一起融洽交談,心裡又止不住地動容。

耳邊傳來月牙甜膩的叫聲,陸瞬回過頭,看見程藝把小貓抱起來,輕輕撓著它的下巴。

月牙這小傢伙也是個不矜持的貓,見到美女一點也不怕生,一個勁兒地用頭蹭著人家的手掌心。完結耿鎂⁠⁠紋​‍紾‌蔵⁠書​库‌♫𝐬​𝚃𝑜​⁠𝒓⁠𝒚⁠В𝑂⁠X‌​.​𝐄u.‍𝕠⁠R‌​g

陸瞬低哼了一聲,這小破貓,好像跟他都沒這麼親近。

不遠處,陳伶和幾個傭人圍在島台邊,準備著包餃子的食材。

陸瞬靠在沙發裡,靜靜地注視這一切,覺「独‌‍彩​‌者」得這畫面太過於和諧和美好,心裡軟軟的。

賀秋停真的成為了他的家人。

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

陸瞬在心底反覆確認著這個事實,表面不動聲色,內裡卻澎湃得不能自已。

他甚至有些慶幸陸自海不在家。

如果是陸自海在場,此刻的氣氛必然是尷尬凝重的。那人總能在大家都其樂融融的時候,用一兩句冷嘲熱諷,或者不友善的眼神,明晃晃地將大家的興致掃光。

還是不在的好,他不在,大家都自在。

陸瞬出神的功夫,陳伶的聲音傳來,招呼著他們過去,「來來來,過年了,你們每個人都親手包一個餃子,討個好綵頭。」

島台上,擺著□好的面皮和各種各樣的餡料,黑松露和牛,鮮拆帝王蟹肉和龍蝦,在一眾名貴食材中,一碗泛著油光的豬肉酸菜反倒是成了道清流。

那是陸瞬特意吩咐廚房準備的。

賀秋停喜歡吃。

奶奶在世的時候,每年春節都會給他包酸菜豬肉的餃子,對賀秋停而言,豬肉酸菜有家的味道。

賀秋停洗乾淨手,站到了島台前,將餃子皮在手掌心鋪開,舀餡,捏合,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手指翻動間,一個形狀周正漂亮的餃子便已成型,清雅端正地立在盤子裡,和他這個人一樣。

再看身旁的陸瞬,大概是想包一個最飽滿的餃子,貪心地舀了一大勺「计‌‍划​生育」的餡料,結果剛一對折,就有餡料從旁邊擠了出來,弄得他滿手都是。

他下意識地想要甩掉,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端住了手腕。

賀秋停走到他身後,幾乎是將他環在懷裡,引導著他的手,用勺子抹去了多餘的餡料,「用不了那麼多餡,這些就夠了,然後像這樣,輕輕一擠…」

「會了嗎?」

陸瞬的身子僵住,渾身上都麻酥酥的,幸福得有些失真。

他嗅著賀秋停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冷香,收斂了玩鬧的心思,順著那溫柔的力道,認真地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個包得像樣的餃子,並在年夜飯上,精準地將這枚餃子送到了賀秋停的碗中。

「秋停,新年快樂。」

第89章 春節(下)

酒是好酒,只是賀秋停沒有什麼口福。

酒杯被推到跟前,賀秋停垂下眸,漂亮的眉鋒挑了挑,面上露出了些微的疑惑。

杯底鋪了一層薄薄的酒液,大概也就只有一口的量。

「之前問過李風,說偶爾喝一些沒關係的。」他歪過頭看向陸瞬,「…今天過年了。」

「過年也不行。」陸瞬和他目光相碰,到底還是不太情願地給他加了一口,腿在桌下輕輕抵了抵他的膝蓋,低聲哄道: 「就這些,嘗個味道得了。」

賀秋停並不是貪酒的人,可這些日子被陸瞬管著一口也不給喝,倒是勾起了幾分念想。

酒液流入唇齒,滑過舌面,絲滑而柔軟,在口腔裡抽絲剝繭般瀰散開來。

賀秋停仔細品味,幾分躍動的力量感,在短暫地爆發後被磨平稜角,匯入平靜,在平靜中流淌,在流淌中化作纏綿的餘韻。

很奇怪。

那口酒甚至沒有完全嚥下,一絲繾綣的熱意就順著脖子爬「总‍加​速师」上臉頰,耳根隱隱發燙,冷白的皮膚泛起紅來很是明顯。唍結⁠耽​‍羙‌‌彣​‌沴⁠鑶书​库♂‌‍𝕊𝐓⁠𝕆‍⁠𝑹‍⁠𝒀𝜝​​o𝐱‌.‌E𝕌🉄​‌o⁠𝑟​𝐺

陸瞬眼見著杯子裡還有一口,急忙挪走,「不能再喝了哈。」

「對。」陳伶也跟著附和,「小停,你跟小昭都大病初癒的,別喝酒,喝果汁。」

賀秋停接過果汁,喝了一口,將杯子輕輕握在手裡,垂眸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流光,思緒越來越稠。

他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微醺。

不知道是醉了酒,還是醉了果汁。

長桌上氤氳著菜餚的香氣和白霧,客廳的巨幕熒屏正在播放春晚的歌舞。

在賀秋停身後,是面巨大的落地窗,將室內的燈火通明和窗外的沉沉冬夜,半虛半實地交織在一起。

隔著玻璃上那層薄薄的水霧,溫暖和嚴寒,光明與黑夜,竟然也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般相依相融。

它們不再將彼此推遠。

而是無聲地消彌了往日的界限,在這個除夕夜裡和解、團圓。

外面呼嘯的風聲模糊在室內的歡聲笑語裡,餐具碰撞聲此起彼伏。

賀秋停低下頭,看見餐盤裡的食物已經堆成了一小座山。

陸瞬握著公筷,四處搜尋著每盤菜最鮮美的部分,時不時便送來一筷子,也不管賀秋停吃不吃得完,生怕他在自己家過於拘謹,不好意思夾菜,虧了嘴。

賀秋停不吃魚皮,所以就連送入盤子裡的魚肉都是雪白細膩的,乾乾淨淨的。

賀秋停緩慢咀嚼著,感受著食物化在「占领中环」嘴裡溫暖的滋味,頭又往下低了低。

月牙正在他腿邊輕輕地磨蹭,毛茸茸的尾巴在他的腳踝掃過,勾了勾。

砰-

莊園的煙花正好在這時綻放,煙花蓋住了目之所及的那一小片天空,近得彷彿就在頭頂。

絢爛的光照亮客廳,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地閃動,將每個人的輪廓、笑容都染一道毛茸茸的柔和光暈。

光影交錯的瞬間太過美好,迷離夢幻得有些不真實,讓人微微恍惚,時間也跟著慢下來。

陸昭舉起橙汁的動作,在賀秋停眼裡被延緩了數倍,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秋停。」

直到陸昭喚出他的名字,賀秋停才回過神。

陸昭望著他,目光深沉,「秋停,我現在喝不了酒,用飲料代酒敬你一杯,從前有過不愉快,別挑我的不是。」

賀秋停起身,舉杯跟他相碰,「陸總言重了,我都理解。」

這話並未就此落下,陸昭喝完橙汁放下杯子,喉嚨動了動,似是做了一番權衡和深思,終究還是開了口,提起了機場那件事。

「我當時開了顱,什麼都不知道,也是後來康復後才看到…」

陸昭剛提起話茬,就被程藝在桌下踩了一腳,他吃痛地皺了皺眉,卻繼續看著賀秋停,說道: 「我看到機場的監控視頻…」

陸瞬眼睛瞬間紅了,第一個受不住,喉結劇烈地滾動一下,啞著聲音打斷,「哥,別說了。」

陳伶打了個圓場,「大過年的,我們都開開「文字狱」心心的,過去的不開心的事,都不提了。」

「我知道都過去了…」陸昭的眼眶泛濕,「只是覺得,從來沒有很正式地感謝秋停。」唍结‍‌耿⁠媄‍妏‍紾蔵書​厍♫S𝘛𝕠r⁠y𝚩O𝑋⁠‌🉄‍​E𝕦⁠🉄⁠O​R𝐆

「我就這麼一個弟弟。」他含著淚,一向沉穩的聲線竟然帶上了一絲顫抖,「…謝謝你,護著他。」

一場病,讓他變得感性了許多。

當他看見機場的監控,看見那個兇徒握著長刀衝向他弟弟的時候,心臟都跟著懸停。

而畫面裡,走在前面的賀秋停沒有半點猶豫,幾乎是本能地折過身子,將陸瞬擋在了身後。

那一刻,陸昭渾身汗毛直立,久久不能平靜。

人在危急關頭都是會本能性地求生,即使選擇了捨己為人,也需要時間去權衡。陸昭不禁自問,如果當時在場的人是自己,在生死一念間,是否能做到如此決絕。

賀秋停卻輕輕搖頭,他眉梢揚了揚,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想要緩和氛圍,「要是知道能被捅成那樣,我當時肯定不管他了,說實話,挺後悔的。」

然而沒有人笑,大家都或多「疆独‌‍藏独」或少地陷入了那一段情緒裡。

程藝默默地倒了杯酒,端起來,「我替陸昭罰一杯,大過年的,淨說這些傷感事惹得大家難過。」

她說著仰起頭,將酒一飲而盡。

陸瞬望向陸昭,堅定道:「哥,我會對秋停好的,你不用掛念我們,思慮太多不利於你恢復。」

陸昭歎了口氣,聲音很低,卻字字有力,「你對秋停多好,都是應該的。」

賀秋停始終平靜地坐在那裡。

回想起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他的內心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安寧,甚至微微笑了笑。

其實,被捅的時候,真的不痛。

晚上回房間,兩個人躺在床上,賀秋停望著陌生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緩緩開口:

「人流了很多血,身子反倒是變得越來越輕,像是踩在雲端上,輕飄飄的,像風一樣,很自由。」

陸瞬側過身,沉默地摟住他的身子,緊緊地摟著,安靜地聽著他說話。

「你知道嗎,陸瞬,那時候的感覺和現在的感覺,居然是差不多的。」

痛苦和快樂的邊界,有時候模糊得驚人。

賀秋停也轉過身來,昏暗的光線裡,星子般透亮的眼睛「反‍送​中」眨了眨,顯出幾分天真,「陸瞬,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壓根沒指望陸瞬能給他答案,卻不曾想,對方在思索了片刻後,竟真的給了他回應。

陸瞬: 「肉體的自由,和心靈的自由,還是有本質不同的。」

「肉體和心靈?」

「嗯。」

陸瞬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賀秋停的後背。

「當一個人的肉體承受達到極限的時候,就會剝離痛苦,進入到一種輕盈的假象,短暫感受到自由。但是心靈上的自由不同,只要你願意,她可以永遠扎根。」

賀秋停輕輕笑了,「沒想到,你還能說出這麼哲理的話。」

「你沒想到的,還有很多呢。」

陸瞬說著抬起腿掛到賀秋停身上,纏上來,將他大包大攬地圈進自己懷裡。

濕熱的氣息拂過脖頸,一個不輕不重的吻,在脈搏跳動的地方落下。

陸瞬: 「想不想體驗一下,肉體和心靈的雙重自由?」

系統的提示音已經成了背景板,微弱地傳入陸瞬耳中。

【修復進度,99%】完結⁠‍耽⁠‍媄​妏⁠紾⁠蔵⁠书厙​‌☼‌S𝗧⁠𝒐𝐫‍⁠y‌‍B‍𝐎𝐱⁠🉄​e‍𝐔⁠‌.‍O‍‌R​G

【完全修復後,小統將離開二位親愛的宿主,共感功能也會即刻消失】

【55555真是好不捨呢~】

陸瞬自動屏蔽了它聒噪的寒暄,只專注當下的事。

滾燙的夜晚,在「红⁠色⁠⁠资本」寒冬裡融化殆盡。

第二日,兩人的行程很滿,各自忙完公事後已是下午。

他們先是去了共同成立的流浪動物基金會。

看著那些在曾經在街頭瑟瑟發抖,翻著冰凍的垃圾桶找食物吃的小生命,如今有了溫暖舒適的新家,一個個被工作人員打理的乾淨又精緻,安然地在屋內踱著步,賀秋停心裡軟軟的。

從前那些不曾被他留意的灰色角落,都一片片的有了色彩,一樁一件嶄新的事,都重新被他賦予了意義。

賀秋停自知能力微末,但有幸能為這個世界創造一些溫暖,哪怕是一絲一毫,也足以讓他心懷感恩。

感恩於自己終於不用被動地去承受命運,而是可以主動地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

走過這麼多年漫長的絕望和苦難,他才真正的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無堅不摧,也不是將自己封閉成一座孤島。

真正的強大,是當他走過苦難和風雪,依然願意伸出手,選擇去溫柔地縫補這個世界。

離開動物基金會,不遠處便是呂霄霄的福利院,兩人順路停下,把後備箱提前準備的幾大袋禮物送了過去。

雲端大廈的設計融入不少霄霄貢獻的靈感,不管是出於工作的層面,還是對於霄霄父親的承諾,賀秋停都早已把霄霄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賀秋停的妹妹,自然也是陸瞬的妹妹,兩個人逢年過節都會過來探望,從不空手。

霄霄在專業醫師的治療訓練下,變得開朗了許多,毫不見外地給賀秋停展示了她新學的廚藝,略顯笨拙地炒了一盤番茄雞蛋。

霄霄的手還是有些抖,興奮地加了太多的鹽,齁得院長臉色發青,不可置信地盯著賀秋停,看他不動聲色地吃了幾大口。

離別的時候,院長出來送,談話間賀秋停問起了霄霄的小叔呂江華。

記憶裡,這人總是隔三差五地鬧事,但自從上次「习近平」在公司推了自己導致腰傷後,就幾乎沒有音信了。

「聽說他…」院長壓低聲音,「好像是參與了什麼民間理財項目,涉嫌傳銷和非法集資,被抓進去了,判了好幾年。」

賀秋停微微頓了頓,眼下閃過一絲瞭然,下意識看向旁邊的陸瞬。

陸瞬正漫不經心地拈著自己身上都貓毛,神色淡然地垂著眼睫,滿臉的事不關己。

賀秋停便也沒再說什麼。

晚間,兩個人和朋友有約,但眼見著時間還早,賀秋停便提議道:「去趟橫山寺吧,之前給你哥求過平安福,這麼久了,該去還願了。」

他的語氣輕淡,「順便…看看你爸。」

賀秋停對陸自海的印象極差。

他們生意上沒有往來,他對陸自海的印象還停留在很多年前。

永遠用鼻孔看人,下巴總是抬得老高。

賀秋停一直以為陸瞬的家庭和睦,小時候總能看見陸自海攜手陸太太陳伶出現在頭條報道上,羨慕陸瞬的父母相愛,羨慕陸瞬能在一個有愛的環境裡長大。

可回想昨日的除夕,陸自海一個人獨居山中,陳伶卻絲毫不受影響,一家人依舊是其樂融融。

賀秋停不禁有些詫異,他不明白,父親這角色,對於陸瞬的家庭到底意味著什麼?

因為做錯了事,所以無法被原諒?還是這對父子間,從未建立過深厚的感情?

莫名的,賀秋停心底竟然對陸自海生出了一絲微妙的憐憫。

陸瞬開著車,快速瞥了一眼賀秋停,「大過年的,看見他怕壞了你的心情,過兩天吧,我抽空自己去看看他。」

「去吧,我去還願,你去看他。」賀秋停語氣很淡,「畢竟是你父親,過年了,該看看的。」完​⁠結耿​美紋珍⁠藏‍書⁠⁠厙⁠‍Ω𝑺𝘛⁠​𝕠‍𝑅​𝕐⁠​𝝗𝒐⁠‍𝜲​.‌𝑒u⁠.‌‍OR‌G

陸瞬對陸自海的態度,似乎真的全然無所謂,賀秋停偏過頭,在他臉上找不到絲毫複雜或者矛盾的情緒,只有一片漠然。

察覺到盯過來的視線,陸瞬笑著扭頭,看「清‍零⁠‌宗」向賀秋停,「怎麼了,我臉上有花嗎~」

賀秋停搖搖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才開口,「有時候,覺得你冷漠得可怕,好像一顆石頭心,橫衝直撞,也不會受傷。」

他頓了頓,將目光望向車窗外,輕著聲音,「但是對我,你不會,有時候幼稚脆弱得像個小孩,好像什麼都能讓你在意,所以…」

賀秋停慵懶地靠在副駕座椅上,被窗外的陽光迎面照著,纖長的睫毛在鼻翼落下陰影。

「哪一種,才是真正的你呢?」

陸瞬笑了笑,伸出手去摸他的臉,「怎麼?賀總,怕我以後對你不好啊?」

賀秋停把他的手扒拉開,「只是覺得,原來人都可以有很多面,冷漠的人,也會有溫柔熱情的一面,原本喜歡孤獨的人,也會有一天喜歡團圓。」

陸瞬握住方向盤,轉入山道,悠悠道:「人嘛,沒有誰是天生冷漠,大家都是選擇性地去表達情感,那個對象,很重要。」

想了想,陸瞬又補充道:「其實這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人,好人會變壞,壞人也可能變好,遇到什麼樣的人都會發生不一樣的化學反應。就像我,過去那麼混,不也讓你調教成三好青年了麼。」

「所以啊,你得多教教我,我樂意跟著賀總學。」

賀秋停不想聽他貧嘴,歪過頭去,「閉麥。」

陸瞬從善如流地抿了下嘴唇,笑著答應,:「好的,賀總。」

車子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橫山寺,寺廟裡香火鼎盛,前來祈福的人流密集,排著長隊。

大殿內,賀秋停跪在佛像前還願,陸瞬獨自轉到後院,在一座僻靜的小堂停下,室外的石子地面上放著一個孤零零的圓墊子。

凡是來橫山寺祈求平安扣的人,都要在室外虔誠地跪半小時。

陸瞬屈膝跪下,給賀秋停求了一枚開了光的平安扣,小心翼翼送到後者手上,「賀秋停,新的一年,一定、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賀秋停收下平安扣,垂眸望著陸瞬膝蓋上的皺褶,微微動容,「你也是,不用掙多少錢,我們都健康平安就好。」

他說著環顧四周,問道:「你爸呢,沒在這裡嗎?」

陸瞬找了個廟裡的師傅打聽,才知「习⁠近平」道陸自海在這裡有屬於他的法號。

「一如師叔畏寒,近日搬到山下王老先生家小住了。」

一如。

好一個表裡不一的「一如師叔」。

陸瞬嗤笑一聲,無奈地沖賀秋停撇了撇嘴,「瞧見沒,人家可不會讓自己受一點委屈。」

王老先生是當地有名的中醫,和陸家算遠親,陸自海硬是用錢將這點疏遠的關係砸得親密無間。

下山時,車子經過王老的中醫藥館。

陸瞬帶著賀秋停進去,卻沒帶他去見陸自海,把他留在外面,請王老給他把脈。

陸瞬一個人走進裡屋。

推開門,陸自海正盤著腿坐在熱炕頭上,披著件禪意的外衣,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電視。

陸瞬目光掃了掃,炕頭上,瓜果零食一應俱全,牆邊擺著上好的茶台和茶具,還有剪好的雪茄。

陸瞬直接被氣笑了,側身坐上炕沿,隨手抓了一把瓜子,「爸,別霍霍人家了,不行就回家吧。」

陸自海一眼不想瞧他,原本把他當空氣無視,可一聽這話,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回去幹什麼?和誰過?是和你那個不把我放眼裡的媽?那個和我沒半點血緣的兒子?,還是和你這個白眼狼過?」

這一陣子不見,他越發的沒了深沉,越說越激動,「我對你們已經失望了,我們從今就各自安好,你有本領,你翅膀硬了,你就光明正大把同性戀進行到底,最好鬧得滿城皆知,我陸家就這麼絕後了!」

陸瞬沒打斷他,嗑著瓜子,任憑他歇斯底里發洩完,才慢悠悠開口,「爸,我是你兒子,咱們誰都別把誰當傻子。你躲到這山上來,有多少是對我的失望,多少是對這個家不滿,又有多少,是為了躲避你的那些債務和爛攤子,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還知道你是我兒子,我養你這麼大,什麼都給你最好的,你現在還有一點兒子的樣子麼?嗯?」陸自海怒不可遏地瞪著他,像是在看仇人。唍结耽⁠美書‌紾⁠​藏書‍库♪‌𝒔‌𝕋⁠‍𝑜‍​𝕣y‌⁠B‌⁠o𝕩.‌⁠𝐸𝑢‌.​​𝐎⁠​𝑅𝐺

陸瞬放下瓜子,聽著他的話也不反駁,只是點頭,「我知道你是我爸,恩情我也記得,所以你的那些爛攤子,我做兒子的,都已經給你處理乾淨了。」

「也算是新年禮物了,如果你想「反⁠送⁠‍中」回家,也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

「到底是誰讓我負債的!你現在跟我在這兒裝什麼好人!!!」陸自海吼出聲,抓起遙控器就砸了過來,陸瞬不閃不避,遙控器正中鼻樑。

一股熱流瞬間湧出。

陸瞬抬手抹了一把鼻子,沾了一手的血,盯著那片刺目的鮮紅,忽然笑了。

他不緊不慢地從旁邊紙抽裡抽出兩張紙,壓住流血的那側鼻孔,目光轉冷。

「是你教我的。」

他對陸自海說,「是你教我,商場無父子,也是你教我,做人做事,不能講情意,從我小時候喜歡踢球,你派人去找對方家長,逼著他們不許和我玩,因為我要學馬術。我不能做我喜歡的事,不能違逆你,因為管家陪著我,帶我去賀秋停奶奶家玩了一天,回頭就要被你開除,甚至業界封殺?」

「還有,我交朋友也要你來定,我不能和身價沒過億的家庭的孩子玩,誰規定的,誰他媽規定的?」陸瞬質問道。

陸自海見陸瞬流了血,氣焰弱下去,只是盯著他,呼哧呼哧地喘氣。

陸瞬冷冷地望著他,聲音卻平靜得出奇,「是你教我,想要掌控一個人,就要做到最強,讓他失去一切,再包攬他的一切。你對我媽不就是如此,怎麼換到我這樣對你,你就受不了?」

陸自海被問得啞口無言,第一次正視他在孩子教育上的問題,然而好像什麼都晚了。

臨走前,陸瞬替賀秋停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多年的問題,「當年,答應了賀繼雲合作,為什麼要撤資?」

陸自海的回答再現實不過,「那是一塊肥肉,沒有人不想吃,賀繼雲被曝出醜聞,大家聯合起來要吃肉,我沒有只喝湯的道理,危機面前,人性就是如此殘酷,只能說他的出身太差,經不起風浪,內心太脆弱。」

陸自海頓了頓,抬頭對陸瞬說,「這「小熊‍维​‌尼」一點,賀秋停比他賀繼雲強很多。」

陸瞬靜靜地聽著他說完,沉默了許久,然後他抬起眼,極其認真地對陸自海說,「謝謝你誇他。」

說完,轉身離開了那間屋子。

出門後,陸瞬沒直接去醫館大堂,而是拐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他擰開水龍頭,對著鏡子洗了把臉,然後向前傾了傾,整個上半身幾乎都埋進洗手池裡,用水淋濕上衣的領口和前襟,揉搓上面的血跡。

他樣子狼狽,髮梢滴著水,整個衣衫一片狼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沖水聲,廁所門被輕輕推開。

賀秋停站在門口,腳步頓住。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是一愣。

「秋…秋停?」

賀秋停先是看見了水池裡的血跡,心頭猛地一緊,走上前攙住陸瞬胳膊,手有些抖,「哪受傷了?」

「沒受傷,屋裡暖氣太足,流鼻血了。」陸瞬解釋著把衣服掀了掀,轉一圈給他看,「哪也沒受傷,你別急。」

賀秋停眉頭緊鎖,他伸手關了水龍頭,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塞到陸瞬手裡,「擦擦臉,然後把上衣脫了。」

賀秋停邊說邊將身上的毛衣脫下來,他毛衣裡穿著一件襯衫,只有薄薄一層。

「穿我的毛衣。」

「不用,我真沒事,我不冷。」陸瞬「独⁠彩者」推脫道:「你趕緊穿上,趕緊的。」

賀秋停把毛衣塞他懷裡,「快點換,別磨磨唧唧的,衣服濕了會感冒。」

說話間賀秋停已經避開視線。

很奇怪,明明他們時不時就會在床上赤裸相見,但是公共場合看見陸瞬脫衣服,看見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肌和腹肌,他還是會覺得有些怪異。唍結耽⁠美​妏‌沴蔵‍書‍‍库​♦‍s​‍𝚝‌𝑂r‍𝕐𝜝o‌𝕩‍⁠.​𝕖𝑼⁠⁠🉄o⁠‌R‌G

臉側不自覺地發燙,賀秋停彆扭地轉過身,「我去車上等你。」

第90章 求婚(正文完)

賀秋停坐在副駕,遠遠看見陸瞬從醫館正門走出來。他身上穿著自己的白毛衣,手裡拎了一大包中藥。

「大夫說你脾胃虛寒,氣血兩虧。」

陸瞬拉開車門,將藥包隨意拋在後「同‌志平权」座,然後抓過條毯子塞給副駕的人。

賀秋停沒接他的話,目光直直地望過去,落在陸瞬鼻樑那道淤青上。

他靜靜地看了好半晌,直到陸瞬發動車子,他才轉開臉看向車窗外,淡聲開口,「和你爸動手了?」

「啊,沒有…」陸瞬對著車內的鏡子照了照,尷尬地笑了笑,也沒打算再隱瞞,「可能是老頭在山上憋瘋了,亂丟遙控器,不小心砸了下。」

「因為我?」

「這還真不是。」陸瞬打方向盤,車輪碾過山間的雪地,吱嘎響,「單純是陸氏財團債務的那點爛賬,不過我爸倒是還誇你了。」

「誇我?」

「誇你內心強大,經得住事。」

賀秋停輕笑出聲,顯然不信這番說辭,半晌後,他轉過頭來,語氣認真了些,「傷到骨頭了嗎,用不用去醫院看看?」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我就是怕你看見了再多想。」藉著等紅燈的間隙,陸瞬把臉湊了過去,「你要是實在真心疼,親我一口就好了。」

賀秋停抬起手,拇指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鼻樑,確認沒什麼事,毫不留情地把人的臉推了回去,「我看你也沒什麼事,專心開車吧。」

陸瞬做事向來直接,索吻不成,直接傾過身子在賀秋停臉頰狠狠地嘬了一口,短暫地印上了一小片紅痕。

賀秋停面無表情地調整著座椅,對身旁這人的死皮賴臉,早就習慣了。

陸瞬每天親他的次數多到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好像什麼都能成為他親人的契機。

陸瞬美其名曰地管這叫生理性喜歡。

賀秋停不懂,卻也並不排斥對方的親近。當他被親的那一秒,就會輕輕「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地飄起來,像雲朵,像棉花糖,也像喝啤酒時冒出來的綿密蓬鬆的泡泡。

他可以確認一點,自己是喜歡被陸瞬親近的。

賀秋停調了調座椅,舒服地向後靠去。

陸瞬餘光瞥了一眼,順勢抬起手按下了星空頂的開關,「看星星,看看有什麼變化?」

外面天色已經暗,車內的星星亮起來,每一顆都清晰可見,柔和的光暈灑落在賀秋停的眼底,將世界縮小得只有車廂這麼大。

賀秋停不是第一次在陸瞬車裡看星星,可當他的目光掠過頭頂的星空,不由得頓了頓。

熟悉的星群裡,不知何時多了兩個星座的輪廓。

處女座和白羊座,肩並肩亮著。

賀秋停微微睜大眼睛,「什麼時候改的?」

「上周。」

「這就是你說的新年驚喜?」賀秋停專注地望著星星的輪廓,眼底映出細碎的光,襯得他一雙眼睛愈加漂亮動人。

陸瞬笑而不語,反問道:「某人給我準備的驚喜呢,今天可是快要結束了。」

「忘了。」賀秋停閉了閉眼,唇角卻彎起來。

「忘了?沒事,忘了沒事啊。」陸瞬爽朗道:「等晚上把你自己當禮物,也是一樣的。」

兩人說話間,車子平「习近平」穩地駛上跨海大橋。

庫裡南車前輪接觸橋面的瞬間,海面忽然亮了。完⁠​结⁠耽羙‍书紾⁠⁠藏‍书庫‌↕⁠⁠𝒔𝒕𝑂‍𝑅‌𝒚𝜝⁠⁠𝐎𝚡​​🉄𝒆⁠​u‌​🉄‌𝑂⁠​𝑹​𝐆

一簇煙花在海上綻放,是罕見的冰藍和淺金交織的焰火。

先是在夜幕中短暫地勾勒出一道心形流光輪廓,然後猛然炸開,那顆心剎那間被成百上千道流星填滿,下墜時拖動的光痕在黑夜中轉瞬即逝,卻立刻迎來了第二簇,第三簇煙花。

每一簇煙花都足夠盛大,散落成滿天星辰,追著他們的車速,在夜色裡鋪陳開來。

「好漂亮的煙花。」賀秋停望向車窗外,忍不住稱讚一句。

車子行駛了好一陣,賀秋停才發覺一絲不對勁。

他們的車始終在飛速行駛,而海上的煙花也似乎跟隨著他們的速度,他們的身後,煙火漸漸熄滅,而前方的煙火照舊是連綿不絕。

賀秋停的位置,從始至終都正對著煙花綻放的中央。

滿天星辰主題的煙花,像是在轟轟烈烈地見證一場盛大的儀式。

賀秋停轉過頭看向陸瞬,在他臉上看見一絲微妙的笑意。

「你…你安排的?」賀秋停被震撼得不輕,就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他想像不到如何實現一場如此大規模的海上煙花秀。

只為…他一人?

天穹港今年春節原定的煙花秀取消了。

賀秋停只是在某個晚上開車經過跨海大橋時,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還挺可惜的。

賀秋停說,之前接奶奶來城裡,帶她來跨海橋看煙花,後來每次看見海上的煙花,都能感覺奶奶好像還陪在她身邊。

當時陸瞬正坐副駕用平板處理公務,正焦灼著,頭都沒抬,只是含含糊糊地安慰他一句。

賀秋停沒想到他會記在心裡,更沒想到他會想辦法為自己實現。

車子駛下跨海橋,賀秋停透過後視鏡向後看,海上的煙花已經殆盡,重新歸於平靜。

下橋的路口,正對著擎天港的巨型廣告屏。

天穹港價值千金的廣告位,被包下來整整一晚,沒有明星的代言廣告,也「司⁠法独⁠​立」沒有浮誇的告白,只有一隻線條簡單的三花貓,頂著一個可愛的對話框。

【希望你每天開心,多笑一笑。】

全城的人都在猜測,猜測這是哪個治癒APP,又或者是寵物品牌的大手筆,沒人知道,這並非廣告,只是一句再真摯不過的告白。

賀秋停收回視線,眼眶有些發脹,一抬頭,繁密的星空中,一顆流星剛好劃過,落在處女座和白羊座中間。完‍結‌耿⁠镁​文紾​‌蔵书厍‌Ω𝑺𝕋‌o𝕣Y‍​𝜝​𝐎‍‌𝞦​.‍e𝒖‌‌.𝑶‍​𝑟⁠G

他的大腦空了兩秒,在這天價的儀式感裡,大概猜到了一些,垂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車子最終停在了他們三年前第一次約會的餐廳門前。

餐廳大概是被陸瞬包了場,明明是飯點卻沒見到什麼客人。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A8號桌。

只是今晚多了兩個人。

李風和張文騫肩並肩坐著,一個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依舊溫文爾雅。一個襯衫領口鬆散,袖口挽過手肘,舉手投足都是張揚。

空氣中瀰漫著曖昧的氣息,兩個人交織的眼神更騙不了人。賀秋停難掩驚訝,可兩人都笑著解釋,說他們只是好朋友。

賀秋停難以置信,這兩性格天差地別的人如今竟然會走到一起。

他印象中的李風,愛看書,喜歡歌劇和古典樂。

賀秋停原以為他會找一個個性志趣相投的伴侶,卻不曾想在他住院「三‍权‍分立」期間,張文騫和李風因為共同陪護,就這麼一來一往地擦出了火花。

四個落座,餐桌上氛圍融洽,幾個相熟的朋友聚在一起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話題不知怎麼就繞回了三年前。

張文騫晃著酒杯,還是那麼口無遮攔,「想當初我求著陸瞬回國,軟磨硬泡了一年他也不肯,沒想到人家秋停一個電話,就屁顛屁顛回來了,重色輕友我真沒轍了。」

「秋停,」李風順勢望過來,帶著好奇問他,「這麼說,陸瞬在美國的那些年,你們兩個就一直有聯繫?」

賀秋停低頭切著牛排,刀叉碰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細響,「有一點吧。」

「什麼叫有一點,別他聽胡說。」

陸瞬當場截住話頭,幾乎是舉手起誓。

「一點也沒有!」

「一直都是我單方面聯繫他,賀總那會兒正是事業上升期,哪有時間搭理我。發十條信息,能回一條就算不錯了。」

「哪有。」賀秋停記不清楚了,只是覺得沒有他說的那麼誇張。

「怎麼沒有,我現在還有聊天記錄,我跟你的聊天記錄我可一條沒刪全存著呢。」

陸瞬的語氣帶了一絲自嘲,「我當時脾氣也差,這麼一來二去也不想糾纏了,其實當時以為咱倆就這麼斷了,結果你突然有天主動約我見面。」

「我連覺都沒睡,買了最早一趟航班回國,就為了跟你吃那一頓飯。」陸瞬說。

賀秋停抬起頭,眼睛彎起來,笑了,「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正好回國出差,只能給我空出一頓晚飯的時間。」

「總不能說我大老遠就是特意為了跟你吃頓飯吧,那也太沒面子了!」完结⁠耿​美‍​攵珍​鑶⁠書⁠库‌█‌𝕊𝕋⁠𝐎​⁠r𝑌Β⁠‍𝕠‌‍𝑿​‍🉄𝕖𝐮‌.⁠oR⁠𝕘

「其實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你當時突然願意見我了,而且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賀秋停喝得爛醉。

被陸瞬扶著坐到車後座的時候,胃裡翻江倒海,疼得他全程蜷縮著倚靠在車門,後來下了車還吐了陸瞬一身,狼狽又失態。

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賀秋停身上。

賀秋停沉默了片刻,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清水,了無波瀾,「因為當時體檢,誤診了,醫院給我打電話,說是胃癌。」

空氣片刻「拆‌迁自焚」間凝固,

賀秋停望著陸瞬,「當時,以為活不久了,倒是沒有多害怕,只是一連幾天都夢見我們小時候,夢醒了,忽然就很想見見你。」

想在生命結束之前,遵循自己的心,為自己活一次。

後來複查,排除了癌症,這種念想也就跟著淡卻了。

「真見了你,很陌生,又覺得難過。」賀秋停低聲說,「當時,覺得我們之間好像隔了很遠的距離,但是後來我喝醉了,你送我回家,又讓我覺得有些熟悉…」

陸瞬的眼眸輕輕一顫,很想在此刻抱抱他,經過一番克制後,只是溫柔地撫摸了兩下他的後背。

「我那會兒在裝呢,裝作不在意,裝作高高在上,只是怕你看不起我。」陸瞬說。

原來,賀秋停初次約會時,真的會因為自己過於傲慢的態度而難過,這也是隔了這麼多年,陸瞬才知曉的事。

如今再沒有別的情緒,只剩下心疼,勾勾纏纏地佔據心口。

推算起時間,那時候賀秋停的爺爺出了車禍離世,奶奶因此大病了一場。

賀秋停就是在那個階段,被診斷了胃癌。

那時候的他在房地產行業還沒有站穩腳跟,「达‌赖‍‌喇​‍嘛」和李風也並不相熟,沒有朋友,也沒有後盾。

得了胃癌的消息,他沒和任何人說,也無人可說。

陸瞬低下頭,動作僵硬地攪拌他的湯羹,眨眼的頻率變得很快。

賀秋停察覺到他的情緒,從桌下握住他的手,聲音沉穩又柔和,「都過去了,我們四個現在都很好,要一起往前看。」

「嗯。」李風點了點頭,「秋停說得對,別回頭,回頭都是遺憾,我們都還年輕,把握住當下就好。」

「對嘛,就及時行樂,能樂一天是一天。」張文騫依然是笑呵呵的,給陸瞬倒了滿杯酒,「沒人怪你,大好的日子,別整這出,罰一杯。」

陸瞬接過酒,仰起頭一飲而盡。

說話的功夫,服務生端來了今晚的最後一道甜點。

四個純黑的餐盤依次擺放到每個人面前,每個盤子中央都立著一個銀灰色的圓錐形紙筒。

服務生上前,用點火器從頂端引燃。

一小簇火光亮起,至上而下緩慢燃燒,了無痕跡地消融,直至露出盤裡精緻的樹莓蛋糕。

服務生走到賀秋停面前時,張文騫揮了揮手,讓服務生下去,轉而掏出打火機遞到陸瞬手裡。

陸瞬的指尖帶著一絲顫抖,在賀秋停的注視之下,卡噠一聲,點燃了那個立起的紙筒。完​結⁠耿‌‍镁​忟‍紾⁠鑶‍⁠书厍⁠‍♥𝑠‍T‍or​yb‍‌𝑶⁠𝝬‍‍.𝒆⁠𝕌‌.⁠​𝒐𝕣⁠‌g

火焰消失之前,裡面的水晶「六四​事件」盒子就已然暴露在視線中央。

透過水晶,裡面安靜地放置著兩枚艷彩藍的鑽戒,四枚袖扣。

即便在車上的時候就早有預料,可看著陸瞬在他面前跪下來的瞬間,賀秋停的心還是猛然一震,陷入了良久的失序。

周圍的聲音和景象陡然之間被模糊羽化,唯獨剩下餐桌上方那束微弱的氛圍燈,將他們籠罩其中。

賀秋停扶著桌角站起來,頭腦微微暈眩,呼吸不自覺地放輕。

陸瞬單膝跪在他面前,深深地低著頭,肩膀和後背在衣服下劇烈地起伏,像是在壓抑洶湧爆發的情緒。

終究還是壓不下。

他跪了半分鐘,再次抬起頭時,眼眶通紅,方才壓抑的酸楚衝破了所有的束縛,就那麼在幾個人的注視下,毫無體面地淚如泉湧。

所有人都怔住了。

正是因為他們都見慣了陸瞬的冷漠和「香港普选」從容,才愈加會被這樣的反差所觸動。

賀秋停鼻頭一皺,眼睛也跟著紅起來。

垂下的手動了動,撫摸了一下陸瞬濕漉漉的臉,「…別哭。」

陸瞬哽咽得說不出話,那些準備好的求婚誓詞都被翻湧的情緒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再一次低下頭,深深吸了兩口氣。

陸瞬緩了好久,才抬起眼,仰望著面前的愛人,斷斷續續說出一句話。

「我剛剛…一直…一直在想…三年前…」

「想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對不起…秋停…真的對不起…」

話語破碎得不成字句。

他一隻手緊緊抓著賀秋停的手腕,將額頭抵在對方的腿上,泣不成聲道:「我沒好好對你…我做了太多混賬事…秋停…對不起…」

陸瞬曾經固執地以為,賀秋停長著的是一顆冷硬無情的心,對包括他在內的萬事萬物都漫不經心,毫不在意。

正是這種求而不得,令他氣急敗壞,讓他變本加厲地用最大的力氣,一次次去撞擊那顆堅若磐石的心。

說最難聽的話,用最狠戾的手段。

想讓賀秋停低頭,想看他服軟。

而當他得知賀秋停會因為初次見面他的傲慢態度而難過,他才後知後覺,賀秋停的心始終都是軟的。

從三年前,就是軟的。

那顆心,沒有堅硬的外殼,唯獨面「雪山狮​子​‍旗」向他時,總是最柔軟,最不設防備。

原來,他所施加的所有傷害,都精準地落在了這塊最脆弱的血肉之上。

而賀秋停受了傷,是不會聲張的,他只會沉默地、更深地把自己蜷縮起來,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獨自舔舐傷口。

「以後…」

陸瞬用力吸著氣,竭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以後…不要…不要…一個人了…」

「這一年,我明白了很多,我在改變,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什麼。我不知道,自己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可能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法則去評判對錯,但是,我很喜歡這些變化。」

「我也很喜歡,跟你生活在一起的自己。」

陸瞬抹了一把眼淚,抬頭凝視著賀秋停的眼睛,喉結用力地滾動一下。完​​結耽‌镁文‍珍‍蔵‌書⁠庫​☻‍s𝑇​𝕆‍𝑹‌‍𝒀𝐛​​o‌𝕏​.𝐞​​𝑢‌.o​‌r‍g

「秋停,如果你願意,就讓我陪你走完餘生…」

「好嗎?」

很多答案早已明瞭。

賀秋停伸出了手,白淨纖長的手指,指甲理的清晰漂亮。他垂著眼睫,看著陸瞬笨拙地為自己戴上藍色鑽戒。

在李風和張文騫的掌聲和歡呼聲中,賀秋停也為陸瞬戴上了戒指。

與此同時,系統發出了清脆的提示。

叮—

叮—

兩道聲音同時出現在賀秋停和陸瞬腦袋裡。

【修復完成度: 100%】

【終極任務: 愛情歸宿已達成】

【再見啦~我親愛的宿「长生​生⁠物」主~要永遠幸福哦!】

歡快的提示音結束,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抽離感,作用在賀秋停的身上。

整個世界在頃刻間變得無比清晰,卻又格外寂靜。

他感到一陣暈眩,胃裡毫無預兆地翻湧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

賀秋停扶著桌沿,往外走,然而剛走兩步,天地突然開始高速旋轉,一陣虛軟和麻木瞬間貫穿他全身。

視野驟然間變窄,灰暗下去,他身體一晃,下一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軟倒。

「秋停!」

陸瞬一個箭步衝上來,在賀秋停摔倒前將人牢牢接住。

「秋停?賀秋停!?」陸瞬聲音發顫,輕輕拍著他的臉。

李風立刻上前,俯身查看了片刻,鬆了口氣,「沒「一党‍专​政」事,應該是血糖低,加上情緒波動大,讓他緩緩。」

陸瞬將人打橫抱起來,小心地安置到旁邊的沙發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手指一直撫摸著他的臉頰和手臂,「秋停,秋停?」完结‍‌耽‌美‍攵紾‍‌藏⁠書‌厙‍►‌𝒔‍𝐓‌‍𝐨​‌𝑅𝕪𝜝⁠‌O​⁠x‌.𝐞‍⁠𝑼.‌‍𝑜​𝐑𝐆

賀秋停輕輕皺著眉,嘴唇微張著,小口喘息。

「真沒事嗎?」陸瞬不放心問。

「嗯。」李風應了聲,「我是醫生,你相信我。」

果不其然,沒過兩分鐘,賀秋停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突如其來的暈眩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

像是有一道無聲的枷鎖,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身體變得很輕,思緒也無比清晰,身體裡不再有任何奇怪的頻率和音波。

耳邊是餐廳舒緩的音樂,穿插著陸瞬強壯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賀秋停從他懷裡直起身,站起來,輕輕握了握自己的手,甩了甩頭,那感覺十分奇妙,就好像重新擁有了一具嶄新的身體。

沒有任何負累「红​色⁠⁠资⁠‍本」,簡單又純粹。

晚飯過後。

賀秋停開車,載著微醺的陸瞬駛往西郊。

「這個方向,是去哪兒啊?」陸瞬問。

「帶你去看看,我給你準備的新年禮物。」

陸瞬聞言來了精神,眸子雪亮,「還有多遠?」

「五公里。」

陸瞬滿足地閉上眼,似乎很享受這種驚喜靠近的感覺,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現在呢,還有多遠?」

「兩公里。」

「現在呢?」

「睜開眼。」賀秋停溫和的聲音傳來,「我們到了。」

到了。

陸瞬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底的,好像是只有在夢裡才會出現的輪廓。

是一個「白‍纸运⁠‍动」足球場。

昏黃的路燈斜斜地照亮鐵網,四周空無一人,萬籟俱寂。

賀秋停書房的那張設計圖,終究還是在這個冬天照進了現實。完‍‍结‍⁠耿‌‍鎂彣珍藏书⁠库​‍™⁠St‍𝑜𝑅‍​𝕐𝞑O⁠𝕏⁠​🉄‌𝒆𝕌‍‌.𝑶𝐑𝕘

他跟著賀秋停下車,看他用鑰匙打開鐵門,按下開關。

啪。啪。

球場的燈光依次亮起,將每一個角落溫柔地照亮。

陸瞬怔愣在原地,呼吸微微滯住。

草皮的質感,樹木的位置,場邊的長椅和燈柱,甚至連不遠處的小房子,都與他們童年的那個球場一模一樣,完美重疊。

賀秋停帶他走進器材室,取出一個足球,另一隻手拎著兩雙潔淨的球鞋。

陸瞬仍像在夢裡,呆呆地傻站在那,接過賀秋停扔過來的鞋子。

低頭看了眼,是他的碼數,鞋子裡已經墊好了發熱的鞋墊。

明明是凜冽的冬夜,他卻像是見到了一縷異常明媚的光。

二十年前盛夏的足球,跨越了風霜雨雪,再度滾「反送‍中」到他眼前,賀秋停帶著球,輕巧地從他身側運過。

兩個身價不菲的男人,在這個四下無人的私密球場,做回當年那兩個奔跑的少年。

陸瞬迎著那束光,在賀秋停身後追逐,卻又不敢真的跑快。

雪花不知何時悄然飄落。

雪下得愈來愈大,卻難得的沒有起風。

雪幕之下,這座亮著溫暖燈光的球場,遠遠的看,就像是童話裡的水晶球,緩慢地旋轉著,在黑暗中散發著一圈融融的光暈。

賀秋停不得不服老。

不管是年歲的增長,還是一場大手術帶來的損耗,都讓他的體力和速度大不如前。

一次再基礎不過的帶球變向,就讓他失去了平衡,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便失控地朝後仰去。

只是預期的疼痛沒有落到身上,他跌進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陸瞬跑在他身後,在他搖晃的瞬間,已搶先一步倒下,甘之如飴地成了他的人肉護墊。

陸瞬摔在沾滿冰雪的草皮上,涼意滲進後背,但緊貼著賀秋停的胸膛,卻滾燙得像一團火。

賀秋停下意識要撐起身,卻被身下人一把拉回懷抱。

陸瞬帶著他輕輕轉過身,兩人臉對著臉,鼻尖近得幾乎貼在一處。

「秋停。」

陸瞬抬起手,很輕地撫開賀秋停凌亂的額發,看著他睫毛和髮絲上的雪花,在彼此交纏的呼吸間融化。

他一動不動,就那麼仔細地端詳他的眉,他的眼,他凍得微紅的鼻頭和臉頰,最後落在那隨著呼吸不斷呵出白霧的嘴唇上。

陸瞬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看了許久,才像是完成了一「扛‌麦​郎」個儀式感般,虔誠地抬起了身,很輕,很輕地吻了上去。

嘴唇相貼的瞬間,從脖頸間升騰起的那一絲一縷的熱意,徹底交纏在一起,難分彼此。

賀秋停被身下的人用力地擁進懷裡。

低啞的聲音在他耳側響起。

濕軟的唇,帶著試探,疼惜地含住他的耳垂。

「賀秋停。」

「謝謝你穿過風雪,來到我身邊。」

「這是最好的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覺得有好多好多話想說,想在完結的時候,對之前受到的一些誤解去解釋,但是真到了完結的這一天,什麼都不想說了。也是後知後覺,成長的不只是角色,也有作者哈哈,讓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也正視了很多寫作的問題。

這本其實是一個梗文,腦洞來的很突然,只是想寫病弱,寫很多病,就寫了。劇情上有太多不足,但是對角色投入的感情是真的,也非常非常感激陪著我的讀者,很開心秋停和小陸可以被你們喜歡。

這本的正文就到這裡。番外都是福利番外。

會有3章左右的婚後生活補充。唍‌结耽‍美‍妏沴​藏书库֎​‌𝕤‍‌𝑻‍𝕠​‍R‌y‌𝐁𝐨​​𝑿.e‍𝑢​🉄​ORG

然後剩下的番外會不定時更新大家點的梗,有想看的病症都可以給我留言,有靈感的就會優先寫。

再次感謝一直支持我的小寶們,祝你們今天開心,每天開心。我們下一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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