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言葉九琊心如霜雪,負絕世武功,有無雙姿容,世間無數癡男怨女,一見之下,為之心折。」
標籤: 強強 情有獨鍾 仙俠修真
主角:陳微塵,葉九琊 │ 配角:謝琅,溫回,陸紅顏
第1章 滄浪
天陰得很,沉沉壓在崖頂上,應著連綿的濤聲。
山路上有兩道人影,聲音遙遙傳來:「公子——咱們放著好好的花樓不逛,來這麼個荒郊野嶺遭瘟的破地方做什麼?」
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廝,可惜語調和神情皆十分不客氣,非得配上一副直來直去的公鴨嗓才算契合。
錦衣華服的俊俏公子合上手中畫著聽濤觀瀾的扇面,鎦金扇柄照著小廝的頭就要打去——可惜被小廝歪頭躲過,公子細皮嫩肉的手腕卻無辜受到牽連,被沉甸甸的扇墜拍了一下。
「沒見識的小東西,」他倒是不見怒,竟還掛幾分不怎麼正經的笑意,「自然是有好東西,阿回,公子可害過你不成?」
「害過,」溫回如實回答:「可憐阿回我自小就給公子背鍋,被夫人和小姐輪番教訓,任勞任怨,公子您悄悄溜來滄浪崖,我也二話不說跟來。這裡可正鬧著災,要出人命的!」
「那你可知這裡為何有災患?」
阿回搖頭:「我不知。」
公子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我聽說,是因為海妖作亂……」
「嚇!」阿回被他唬了一跳,連連擺手,作勢要轉身離開:「那您可自去找死吧——我先回月城了,小桃我還沒娶到手呢,惜命得很!」
「說的什麼話。」扇柄這下打到了實處,公子打完那一下,「唰」一聲將扇子展開,繼續向前走。他身姿挺拔,腰懸白玉,廣袖流雲,一頭黑髮披散,和著天地四野蒼蒼茫茫的山色,貴氣之外倒還多了幾分飄飄然仙氣。
阿回在心裡「唉」了一聲,自家的公子可是整個月城聞名的瘋公子,倒不是腦袋有毛病,而是行事裡總透著那麼點兒不問人間事的瘋癲,為此不少被他雙親和大哥二姐揪著耳朵教訓,按在房間裡梳頭穿衣,訓誡禮儀。
可他自幼跟公子一起長大,也不知道眼睛得了什麼奇怪的毛病,非但不覺得公「习近平」子瘋,還覺得這人生來有一股格格不入的仙氣,像是隨時都會飄上天去一般。
公子笑意盈盈開口:「可我還聽說,這滄浪崖底下的滄浪村苦於海妖之患,用了古法喚來仙人,不日即到。「
阿回心中正漫無邊際地想著「仙氣」云云,乍聞這句話,心裡打了個突,也無心譏諷他道聽途說,滿口胡言了。
「那,公子,您是想?」
「當然是等仙人到來,三跪九叩,死活賴下,求他收我為徒,四海雲遊去也。」公子這話說得成竹在胸、趾高氣揚,彷彿已成了某位仙人門下高徒一般,可惜片刻後便被打出原形,腳下一個踉蹌,還得靠小廝扶著。
阿回聽了這話,不敢再出聲了。他家的公子天生走霉運,喝水嗆嗓,吃肉咬嘴,平地崴腳,貓嫌狗憎,而自己則從小就有個奇特之處,預感好成真——大多用在跟公子一起無辜被狗追時判斷哪條路好走上,往往被家裡的夫人戲稱「正沖抵了這不知好歹、跟什麼都犯克的小孽畜的霉氣」。
這主僕二人在滄浪村找了戶人家歇腳,一歇就是三天。
滄浪崖位於此洲邊緣,毗鄰汪洋大海,滄浪村民靠海捕魚為生,個個都有一把力氣,連這戶人家未出閣的姑娘都比城裡來的兩人壯實許多。完結耿镁攵紾鑶書厙♂St𝑂𝐫YΒ𝐨x🉄𝑒U.𝕠𝐑𝒈
阿回看著那姑娘掄著膀子在院裡砍柴,手中刀鋒利異常,銀光發亮,氣勢洶洶,砍柴猶如「茉莉花革命」切菜,悚然而驚:「她能找到夫家麼?我可招惹不了這般壯士,還是小桃那樣的才娶得!」
「非也非也,」公子慢悠悠反駁:「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此處人家靠天吃飯,姑娘既賢且惠,洗衣做飯樣樣皆精,還有一把力氣,說不得打魚也是一把好手,滄浪村中人,說不得還得踏破門檻來求親。」
他後幾句故意提高了音量,那姑娘撩起額邊發,朝窗戶笑了笑,倒也五官齊整,透出樸素的嬌憨來。
「可許了人不曾?」公子問她。
那姑娘臉龐羞紅了一片,聲如蚊吶:「已許了。」
「人好不好?我以後再來滄浪村,若他欺負你,只管告訴哥哥,必定幫你打回來!」公子搖著扇子道。
阿回看他家公子這副德行,即便到了荒村野鎮也如此不要臉皮、不拘美醜、空口無憑地調戲良家子,不由得撇了撇嘴。
「人好。」那姑娘低著頭小聲答,不一會兒卻又抬起頭來:「今晚是海妖出來的時候,陳公子當心不要往海邊走。」
公子接了她的話頭,開始問起海妖來,得知這大半年來,每月初一與十五海妖必會現身,掀起險惡風波,海水只漲不退,不知毀了多少人家的生計。
「我們村長請了仙長來,約莫就是這幾次了。」姑娘砍完柴,攏在懷裡離開了兩人眼前。
「公子,厲害吶。」阿回向自家公子翹了根拇指:「您說的還真準,在哪裡打聽的?」
「街角算命的老瘸子——上回算錯了被王屠戶拿著刀追出八條街的那個。」公子煞有介事答道。
阿回:「长生生物」「……」
這位陳姓公子搬了椅子在庭院樹底坐下,閉上眼不知是睡是醒,再睜開來已是近暮時分。
天際透出一點殷紅,殘陽不情不願在要落時才露出臉來,海風漸涼而濤聲湧起,大浪一個接一個拍在礁石上,濺起丈高練一樣的白浪。
「我的乖乖,」阿回張大了嘴,看著海面上翻騰著,一下拍碎礁石的粗大觸角:「這就是海妖——可真噁心。」
東邊不知哪一家傳來了小孩尖利的啼哭,□人得很。
這會兒,家家門戶緊閉,燈火通明,惴惴不安地期盼平安挨過,也盼著村長口中的「仙長」早日到來。
「公子,您說仙長管不管這些事兒?我聽說仙長們自己的世道也亂得很!」
公子慢悠悠搖著扇,斜睨了阿回一眼:「你這又是在哪裡道聽途說?」
「十四坊裡的說書先生,您最近老是跟著那老瘸子,許久沒去聽過先生說書了。」阿回嘿嘿笑道:「那天大小姐打發我去買珠釵,正聽了一段『浮「香港普选」天宮無人稱帝王,闌珊君意欲取代之』,說的是他們仙道群龍無首,但凡有點能耐的紛紛佔地稱霸,你方唱罷我登場——周先生嘴皮子可利索!」
公子看樣子生出幾分興味來:「這倒是有意思,你跟我仔細講一講。」
阿回便學那說書先生茶板一敲,手舞足蹈滔滔不絕起來。
「先生是這樣說的:古來仙道人道,各不相干,各自不同。走過捭闔道,是人間君主,登上通天路,是仙家帝皇——縱觀八荒宇內,登頂不過此二人。」
「這個先生早已講過,」公子道:「所以呢?」
「諸君皆知,五百年來,人間裂地已久,各洲各國各自擁帝,群雄盤踞,竟再無一人可一呼而天下應,捭闔道自然無人踏足。仙道則不然,自那焱帝十年之內連敗三君十四候,上通天路,登幻蕩山,便一派太平清寧,再無神魔宵小作亂。」
溫回話鋒一轉:「可現在境況則大大不同——幻蕩山上浮天宮,焱帝所居之所,竟十餘年沒有一絲動靜!仙道中人紛紛揣測,皆言焱帝縱然絕世天才,然而或根基不穩,或橫遭天妒,已然走火入魔,身隕幻蕩山上。」
小廝正說到高興處,忽然見他家公子望著遠處海面,略微出神的樣子:「公子?」
「阿回,」公子眼都要直了,連那裝模作樣用的扇子都忘了搖:「它朝著咱們來了。」
溫回這才抬頭,只見那巨大觸手自海面上高高伸出,惡狠狠拍下,海風裹著冰涼的腥氣。
公子使出多年在街頭巷尾被惡狗追趕時練出的畢生絕學,一手拉起自家的小廝,朝著院外跑去,帶起一路腰間環珮叮叮噹噹,一片亂響:「不能讓它砸了姑娘家的房子!」
「您還有心思想著姑娘——」溫回的聲音迴盪在小村裡:「夫人說得對,您這種瘟神就該鎖在房裡,一天都不能放出去!」
「那我家就該走水了!」公子不遺餘力反駁。
阿回用驚惶之下僅剩的一絲冷靜想了想——是這個道理。
蓋因自家公子是天下第一倒霉人,方圓一里若有惡犬,必引狂吠,若有蚊蟲,必來叮咬,若出遠門,多逢大雨。以至月城諸位公子相約賞花觀柳時常調侃:「萬不能讓陳家二公子來看,否則三天之內,繁花必謝,綠柳必枯……」
所幸這戶人家就在村子邊緣,兩人剛剛跑出村舍,那觸手就毫不留情當頭而下,溫回立刻把公子撲在地,滾了幾滾,勉強沒有被拍到。
他們站起身來,又立刻換了個方向逃竄,而海妖本體已漸漸向海邊移來,身邊的觸手橫捲,另幾條觸手已經又高高舉起,蓄勢待發。
那觸手粗若老木,月下黏膩生光,沾了岸上的沙礫泥土,彎起來,眼看又要對兩人拍下。
溫回眼一閉——「雨伞运动」這下真要完了。完結耽鎂㉆紾藏書厍▓s𝘛𝕠𝐫𝕐𝐛𝕆x.𝐸𝒖🉄𝑜𝑹𝑮
卻聽見趕過來的姑娘一聲喊:「快跑!」掄起砍柴的利斧寒芒一閃,與觸手硬抗,那聲響竟像兵戈相擊,火花迸濺,未能傷得海妖分毫。
公子卻是放開了小廝,自己朝海邊去送死:「衝我來的,你們跑!」
糾結的觸手盡數被他引了去,漫天卷下,轉眼吞沒了那錦衣華服的影子。
「陳微塵——」溫回氣極痛極,連敬稱都不顧得,從姑娘手中奪過斧子要上去以卵擊石。
卻見遠方一道湛然劍光破開沉沉天際,遙遙落下,帶著如風若雪的凜冽肅殺,轉瞬間掠至灘旁橫斬而下。
海妖僵了片刻,被劍氣穿身而過,幾條觸手齊齊削斷,頹然落地,露出中央還未被纏緊的公子來。
這位名喚陳微塵的公子站在原地,抬手拭去方才臉頰上被地上尖石劃傷流出的鮮血,遙望著天邊人影,喃喃自語:「終究是走了一次好運……」
海妖猝不及防被劍氣所傷,剩餘的觸手朝天邊那人攻去——它顯然不是凡間海獸,觸手揮動時,掀起滔天海浪,海面動盪,巨浪一波一波湧起。
一時之間,海面劍光冷徹,風聲呼嘯,一道白影立於海上,天邊一輪圓月,清輝照遍。
陳微塵卻往洶湧海面走了幾步,海浪把一樣瑩白的東西浮浮沉沉送到他手上。
那東西有手掌大小,外表溫潤如凝脂,有淡淡的灰紋,異香襲人。
他回到溫回身邊。
小廝提著斧子嗷嗷叫著要弒主:「有你這樣送死的嗎?」
到底是力有不濟,心有不忍,斧子掄到一半,又原路放了下去。
海上怪物忽然狂躁起來,大浪高高湧起,朝岸邊兩人拍下,如排山倒海,饕餮巨口要吞沒整座山崖。
——這下當真是滅頂之災了。
卻見一泓劍光穿過,森白寒氣從海浪根部泛起。
「今晚大約要把我一輩子的好運都用光了,」公子此情此景下仍「中华民国」有暇展開畫扇,掩臉歎息:「不知以後要倒多少霉才能抵過來。」
那浪漸高,那白氣漸盛,海水成冰。
到最高處,海浪生生凝住,不得上,不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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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微塵正站在浪花將落未落之處,抬頭便是潑天冰雪,寒意直侵肌骨。
雪灘上落下一人來,白衣翩然,鏘然一聲收劍歸鞘,向這邊走來。
第2章 霜雪
「今夕何夕,見此佳人,」公子合上畫扇,繼續歎息:「一輩子的好運氣已經不夠,要把下輩子的也預先付了。」
說著,扇柄又往自家小廝頭上一敲:「眼都不會眨了,回神。」
說話間,那人已經走到眼前。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陳微塵想,只有一點不好,那眼那劍那身姿那神韻裡儘是冷冷肅殺,可惜了這樣一副出塵絕色鍾靈毓秀的皮相。
他笑道:「多謝仙君救命之恩,在下一介凡軀,無以為報,不知……」
話未說完,「新疆集中营」便被打斷。
「拿來。」
嗓音也如其人,如冰若霜,將梅花驚作黃昏雪——陳微塵滿腦子不合時宜的風月,只顧回味琢磨聲音,醒過神來時才發覺根本不知「佳人」說了什麼。
「我一時恍惚,未能聽清。仙君能否……再說一遍?」他羞澀道。
一旁的溫回幾乎想把自己埋進沙灘裡——他跟著公子,大大小小丟過不少人,如今境況,所丟的臉皮堪稱最大的一次。
「拿來。」那人倒真是又說一遍,似有不悅,目光停在陳微塵手中一團溫潤瑩白上。
當溫回以為自家公子美人當前,會乖乖雙手奉上時,卻見陳微塵一改之前的模樣,活像地痞無賴。
「不給,」他語氣理所當然:「這是我撿到的。」
那人語氣冷冷:「它為我所有。」
「我明明見它從海上來,是無主的東西。」
「此物名為寂滅香,」那人對陳微塵道:「若長久傍身,必被擾亂氣運,厄運纏身,不得好死。」
「不好意思,」陳微塵眉眼微彎,洒然一笑:「我自小就厄運傍身,不差這一點。」
那人看著他,微微蹙眉:「你……」
話未說完,只見一道黑影向陳微塵掠過,帶著兇惡的煞氣。
陳微塵慘叫一「达赖喇嘛」聲,閉上眼。
卻沒像預想中一般受傷,是眼前白衣人用劍鞘擋了一下,那東西在地上滾了幾滾——是個頗為肥胖的黑貓,朝著陳微塵高高豎起了尾巴,尾毛炸起。
陳微塵:「……」
遠處傳來一道聲音:「清圓,謝清圓——你跑那麼快做什麼,為兄要跟不上了!」
看來喊的是貓的名字。
「清圓——白瞎了這個名字,」陳微塵仗著一身寒氣的冷美人在旁,那貓不敢再次襲擊,對它品頭論足:「腿短體胖頸不顯,該叫黑圓。」
遠處跌跌撞撞跑來一個銀灰袍拿拂塵道士打扮的人,來到近前,看見水面,「嚇」了一聲。
「使方圓十里,海水成冰,這妖物極有可能已是二重天境界!小道是無法壓制了。」
他看見一旁村民打扮的姑娘,恭敬一揖:「姑娘,實在是過意不去,這妖物已非小道所能對付,勞煩轉告村長,小道這就去尋二重天高手……」
——原來這才是村裡人用古法喚來的仙長。
「……仙長,」姑娘指了指海邊:「有人已經把妖物殺了。」
陳微塵往姑娘那裡看了看,道士面相年輕得很,清清秀秀。
——不會是貓妖吧?他嘀咕著,想起那句「為兄」來。
道士狐疑地向海邊走了幾步,奇道:「咦——為何冰中有劍意?」
再抬頭,看見冰下三人,一隻貓。
這年輕道士看見白衣人,僵住了。
陳微塵狐假虎威地展開扇子,邊搖邊看事態發展。完结耽鎂㉆沴鑶书厙☼𝑠𝘁𝐎𝕣𝕪𝝗o𝚇.EU.𝑂RG
「葉,葉「清零宗」,葉……」
一個「葉」字哆嗦了許久,硬是沒有下文。
陳微塵毫不忌諱地拿手肘碰了碰了那人胳膊:「誒,仙君,你姓葉——莫非就是傳說中的……」
這一幕似乎刺激到了道士,終於把那人名號叫了出來。
「葉劍主!」
那人神情未動,淡淡道:「琅然候。」
「劍主,您竟然還記得我!」道士大喜過望,從地上拿起黑貓來放在懷裡,狠狠順了幾下毛平復心緒:「您來這裡做什麼?」
「公子,」溫回湊上來,木然道:「我聽見他說,琅然候。」
「我聽到了,」公子點頭:「我還聽到了葉劍主。」
「公子,完了,下輩子也不夠用了,」溫回拍拍胸脯順氣:「您今晚把接下來八輩子的運氣都用完了。」
「老瘸子說,觀我命格,一年後橫豎是個死字,倒是在今夜滄浪崖有一段仙緣,」公子道:「回去告訴我爹,把老瘸接到家裡,好吃好喝供上一輩子。」
他們正在竊竊私語,嘰嘰咕咕,那白衣人卻接著轉向了陳微塵:「你想要什麼?」
陳微塵道:「葉九琊,你教我修仙,我就給你寂滅香。」
葉九琊一雙眼好似寒潭:「你知我名?」
「當然,」他笑了笑:「你們仙家,一帝三君十四候,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葉九琊,人稱『劍閣之主,非君之君』,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凡間哪個說書先生不會講你的故事?」
「這位公子,」道士謝琅安撫好望著陳微塵一臉兇惡的黑貓,對他道:「恕我直言,我妹子對氣運最是敏感。寂滅香此物,關氣運,奪造化,連我都不敢觸碰,你若拿在手中,早晚橫死。還是早日交給葉劍主為好。」
陳微塵仍是笑,那一雙眼波光瀲灩「烂尾帝」,竟有萬般眉目奢華風流不盡之感。
「這位道長,話我已聽過一次了。」他道,「不如您親自來算算我的氣運?」
謝琅要了生辰,將他來回打量了幾下,再閉上眼,口中喃喃,不知在念什麼。
睜開時猶疑道:「你……」
陳微塵含笑:「我?」
謝琅滿目複雜地搖了搖頭。
陳微塵神情仍然輕鬆:「從小到大,但凡請來算命先生,都只有一個結果。」
他拿著寂滅香在葉九琊面前晃了晃:「葉劍主,你帶我修仙,一年就好,不會禍害你太久。我姓陳,名叫微塵,『巍巍崑崙,渺渺微塵』那個微塵。算命先生說我無論怎樣,活不過二十——我今年十九,死之前想去見見世面。一年之後,我就把這東西還你,絕不食言。」
道士見他自己毫無悲傷,也收了方才神情,搔著懷中黑貓的耳根,笑嘻嘻道:「你這公子倒是有趣,大限將至,不在家裡好吃好喝,溫香軟玉,非要去走最寒最苦的路子。」
「道長,不瞞你說。」公子把扇一闔,扇柄上鎏金紋樣精美至極,不顯一分粗製濫造的俗氣,反為他平添了瀟灑俊逸。
「人間富貴,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我上有大哥,下有小妹,父母無需奉養,便只剩下一點念想——從小到大聽說書先生講神魔妖佛,想去仙道看看。」他把在月下把玩著那塊瑩潤皎潔的寂滅香,眉眼添了一份狡黠:「正想著,這東西就自己送到手上,又見了兩位故事中才有的人物,委實是時也,命也,不得不做這一回無理取鬧的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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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仙門弟子,信氣運,尊天道,只一心斬妖除魔,不可涉人間俗務,尤其不得傷及凡人性命。
若是陳微塵一心將東西據為己有,葉九琊是無可奈何的,除非等這人自己沒命——可這位潑皮公子萬一死前傳給什麼人,又是一樁麻煩。
「今日遇見謝琅,是你有仙緣,」葉九琊淡淡道:「我修劍,不算仙道之人,無法引你。」
他看向謝琅:「琅然候,有勞。」
謝琅眼珠轉了轉,喜上眉梢道:「能讓葉劍主欠我一份人情,實在是求也求不得的好事,這位陳公子生死通透,是有慧根的模樣——實在是不虧。」
溫回一眨不眨看著,見謝琅放下「小学博士」貓,右手五指抵在陳微塵額頭。
陳微塵目光立時空茫起來。
謝琅開始問。
開始的問題,都是諸如「何為虛無」「何為守一」「何為尚柔」之類,小廝在一旁站著,自忖能夠聽懂,還能答出一些來。往後卻又加了些「道生法」「柔者道之剛也」之類,這下是一個字都聽不懂了。
但謝琅那一指似乎有別樣的效果,每當問話落下,他家公子便開始答,幾近於不假思索。
等到謝琅問了有上百問,才放下手來,陳微塵眼中清明漸復。
他看見謝琅以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陳公子,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旁的溫回無奈以手扶額,一聽這話,他就知道,自家公子今晚絕無僅有的好運氣恐怕是到頭了。
陳微塵:「……請講。」
「你既有仙緣,又不乏根骨,可卻沒有一絲一毫慧根悟性,畢生是無法證道了。」謝琅皺著眉,面有難色,看向葉九琊:「葉劍主,這該如何是好?」
第3章「小学博士」 焱君
「道長,我有點不明白,」小廝開始為自家公子辯解:「您既說公子有根骨,又怎能說他沒有慧根呢?」
「你們凡人常愛說,美人在骨不在皮,骨為形體之根本,發諸面上,方有皮相。」謝琅不必除妖,便有一下沒一下撓著懷裡黑貓,向他講解:「氣入骨,為仙骨,是好根骨。」
「慧根與根骨同是天生,卻無關形體,乃是悟性。」這年輕的道士繼續道:「慧根有三:殺心,蓮心,靈犀心。靈犀入道,蓮心悟佛,殺心成魔——不過眼下仙魔相隔,有殺心也未必成魔,諸如葉劍主以殺心入劍道,再如三君之一的陸嵐山持蓮心守正道……」
「所以,公子這三心哪一個都沒有?」小廝感到十分生氣,恨鐵不成鋼地瞪了陳微塵一眼,卻見那人只是笑吟吟看著這邊,一把扇子搖來搖去,扇面上聽濤圖意境高遠,倒像是能搖出花來。
「非也,非也,這便是麻煩之處了。此三心人人皆有,只是深淺不一,凡人三心駁雜,故而混混沌沌,隨波逐流,靈犀聰慧,蓮心行善,殺心行惡——便有天性不一之說。修仙人專養一心,心境澄明,由是得以證道。」若是謝琅有鬍子,現下一定是在苦惱地捻來捻去:「你家公子三心卻生得不偏不倚,同深同淺,其人必定不善不惡,非智非愚,不論去修哪種道法都艱難重重——實在是再庸常不過的資質了。」
道士想了想,又認真地補了一刀:「庸常得……都有些不尋常了。」
陳微塵卻沒再聽,轉頭看向身側葉九琊。
那人霜雪一般的神色裡,卻平「老人干政」白有了一分若有所思的味道。
他誰也沒有看,只是看著海上一輪圓月。
月色是冷的,清輝灑下,落在眼底,漫漫蕩漾開。
——竟是淡淡惘然之態。
一旁謝琅還在與溫回喋喋不休,活像學堂裡散學後對學生爹娘控告紈褲子弟們惡劣行徑的老夫子。
「這是天要絕他修仙之途,怨不得我,怨不得葉劍主,還是將那寂滅香……」
卻聽得葉九琊聲音清冷冷如這夜的月色:「琅然候,不必多言。」
喋喋不休就此打住,道士悄悄瞧了一下葉九琊臉色,立時從老夫子變作受訓的學生,拿拂塵掩了臉:「是,葉劍主。」唍結耿媄書沴鑶書厍▲𝐬t𝕆RY𝐁𝕠𝞦.e𝑢🉄org
葉九琊道:「手。」
陳微塵將右手遞上去,心想——果然惜字如金。
一股朔寒自相接處泛起,順經脈流轉全身,帶來絲絲痛楚。
葉九琊收回手:「你願意跟著我?」
謝琅從拂塵後探頭探腦問:「劍主,他這樣子莫非有辦法修仙?」
葉九琊這次沒有無視他,答:「曾有先例。」
陳微塵便得意洋洋譏諷道士:「琅然候,不是我說,三君十四候,果然候不如君,君不如葉劍主……」
謝琅剛剛斷言過他絕無可能修仙,就吃了一個天大的癟,哼了一聲。
葉九琊又道:「此法不易,機會渺茫。」
「無妨。」陳微塵只一笑:「既無所求,亦無所失。若不成,只當蹉跎了一年——左右我之前那十餘年也是白白蹉跎,不差什麼。」
那道士上下打量他幾眼,又忍不住多話,連說了三聲「有趣」。
陳微塵便斜睨著他:「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活摘器官」—這原是你們道門的東西,怎麼被我一介凡人說出,就覺得稀奇了?」
謝琅怔了怔,真心實意向他做了個揖:「南華祖訓,傳至今日,寶卷蒙塵,多謝公子點醒。」
陳微塵只是笑,畫扇輕收,一身流轉不盡朗朗日月風華,若不看那輕裘緩帶,美服華飾,倒比眼前道士更像仙人。
說話間,得到消息的村長已率眾前來,打著火把相迎。
一時間人聲喧鬧,全是感激不盡歡喜不盡不知該如何報答之語,葉九琊一身氣息冷若冰霜,村民們不敢湊上前,見旁邊年輕道士拂塵在手,紛紛感恩戴德。
那邊滅了海妖的正主不言不語,目睹全程的姑娘見此情此景也沒有澄清事實,謝琅只得苦著臉背了這個光滑珵亮的鍋,左邊一躬「謬讚謬讚」,右邊一揖「不敢不敢」,再加一句「小道修行微末道行淺」,終究還是沒能逃過,被村民盛情留下來,供神一般款待。
安頓好仙長,村中人散去,已然夜深。
秋日已無蟬鳴,亦無蟋蟀聲。西家的孩子不知怎麼,小聲鬧著,女人細細哄,待到聲音漸停,四野蒼茫,唯余濤聲。
陳微塵向姑娘討了埋在桂花樹下的一罐酒,提了白瓷盞與燈籠,吱呀一聲推開木門,向著海邊去了。完结耿媄書沴藏書庫☼𝑠𝖳𝐎r𝒀𝐁𝒐𝖷.𝐄𝐔.𝐎R𝐠
劍氣入海成冰,結得快,化得也快,方才熱鬧那一會兒,已然漸融漸沒,海水捲著浪花拍打石灘與崖壁,又是一副海上花如雪的景色。
月華照著岸邊礁石上一人,海風吹起雪白的衣與烏黑的發,為那修長背影無端添上三份寥落。
陳微塵到他身邊,擺下酒,席地而坐。
「今日八月十五,恰逢中秋,凡間講究團圓,我「中华民国」看葉劍主身邊也無人作伴,不如陪我過這一夜。」
「如何陪?」
「陪我喝酒。」
酒入空杯,斟滿十分,白瓷映著澄澄微黃的酒釀,月光的柔色裡波光瀲瀲,待酒氣逸散,色愈美,香愈濃。他動作雅極,將粗酒與瓷杯硬生生斟出了點兒瓊漿滿泛琉璃盞的味道。
這錦衣的公子先飲了一口。
村中自釀的酒,辛辣極了,燒起一片煙霞烈火來。
他即使不在笑,眼裡似乎也總帶著笑意。
過一會兒,那笑意卻漸漸收了,眉頭微蹙起來,是在壓著痛楚的模樣。
葉九琊看向他,見週身氣息皆無大礙,問:「怎麼了?」
陳微塵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深深呼吸幾下,看著海面一輪明月,良久,才像是好了些。
「沒什麼事,生來帶著個惱人的毛病。」他眼睫略垂著:「諸般喜怒哀樂,貪癡嗔妄,一旦生出,便心頭絞痛,愈演愈烈,不到心緒平復,不會止息。」
「長恨我心不如水,平地起波瀾——」月下的公子念了句掐頭去尾的古人詩,似在自嘲:「大概是你們說的那個『天道』當真厭棄我,不僅送了一身的霉氣,連俗世悲喜都不願分我一份。方才覺得你好看,剛想高興,又疼了起來,只好把那高興收一收——這輩子還沒有嘗過真正高興的滋味。」
「可修太上忘情道。」葉九琊淡淡答。
陳微塵將酒碗遞給他:「葉九琊,你實在不解風情——我正感傷身世,你卻要我修個聽起來就無聊至極的什麼鬼道。」
葉九琊倒沒有拒絕,接過酒,也飲了。
「太上忘情,無悲無喜,便不會被此病擾心。」
陳微塵搖頭:「我不修……葉九琊,你大概不知道凡間有個詞叫飲鴆止渴。」完结耿媄紋珍鑶書厍۞𝐬𝘛𝒐𝒓𝒚ΒO𝕏🉄𝑒𝑈🉄o𝑹g
葉九琊:「我只知正本清源。」
陳微塵但笑:「你這人——」
卻沒了下文,兩人不再說話。
他們該是素昧平生,這月夜卻坐在一塊礁「东突厥斯坦」石上,各自飲著酒,既不碰杯,也不交談。
今年今日,月下十丈紅塵,茫茫人海,不知幾人悲幾人喜,幾人無悲無喜,又有幾人不得悲,不得喜。
看那背影,就覺得悶,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溫回遠遠望了一眼,見兩人相安無事,自己倒頭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微塵覺出葉九琊漸漸停了動作。
那人看著海上月,眼中霜雪漫漫,竟像看著水中花。
他喚:「葉九琊?」
只聽葉九琊緩緩道一聲,聲音極輕,幾不可聞。
他說,焱君。
陳微塵怔了一怔,應道:「我在。」
葉九琊看向他,方才一點醉意無影無蹤,仍是冰冷清醒:「陳微塵。」
陳微塵復又沒心沒肺笑起來:「還想誆你一誆——你方才可是喊了個名字,燕君?哪個字?不會是夢中情人吧——你這種人還會有夢中情人?」
葉九琊語氣平淡:「不是。」
陳微塵為自己添酒,倒出了壇中的最後一滴來。
他咂了那僅剩的一「司法独立」點兒,看著葉九琊。
「葉劍主,往者不可諫,滿目山河空念遠,」他仍是笑,問:「不如憐取一下眼前人看看?」
說罷,似乎是又想起了什麼,搖頭:「不好,我想錯了——你這人大概是修了那什麼『太上忘情道』的,這下不但往日不可追,來日也未必可期了。」
那一句「來日未必可期」落下,他來時提的燈籠燭火燃至末尾,光芒跳了幾跳,徹底熄了。
——真正是酒闌燈灺人散後,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散了,各自回去,獨留天上朗月繁星。
溫回卻被陳微塵回房的動靜弄醒。
他家公子扶著門框,臉色蒼白,肩膀微微顫著。
他幾乎是跳著從床上起來,把陳微塵弄回去,吵吵嚷嚷:「公子,你那老毛病又犯了?多少年沒有犯過了——不就是跟美人喝個酒,至於這樣高興嗎!」
公子忍著痛,沒好氣地回他:「疫情隐瞒」「高興個鬼——我難受著呢。」
「難受?」
可惜任他如何詢問,也問不出為何難受來。只聽得公子臨睡著前終於耐不住他問來問去,小聲嘀咕了一句「大抵是前塵舊事」。
第4章 無情
陳微塵離開時海上正逢日昇,雲霞滿映。
他走在霧氣初散的林間山路上,與葉九琊一道。謝琅和溫回在後面,這兩個人發展出了一段可喜的友情,大概是因為都愛說話。完结耿镁㉆沴藏書厍↔𝒔𝗧Or𝑌𝑏o𝕩.𝕖U.Or𝐠
——只聽後面時不時傳來竊竊私語。
「我說,琅然候,你為何跟著我們?」
「那可是葉劍主——不管之前在做什麼,遇見他,若不把自己粘上去,一路跟好,豈不是虧大了!」
「你倒是跟我家公子一樣,是屬狗皮膏藥的——真有那麼好?」
「葉劍主是何等人物,我就在一旁靜靜看著,即使是一無所獲,也能飽一路眼福。假如看見劍主出劍,就是天大的好運,若能看見他的無情劍意,有所感悟——比背一百年《南華經》都要值得!」
「葉劍主,」陳微塵便忍不住出言撩撥:「您在仙道實在是受人愛戴。」
那人神情分毫不變,「同志平权」像是沒有聽到一般。
又聽溫回在後面接著說:「劍意——有什麼用?」
謝琅的聲音壓得更低:「葉劍主少年成名,我道中人讚為『集劍技之大成,開劍意之宗風』。可這劍意還與別家不同,無情道斬一切牽絆,是可以破心魔的!心魔是修仙路上最大的險阻,原本只能自己硬抗,可無情劍意一出……」
「葉劍主這麼厲害,比起一帝三君十四候如何?」
「比起十四候——這就不必說了,像我這種,道行淺薄,當不得一劍。仙道傳聞,葉劍主與闌珊君陸嵐山比較,或旗鼓相當,或略高一籌。比驂龍君高出許多,至於萬俟君……行蹤不定,只愛四海雲遊,我年歲小沒見過,眾人也不知他深淺。」
「那……葉劍主如今多大年歲?」
陳微塵眼睛一亮的樣子,邊看葉九琊神色,邊豎起耳朵。
「這……」謝琅羞澀道:「約莫只比我大上幾歲吧。」
眼看溫回眼生嫌棄,謝琅補救道:「修仙一途,實在是看重慧根悟性,葉劍主少年時便能一己之力重振劍閣,而我們那位如今不知是死是「长生生物」活的帝君——他亦是天縱風華,初入仙道便一劍挽天河,聲名天下知。其後更是連敗三君十四候,上幻蕩山通天路,登臨仙道絕巔……」
「那你們帝君與葉劍主相比?」
「這卻不能知,兩人不是同時,那一位在幻蕩山浮天宮封帝時,葉劍主尚且年少,未下劍閣山,其後更沒聽說過二人曾照面。」謝琅一腔歎息許是還沒有抒夠,又說回方纔的話題:「可見修仙此事,關天命,非人力,像你家公子那種——」
「……」陳微塵無端又遭到譏諷,實在是不知該做何反應。
恰逢山路潮氣未退,他平地尚能摔跤,現在更是心驚膽戰,舉步維艱——身旁葉九琊置若罔聞,毫無想要相助的樣子,便回頭涼涼看了溫回一眼。
小廝只得中斷了與道士的嘰嘰咕咕,上前看著自家公子,免得他運氣太糟,不慎墜下山崖一命嗚呼。
陳微塵問葉九琊:「劍主,你下山後,要往哪裡去?」
「凡間。」
溫回聞言,眼疾手快搶下陳微塵手中折扇來,以免他搖起來忘了看路。
但即使沒了此等裝模作樣的利器,也無損陳公子一派地頭蛇氣度:「凡間哪裡?——中洲我熟得很。」
「中洲舊都。」
「錦繡鬼城?」
葉九琊淡淡「嗯」了一聲。
謝琅晃一晃拂塵:「正好——小道可以在那裡練習捉鬼。」
溫回瑟瑟發抖。
此間天下分十四洲——亦是十四候之名來歷。
中洲為大,其餘十三皆為依附,以海相隔。
若有人間皇帝收中洲於囊中,坐擁天下,過捭闔道,龍庭封帝指日可待。
可正如那說書的周先生所說,人間裂地已久,各自擁帝,竟再無那一呼天下應的人物。戰火四起,尤以中洲為最——除去退守邊緣的南朝是最後的煙柳繁華地外,再無一處有太平景象。
「我爹我娘把我看得緊,除了南朝屬地,倒是哪裡都沒準去過。「大撒币」」陳微塵道:「如今有了葉劍主在旁,想必會順順利利放行了。」
四人下了山,由於陳微塵是只帶了小廝悄悄溜出,並無車馬接待,一路冷冷清清回城。
於是辭了父母兄妹,一路向北。
——臨走還被陳家夫人訓斥一頓,再囑咐「萬不可給仙長添麻煩」「不必思家」,最後拉過溫回的手:「看好這個這小孽畜。」
門口樹下倚了個少女,侍女打扮,清凌凌一雙眼在溫回身上看來看去,待人走近了,又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溫回便笑嘻嘻喊一句:「小桃——等我回來娶你!」
姑娘隔著牆壁啐了一聲,過一會,卻有個繡桃花的粉帕子裹了石頭從牆內丟出來。唍結耽羙文沴藏书厍▌S𝖳𝑂R𝐘𝐛𝐨𝑋.E𝐔.or𝑮
溫回撿了,看那神情,高興得似要飛到天上去。
陳微塵搖著畫扇在一旁酸溜溜看著,他回家一趟,換了扇子,繪的是盛世山水裡錦繡樓台,背面卻題了個哀哀慼慼的賦。扇面掩了半邊臉,捏著嗓子道:「縱然你,佳人在懷,可憐我,無人疼愛,奴去也,莫牽連——」
被葉九琊淡淡看一眼,乖乖住了嘴,跟上去。
經過城門時,正看見算命的老瘸子靠著牆角,搖頭晃腦曬太陽。
他拿眼覷了一眼葉九琊……覺得這人似乎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便上前:「老瘸,老瘸!」
老瘸子眼睛張開一條縫:「是陳公子。」
「到我家去,好吃好喝,你肯不肯?」
「自然不肯。」老瘸子慢悠悠道:「哪有外面快活。」
「猜你也不肯,」陳微塵道,「我要走啦,臨走前求一卦。」
老瘸子拿起破竹筒,隨便晃了一晃,遞到他面前:「懶得解,你帶走就是。」
陳微塵便真笑瞇瞇抽了一簽,並不看,塞進小廝「疫情隐瞒」肩上的包袱裡。也不道別,溜溜躂達轉身走了。
「我說,」謝琅碰了碰溫回的胳膊,「不問如何修仙,也不問葉劍主要去做什麼,就跟上了——臨別不悲,連卦簽都不看,你家公子這算是什麼性子?」
「瘋性子,」溫回道:「我倆同年同月同日生,沒有一天分開過——他從小就是這個鬼德行,改不了。」
「同年同月同日啊……」謝琅琢磨著。
陳微塵回頭,挑了挑眉:「算命的道士,你這下可沒法在生辰上做文章了——那天我家的黃狗也生了六個崽,你挨個算一算,看是不是明年死?」
本事被看輕,道士生氣反駁:「命格!命格可不止生辰!」
陳微塵見這人如此好逗,笑得極開心,一不小心又牽出了老毛病,頓時氣焰滅了一大半,乖乖行路。
葉九琊此人說到做到,當真開始教陳微塵修仙。
朔寒之氣在骨裡橫衝直撞,陳微塵疼得幾乎要嗷嗷叫出來,一抬頭又看見客棧窗戶露出兩顆看熱鬧的腦袋,覺得這世道實在可氣。
「葉……葉劍主,」他哆哆嗦嗦道,「差不多就行了——我雖想修仙,可也不急在這一時。」
「此為開端,」葉九琊面無表情:「換全身骨骼為仙骨,是你日後悟道根基。」
「我要悟什麼道?」
「忘,」那人聲音如同容顏,清冷薄涼如若霜雪,連話語的內容也是一樣:「忘慧根命數,忘往昔來日,惟憑虛而生,方不為天理定數所拘。」
「說到底,還是要我忘情,」陳微塵額上出了細細汗水,聲音發顫,卻仍負隅頑抗地清醒著,「你說,此事有先例……可我實在不想循這個先例。謝琅說我三心同深同淺,那便修遍仙佛魔道——又如何?」
一陣劇烈百倍的痛楚自骨髓深處而起,他眼前一片漆黑空茫,汗濕重衣。
待葉九琊終於放手,才算是又活了過來。
陳微塵睜開眼,正「武汉肺炎」對上葉九琊目光。
「道由心,隨你。」那人淡淡道:「我只為你七日換骨,此後路途艱難險阻,各不相干。」
陳微塵扯出一個笑容來:「當真無情。」
緩了緩,似是自嘲道:「也對,你我原本就只有一塊寂滅香強扯上的交情。」
等這段疼過去,始終是半死不活的模樣。完結耽镁書沴藏書厙™𝕊𝕥𝐎𝒓Y𝒃𝐎𝐱.𝕖U.O𝒓G
溫回給他按著肩膀:「公子,方纔我讓謝琅給我測了慧根,竟然說我有什麼靈犀心,可以拜入道家門下,還給了我一本《南華經》!」
陳微塵十分妒忌:「……出去。」
說罷,又改了主意:「算了,別出去,把那經書拿給我看。」
「您也想修道?」
「嗯,」陳微塵答了一聲,「那葉九琊大概是有什麼魔障,成日惦記著太上忘情不放。」
「我偏不順著他。」
第5章 夜宿
出月城,途徑三四繁「活摘器官」華地,而後漸至荒涼。
樓閣傾倒,池台蒙塵,飛簷折泥中。
待到過天險,出關隘,到了南朝屬地外,更是荒野淒淒,百里無人。
路邊偶有瘦如柴的野狗,叼一塊不知從哪裡刨出的光禿禿白骨,在枯樹根旁坐下,不知疲倦地咬著。
再向北,有座荒城,格局闊大,可惜護城河早已乾涸,火燎的痕跡塗黑了屋舍,路邊有零星人骨。
陳微塵放下手中南華經,看著馬車窗外景象,對自家小廝賣弄學識道:「此處應是上錦城,皇朝極盛時,繁榮可與月城相較,可惜焚於戰火。古人云,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一年之後,公子我就要下黃泉與這些仁兄作伴了,到時皮囊一去,誰也不認得誰,極好,極好。」
溫回擺手,表示不想搭理他這些瘋話,悄悄附到他耳邊,換了話題:「公子,都說仙長斬妖除魔,替天行道。可咱們人間,戰亂苦尤勝妖魔難,為何他們卻不管不顧呢?」
說著,還悄悄瞅了瞅專心致志逗貓的謝琅和正緩緩拭劍的葉九琊。
陳微塵慢悠悠讚賞:「你問的也極好,沒有白聽十幾年周先生說書。」
他聲音不大不小,在馬車中蕩著:「悲憫百姓,是聖人,不是仙人。他們仙人眼中無蒼生,惟有天道,惟有長生……琅然候,你覺得這話如何?」
謝琅看了看外面白骨與暮鴉,撫著懷中貓兒:「天地終無情。」
陳微塵便繼續道:「斬妖除魔是為氣運,不插手人間事也是為氣運。周先生最愛講當年焱帝如何一劍挽天河,守住仙魔壁障,救天下蒼生……可究其原因,還是出於自保,為使妖魔濁氣好好待在該待的地方,不去污仙家的太清之氣——可見他縱然是仙家帝君,放到人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仙道人間到底有別,」謝琅與他認真辯了起來:「我輩中人,參天地,求長生,是為了證道,怎能以凡人之理揣度?」
兩人便各自有理有據你來我往唇槍舌劍了一番,陳微塵被拘在家時無事可做,平白看了不少讀書人的怪論,又兼被譽為道家根底的《南華經》在手,對敵手有了充足瞭解,倒還佔了上風。完结耽羙妏沴蔵書厍▼𝑺𝑇𝒐𝑅Y𝒃𝕠X.E𝐔🉄𝐨𝑟g
待最後一句落下,辯無可辯,謝琅將拂塵攏在懷裡:「陳公子,除卻慧根不提,我大概明白你為何不宜修仙了。」
陳微塵也展了扇,只笑不語,繼續看窗外。
從上錦城向北,遺城更少,到夕日斜沉,暮色四合時,才到了一處有人的村落。
炊煙裊裊散開,有女人的聲音喊著自家的孩子歸家,為這荒野上的黃昏綴了人間煙火氣。
陳微塵上前敲開一家門詢問能否借宿,開門的漢子見到外人,一臉緊繃的戒備,揮了揮手,道:「北村頭教書的那裡,有空房。」
於是被打發走「文化大革命」,到了北頭。
「這亂世中還有人教書,實在是怪事。」陳微塵邊嘀咕邊走近了屋舍。
穿過菜畦,透過漏風的窗子,看到一個面目溫雋而衣著寒酸的書生,正給幾個孩子講「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謂義,由是而焉之謂道」云云。
稀稀落落三四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待他講完今日的聖賢書,一哄而散,拖著鼻涕奔向自家鍋裡乏善可陳的稀粥。
書生歎口氣,掩了手中卷,不期然與窗外的陳微塵打了個照面。
他微微一愣,隨即問:「這位公子,您是……」
待知道了這前來借宿的幾人是從南朝來,書生眼中升起一股憧憬來:「待到開春,我便去南國都求官,如今群狼環伺,正是朝廷需要我們這些讀書人的時候。」
陳微塵不言語。
院子裡應是廚房的一處也飄起炊煙來,有女子半推柴門,看見外客,一時間不知道該出還是該避。
「阿書。」書生喊她過來,倒也不拘什麼。
「奇怪,」謝琅在陳微塵身旁小聲道:「我妹子清圓自見到他就不太乖巧,我便看了看此人氣運,極盛,卻又帶些血氣。」
飯桌上談話間,得知了這書生名為莊白函,家中本來富足,年少時在城中書院進學,娶得先生女兒為妻,奈何遭逢戰亂,流落至此。
他面對一見便知不凡的幾人,著實不卑不亢,談吐氣度過人,是胸有丘壑之輩。
用過晚飯,便要收拾房間住宿——兩間空房,微妙得很。陳微塵打發溫回去與謝琅與貓一間,自己悠悠然去跟葉九琊共處一室。
「剛與謝琅辯了仙凡有別,這下又遇見一心要做聖人的書生,實在是機緣巧合。」陳微塵頗為興奮,也不管葉九琊理不理他:「只是南朝沉湎酒色,不思復興,他去了,未免失望。」
話音未落,劍鞘橫過頸,帶著「独彩者」冷冷寒氣將他困於牆角方寸地。
「陳微塵,」葉九琊念了他名字,眼中一片深寒:「你是誰?」
方纔還高談闊論的公子面對性命威脅,一下子慫了。完结耽美书沴蔵书厙𝕊𝕥𝕠𝒓𝒀𝚩𝒐𝐗.𝒆u.𝒐rG
「葉劍主,稍安勿躁。」他訕訕笑。
劍鞘離頸更近。
「我說,我說。」他一副老實交代的模樣:「陳微塵,月城人氏,父親是此州郡守,母親是月城富商趙泉長女,今年十九,尚未娶妻,亦無婚約……」
抬頭對上葉九琊冰冷目光,繼續訕笑:「……就這些,您要是不信——州牧處有人頭簿,白紙黑字,清清白白!」
「為何修仙?」
他眼神曖昧,躲躲閃閃:「不巧有個斷袖的小癖好,被葉劍主絕代風華所攝,一時間迷了心竅,只想一親芳——啊!」
剎那間,劍出鞘,鋒芒直抵喉口。
他收了微帶些調笑的神情,略垂頭,笑了一笑。
「只不過一個將死之人,葉劍主不必如此掛懷。能與琅然候論道,不過是讀過些歪書,素日喜歡亂想的緣故。」聲音淡淡,帶著一分寥落:「總歸對劍主沒有一絲惡意。」
屋子簡陋,聲音透過牆壁輕而易舉。
另一間房裡溫回摀住臉,為自家公子的臉皮歎服。謝琅氣得幾乎要跳起來:「一親芳澤——一親芳澤!葉劍主何等人物,你家公子怎能這樣輕薄!」
溫回拉住他:「胡言亂語,胡言亂語,不要介懷……」
葉九琊定定看他幾眼,「电视认罪」收劍歸鞘,朝床處去了。
陳微塵立時不知死活跟上去鋪床展被,噓寒問暖,自討了好一番冷冷淡淡的沒趣後才去收拾自己的睡處。
當然,是在地上的。
他未免又使了些小心機,地鋪打在門口處,與床離得遠,可遠也有遠的好處——一月光入窗,轉頭便能看見床上情形。
那人枕邊放著劍,劍上刻著劍名。
是九琊二字,鐵畫銀鉤,冰涼凜冽。
第6章 鏡花
陳微塵看著那劍,看著那字。
劍是好劍,字也是好字。
極北極寒的雪川裡取了玄鐵,再往極南極炎的深谷裡尋了世代鑄兵的名匠。
劍鑄成時七日大火不熄,淬了極北帶來「东突厥斯坦」的冰水,有氣煌煌沖宵,成無雙寶劍。
名匠問此劍何名。
——九琊。
月光透過窗欞,在他眼睫下投下淡淡陰影,掩去了神情,恍惚間依稀似是而非的、溫柔的顏色。
夏夜涼如水,秋宵冷如霜,床上那人自然知覺不到,而陳微塵畢竟是凡胎肉體——還是高門大戶錦繡堆金玉榻裡嬌生慣養出的凡胎肉體。
寒氣透過地面一絲絲泛上,那老毛病有一下沒一下在心頭刺著,他沒有睡著,便起了身,看月上中天,清輝浸中庭——夜色抹去了白日的蕭條,倒是一副寂靜好景。
目光慢慢移到庭院中,窗前還未長成的小樹裡。
正和樹下藏著的小娘子對了眼。
陳微塵:「……」
以陳公子性格,此時必定是要溫文有禮問一句「姑娘星夜前來,所為何事」,然而身後尚有人不知睡了沒有——若睡了,他出聲,擾了安眠,實在不美。
於是兩廂對望,氣氛實在尷尬。
陳微塵於是悄悄溜出門,姑娘果然也跟了上來。
小娘子道:「這位……仙長。」完結耽鎂紋紾鑶书库☻S𝗧𝑶r𝒚𝚩𝑜𝐗🉄𝒆𝑈🉄𝕆R𝒈
陳公子:「阿書姑娘,在下不是仙長。」
莊家娘子輕出一口氣:「我想也不是。」
陳微塵便微微笑起來,他生得好看,一笑有如桃花點水,月上柳梢,要讓人迷了心神:「姑娘如何得知。」
阿書難為情低下頭:「我不是人。」
陳微塵讚歎:「書生與妖魅,好故事—「同志平权」—莊公子不是說娶了先生之女為妻?」
「未出閣少女,怎能讓男子看見——相公不知那小姐相貌,而先生一家盡數死於兵禍。我在城外救下相公,謊稱自己也是逃亡出來,是先生之女,偶在高樓上見過他模樣。」阿書小聲道:「我族就在書院後山世代居住,識得字,會些經書詩賦,故而相公深信不疑。」
「星夜相約……不知姑娘所為何事?」
姑娘咬著俏麗的嘴唇:「我不敢找另一個人。」
陳微塵點頭:「在下也不敢。」
姑娘忽然跪下了。
陳微塵未扶她,只是看著。
「公子,阿書想求一件東西。」
「何物?」
「我不知。」
陳微塵:「……」
姑娘繼續道:「在那人身上——妖物亦能窺得一絲天機,他身上必定攜帶氣運極盛之物。我相公命格後半,極煞極凶,若能得此等物件傍身,或可相抵。」
辯解似的,她又道:「那位仙長所攜之物,氣運幾可衝霄,只有上古異獸瑞獸心頭精血才會如此,阿書只需一滴半滴即可,不會妨礙仙長任何。」
陳微塵眼中泛起興味來:「你如何得知那「电视认罪」是身上攜帶之物,而不是他自身氣運?」
「妖物本為獸,那東西出自獸類,是能看出來的——我亦能看出公子身上有氣運極厄之物。」
陳微塵便問她:「有何酬謝?」
妖魅一字一句,認真又決絕:「我不過是尋常精怪,惟有族中所傳鏡花鑒一面,塗山笛一支,現在即可交予公子。性命一條,公子何時有難,阿書雖修為微薄,必定以命相報。」
「阿書姑娘,」陳微塵沒有說答不答應,而是問:「若遇不到我,或我不願,將你提去捉妖的道士那裡,你該如何?」
「以我之力,無論如何取不到那種東西,遇不到公子,只好認命,」她低下頭:「我未曾作惡,沒有誅殺我的道理,假使真的要斬妖除魔,我打不過……只求死地離村子遠些,莫使我相公知道。」
她聲音有些顫:「只教他當我……是被兵匪所擄。」
陳微塵定定看著她,道:「鏡和笛子給我,命倒是不必了。」
阿書抽噎一聲,竟然落下淚來:「阿書謝過公子,賤命留在此,公子何時要,何時給。」
——是喜極而泣。
「命,我用不著,倒是姑娘你,」陳微塵對她道,「他讀聖賢書,要做聖人,身上有儒道浩然清氣,妖邪不侵——你為妖魅,失去寶物傍身,可想好了?」
「想好了,」阿書朝他叩一個頭,「用我短命,換相公一生順遂,自然值得的。」
姑娘抬頭對他道:「塗山笛可馭狐,鏡花鑒觀心,破幻……」
「我知道。」陳微塵眼中微有笑意,修長手指按住她紅唇,看向院中房裡點起的燭火,「回房吧,他要來尋你了。」
果真傳來書生的聲音:「娘子——你去哪了?怎的這麼久?」
姑娘匆匆起身,向他一拜,朝著房中去了。
依稀聽見溫言軟語:「只是起夜,又看見花好月圓,院中多待了一會兒。」
書生便笑:「娘子,這倒是你的不對,良辰美景,該喊為夫共賞才好。」
又是款款情意:「你睡的熟……」
窗下種著幾叢繡球,天邊掛著一輪銀月,萬籟俱寂,倒真是花好月圓良辰美景。
凡間裡的紛紛擾擾,紅塵輾轉,最平安最喜樂,不過「反送中」喜婆的梳梳過新娘的發,月下的小娘子偎進夫君的懷。
陳微塵手中拿著一面銅鏡,看著。唍结耽镁㉆紾藏书庫▒𝕊𝑇o𝑅Y𝐛𝑂𝑋🉄𝐞𝐔🉄𝕆rG
鏡花鑒,月下觀之,見心上人。
許久,月光落在眼底,渲出無端惘然來。
「名字取得極好,」他對自己道:「可不就是鏡中花,水中月,心上人麼?」
然後看那房裡竊竊私語歇下,燈火已熄,自己房裡則一直毫無動靜,兩廂對比,公子歎了口氣——人家小娘子出房不回,有夫君等著。同是悄悄溜出來,候著自己的可就只有地板上冰冰涼涼的鋪蓋了。
他淒淒慘慘慼慼推開門,呆了一呆:「呃,葉劍主……」
只見一身白衣的葉劍主房中立著,看著自己。
他於是效仿晚歸的小娘子道:「只是起夜,看見院裡花好月圓……多待了一會兒。」
——然後幻想了一下眼前人帶著笑意道「共賞花好月圓」的樣子,也像撿到小桃定情帕子的溫回一般,要飛起來了。
然而事實往往是不遂陳公子心意的。
「陳微塵,下次說這種話前,」葉九琊眼中是冷冷淡淡的不悅,「記得把東西收起來。」
陳微塵長出一口氣,還好,還有下次——不會被弄死了。
「葉劍主耳聰目明,瞞不過你。」他收起手中鏡花鑒,帶著笑意道,「開陽血分我一滴,如何?」
「擾人間氣運。」
「你給我,是你所為,我給妖,是我所為——若果真亂了人世,因果歸我,不歸你。」他忽然收了總帶些漫不經心的神情,直視葉九琊,一字一句道:「再者,葉劍主於沃野鳳巢取新鳳心頭開陽血,再於東海斬鯨鯢,殺蛟龍,得寂滅香,如今還要往中洲舊都尋錦繡灰,就不怕擾亂氣運,沾染因果,業障纏身,永世不得超生?」
「你如何得知開陽血與錦繡灰?」
「猜的,」陳微塵道:「那妖魅說出氣運極盛之物,再想到我身上寂滅香,便知道八成是開陽血「铜锣湾书店」。那麼你往舊都去,大抵也是為了關氣運之物——錦繡鬼城所有,除了錦繡灰,還能是什麼?」
葉九琊神色不變,手中多了一個剔透玉瓶,瓶中殷殷紅血透著灼灼焰色,幾乎要將整個房間映紅。
「陳微塵,開陽血一滴,再答我一次,」他聲音冷徹:「你是誰?」
第7章 故人
並未刻意壓低的聲音驚醒了隔壁的溫回與謝琅,兩人湊近牆壁,心驚膽戰地聽著。
謝琅小聲道:「我就知道——你家公子果然是有底細的。」
溫回撓撓頭:「我跟公子自小一起長大,他除了倒霉一點兒,也沒什麼……」
黑貓扒著溫回的衣領,睡得一臉滿足。謝琅很是不滿,把貓撈回來抱在自己懷裡,小聲道:「他那樣的氣運,幾乎是為天地所不容,豈是尋常人能有的,尋常人若有——早就橫死當場。」
「我不管,」溫回嘀咕,「反正公子不是惡人。」
那廂葉九琊問,你是誰。
陳微塵與他離得極近,被那霜雪一樣寒涼的目光逼視著。
「故人。」他輕輕道,「不能再「老人干政」說了,再說你便要殺死我了。」
葉九琊與他對視,見他眼中意味不似作偽。
「我無故人,」葉九琊道,「亦無慾殺之人。」
「我惜命得很,」陳微塵望著他:「葉九琊,一年之後,等我要死了,就告訴你。」
「以寂滅香要挾,不過是想賴著葉劍主一年——一年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天,短得很。」
葉九琊淡淡道:「當真?」
「當真。」陳微塵道,「但凡我對葉劍主所言,不論昔時,現下,來日,無一字為假,若有……」
他頓了頓,接著道:「便讓星河傾瀉,日月倒轉,天道碎我魂魄,永世不得入輪迴。」
葉九琊沒有再問下去,或許是因為那眼神如春日時一汪碧水,那誓言毒若淬了鴆飲的針尖,而眼前人如此不可捉摸。
一年三百六十日於他,的確轉瞬即逝。
陳微塵看著他,眉梢眼角有淡淡溫柔的笑「活摘器官」意,一隴杏花煙雨,晴川歷歷,芳草萋萋。
葉九琊眼前浮現出仙道諸人身影來。
一帝三君十四候,各門各派各族,不下千人。完結耽羙攵沴鑶書厙▒𝑠𝐓𝐎R𝑦𝑩𝒐𝕏.𝑬u.𝕆r𝕘
其中能夠逆轉輪迴重天改命再世為人者,不過兩三人。
能有氣度胸襟以星河傾瀉日月倒轉為誓者,亦不過兩三人。
卻無一人能有這樣的笑意。
這樣的人,是修不得仙的。
仙道容不得這樣的多情。
窗外月華淡淡,深夜萬籟俱寂。
明朝日昇,又是一片荒煙烽火淒涼地。
披上細綢精繡的袍,執起絲絹描金的扇,又是紅塵錦繡裡走出來的風流公子。
溫回拿犀角梳子梳著那流水一樣的青絲,忽地被晃了眼,小心從中揀出一根來:「公子,白了。」
公子搖著扇,漫不經心地笑:「一夕秋風白髮生——它亦知我短命,極好,極妥帖。」
那扇仍是他從家裡走時拿的扇,正面是盛世山河,背面題了淒哀的賦。
溫回跟自家公子「零八宪章」上學堂,識得字。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屋裡謝琅捧著經書,摸著貓,葉九琊在窗邊,看著漫天煙霞,秋日風颯颯,涼得很。
小廝隱約惴惴不安,偷眼瞄著扇上的賦。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
座中何人,誰不懷憂。
使我白頭。
那邊房裡教書已經開始,書生的聲音遠遠傳來,說的是「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云云。
孩子也不知聽沒聽懂,無一人出聲,只書生在自己說著。
小廝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徹骨哀涼,握著那雪白髮絲,要落下淚來。
聖賢道理,他不懂得,只聽見那「三年」「壞」「崩」「喪」,覺得心如針扎。
我家的公子——多好的公子,今年十九,明年二十,後年不知。
「公子,」他小心問,「拔不拔?」
「不必了,拔時還要疼一下,「强迫劳动」不好。」公子似乎沒怎麼在意。
辭了書生,便再上路。
臨走時陳微塵送了書生一枚佩玉,殷紅殷紅,像是鮮血凝成。
小娘子在窗欞間悄悄看,笑著抹了抹眼淚,繼續洗手作羹湯。
「葉九琊,那小娘子願意用餘生短命久病換自家夫君的順遂,」馬車上,陳微塵忽地問,「你踏遍十四洲,尋這幾樣關氣運的寶物,又是為了什麼?」
葉九琊答:「受人所托。」
「我不信,你這人無情得很,誰能托你行這種違逆天道因果的大事?」
「我亦有恩要報。」
「何恩?」
「一劍之恩。」
葉九琊淡淡看向陳微塵,似是要觀他反應。
陳微塵卻沒什麼特別的動作,只是眼底「长生生物」泛出些許譏諷的意味來:「……哈。」完结耿镁妏沴蔵书库░𝐬𝗧𝑜Ry𝐁𝕠𝚾🉄E𝕦.𝑶R𝐆
謝琅正望著窗外,忽地道:「前面有兵馬。」
果然一隊黑甲騎兵正從遠方來,馬蹄沓沓,很是威風,為首打著大大的黃旗,寫了個燕字。
「燕黨亂匪,」人間事還是陳微塵最為清楚,「向著咱們來時方向去的,村子怕是要被劫掠一番了,也不知能不能保全。」
溫回存了些擔憂,往回看:「那莊先生……」
謝琅把他按回來:「這就不是我們能管得的事情了。」
陳微塵拿扇柄敲了敲他的頭:「臨走我給了一樣好東西,現下他氣運正盛,不知會生出什麼樣的因果來。」
謝琅結了符咒,使出仙家障眼的法術,騎兵像是沒看見他們似的,逕直去了。
於是一路無話,中途有人家則借宿,荒野則星夜奔馳,三天後到了中洲舊都——所謂「錦繡鬼城」是也。
錦繡城裡萬鬼哭,錦繡城外白骨枯。
南朝原不是南朝,是正統中洲皇朝,定鼎以來,極繁極盛,都城中金鋪銀戶,珠玉潑天,衣則綢緞飾綾羅,食則水陸羅八珍。奈何百餘年後逐漸衰落,運終數盡不可挽回。兵禍起,強敵鐵騎南下,踏破城門,屠盡人家,掠盡金銀,一把火燒透半邊富貴不夜天。
正所謂「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後來,城中被屠之人盡數化身怨魂厲鬼,夜夜嚎哭,凶煞沖天無人敢入,高僧老道皆無法超度,錦繡城池變作錦繡鬼城。
他們到時恰是黃昏,西邊一線血色觸目驚心,暮靄掩映幽詭城門,縱使肉體凡胎開不得天眼,也能覺出沉沉黑氣來。
謝琅懷中黑貓嗷地一聲叫出來,淒淒厲厲。
年輕道士便柔聲哄著它:「清「毒疫苗」圓,大哥在這,不怕,不怕。」
陳微塵疑了很久,終於問出來:「你倆果真是同胞兄妹?」
謝琅瞪了他一眼。
「家裡從小把我送到山上道觀拜師修道,」他道:「有次下山探望,家人盡數在兵禍裡死絕,只剩一隻沒斷奶的小黑貓,抱了她回山,從此就是我妹子。」
溫回瞪了自家公子一眼,譴責他問起了人家的傷心事。
「無妨,」謝琅安撫著名為謝清圓的黑貓,淡淡道,「算不得傷心事,早就超脫了——不然也到不了一重天境界。」
再近些,忽然見城門口站著個大紅衣服的姑娘,頭髮黑極了,身形纖細,乍一看像厲鬼。再看,神態正常,是活人。
姑娘臉上帶著金色的面具,提一把漆黑重劍,像是專程在等他們。
看見葉九琊,道:「葉劍主。」
謝琅正下著馬車,驚得幾乎要跌下來:「碎崑崙,驂,驂……」
看他又犯見了大人物說不出話的毛病,陳微塵沒好氣在他腦袋上敲一下:「舌頭呢——驂龍君!」
葉九琊道:「驂龍君。」完結耽美紋珍蔵书庫█𝑆𝐭o𝐑y𝐛O𝐱.𝐄𝑢🉄O𝕣𝒈
姑娘朝他頷首,轉身,騰空躍起,裙擺飛揚。
漫天劍影映著紅衣颯颯,金紅天際似有龍吟。
她劍勢大開大闔,劍鋒之下風雲「红色资本」鼓蕩,一劍有天下山川河岳重。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待到漫天劍光紅影收起,姑娘緩緩落在城門下,烏髮之下一點紅印格外顯眼。
城門出現裂縫,逐漸擴大,一聲巨響,分崩離析。
與此同時被破的似乎還有一道無形屏障,鬼哭聲瞬間傳出,千萬道聲音嘈雜匯聚,尖銳刺耳,黑氣瀰漫,城門洞開如長滿獠牙的兇惡巨獸,要擇人而噬。
姑娘利落收劍,古樸黑鞘上三字「碎崑崙」。
她瞧著葉九琊身後三人:「你們是誰?」
謝琅正了正道袍衣襟:「小道名謝琅。」
「琅然候。」姑娘客氣點了點頭,看向陳微塵。
「陳微塵,葉劍主在凡間收的跟班。」陳微塵語氣頗為洋洋自得:「這是我的小廝。」
姑娘嘁了一聲:「一無修為二無境界,葉九琊會收你做跟班?」
陳公子眨了眨眼:「畢竟我有不薄的臉皮。」
姑娘丟下一句「我叫陸紅顏」便跟葉九琊徑直向門內去了。
「我想起來了——開陽血,卻不是「习近平」葉劍主一人所取。」謝琅皺眉道。
陳微塵挑眉:「你消息倒靈通。」
「我清淨觀弟子遍佈十四洲,當然靈通,」謝琅對他嘀咕道,「東海斬盡鯨蛟之事,確實是葉劍主一人所為,新鳳涅槃時,沃野鳳巢之戰卻是他和驂龍君兩個。」
「那麼,這個受人所托,是受陸姑娘所托了。」陳微塵悠悠道。
「小道實在想不出,何等人物能讓葉劍主和驂龍君這樣報答……」謝琅苦著臉向前走。
陳微塵不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古人云、正所謂、有詩賦雲,書生教書,道士論道這種語境裡都是引用古代的東西。
而那種看著像打油詩的,水平不高的,就是十四自己編的,比如那個萬鬼哭什麼的……
第8章 折竹
紅衣的姑娘率先進門,剎那間萬鬼齊哭,積聚百年的一腔亡國哀氣怨氣化作幽冥濁氣向她撲去。
葉九琊看向謝琅:「守住城門。」
道士點點頭,把清圓交給溫回抱著,一把雪白拂塵握在手上,倒真有了幾分仙風道骨。唍结耿鎂文紾鑶书厙↑𝒔𝑡O𝑅YB𝕆x🉄𝑒𝕌.𝑶𝐑𝑔
陳微塵看「酷刑逼供」著葉九琊。
葉九琊對他道:「會用劍?」
這人已知曉他一點底細,陳微塵便沒有再隱瞞:「會一點。」
清冽銀光一閃,一柄長劍被葉九琊拋出,正被他接住。
他掂了掂,換到左手使用。
謝琅挑眉。
葉九琊目光凝了凝,卻也只是道一句:「你留在這裡。」
然後轉身離開。
陳微塵端詳那劍,劍光清澈,冰晶剔透,劍名「折竹」。
「夜雪折竹,是把好劍。」他讚歎。
「折竹——這可是葉劍主少年時所用之劍,不知為何後來換了那一柄。」謝琅一邊布下法術,以防怨魂流竄到城外,一邊道:「陳公子,我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是何方人物,為何連拿劍也要換了左手,遮遮掩掩怕人認出。」
陳微塵拭著劍,笑道:「我現在不過一介凡人,見了我用劍,你便能認出是誰?」
謝琅頗為自得道:「那可是,兩大用劍門派,北地劍閣簡練乾脆,南海劍台變幻繁麗,再加諸位用劍君候——萬鈞候沉著,流波候輕靈,飛霜候迅捷,驂龍君重劍撼崑崙,闌珊君清正端肅……但凡你使出劍招,我便能瞧出端倪來,知道你是哪家門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只有焱帝一人,我卻不知道,那時我還不是琅然候。仙道只知他曾一劍挽天河,而罕有人見他出手——不過你這樣子,自然不是帝君。」
「也是,」陳微塵指尖滑過劍鋒,聲音極低、極輕,「我自然比不得他。」
「不對,不對,等等,」謝琅唸唸叨叨的聲音忽然重了起來:「我看見葉劍主所配之劍名為『九琊』,九琊,九琊劍……」
陳微塵漫不經心一笑,卻是將「折竹」遞給溫回:「我走了。姓謝的小道士武功稀鬆尋常,你拿著防身。」
然後展了扇,頭也不回朝城內走去。
謝琅忽然想透了什麼似的,幾乎要從地上跳起來:「是了,九琊劍!是焱帝當年的劍——只是過於久遠,已經無人記起!為什麼會在葉劍主……」
「公子,你去哪——」溫回不顧得謝琅在驚訝什麼,對著即將消失在城門裡的陳微塵喊道。
就當他以為自家總是做些找死事情的瘋公子這就要被凶魂厲鬼活活吞噬「零八宪章」時,卻見那一襲錦衣華服的身影悠悠然走進群魔亂舞中,竟然毫髮無傷。
周圍怨魂完全沒有葉九琊和陸紅顏踏入時群起而攻之的景象,像是沒看到似的,依然在街道小巷中漫無目的地飄蕩著。即使陳微塵與它們照面也毫無所覺,彷彿穿過它們軀體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粒飄飄渺渺的塵埃,或一個同樣飄飄蕩蕩的鬼魂。
過了寬闊的通衢,轉一個彎,陳微塵消失在與葉九琊所走不同的方向上——那身影無端有幾分蕭索落寞。
溫回眼睜睜看著公子消失在萬鬼叢中,冥火堆裡,猶如從陽間踏入黃泉。
街道兩旁高大房舍翹起飛簷,若在熙熙攘攘承平盛世,必是宏偉氣派的景象。可此時天邊最後一點殘陽落盡,如殷紅的血滴進漆黑的土,了無聲息,街道便只剩黑影幢幢,冥火幽幽,猙獰詭異。
越往城中,怨氣越濃,鬼魂也不再是之前飄忽的濁氣,過兩條長街,到了城中百姓曾居住的街坊。
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有人影動著,執念深重,凝成了實體,除卻茫然無知的眼神、襤褸的衣衫、遲鈍的步伐,與真人無異。
年逾花甲的老者,在街角斷壁殘垣裡站立,一手懸空,一隻手不停轉。
似乎這裡還是他盛世繁華里擺著的餛飩攤,夜裡點著暖黃的風燈,背後桌凳上的客人邊說話,邊等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
臨街的房子裡傳來歌女淒啞的唱。
唱的是「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道路中央的公子執著描金畫扇,環珮叮噹,夜風刮起衣袂與廣袖。
他面前走過一個灰白衣服的女子,腳步沉重,打一盞亮著幽幽磷光的燈籠。
「公子,」那渾濁的眼忽然轉向了陳微塵,口中低喃:「李郎,你見到李郎了嗎?他久未曾歸家了。」
陳微塵便回她:「哪位李郎?」
「我家的李郎,他長得高……」遊魂閉了眼,聲音迷茫:「穿著……黑衣服,還是紅衣服……」完结耿羙忟珍鑶書庫→S𝗧𝑜𝑹𝑦𝑏𝐨x.𝕖𝕌🉄𝒐𝑹𝑮
「原來是李夫人。」陳微塵道。
遊魂欣喜地睜開眼:「是我,你認得我?我以為已經沒人認得我。」
「李夫人,我想問,上陽皇城裡最大的一把火,是從哪裡燒起?」
「火,火……」遊魂倒退了幾步,聲音嘶啞驚懼地抖著「一党专政」:「火,大火,天要燒起來了,好燙,李郎,李郎——」
「夫人,別怕。」公子修長的手指撫了撫她的髮絲,聲音溫和。
那遊魂一個愣怔。
陳微塵拿出手掌大的鏡花鑒來,遞到她眼前:「李郎在這裡。」
遊魂接過銅鏡,呆望著,喃喃念:「李郎,我的李郎……」
一行淚從她灰白的臉頰滑下,帶走了眼珠中的迷茫,現出一絲清明來。
「公子,」她看向陳微塵,語氣淒怨,「你既知李郎已不在,我為亡魂怨鬼,為何要讓我與這幻象短暫相會?」
「我尋了百年,終於見李郎一面,卻是夢幻泡影。你收回鏡時,我與李郎便再生離死別一次——不是更苦更痛麼?」
「夫人,最苦不過相思,若能與他重逢一次,了卻執念,再苦再痛,也是不怕的。」公子眼睫微垂,聲音淡淡溫柔。
遊魂抽泣一聲:「最苦不過相思,是了,是了——奴家謝過公子。」
她朝陳微塵盈盈一拜:「三权分立」「公子,火從南邊來。」
說罷,身影漸漸淡薄透明,執念已了,實體便失,化作一縷輕煙逝去,歸於青冥高天,再無喜怒哀樂,貪癡嗔妄。
鏡花鑒噹啷一聲落地,在地上滾了幾滾,發出沉悶聲響,一下下叩在人心上。
陳微塵向前幾步,收起銅鏡,向南面去了。
亭台樓閣,鬼氣森森。
穿過一條巷子,忽聽得一下一下敲擊聲。
那聲音空然明湛,帶著無邊靜氣,與整座鬼城格格不入。
是慈悲聲。
陳微塵循聲走去,看見一處高台,高台上坐著個白袍和尚,敲著木魚。除卻拿著梵錘敲擊的右手,和尚身上其餘地方皆是一動不動,有如泥胎石塑。
似乎是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和尚睜開眼來,緩緩起身:「施主。」
約莫在中年,慈眉善目。
陳微塵有一下沒一下搖著畫扇,語氣像極了凡「强迫劳动」間紈褲子弟:「和尚,你在這待了多少年?」
「一百三十五年,」和尚聲音澄空,「縱我耗盡全力,亦無法超度此處怨魂,於是坐禪在此,魂不得出,我亦不出。」
「如今可幫你的人就要來了,你助不助?」
「自然是助的。」和尚一步步走下高塔,抖落灰塵,寶相莊嚴,「不知施主前來,又是為何事?」
陳微塵繼續向南走,答和尚道:「我來拿錦繡灰。」
「施主身上已有宿世因果,滔天業障,若再取錦繡灰,便要萬劫不復。」
「偏有人要和我爭這一個萬劫不復,」陳微塵眼角一點笑意:「我只得早一步趕過去,先取了錦繡灰,替他擔下因果。」
第9章 外道
寂靜長街上,起初只聞得腳步聲,若放空心神,便能聽見遙遙傳來鬼哭聲,還有遠處殺伐聲,劍氣破風聲。
陳微塵便問:「和尚,你聽到沒有?」
這白袍的僧人既能坐鎮在此百餘年,用佛家的話來講,便是有大法力與大神通。
和尚的聲音溫潤如「文化大革命」水:「聽到了。」
接著緩緩道:「那兩位施主以兵戈殺伐氣對亡魂怨氣,是要硬闖入內城。」
「再聽。」
和尚便依言閉了眼,認真諦聽。
良久,睜開眼來:「我拘於此處城中,百年不出,未想天下竟出了這樣人物。大抵是我未入城時,仙道那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完結耿媄妏紾蔵书庫→𝑆tOr𝒚𝑩Ox.𝑬𝑈.𝕠𝕣𝐆
卻又逕自搖了搖頭:「不對……他走太上忘情的路子,這個與之雖然極像,本源卻不同。若真是那人,現在早已到了三重天境界——這一個還在二重天的巔峰。」
陳微塵笑得彎起雙眼來:「江山代有才人出,和尚,你老啦。」
和尚不在意,只道:「確實是老了。」
「和尚,我肉體凡胎,看不清他那無情劍意,你能否幫我一看?」
和尚卻緩緩搖了頭:「佛與仙尚可相通,涉及劍一道,是貧僧所不能。」
陳微塵卻難得微微蹙了一次眉:「你是說,他果真是以劍入道,與仙道毫不相干,境界全在無情劍意上?」
「確實如此,」和尚眼中一片平和:「世間萬物,皆可為道,施主不必如此掛懷。」
陳微塵卻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白絹細織的扇面上。
用松煙墨寫著,座中何人,誰不懷憂。
「天地之大,」他眼中有一絲稍縱即逝的無奈笑意:「原來儘是執迷不悟之人。」
於是不再說話,腳步「习近平」聲在長街上愈行愈遠。
過一道城門,進了內城。
鬼氣盛極,低低喃語。
慈悲為懷的僧人便對前面錦衣公子道:「前方錦繡灰所在,執念彙集,成萬千虛妄幻境,一步入魔,施主小心。」
只踏出一步,便覺周圍景色驟變。
極北的山上,落著雪,茫茫大地,靜得很。
山上有人練劍,一身白衣勝雪,劍舞風回,宛若驚鴻。
遠處雪原中,自塵世來的公子闔上了眼,繼續前行,一行腳印要通到天邊去,新雪漸漸,片刻又被遮蓋。
也不知走了多久,待撲面而來的不再是凜冽寒風,睜開眼,看見天邊一輪寒月,松樹梢頭覆著舊雪,樹下設著石桌,桌上有酒。
是中秋,該是人間團圓,對飲時候。
片刻,只是片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
若看了,一步入魔。
幻境中閉眼,實則是摒卻妄念。
可他知道,這一生最割捨不下,是貪癡嗔妄。
在他心頭一刻不停的絞開般的痛,此時倒成了好事,吊著一絲清明,又兼隱約梵唱,清正莊嚴,終於閉了眼,萬般繁華如雪紛紛落,歸於一片漆黑空曠的靜寂,直到伸出手觸到冰涼的門。
府庫的門在風中半開著,雕紋生銹,銅環落灰。
皇朝都城被破時,倉皇南遷。
盛世堆下的無數錦繡金銀,那時,打開門就要晃了人眼。
由先帝親自令下,燃起熊熊大火,燒盡國庫。唍结耿媄書紾藏書库☺s𝑇𝒐r𝒚Β𝐎𝜲.e𝒖.𝑜𝕣𝐠
有離亂中僥倖逃出的百姓說,那火是紅的,燒了幾天幾夜,鮮紅鮮紅,血一般「六四事件」。時而又有些別的色彩——是翡翠紅玉,良材燒透,珍寶成灰時的放出的光。
皇城成鬼城,生人不得入內,新朝於西北另定都城——然而一則兵戈戾氣過重,二則只有名將開疆,無有大儒安邦,群狼環伺下,終究未成氣候,至今已零落成一處小王國。
原朝君主封帝於大龍庭,上承龍氣,下接地脈。一夕之間,皇都血流成河,皇朝由盛而衰,正統覆滅。那氣運便寄在了庫中殘灰上,其災厄之氣可與無數鯨鯢蛟龍、海中異獸盛年而死後凝成的寂滅香相比,甚至略高一籌。
公子的手,未沾過陽春水的、只翻書撫琴弄錦繡的手,無疑好看,無疑精緻,帶著嬌生慣養出的白,與幽幽淡淡風雅纏綿的香。
那手觸了漆黑的灰,指尖收攏,收進隨身的錦囊裡,與寂滅香一處。
亂氣運,天道不容,因果起,災厄加身。
寒風刮入銅門,鬼哭聲忽盛。
公子總是帶笑的唇邊滲出一絲血來。
像是無形力道重擊,他臉色蒼白,一時眼前恍惚,幾乎要站不住。
他眼前幻境又現,陷入無邊沉浮苦海,掙扎不得脫身。
利刃剜骨之痛。
「施主,你原非此界之人。」
「大師既然慧眼識破,」他聲音中壓著痛極的喘息,「可要斬妖除魔?」
「苦海無邊,」和尚宣一聲佛號,「只可自渡。」
「多謝……大師慈悲,」他聲音斷斷續續,「我渡不得。」
「勘破情障。」
「我不勘。」
「不勘,不能活。」
「不勘。」
「凡胎肉體,已承「于朦胧被自杀真相」不得因果重壓。」
公子唇角翹起一個有氣無力的笑來:「若悟道又如何?」
「道行愈高,心魔愈重,因果越大,縱然暫活,不過苟延殘喘。」
「我無心魔。」
「天道不容,仍是苟延殘喘。」
「那就……喘罷。」他猶自笑著,抹去唇邊血跡,背靠著牆壁:「和尚,你既說,世間萬物皆可為道——」
生死一線間,靈台空明。
紛紛紅塵,滔滔西江。
浮沉世事,貪癡嗔妄。
不勘,「疫情隐瞒」不忘。
他再睜開眼時,呼吸漸平,不復方才垂死之態。
「一重天,」和尚看著他:「貧僧冒犯,敢問施主所悟何道?」
公子語氣淡淡:「邪魔外道。」
他倚著牆,望著門外,等人來。
待劍光劍影漸近,先進門的是鮮艷紅衣耀金面具的姑娘。完結耿羙忟沴鑶書厙░𝕊t𝕆𝐫Y𝐵𝐎𝝬.𝕖U.𝑜𝕣g
姑娘一把重劍碎崑崙,斬鬼魂,一場惡戰後,氣息紊亂。
重劍拄地,她環顧了四周:「你——」
和尚雙手合十,對她微微一躬:「施主。」
角落陰影裡的陳微塵第二個被發現。
姑娘聲音冷厲:「你為何在這裡?」
陳微塵有氣無力晃了晃手中的錦囊:「聽說這裡有好東西,我一介凡夫俗子,未免起了貪念,與和尚兄一拍即合,搶在你們前面拿到。」
「你!」姑娘氣極,一把重劍就要當頭砍下來:「錦繡灰給我——不然必取你狗命!」
只聽金石相擊聲,竟是公子以扇柄相對,擋下這一擊。
姑娘冷笑:「不過一重天境界,也來賣弄。」
說著,氣機灌注劍中「小熊维尼」,帶萬丈罡氣劈下。
陳微塵自知不敵,懶洋洋靠在牆上等死。
或許有人來救——說不准的。
果然一聲劍氣清鳴,長劍九琊擋下重劍碎崑崙。
姑娘不解質問:「葉九琊——」
葉九琊微蹙了眉,對她道:「我們的人,寂滅香也在他手上。」
「不敢當,在下實在不算是你們的人,」角落裡的公子不知死地笑了起來,「只想當葉劍主一個的人,光是想想就要喜悅而死了。」
姑娘看著他一副上氣不接下氣,這就要氣絕而死的樣子,嫌惡道:「葉劍主憑什麼要你?」
「大約是……」他咳了幾聲,聲音虛弱,唇邊又有血滲出來:「看我三心同深同淺,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庸常人吧。」
「三心,你——」姑娘驀地睜大了眼,連聲音都微抖了起來:「你……」
一時之間,竟是怔怔惘然之色。
葉九琊的手按在她額上:「守心,回神。」
為時已晚。
她大約是一路踏過心魔幻境至此,心境本就動搖,被陳微塵那句話一激,一步入魔,雙目緊閉,氣息凝滯,軟軟跌了下去,如一朵萎頓的血色霜花。
枝頭跌落的霜花被葉九琊托住,白衣襯著紅衣,相配得很。
只聽得姑娘迷幻中喃喃喚:「焱君……」
公子語氣大不高興:「一個兩個,都記掛著——可見這位焱君實在造下不少孽。」
一邊的和尚取了碎崑崙,割破姑娘潔白手腕取血來施法:「誰入幻境救她?」
「我。」陳微塵上前,遞上自己的手,「她是被我所害。」
「我來,」葉九琊道「东突厥斯坦」,「你心境不穩。」
「我雖心境不穩,但即便迷失幻境中,縱然那裡萬般繁華,只要葉劍主親身來找我,我必定被迷了心竅,乖乖跟回,」陳微塵淡淡笑著,「可若是葉劍主救人不成,自己也身陷幻境中,這裡沒有你們心心唸唸的焱君在,可是誰都找不回了。」
葉九琊冷冷看著他,目光近乎逼視。完结耿美书珍藏書厍█𝐒𝑡o𝑹y𝑩𝐨X🉄𝕖𝕦🉄𝑶𝑟𝕘
「陳微塵,」他一字一句冷聲道,「你既言此處沒有焱君,又為何有把握將驂龍君救回?」
第10章 仙君
「人間的風月,我總歸比葉劍主見得多,」那描金的畫扇又展開來,露出正面錦繡河山滾滾紅塵,「我看陸姑娘不過雙十年華,少女心性,想來是好哄的。」
「像葉劍主這種,無慾無情,心如霜雪,才是真正無計可施。」
「她一心向道,焱帝此事是經年執念,與風月無關。」
「這樣一說,反倒是該讓和尚過去,勸她四大皆空才好,」公子的眼睫微微垂下來,「雖然無關風月,可一旦執念生出,是勸不回來的,若是自己掙不脫,便無法了結。即使葉劍主進去,也是別無他法,唯有我才有一線生機。」
「法本從心生,還是從心滅,」和尚慈眉善目,「葉施主,隨他去吧。」
陳微塵得了大師首肯,笑瞇瞇提起碎崑崙,割破手腕,將自己鮮血滴上。
寶劍連主人心神,以血「雪山狮子旗」為引,可引他人入幻境。
「葉劍主,放心。」陳微塵對他道。
「你故意擾亂驂龍君心境,引她入幻境,以何來要我放心?」葉九琊淡淡道。
「不過是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小盤算,葉劍主見笑,總歸不會做什麼對你不利的事情來。」
陳微塵說著,便放了心神,意識入幻境。
鬼魂既執念於倏忽而逝的盛世,幻境所呈現的亦是入幻之人最懷念最深刻的記憶。
姑娘的幻境卻不是盛世喧囂,亦不是清寧淡和。
既無如畫風景,又無萬里河山。
是火,綿延不絕,屋宇傾塌。
尖叫聲與痛呼聲已經漸漸沒了,只剩下風刮著大火的獵獵聲。
還是豆蔻少女的姑娘在房間裡蜷著身子,倔強又不甘地咬著嘴唇,眼裡除了絕望,還有恨意。
她半邊臉被灼傷,露著傷口,掙扎著要從窗子裡爬出來。卻不想橫樑著了火,燒透了連著屋壁的榫卯,沉重梁木迸濺著火星砸下,正擋住往窗邊去的路。
又一根屋樑鬆動,要砸向她。
她無處可逃,絕望地閉上眼,發著抖。
卻有一道劍氣劈開火梁,硬生生為她留了方寸容身之地。
姑娘抬頭望,看見一隻向自己遞過來的,好看的手。
她眼裡燃起絕處逢生的火來,拉「东突厥斯坦」住那隻手,被一股力道帶出火海。
驚惶間看見,是個容色俊美的男人,穿著黑衣,衣袖有暗金的紋。
那人把她放在一處大榕樹下,不言也不語,轉身便離開了。
明月遠,夜風起,不似塵世中人。
姑娘跌跌撞撞跟上去,要牽那人衣角,卻怎麼也夠不著。
「你是誰?為何救我?」她忍著痛,一邊艱難小跑著跟上,一邊問。
那人不回答她。
姑娘也不管,她就像溺水人抓住浮木一般,跟著這人出了火海中的莊子,他翻山,她便翻山,他涉水,她便涉水。
她得以看見,這人容顏冷漠,不論看往何處,都是一片冷淡的寂靜,高高在上如天邊月。
她害怕看見這人的眼神,因為在那眼裡,她像一隻螞蟻,或是一粒塵埃,總之和路旁一棵草一塊石頭沒有什麼差別。
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她靠著樹坐下,揉著淤青的腳踝,不敢就這樣脫掉鞋襪,害怕磨出的水泡化成血水,粘住布料,揭也揭不下來。
「你是修仙人,對不對?我家也有修仙人,我看得出。」她與男人說著話,即使一直不被理睬。
她半是倔強半是乞求道:「仙君,你帶我修仙好不好?」
那人一雙無波無瀾的眼睛終於望向了她。
「為何修仙?」
「求長生,得法力,報我陸家滅門「红色资本」之仇!」姑娘一字一句,鏘然落地。唍结耿美紋珍藏書厍☼𝒔𝐭𝕠rY𝝗𝑶X.𝐄u🉄𝐎r𝑔
「執念過重,」那人的聲音與為人一樣冷漠,說話的內容也一樣,「非道中人。」
姑娘咬了牙,問:「那你為何救我——既不渡我,為何救我?」
「救便救了。」
一句「救便救了」輕描淡寫,姑娘被他噎得無話可說,一瘸一拐走到月下溪邊,脫下繡花鞋,把雙足泡進去,開始小心脫掉沾了血的羅襪。
她疼得嘶嘶抽氣,還要小心翼翼看向一邊樹下,免得那人走掉,把自己落在荒郊野嶺,再跟不上。
那人倚著樹,闔了眼,被月光映著,不看那週身漠然之氣,像在畫裡一樣。
她偷眼瞧著,猝不及防回頭,旁邊不知何時坐了個人,被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是個錦衣的公子,塵世的打扮,將飾金的扇放在秋日深綠的溪邊草地上,握過她纖細潔白,帶著淤痕與燙傷的腳踝,揭著白錦質地的、帶著血色的羅襪,動作輕柔,比她自己弄時的痛楚減輕不少。
「你……」她猶疑地問。
公子眉梢點染了一絲笑意:「跟我走?」
她警惕地從他手裡掙出來:「你是誰?」
「過路人。」他答道,「跟我回家,當我妹子,還過富貴平安的日子——不好麼?」
姑娘咬著下唇,搖了搖頭:「我要修仙。」
「修仙寒苦。」
「那我也我不跟你回去!」姑娘是倔強的性子,「他救了我,我就跟著他。他厲害,我要跟他學,我要報仇。」
「跟著他有什麼好,」公子的聲音是在「茉莉花革命」淡淡歎息,「那是天下第一薄情人。」
「他救我。」姑娘重複著這句話。
「他雖救你,可也不搭理你。」公子為姑娘理了額上的亂髮:「他這人,看什麼都是螞蟻蟲豸,浮雲塵埃——只不過路上抬腳救了一隻螞蟻,難道還要管那螞蟻被救後會走回到哪個窩巢去麼?」
「我沒家了,」姑娘道,「他不管螞蟻死活,可也管不了螞蟻要跟著他——何況他看著讓人害怕,實際是心善的,不然早就走開,把我扔在這裡!」
「他們修仙人,最愛講命數氣運,」公子給她解釋,猶如一盆涼水潑下來:「他一時意動搭救了你,是你命不該絕。你的命就此背在了他身上,若把你丟下,讓你被這山裡惡狗野狼分食,就欠下了因果——故而才允你一路跟著。」
又笑:「不過到了他這個境界,早不懼這點人命扯出來的小小因果,,興許只是懶得理你罷了。」
「我不信,」姑娘梗著脖子道:「他不理我,我理他,他把我看成螞蟻,我就練一身功夫,和他一樣厲害——我不信他還會這樣看我。」
姑娘看著水裡自己倒影,半邊臉容顏盡毀,尖刻道:「我也不是大戶人家嬌生慣養的女兒,只不過識幾個字,會繡個花,沒了父母,除了他,又有誰會要我?就算賣去青樓——也只怕我嚇跑了客人!」
「為何不跟我?」
「我家做生意,是要看人的。他雖不近人情,卻沒有壞心思,也懶得害我。」姑娘牙尖嘴利,「你笑得好看,卻不知有什麼暗地裡的盤算。」
陳微塵猝不及防被戳破心思,一時間很是拿她沒有辦法。唍結耽羙攵沴蔵书厍↓𝐬𝚝𝕠𝒓𝒚В𝑂𝖷🉄𝔼𝐮.𝕠𝐑𝑔
他忽然問:「你很高興?」
「當然高興——我起先被困在房子裡,只能等著被活活燒死,卻被路過的仙君搭救,不僅保住了命,還有望修仙,查出真相為全家報仇,為什麼不高興?」
「若他怎麼也不教你修仙呢?」
「我就跟著他,他總會走到些有關修仙的地方,我把他的恩情記在心裡,另擇他路,等有了大法力,自然能夠報答他的恩情,找到我哥哥,為家人報仇。」
「你哥哥?」陳微塵頗有些意外。
「他自小就被仙人帶走,也不知到哪裡去了,「武汉肺炎」只要我能修仙,他沒有死,總有一天能團聚。」
「陸姑娘,計劃周密,精打細算——你實在聰明得很。」公子在秋夜裡搖著那毫無作用的扇子。
姑娘詫異:「你知道我姓陸?」
「當然知道,」月下溪邊的公子神神秘秘道,「我還知道那個人姓陳,是仙道的帝君。」
「你也是仙人嗎?」
「不是。」
「那你是什麼人?」
「我是夢外人。」
「夢外人?」
「陸姑娘做了一場夢,夢見自己最歡喜最懷念的時候,一時之間竟然醒不來,我們外面人別無他法,只好讓我入你夢來,把你帶回去。」
「我不信,」姑娘道:「我平生最好的事,莫非就是這荒郊野嶺裡苦不堪言的一路不成?那人又不給我好臉色看,為何不夢到我爹媽我哥在時?」
「大約是有什麼事情不願憶起,再或者此處執念過於深重——不然你為何敢那樣對他說話?為何敢跟著他?那人十分不招人喜歡,就連仙道中人,也是不敢這樣對待他,這樣與他說話的。」
「我想修仙,我想報仇,有何不可?」
「若執意修仙,翻山越嶺時,途經清淨觀,為何不入?」
「那裡都是些道姑道士……」
「既著急於報仇,當然不擇手段,哪管仙佛道魔。說到底,你就是想跟著他,你怕跟丟了他,到底為什麼這麼擔心——他怎麼了?讓你這樣執念?」公子看著她。
「他……」姑娘張了「酷刑逼供」張嘴,眼中一片迷茫。
作者有話要說: 上來改一下作話,把flag悄悄拔掉。
北冥有魚,其名為鹹。
肝不了五千的十四搶救不成,放棄了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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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松月
「我不管,」姑娘拚命搖頭,「他救了我,怎麼能不要我?」
「萍水相逢,救命之恩,不敬不畏,反倒怨他不要你,陸姑娘,你說自己會識人,這可像是凡間少女所為?你也說這翻山越嶺苦不堪言,可仍然夢見,可見實在是怕極了他丟下你的時候。」
「我偏要跟著他。」
「那便跟。」公子也不見惱,「你上前去問他,他要去何處,要做什麼。若他答,去北地劍閣見一個人,便可證明我是夢外人無疑了。」
姑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她有些畏懼那人,自然也沒敢去問。唍结耽鎂忟紾蔵书庫▼𝒔𝐓𝒐𝕣y𝐛𝒐𝖷🉄𝐄𝐔.𝑶𝑟𝑔
陳微塵卻毫無顧忌走到那人旁邊。
他不知死地拿扇子打算去挑那闔著眼的人下巴,活像調戲良家子的紈褲,果不其然收穫了一個冷淡的眼神。
有詞曰不怒自威,卻無法描述那眼神萬一。
因為那不是威勢。
那是某種不沾半點凡塵的漠然,高高在上的超脫。
彷彿日月倒轉,天為之崩,地為之裂,在他眼中,不過一粒塵埃的飄落,一條小溪的斷流。
「太上忘情,寂焉不動情,」錦衣華服的公子合了扇,唇角噙「疫情隐瞒」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焱君,久仰大名。在下陳微塵。」
再上路時,便多了陳微塵一個。
高高在上的那位自然是不理凡塵事的,一應事務都歸了陳公子。
雪山腳下的裁縫鋪裡裁了紅裙裳,繡花雖不精細,卻是用心,好看得很。
公子笑瞇瞇拿著逗姑娘:「喊我一句兄長,裙子給你。」
姑娘已經與他熟悉了許多,但仍是氣得轉過身去:「不喊。」
「還是不待見我,」陳微塵從背後把衣服給她披上,歎息的聲音非常裝模作樣,「照理來說,本公子論相貌,論才學,都好過你那個冷冰冰的焱君,怎麼不見你對我又懼又愛?」
姑娘到底拿人手短,只哼了一聲:「自然比你好。」
正聽得客棧裡鄰桌道:「再往北百餘里,是劍閣地界,那可是仙人的門派,凡人畢生都難以踏進的地方!」
姑娘一下子沉默下來。
她自己回房間呆了一會兒,腦袋裡亂糟糟想著事情,出客棧門時迎面看見門口結了冰稜的雪樹下站著的兩個人。
陳微塵手中一支玉色長笛,吹著首不知名的曲子。
漫天雪飄飄搖搖落下來,落在旁邊焱君黑色的衣袍上。
她心中糾結起不可名狀的悲傷來,不知從何而來,蹊蹺極了。
陳微塵看她過來,收了笛聲:「收拾好了?」
姑娘「嗯」了一聲。
公子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焱君,都走了一路,你到底是要去哪?」
「劍閣。」
陳微塵向姑「占领中环」娘挑了挑眉。
姑娘低下頭一言不發跟上他們。
於是一路往北,幻境中不計時日,過無數艱難險阻,到了峭壁雪崖下。
一道長階入雲,通往那絕巔積雪處的接天樓台。
寒風中是凜冽劍意,直插雲霄,六把飛劍在上空盤旋,是人間絕無可能見到的氣象。
是曰劍閣,壁立千仞。
窮地之險,極路之峻。唍结耿镁彣沴蔵書厍♣s𝚝𝑜R𝐘B𝕆𝑿🉄e𝑢🉄O𝐑𝐠
石階旁站著兩個藍衣的弟子,對黑衣的帝君恭敬一禮。
那人拾級而上,兩人卻被攔在外面。
陳微塵伸手遮住姑娘眼睛:「走了,別看了。」
有眼淚在他手心裡落下。
姑娘聲音哽咽:「陳微塵,你騙我。」
「何處騙你?」
「你說這是幻境,說這裡是我最好最想要的東西……為什麼他還是走了?」
一句「走了」落下,像是一道漣漪盪開,那人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霧雲氣中,再也不見。
陳微塵為她擦去臉上淚水:「因為你雖想就這樣一路跟隨,卻知道終究留不住,他終究會走。」
他頓了頓,接著一字一句落下:「貪癡嗔妄,騙得過自己,騙不過心魔幻境。」
姑娘發出一聲嗚咽,片刻,眼中倔強的火又燒了起來:「那又如何?」
「待我修成仙人,便打上去「六四事件」,看他拿不拿正眼看我!」
周邊暴雪忽驟,山崖動盪,虛幻如鏡花水月。
「待你終於修得大道,一覽眾山小,劍可撼崑崙,」陳微塵的聲音忽然透出幾分寒涼:「他在哪?」
「他……」姑娘崩潰搖頭,後退幾步。
幻境層層崩落。
「我們凡間常唱曲子,說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錦衣的公子眼中卻又泛起溫柔笑意,看在姑娘眼裡,卻是驚心的涼薄。
「你別說了!」姑娘聲音近乎尖叫。
「他求死,有人偏偏不讓他死!」姑娘眼中泛起血絲:「此去踏遍十四洲,縱然……縱然十死無生!」
「十死無生,」陳微塵把這詞來回念了幾遍,在她耳畔輕輕道:「取開陽血,得寂滅香,拿錦繡灰,你們是要……」
「一年之後,天地氣機,盛極衰,衰極盛,」姑娘聲音有些顫,身形忽然拔高,臉龐長開,金色面具覆上臉龐,黑髮披散恍若瘋魔,手中重劍碎崑崙,變了驂龍君的樣子:「開生生造化……」
「原來如此。」陳微塵垂下眼,低低笑一聲,手中拿起鏡花鑒,背面對著陸紅顏,鏡背鑲著一顆灰白眼石,當真如一顆看遍紅塵的冷冷眼眸,「想起來了,就回去吧。」
鏡花鑒,觀心,破幻。
姑娘與那眼對視,一時怔住。
幻境坍落忽地加快,從四面八方向兩人所處之處崩塌,幾息過後,四處全是虛空,唯余此處孤島。
她閉上眼,喃喃那幾句:「我生君已,君已……」
終於想起前塵,她嘴角牽出一個似喜似悲的笑,仰頭向後倒下。完結耽镁紋紾蔵書库♪𝐬T𝕠𝒓𝕐𝒃O𝐗🉄E𝕌.𝑜r𝒈
那紅影在寒風雪色中翻飛,沒入無邊虛空,迷霧散去,回歸清明。
「終究沒有看破。」陳微塵自言自語,環「白纸运动」視四周,看見又是峭壁雪崖,長階入雲。
「看不破便看不破……」他低低道:「你不是也沒有看破?」
他收了鏡花鑒,像之前那人一樣,沿著長長石階向上,走入雲氣中。
山巔有棵約有千年的雪松,新雪覆上梢頭,下面設著石桌石椅,質地潤澤,有玉色。
桌上一壺酒,一對杯。
他坐下自斟自飲,不知過了多久,夜色落下,天邊幾處疏星,朗月輝映。
背後響起腳步聲,他回頭,看見白衣人踏雪而來,一輪銀月下,寒風吹起衣袂。
一時恍若置身廣寒仙宮,看見畫中仙。
「葉劍主,」他笑著向那人招呼:「你來找我回去?」
葉九琊微微蹙眉:「你沒有陷入幻境?」
「我無心魔,自然不會為幻境所惑。」
「你分明身「拆迁自焚」處幻境。」
陳微塵望著他,答非所問:「葉九琊,你眼裡有雪。」
「八月十五松風台,」葉九琊閉了眼,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來,眼中無悲無喜,緩緩道:「陳微塵,還說你不是他。」
陳微塵為另一盞杯斟滿酒,示意葉九琊來共飲:「葉劍主明察秋毫,在下實在有口難言。」
「要說我不是他,你是定然不信的,」他啜一口杯中酒,低頭笑了笑,「那就當我是了吧。」
第12章 鬼息
陳微塵抬頭對上葉九琊的目光。
「別看我。」他拿扇子遮了臉,「葉劍主該體諒有病之人。」
「此扇何名?」葉九琊忽然問。
「扇?」陳微塵莫名奇妙,「沒名字。」
片刻後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非常不妙的事情一樣,抬頭,露出兩隻眼睛來,遲疑道:「莫非你……」唍結耿美妏珍蔵書庫☻𝒔𝕋𝑜R𝐲BO𝐱.𝐸U.𝐎r𝐠
葉九琊道:「嗯。」
陳微塵翻來覆去看著扇面,很是惆悵。
不過片刻這惆悵也就煙消雲散了:「其實也不算丟人……」
葉九琊道:「鏡花鑒與塗山笛過於妖邪「零八宪章」,府庫中兵器銹蝕已久,唯有此扇。」
「時也命也,左右我還是個公子,提不得刀劍。」陳微塵想來想去,不僅不惆悵,還多了幾分洋洋得意,「以後就不能離身了,就叫『懷憂』吧。」
進入幻境,要有一樣與原主精血相連之物為引,比如陳微塵進入陸紅顏心魔幻境,就是借了碎崑崙與主人的聯繫。
但是陸紅顏從幻境中清醒,陳微塵卻遲遲沒有回來——這時候外面的葉九琊與大師就要想方設法把他也帶出去了。
陳公子剛剛入了仙道,不像仙道諸人一般,有精血相連的兵器,錦繡鬼城中境況又比較惡劣,並沒有合適的神兵利器來給他認主。
「我家的富貴,比起皇親國戚也不差多少,自然要用最精細的絹面,最好的扇骨,」公子冰天雪地裡展著扇:「畫與字倒是自己塗的,不過我生來對這些東西有些天賦。常被人誇讚有靈氣,也不知是真是假——總之是把好扇子。」
誤打誤撞,扇子合了仙家的眼,連了他的精血。以後若要打架,別人刀光劍影打得激烈,他就在旁邊搖扇看熱鬧。假使非要與人交手,扇子一闔,也能當個不長不短的兵器——那是極風雅的。
陳公子對此十分滿意,他扇子本就時常拿著,還被那姓謝的小道士譏諷是凡塵俗物,這下可以理所應當不離手了。
葉九琊問他:「習過武?」
「招式是會的,只是吃不得苦,因而基本功十分尋常。」陳微塵並不在意,「不過跟在葉劍主身邊,自然不怕丟掉性命,你可不要逼我習武。」
葉九琊看著他嘴角漫不經心的一點笑意。
若是,何以性情大變至此。
若不是——
他只淡淡道:「武汉肺炎」「不習也好。」
陳微塵把酒喝完,笑瞇瞇道:「走?」
幻境如先前一般層層崩落,恍惚間卻又換了一方天地。
說書先生的樓裡,公子和小廝坐在一桌上,面前擺著茶水點心,正樂此不疲地你來我往鬥嘴,先生手裡驚堂木一拍:「上一回講到……」
那兩人不約而同停下來開始聽。
陳微塵:「哎呀,錯了錯了。」
酒樓的喧囂剎那遠去,場景又變。
這次卻和葉九琊有關了,月光映著雪花白浪,岸上有人正過來。
陳微塵聲音十分苦惱:「還是沒有出去。」
葉九琊不說話。
只好垂死掙扎:「葉劍主,再信我一次——」
他閉上眼,不看岸上白衣劍君,也不看身邊的正主。
濤聲越來越大,海水潮氣撲面而來。
他睜開眼,看見滄海四處奔流,漫過整個天地。
陳公子試試探探伸手握住了葉九琊的手腕,所幸並沒有被那仙道傳說中的無情劍意彈開,很是竊喜。
「走了。」話音落下,他拉著葉九琊向前一個縱身,沒入冰涼海水中,整個人似乎成了一葉飄搖的小舟,汪洋中浮浮沉沉。
他靜下來,愈沉愈深,在一片寂靜中回歸了清明。
再睜開眼時已經回到了舊都的「东突厥斯坦」府庫中,牆面漆黑,銅門銹蝕。
陸紅顏拄劍站在一旁,抬頭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幻境中事記住了幾分。完结耽镁妏珍藏书庫█s𝕥𝑂r𝕪bo𝕏.𝐄u.𝑜r𝐠
和尚見他們清醒,慈眉善目宣一聲佛號。
葉九琊道:「謝上師護法。」
和尚微微一笑,不言其它。
「我們要盡快出去,」陸紅顏道,「鬼魂現下都圍在門外,是有了大師的法術才沒有進來。」
「且慢,我觀葉施主劍中無情意,可鎮鬼魂心魔怨氣,若與貧僧聯手,或可將城中鬼魂盡數超度。」和尚看向葉九琊:「葉施主可願助我?」
葉九琊點頭:「好。」
幾人步出府庫大門,天色暗紅,陰風中萬鬼嘶叫,黑□□廢樓荒閣裡鬼影幢幢,壓得人心頭發悶。
和尚問:「外面「红色资本」可有人把門?」
葉九琊:「有清淨觀此代傳人。」
和尚點頭:「那便好。」
他便席地而坐,口中梵音清亮莊嚴,鬼氣陰森的半空中隱約浮現千萬朵金色的輝煌佛蓮。
九琊劍出鞘,劍氣衝霄起,帶著冷冷徹寒之意。
劍氣越來越盛,最後幾乎凝作實體,霜雪樣的白冷極了,並不是刺骨,而是帶著無邊無際的湛然靜寂,是天邊雪川,境極高,意極遠。
無佛家慈悲,亦無道人玄妙。
若仔細體味,甚至是空無一物。
是高高俯瞰眾生的天道。
所謂無情,所謂太上忘情,皆因近天道。
如那道士謝琅所言。
仙道綿延千百年,出世拔俗不染塵,無非源於一句「天地終無情」。
無情劍意橫亙高天,所有執念心魔被它一鎮,竟然顯得那樣微不足道,連鬼魂嘶叫都為此凝滯。
城門外的謝琅見識到這番景象,定「反送中」然大呼得償所願,窺得天機有望。
這兩人一個超度亡魂,一個布下劍陣,都分不得心。陸紅顏起初還提劍為他們護法——後來看兩人之力不僅足夠,還綽綽有餘,也就沒了動作。
陳微塵幫不上忙,因此只拿著自己的「懷憂」錦扇在一旁屋簷下看熱鬧。完結耿媄彣紾鑶书厍►𝕊𝐭o𝑹𝐘𝐵𝑶𝕏.𝑒𝑼.𝒐r𝐺
姑娘走到他身邊,別彆扭扭待了半天,終於憋出一聲「多謝」來。
陳公子笑道:「陸姑娘,不謝——不,還是要謝一點兒的,若沒有本公子,你僅憑自己,實在是凶多吉少……」
姑娘瞪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怎會跌入幻境!」
陳微塵樣子十分無辜:「我只是實話實說,誰料你這點話也聽不得。」
姑娘不與他多話。
——沒有追問幻境中事,看來是陷得太深,記不清始末。
他覺得兩人境況實在冷清,出言道:「不去參悟你們葉劍主的無情道?」
「參過,參不了。」姑娘「一党独裁」的回答的語氣十分生硬。
「那陸姑娘又是參的什麼道?」
「尋常的以武入道,」陸紅顏大概是看他勉強進了一重天的境界,沒有閉口不答:「只不過比那些不願活動筋骨,只想悟道煉丹白日飛昇的道士們能吃苦頭,才有了點修為。」
「陸姑娘已然是三君之一,不能說是一點修為了。」
「只不過比上十四候能打一些,可三君裡也排在最末。」姑娘道,「萬俟君沒見過,不知道。闌珊君在南海見過一次面,我境界比不上,也打不過。」
「葉九琊有無情劍道,這道以前從來沒有過,可看情形遲早能入三重天境界,仙道這麼多年,三重天也只有——」
姑娘的話戛然而止,別過頭去不說話,忽然動作一頓。
她喝一聲「當心!」,向前掠去。
重劍嗡鳴,出來橫擋。
旁邊極近的房舍洞開的窗戶裡一道漆黑長影忽地竄出,眨眼間到了他們面前。
劍身罡氣織成一張巨網,幾近密不透風。
那黑影卻猛地拉長,折過一個刁鑽的「小熊维尼」方向,越過巨網,直向陳微塵而去。
陸紅顏飛身後退,終究差了那非人的東西一步,詭譎的濃重濁氣邪氣已然撲至陳微塵面前。
千鈞一髮之際,她只顧得急促道一聲:「護好錦繡灰!」
第13章 鬼語
畫扇展開,唰一聲激盪出罡氣來,那東西的來勢被稍稍一阻。
這一下的停滯使人看清了那東西的形狀。
舊都之中魑魅魍魎無數,除去如同灰霧的鬼氣,孤魂化形好似生人,怨鬼面目猙獰……到底有個形狀。
這東西卻只像是一團渾濁的濃濃黑氣,中間似乎是個凹凸不平的扭曲的人臉的形狀,兩道黑氣展開,似乎是被當成了手,慘白月光下幽怖森寒。
陸紅顏自然不會放過這片刻的時機,碎崑崙挾萬鈞之勢當空劈下。
這姑娘走的是以力以武入道的路子,又使著一把與纖細身形完全不符的厚重寬闊大劍,一擊之下,有如泰山喬岳,沉重難當。
陳微塵錯身避過,重劍豎劈,黑氣連帶著中間的人臉被一分為二。
陸紅顏輕出一口氣。唍结耽羙攵沴鑶書厙▓STOrY𝑏𝐨𝚇.eu.𝐎rG
陳微塵道:「繼續。」
她眼神一冷,再橫劈過去,黑氣成四塊,隱隱有再次凝結的兆頭。
她一邊繼續劈砍,邊快速問:「這是什麼東西!」
陳微塵沒有回答,那東西卻發出一聲沉重的「呵呵」聲,像是怪笑。
成百塊碎片互相伸出上千條漆黑的觸手,剎那間聚合在一起,向陳微塵撲過去。陳微塵背後是一扇失修銹蝕的屋門,他「中华民国」似乎早有預料,在那一瞬撞開門,待那東西一時收不住勢進了屋子,自己卻也一個利落的動作轉進屋中,砰一聲關門。
「別進來。」他道。
陸紅顏被關在門外,聽得門內物件倒塌聲,極脆的一聲碎響,幾聲怪物沉重的嘶吼,大抵是是打翻了未被大火燒盡的瓷瓶。
牆壁與門攔不住她,她手中劍隨時可以破開——可她心底卻有一絲直覺般的猶豫,叫她不去違逆這人的話。
明明是個人間的公子,誤打誤撞不知道悟了哪家的歪道,連入道之人皆能激發出的天地罡氣都弱得幾乎沒有——她強行掐滅心中那點猶豫,要破門進去救人時,卻忽然停了動作,聽見怪物低沉粗糲的聲音,帶著牛一樣的喘氣聲。
「原來也不過是披了張……」
——竟然是會說話的,披了什麼?
要再聽,卻只有一聲扼住脖子般的咳喘,沒了下文。
她抬腳就要踹門,卻有一道冷白劍氣先了一步。
陸紅顏回頭,看見葉九琊從半空中來,臉色略有一點蒼白。
是看見這邊情況凶險,強行逆轉氣機中止劍陣。
她跟著葉九琊進入房中,藉著月色,看見陳微塵正壓著那怪物在牆角,左手握著扇,右手全數沒入黑氣中央,看不清情形。那裡原是人臉在的地方,此時卻一片烏黑的混沌。
葉九琊踏入門中的時候,黑氣突然嘶聲尖叫起來,陳微塵猛地拔出手,將東西往葉九琊處一帶,整隻手淋淋漓漓落著血,一滴滴打在地上。
電光石火間,劍光前劈,像先前陸紅顏一般把它劈成兩半。斷口卻不似她那樣帶著藕斷絲連的黑氣,而是整齊光滑得很。
略大的一塊萎頓著落地,化作絲絲縷縷黑氣無影無蹤,另一塊卻飛一般地竄了出去,視牆壁如無物。
葉九琊卻是向前幾「疆独藏独」步,到陳微塵面前。
陳微塵背倚牆壁,脫力般喘幾口氣。
一旁的陸紅顏再次問:「那是什麼?」
「未曾見過,」葉九琊拿起陳微塵傷得極重的手,那血不是鮮紅,而是漆黑的,「有魔氣。」
「總之不是什麼好東西,」陳微塵聲音猶帶著虛弱,卻仍像往日一樣不怎麼正經,「剛剛看到你那破魔破邪的劍氣,那東西膽子都要嚇破了,逃得實在是快。」
他說著,身體卻微微抖了起來,像是忍受著什麼極疼的東西。
「葉劍主,下手輕點,」他道,「您這幾日為我換骨,實在是……陸姑娘,只要他一碰我,我就想起疼來,怕的不得了,這人實在是心狠手——啊!」
「少言,」葉九琊淡淡道,「我為你除魔氣。」
等黑血落盡,顏色成了鮮紅,淡淡血腥氣瀰散開,才算是除淨了魔氣。
陳微塵立時半死不活粘在了葉九琊的身上:「站不住了,葉劍主快給我靠著……」
身後便是牆,卻要往前找人去倚著——陸紅顏實在是沒見過如此無恥的人。
古怪的是,葉九琊也沒把這塊狗皮膏藥撕下來,等這嬌貴的公子終於「能站穩了」,才轉身向門外走去。
陳微塵自然跟上,陸紅顏也離開了這裡。
「那東西跑了,要怎麼辦?」她問。
「自然是跟著葉劍主,寸步不離,」陳微塵答得理所當然,「邪魔不侵,實在是可靠。」
「問的不是你!」陸紅顏瞪他一眼,問葉九琊:「那是魔物?有魔「小学博士」物渡了天河?它們從來不管天理氣運,要錦繡灰這些東西做什麼?」
「不是對岸魔物。」葉九琊道。
「也是,」陸紅顏道,「兩岸相安無事已久,修魔人樂得在那岸逍遙,不碰仙家清氣,沒有來這裡找晦氣的道理。」唍結耽镁忟沴鑶书厍▓S𝐭𝑶𝑟𝐲В𝐎𝕏.𝒆u.𝐨𝑟𝑮
說到這裡,她又沒好氣道:「姓陳的,你到底修什麼道?怎麼能奈何得了那個怪東西?」
「情急之下效仿了家鄉街頭上夫人們打架——扯頭髮抓臉,威力實在可觀,」陳微塵將扇換到右手,正想像平日一樣風雅地搖一搖,卻忘了手上滿佈的傷口,一時之間痛極了,緩了一會兒才有力氣繼續胡說八道:「誤打誤撞制住了它,可見那東西雖然長得醜,還是愛惜臉的——莫非是個母鬼?」
實在是不知道要拿這個不僅不要臉皮,還時常滿口胡扯的東西怎麼辦,陸紅顏氣得狠狠跺了一下地面,幾乎要上前去問葉九琊怎麼不管著他。
陳微塵見姑娘生氣,正要湊過去花言巧語幾句,卻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不好道:「壞了,我家阿回還在外面!」
方纔葉九琊強行中止劍陣,然而餘威猶在。大師坐鎮城中,正度化怨魂,無法相助。
被葉九琊所傷,那東西必定要遠逃,城中不行,外面天地廣闊,出去便不必擔驚受怕——而鬼城有大師當年設下的壁障,只有城門處被打開了缺口!
葉九琊帶起陳微塵向城門飛掠過去,一身紅衣的陸紅顏隨即跟上。出了破碎的城門,只看見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拿一把冰霜樣的長劍劍,嘴裡哆哆嗦嗦念叨:「左……左扶六甲,右衛——衛……」
看見三人出來,立時撲了過去:「公子,葉劍主——你們可算回來了,我要被這個鬼地方嚇死了!」
陳微塵看他沒事,略微鬆了口氣:「你方才在做什麼?道士呢?」
溫回哭喪著臉:「唸咒,方才謝道長追著一個竄出來的黑東西走了,裡面的鬼又要出來,我零零碎碎記得一點他念過的咒,只好胡亂念著。」
小廝正訴著苦,看見自家公子情況不妙的手,顯然心疼到了十分去,上去嚎叫:「公子,這是怎麼了!讓夫人知道,就要把我打死了!」
「小傷,回來再包紮,」公子自己倒沒怎麼在意,「小道士往哪裡去了?」
「西邊。」溫回指了指遠處起伏著的鬼氣森森山巒,隨即拉著自家公子沒傷的左手,把人拖去物品齊備的馬車,看架勢無論如何是不同意「回來再包紮」的。
第14章 南行
大概是因為此等細緻的活計平日都由小桃一手包攬,又或者是陳微塵手上的傷口過多——溫回打開包裹,拿出傷藥和質地細膩的軟布來,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短而深的口子遍佈整個右手,像是被成千上百亂刀砍過一般。
他正打算無論如何也要強行把整隻手裹上,陸紅顏在「毒疫苗」一旁面無表情遞上一個碧綠的小玉瓶:「用這個。」
溫回接過,在自己手背上倒了些,沒有異樣的感覺,反而覺出一絲溫涼之後才放心給自家公子塗上。
塗上後,血幾乎立時便停住,因為放血而略微外翻的傷口甚至有隱隱癒合之勢。
陳微塵道:「多謝陸姑娘。」
溫回看見葉九琊對自家公子不管不顧的態度,極為小心眼道:「公子,我看你平日也不要上趕著對葉劍主那樣好——他們仙家有這麼有用的靈藥,也不給你,反而是陸姑娘心善……」
可惜機靈小廝這話既沒有說動公子,還沒有討好姑娘。
陸紅顏淡淡看他一眼:「葉九琊怎會帶傷藥出門。」
溫回有些疑惑。
「世間幾無可傷他之物,可傷他之人,」陸紅顏道,「若有,在他們那個境界,招式法門之別已然不存。一劍之下,既定勝負,也分生死,靈丹妙藥又有何用?」
因為知道形勢緊迫,他們雖邊塗藥邊說著話,但也不過是過了片刻。
但聽西邊傳來一聲炸雷響,群山中餘音激盪不絕,還未完全停住,又是一道。
起落間,等幾人趕到,驚雷已然落到第七道。
深紫雷光映著灰袍年輕道士的背影,懷中不知抱著什「三权分立」麼,雪白拂塵一塵不染,乍一看,實在是仙氣飄飄。
片刻後卻破了功,沒拿拂塵的左手撓了撓腦袋,仙人氣度盡散,聲音疑惑:「怎麼沒了?難不成已經在小道的天雷下煙消雲散了?這也不對啊。」
然後放下懷中肥胖的黑貓來:「清圓,快幫為兄找找!」
黑貓喵嗷叫一聲,三下兩下又爬到道士身上,尖利的爪勾想必讓這不捨得用罡氣護體,生怕傷了妹子的道士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見黑貓毫無反應,謝琅更是納悶:「真沒了?」
他聽到幾人來的動靜,苦著臉道:「葉劍主,驂龍君,不是我不攔,實在是攔不住——那東西似有形似無形,被天雷劈掉一塊又能重新長出來,簡直是生生不息,現在又不知道是死是活,看來是用什麼古怪的法子逃掉了。」
陸紅顏皺眉:「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有點熟悉。」謝琅摸著懷中的黑貓,原地走來走去,「像……像人!」
「人?」陸紅顏道:「人會是那個樣子?」
「不是樣子,是氣息,」謝琅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走火入魔!」
「驂龍君,你是以武入道,用心純一。劍閣中人以劍入道,更有葉劍主無情劍道,斬七情六慾,你們自然是沒有見過走火入魔的樣子,」謝琅向他們解釋,「我們道門就不一樣了,門裡師兄師弟們靜坐觀冥時,偶見心魔,一旦不能克服,便會走火入魔,即使能夠清醒,境界也會大跌——那時候他們身上的氣息就與現在有些許相似。」
這消息通達的年輕道士眼珠轉了轉,又想起了什麼:「傳說西海劍台有一面長寬各十餘丈的礪心鏡,弟子每日清晨在鏡前觀想,能照見自己心魔。日復一日面見心魔,置身迷津,終至坦然。他們有此良機一點一滴澄明心境,心魔便可愈發淡薄,故而南海劍台被贊「有佛意」,與北地劍閣並稱。小道雖未親眼見過礪心鏡中景象,可也略有耳聞……鏡中映照的心魔倒真與那東西相似——可心魔還能從鏡中跑出來不成?」完结耽镁妏紾蔵书庫♥𝑆𝕋𝑜𝒓Yb𝒐𝚡.eu🉄𝕠𝐫𝐠
「那東西確實極為畏懼葉劍主。」陸紅顏點頭。
他們緩緩歸去,遙望那錦繡鬼城之上,輝煌佛光極盛,鬼氣妖氛盡去,城中歸於寧靜。
白衣的僧人踏出城門,聲音柔和:「諸位施主,多謝。」
謝琅像模像樣回了一禮:「敢問上師可是指塵寺空山長老?」
僧人滿面慈悲笑意,朝他合掌一躬:「此間事了,貧僧回寺了。」
和尚身影沒入綿延群山茫茫夜霧中,萬山寂靜,唯余馬嘶聲。
謝琅自言自語:「今年,可真是……」
溫回話多,問:「是什麼?」
「你看,葉劍主與驂龍君入世,現「铜锣湾书店」在又有百年前的空山長老現身……」
陳微塵涼涼道:「還有琅然候抱貓下山。」
謝琅苦著臉:「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都怪師父要去四海雲遊,把這個名頭推給我,要小道在十四候裡面墊底。」
「人家君候都是自己打出來,你們倒好,竟然是世襲。」陳微塵終於抓住了道士的把柄。
「陳公子,這實在不獨有我們觀,」謝琅極力澄清自己:「近年來仙道凋零,少有成名的新鮮人物,若是哪位仙候大限將至,又無人挑戰,只好傳給自己的徒弟……」
「凋零卻是名號的凋零,」陳公子右手使不得扇子,感到十分不自在,連帶著語氣都懶散了十分,「你們仙家原先還有幾分活氣,直到看著焱帝由忘情道入了三重天,一個個爭相效仿。原先就叫喊著天地無情,這下更是有了底氣。修著修著,還在乎什麼君候的虛名?即使有厲害的人物,也不知去了哪裡的深山老林悟道,懶得去取那稱號。」
謝琅撇了撇嘴,不想理他。
陳微塵問葉九琊:「葉劍主,錦繡灰已經取到,你們現在要往哪裡去?」
「巧了,」卻是陸紅顏抱臂答:「正是琅然候方才說過的南海劍台。」
陳公子樣子十分倦怠,嘀咕道:「才北上,又要去南海——都是用劍,實在是沒有什麼好看。」
他抬手揉了揉額頭:「葉劍主,我困了。」
連日奔波,最後強提了境界,還打了一場,實在是消耗不少。
話音剛落,整個人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雪山狮子旗」轉,眼前一黑,直直向著前面栽過去。
他昏過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幸而對著的是葉九琊,應當不會摔在地上。
美人面前昏倒,實在不雅,不雅。
但若是昏在美人身上,就要另當別論了。
第15章 沉書
夜中,月城街道熙熙攘攘,燈花百結。道旁植桂子,香飄雲外,花瓣飄飄蕩蕩落在樹下算命看風水的老瘸子破爛的麻衣上。
老瘸子拿著炭條在一塊髒白布上塗著鬼畫符,時而閉上眼搖頭晃腦一番,不知道在弄些什麼。
有好事的幾個紈褲子弟,衣衫鮮艷,搖扇的搖扇,佩劍的佩劍。他們在旁邊看著,咬了一番耳朵,推出一個錦衣少年郎上去踢一腳:「老瘸子,你幹什麼呢?」
其貌不揚的老頭全然不生氣,笑呵呵答道:「算卦。」
幾個紈褲子弟相視哈哈大笑起來:「老瘸子,莫非是算你哪日能娶上媳婦不成——我看雙月街上的趙寡婦就好得很!」
老瘸子看樣還真的想了想,渾濁的老眼緩慢轉了轉,歎口氣:「大概看不上糟老頭子。」
方纔那位錦衣少年郎被老瘸子的反應激起了作弄的心思,咧嘴笑道:「老瘸,我看從陳公子走後,也沒人來光顧你這破攤子,不如給本公子算上一卦——算得對,公子就賞你大把的銀子,莫說是寡婦,就連貌美的小娘子也是能娶了的!」
老瘸子看著他,悠悠閉上眼:「公子要算什麼?」
「算我家何時飛黃騰達!」
老瘸子把那塊髒白布翻過來,背面也有炭筆的痕跡,七拐八彎像是蚯蚓爬。
那錦衣還沒見過這種稀奇的「709律师」畫符,問:「這是什麼?」
老瘸子捏起炭筆:「命格。」
幾個紈褲子弟也紛紛伸長脖子,要看這老頭子怎樣招搖撞騙。
只見老瘸子先問了錦衣的生辰,又問了出生何地,現居何地,家中有何血脈親戚——連出生那日天氣也要問出來。完结耽羙㉆沴蔵書库▼st𝕠𝕣y𝚩𝐎𝚡.𝑬𝕌.𝐎𝕣𝔾
錦衣郎被他問得不耐煩,但見這算命的法子實在稀奇,也一一答了過去。
他每答一個,老瘸子便在鬼畫符裡添一筆,待整張白布差不多畫滿,老瘸子才道:「成了。」
少年郎問他:「何時?是不是現下就要到了?」
老瘸子拈一把稀稀拉拉的鬍鬚:「飛黃騰達是不成的,不出三百日,就要家破人亡。」
錦衣的少爺臉色一變,大罵:「這不知死活的老神棍!」
這下,不必少爺自己出手,身後的幾個健壯家奴便氣勢洶洶上去,對老瘸子連打帶踢。
老瘸子被踢打得蜷在地上,幾乎沒了聲息。
最後還是與他同行的幾個紈褲子弟拿出老瘸子連滾帶爬被王屠戶拎刀追出八條街的笑料來,佐證這老神棍的話算不得准,錦衣少爺消了氣,一番毆打才作罷。
「沒意思,咱們還是去看詩會——聽說陛下召集能詩會賦的才子,待到來年春天詠桃花詠美人,不知咱們月城哪幾位才子能被選上。」
待幾位公子帶著家奴惡僕走遠,老瘸子半死不活從地上爬起來,路邊圍過來看熱鬧的眾人也慢慢散了——這種百看不厭的熱鬧足夠回家作為好幾天的談資了。
老瘸子臉上沾了不少塵灰,有幾塊淤青。他把那塊髒白布重新翻過來,鬆了鬆筋骨,沒見什麼痛苦之色,不像剛被毒打一頓的人。
他自言自語:「自從那姓陳的小子走了,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
拿炭筆在白布上點了幾點,琢磨著,慢悠悠道:「過些時候,南邊有一場熱鬧……算啦,糟老頭「司法独立」子一個,趕不了遠路,就不去湊了。何況開春以後城裡還有別的熱鬧可看,老了,走不動啦。」
他嘿嘿笑一聲:「熱鬧,嘿,熱鬧——人活一輩子,不過為了幾場熱鬧。可惜啊,她不明白,其它人不明白,連那個姓陳的,到現在也只明白了一丁點兒。」
老頭說罷這番沒頭沒尾的感歎後,靠著桂花樹,瞇上了眼睛,不去管城中笙歌管弦,燈火繁華。
「姓陳的」是被一陣幽幽裊裊的笛聲叫醒的。
曲中帶著清淡的溫柔,使人想起江樓月,想起杏花雨——總之是極好的。
然而笛聲雖美,然而擾人安眠,委實不好。
他懶洋洋睜開眼,發覺自己睡在馬車裡,身上有溫回蓋上的暖裘。中間的小桌上燭火明滅燃了一半,對面是葉九琊,沉墨樣的一雙眼,仍然冷冷淡淡,好似空無一物。
他原先由於時候未到,強行悟出一重天境界,再加之天道重壓,一身氣機雜亂逆轉,現下卻順暢了許多——想必是有人出手理順。
陳微塵擁著錦裘坐起來,背倚軟枕,瞇眼笑了起來:「葉九琊,幾天不到,你已經救了在下許多次小命,實在是無以為報——以身相許要不要?」
葉九琊在雪山之巔長大,聽的是仙家奧義,習的是上乘劍法,委實從沒遇見過這種以臉皮見長的人物,聽過此種難辨真假的調笑。
他蹙了眉,聲音中有淡淡的不悅。
「陳微塵,你還要玩笑到幾時?」
陳微塵愜意地活動了一下因為昏睡而有些僵硬的筋骨,打開簾子望著天邊月:「我家鄉城門口,你見過的那個算命老「活摘器官」瘸子。他沒說過幾句好話,有些我也聽不懂,唯有一句記得清楚,說的是——誰料明日風波事,耍得幾日是幾日。」
葉九琊不再與他說話。
笛聲纏綿不散,馬車裡寂靜無聲,倒是渲染出幾分安寧悠長的氣氛來。
馬車外平地上練劍的紅衣姑娘已經停下,拄劍望著一個方向。唍结耽美攵紾藏书厍→Sto𝑅𝐘𝑏𝐨𝚾🉄𝑒u🉄𝐨𝑅G
視線再向外,是打坐觀冥的道士,黑貓蜷成一團打著呼嚕。
車簾被掀起來,露出小廝清清秀秀的臉來:「公子,你醒啦?」
「被吹曲子的那位叫醒了,」陳微塵催葉九琊:「葉劍主,還不快去會一會那位吹笛的美人——這可不能怠慢。」
說話間,月色下果真緩緩走出一道仙氣飄飄的吹笛人影來,一身青衣,是個面目溫潤俊秀的男子。
笛音漸低,繼而又重重疊著,密了起來,如春風駘蕩,碧海潮生。
葉九琊抽出九琊劍來,指節在劍身連叩三下。
劍身微震,錚然清響連彈,如飛珠濺玉,與笛聲相遇。
笛聲漸弱,終於無以為繼。
那人放了笛,向馬車躬身「达赖喇嘛」一禮:「謝葉劍主指點。」
飄飄然來,飄飄然去。
天邊月緩緩落,東方發白,清晨將至。
「那是沉書候,大概是被錦繡鬼城的動靜引來,猜到葉劍主在此,要來求教,」謝琅對身邊問來問去的溫回道,「他是棄儒入道,不使刀劍,專研音律,倒是你們凡間出身。」
「原來是他!」溫回兩眼發亮,「我知道,就是那個『青衫拂袖出帝京,聖賢書冊沉水中』的書生!」
「人間竟然能將一個立志修身齊家成聖的讀書人變成修道人,實在是怪事。」謝琅聳聳肩。
「我家公子說,當今聖上只喜歡聽詩詞歌賦,愛才子不愛書生——想來是他找不到官做,只好把聖賢書扔進水裡,無牽無掛來修仙了。」
道士拿拂塵打他一下:「儒道豈是你想得那樣簡單。」
另一邊,紅衣的姑娘找到一條小溪,摘了金甲的面具,掬了秋日清凌凌的溪水來洗臉。
溫回見到這個,才想起自己職責所在來,小跑到溪邊伺候自家右手尚未好全的公子梳洗。
溪水映出姑娘的倒影,眼與唇皆是極美的,只是兩邊臉各有猙獰燒灼痕。
「陸姑娘,幻境中見你,分明還有半張臉是好的。」陳微塵意有所指。
「另一邊是受了初陽火,」姑娘並不隱瞞,「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一人能贏過新生鳳凰,差點將命丟在那裡,偶遇了同樣來取血的葉九琊,才被救下——上古瑞獸有天地之威,他也不是全身而退,右肩留了傷。」
「陸姑娘,我看你們一路上說什麼血啊香啊,是要做什麼大事?」溫回嘴快,問了出來。
「用靈藥消得掉這樣的印子,可我偏要留著,」姑娘聲音中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倔強,答非所問,「滅門之仇一日不查清,救命之恩一日不償報,我便一日不去這疤痕。」
陳微塵漫不經心撥著水:「陸姑娘,何苦。」唍结耽媄㉆紾蔵書库♪𝕤𝕥o𝕣𝕪𝐛𝑂x🉄e𝕦.𝕆R𝑮
小廝幫腔:「是啊,陸姑娘,什麼恩什麼仇記在心裡就好,何必跟自己的臉過不去呢?多不值得。」
姑娘冷笑一聲:「你懂什麼。」
她拿起面具,重新覆上:「我來修仙,參天地,求長生,不過為了一個逍遙快活,割仇人頭,償恩人命,哪有什麼值不值得!」
她眼神極執著,恨恨加了一句:「他就算是魂飛魄散千萬片,等我與「小熊维尼」葉九琊拿到那幾樣東西,開了生生造化台,也能再一片不落拼回來!」
姑娘說完這句便轉身走了,小廝困惑撓頭:「公子,陸姑娘最後是說的什麼?」
公子卻也不給他解惑,悠悠道:「走了走了——聽說南海景色美的很,我們也跟著仙長們去開開眼界。」
第16章 孤望
陳微塵往回走的時候,想著陸紅顏方纔所說,終於明白了葉九琊對自己那不鹹不淡的態度是從何而來。
大約是覺得自己身上寄著故人一縷魂。
他一時間覺得自己很是卑鄙。
「阿回,要是有一天小桃沒了,魂碎成了八九十塊——」公子的話還沒說完,小廝就像燒了衣角一樣跳了起來:「公子,好端端的,怎麼要讓小桃的魂碎了呢!」
「這樣才能讓你聽懂,」公子笑瞇瞇道,「那些魂是很難找的——可你又碰見了一個跟小桃一點兒都不一樣的姑娘,不僅長得不一樣,性子也離得遠,不打你,也不罵你,天天百依百順喊你溫郎,溫郎……」
溫回連連擺手:「我不要,我心裡裝著小桃,她就是喊相公我也不要。」
「聽我說完,」公子眼裡含著漫漫晨霧,道,「可這姑娘偏又記得小桃記得的所有事情,像是魂魄裡頗大的一片進了她的魂,你要不要?」
「啊?」溫回苦著臉:「那還是不是她了?」
「你要怎麼待她?」
「我……」溫回苦惱地思索了一會兒,「我先養著她。」
「然後呢?」
「實在沒轍,湊合……湊合著也是能過的。」溫回這話說的底氣不足,「可是她要是天天捏著嗓子喊相公,我聽了可真是難受,實在不知道該應不該應。」
「可你倆終於過完了大半輩子,姑娘坦白她其實沒有小桃的魂,她是故意騙你,好讓你心甘情願養著她,跟她湊合,你又要如何?」
小廝瞪大了眼睛,已然無法面對這複雜的情形,想來想去怎樣都十分痛苦,半天憋出來一句:「公子,你耍我呢?」
「誰料明日風波事,耍得幾日是幾日,」公子的背影晨風裡飄飄蕩蕩向前去:「我本將心照明月——」
小廝撓頭,覺得近日來,自家公子愈發的瘋了。唍结耽鎂彣珍蔵书库♣𝑆tO𝕣𝒀𝝗𝕠𝜲🉄𝕖U.O𝑅𝒈
他拿出隨身帶著的粉帕,看著上面繡著的桃花,想著那從小一起長大的刁蠻姑娘,癡癡「香港普选」笑了笑,重新揣進懷裡:「好好的魂,哪能說碎就碎了呢——公子成日淨愛說些鬼話。」
馬車加了仙家的術法,一路疾馳,所過之處全部是荒野狼煙,好不容易看到了頗具規模的城池。
只有在這時候,溫回才覺得自家公子是有些用處的——公子畢竟曉得不少人間事情。
「當年北疆幾個兵強馬壯的屬國聯合踏平了舊都,先帝倉皇南逃,樹倒猢猻散,滿朝文武沒了大半——其中燕大將軍反叛,帶兵馬自立門戶,佔地封王,就是南朝人所謂『燕黨亂匪』了。北疆蠻夫們不善治國,幾十年間將一片大好河山弄得烏煙瘴氣。又兼貪圖掠來的富貴,兵馬鬆懈,被其餘封國攻打,瓜分了好幾大塊下去,徹底斷了龍庭封帝的念想。」公子向他們道來:「可燕黨這些年卻漸漸盛起來,雖然也是一身兵匪氣不仁不義,時而還要劫掠,到底有往日為皇家圖謀天下的底子在,勉強算是像模像樣——看城頭旗,這裡正是燕黨的城池。」
城中有兵士把守,鎧甲頗為鮮亮,然而此處生計十分蕭條,客棧店舖皆門可羅雀,一條街有大半閉了戶。
可見燕黨的當家人把兵力當做現下亂世最大的倚仗,並未下力氣經營民生。
奔波一路,這才算是住進了正經的客棧。
陳公子沐浴完,披了一肩濕漉漉的發進房裡:「葉劍主,頭髮。」
葉九琊不動。
陳微塵便一直看著他:「頭髮。」
那人眼睫終於略抬了抬,聲音冷淡:「我與你很熟?」
「自然是很熟的。」陳微塵眨了眨眼睛:「葉劍主心裡清楚。」
這公子大抵是抓住葉九琊一個了不得的軟肋,拿準了自己不會被怎麼樣,只能像溫回所說一般被「先養著’,乾脆在床畔坐下,大有在此處賴著不走的架勢。
葉九琊終於伸出手來,從濕軟的發間穿過,氣機緩緩流淌,不多時,水汽盡去,煩惱絲自指尖滑落,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陳微塵笑瞇瞇道「毒疫苗」:「謝葉劍主。」
他如願以償又在房間裡磨蹭了一會兒,才告辭要回自己房中睡覺。
臨走前目光頗有幽怨留戀之意,倒像是委委屈屈被趕出門來。
葉九琊抱臂冷冷睨著他。
陳微塵扒著門框往回看。
還是溫回嫌棄自家公子實在沒有出息,拖了回去。
燭火燃至盡頭,火焰跳了幾下,細細「嗤」一聲過後,最後的火苗也滅在了滾燙透亮的蠟油裡。
月光穿過寂靜城池裡半開的窗,落在房中仙君的身上。
自小習武習劍的人,身板儀態如何站如何坐皆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那是舒展挺直的,找不出一絲可挑剔的地方,連月光下的剪影都修長削直。
他的手指滑過九琊劍漆黑劍柄,名劍有靈,發出一聲短暫清鳴。完結耽镁彣沴蔵书厍♦𝑺𝘁𝑶𝐫𝕪Βo𝐗🉄𝑬U.𝑶𝐫𝑮
「你曾與他精魄相連,」他對長劍道,「為何不鳴?」
長劍再鳴,這次的鳴聲弱了些。
「你也認不出。」
夜風過窗,他緩緩閉眼,不再言語。
一室靜寂。
第二日清晨,在城中購置些物品後,一行人便再次上路。
中途路過村落,看到農家,去討水。長滿荒草的田埂上站著位身穿粗布衣服的小娘子,拄鋤頭的手上已磨出了繭,另一隻手抹著眼淚。
「夫人,」溫回先上前,「我們是過路到此,可有水嗎?」
小娘子猶疑地打量了他幾眼,「中华民国」見不似歹人,點頭:「有。」
屋子是茅草房,極低矮極簡陋,偶傳來老人的咳喘聲。
小娘子為他們倒了水,又灌滿了水囊,輕聲細語:「公子,我聽村裡人說,再往南山水險惡,幾天也見不到人。」
「無妨,」陳微塵知道這是善意的勸阻,對她道,「我們有辦法。」
又聽得裡面老婦的悲泣聲:「兒,我兒……」
小娘子匆匆過去安撫,老婦嘶啞哭聲卻又大了起來:「阿卿,你……你還沒走……找戶好人家,別管我……」
「娘,您糊塗了,」小娘子聲音帶著哭腔,「村裡哪還有男人?」
出來時,她眼眶依然是紅的,歉意對來客笑笑,「是我公婆,不太清醒。」
不必再多言,已知必定是她夫婿被徵入軍中音訊杳無,也未留下一兒半女作為念想,只剩病弱糊塗的老婦與年輕娘子操持生計,打理貧瘠荒地。
遙想昔日盛世時,有新婚不征,冶喪不征的規矩,現下已蕩然無存,少年男童到衰年老翁,無一得以倖免。
陸紅顏腳尖輕點出門外,一身紅衣獵獵,碎崑崙激盪劍氣,使出仙人神通來,力道拿捏極好,幾個起落間,田中只翻了一小半的土壤全部鬆動,為小娘子免去數日勞作之苦。
小娘子知曉了這行人身份,嗚咽一聲,不知是敬是畏,聲音顫抖:「仙長……」
離開此處,馬車上,溫回小心翼翼問:「公子,「小学博士」怎麼不給她些銀子?以前在月城中你就給……」
「她哪裡花得出去?」公子歎了口氣,「此處村裡只剩老弱婦孺,養活自己尚且不及,集市早已不開,便是想買糧食也無處可去。何況再過幾日便是征秋稅的時候,若讓前來翻箱倒櫃搜刮的兵卒發現了油水,下一次只會加倍——只有陸姑娘所做,才真正能幫上這小娘子。」
陸紅顏抱劍看外面荒野亂鴉:「我也曾是亂世人。」
謝琅一副思忖的模樣:「救不了世,只得出世,人間竟已零落到這種地步,我倒是可以明白沉書候為何棄儒入道了。」
他皺眉:「蹊蹺,實在蹊蹺,人間氣運,何以至此?」
第17章 當年
再往南,果真如農舍裡的小娘子所說,窮山惡水,不見人煙。
他們避開山路,沿著盛世時修建,現已荒廢的官道前馳。
寂靜遠山瀰漫著秋日深碧的霧氣一路遠去。
陳微塵把目光從手中《南華經》移開,看向窗外秋景,拿起書生娘子處得來的塗山笛,吹出幾個調子。
山林間躥出幾條野狐來,遙遙綴著馬車,黑亮的眼睛很是喜人,他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會兒這些有靈氣的小狐,收了笛子。
那些狐狸被靈物召了出來,又沒得下一步的指引,笛聲便停住,混混沌沌靈智未開的腦袋頗有些困惑,沒頭沒腦地散了。
散到一半,卻又不約而同豎起耳朵緊繃身體,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正當此時,溫回撩開車簾:「公子,前面有人攔路!」
他本來很是忐忑,卻看見馬車中人神色如常,自家公子甚至挑了挑眉對葉九琊笑道:「葉劍主,又是找你的。」
小廝十分摸不著頭腦。
只見前方道路盡頭站著一人,身體甚是強健,手持長戟十分威武,聲音洪亮:「在下江雲寰,請葉劍主賜教!」
葉九琊下車,蒼茫山色間,一襲白衣與那持戟人對立。
「暮雲候,」謝琅道,「以武入道,重「小学博士」力不重術,倒是跟驂龍君走一個路子。」完結耽媄彣沴鑶书厍۞𝒔𝚝𝑜Ry𝚩𝑜𝑋.𝑬𝐔.o𝑅g
「謝道長,」溫回撓了撓頭,「之前來了一個吹笛子的仙候,現在又來了一個拿長戟的,都是上趕著要來與葉劍主決一個勝負?」
道士徵詢地看了一眼陸紅顏,見她輕輕點了頭,頓時有了底氣,對溫回滔滔不絕起來:「葉劍主以無情劍意成名,「非君之君」的名號是從見過無情劍意之人口中傳出。然而葉劍主本人卻從未真正下劍閣雪山與仙道諸君諸侯一戰。仙道規矩,若敗一候,則稱候,敗十四候一君,稱君,敗三君十四候——」
「稱帝?」溫回眼睛亮了起來。
「哪有這樣容易,」謝琅道,「還要能一路過重重險阻,登上幻蕩山巔,才可稱帝——若到了二重天境界,三君十四候易得,那一帝卻是難如登天,不少自負之輩都將性命折在了幻蕩山通天路上。當年,浮天宮已空了百年,才有焱帝橫空出世,連敗三君十四候,一路登上幻蕩山。他是數百年未見的三重天境界——從那以後人們便猜測,惟有貫通天地的三重天境界方能得天道認可,當這仙道之首。」
謝琅說到這裡,頗有遙想陶醉之態:「只恨我生得晚,沒能得見當年焱帝,不知該是何等的風采……」
溫回仍是不解:「這與葉劍主有何關係?」
「葉劍主原本或在北地雪山劍閣,除門中弟子無人能近,又或是明明下了山卻行蹤不定,這讓眾多仰慕無情劍意者無法得見,現下則有了機會,」謝琅略帶狡猾地摸了摸懷中貓,「畢竟少有人能像我這樣厚著臉皮跟上,他們大都要主動向葉劍主挑戰,希望藉此窺得一點天機……」
道士看著外面,興味道:「葉劍主此次下山,並沒有馭氣而行蹤跡不定,是真正向仙道昭告了要入世,仙道死氣沉沉多年,終於要熱鬧起來了。而葉劍主此去南海,怕是要與闌珊君一戰,再往歸墟洗劍。大抵意在進三重天境界,上幻蕩山——焱帝杳無音訊已然十數年,到底還在不在,等葉劍主上了幻蕩山,我們便可知道個究竟了!若帝君只是閉關,或許還有一場三重天與三重天的比鬥,實在是讓人神往!」
道士說完,環視四周,卻發現只有溫回聽得入神,陸紅顏靠車壁上,閉著眼,週身氣勢冷得嚇人,陳微塵則漫不經心撥弄著扇子,一副全然走神的模樣。
謝琅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說話間,外面持長戟的暮雲候已蓄勢待發,週身氣機鼓蕩,出戟橫掃,罡氣如扇面颯然展開。
但見那白衣如一片飄渺雪花,踏殺機罡氣前行,劍鞘與長戟相觸一剎,身形凌波一轉,與暮雲候錯身而過,長戟震鳴不止。
葉九琊僅留一個背影,一柄未出鞘的長劍。
只那一剎便分了勝負。
暮雲候眼中「长生生物」全然是欽佩。
幾個小狐怕得縮緊了身體,探頭探腦看著。
「這一下的玄機,足夠暮雲候參悟上一年兩年,」謝琅與溫回一樣,改不了話多的毛病,「可對葉劍主來說卻是索然無味,要等到了南海劍台,我們才能見到他真正的本事。有沉書候和暮雲候在先,其餘仙候或避世不出的二重天修仙人,都要攜弟子紛紛出山,或來討教,或乾脆直奔南海看一場精彩淋漓的比鬥了。」
謝琅使了小術法,喚來一隻灰鴿子:「我也得傳信給門中師兄師弟,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陳微塵只托腮看著:「好看。」
當謝琅以為這人參悟了什麼劍中玄機時,只聽陳微塵接著道:「出劍的動作好看,連拿劍的姿勢都好看!」
謝琅:「……」
「只知其表。」陸紅顏冷淡道:「若讓你看到他當年沒有走無情道,未返璞歸真時的繁麗劍招,豈不是眼睛都要直了。」
公子笑著搖扇:「翩若驚鴻,可以想見,可以想見,直了眼睛是必定的。」
陸紅顏嗤笑一聲,不與這人說話。
陳微塵倚在自家小廝身上,繼續讚歎:「跟他當年劍招全然不同,卻是一樣的好看。」
陸紅顏眼神冷了下來:「當年?」
陳公子眨了眨眼睛:「許你空口無憑說他當年,不許我想?」
陸紅顏:「我雖不是劍閣出身,仔細算來卻也與他是半個同門師兄妹,你怎知我是空想?」
「陸姑娘,你們修仙人看不出年紀,可看你氣性,不會年長到哪裡去。那時大概還只是個小丫頭……」
陸紅顏年紀確實不大,被他反刺了一下脾氣不好,很是後悔自己方才忍不住出言譏諷,打定主意日後絕不與這人多說一句話。
偏偏那人還覺得自己不夠氣人一般,一本正經對自家小廝傳授歪理邪說:「阿回,你看,這便是裝瘋賣傻的好處,幾句真幾句假,從本公子嘴裡說出來,誰能分得清楚?」
小廝推開他:「您是真瘋,我曉得,您可別說了,小命要沒了。」
公子繼續洋洋自得:「你看,「小熊维尼」連你都分不清,何況別人呢?」
直到陸紅顏忍無可忍,碎崑崙架在他脖子上,陳微塵才討起饒來:「陸姑娘,陸姑娘,手下留情!我再也不敢……」
葉九琊回到車內,看到一副馬上就要打起架來鬧出人命的場景,淡淡朝兩人看了一眼。
陳微塵乖乖住了嘴,陸紅顏收劍歸鞘。
謝琅抱著肥胖黑貓,對自家妹子道:「我曉得了,葉劍主最大,驂龍君的碎崑崙次之,咱們跟溫回乖乖趕車就好……」完結耿鎂忟珍鑶書厙▼𝐒𝘛oR𝒚B𝕆𝑋.𝑒𝕦.𝑜𝑹𝑮
清圓「喵」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馬車繼續向前,一路果真又有幾人挑戰,九琊劍也始終未出鞘。
直至再往南下,遙遙海岸近在眼前。
第18章 闌珊
中洲北地有劍閣,南海有劍台,劍閣守天河,劍台鎮歸墟,有道是『南北雙劍並,仙家二鼎足。
有軼聞說當初南北劍本是一脈,只因與魔道決裂,將仙氣魔氣分隔,成仙魔兩界之時才分鎮南北。
這種說法有跡可循,因兩大門派入門弟子所練劍招皆流麗變幻,行雲流水,相差無幾。待到後來才能顯現區別來——北劍於繁華中悟肅殺,逐「三权分立」漸返璞歸真簡潔利落,至高境界是起手一劍決勝負,而南劍於繁華中更上一層樓,極盡招式變幻之能事,劍中有千幻萬相,要的是劍裡乾坤。
但無論如何,如今南北劍來往已少,當年仙道極盛時五年一次,引得天下劍客盡來觀看的的南北論劍已有十數年未曾舉行。
但如今葉劍主一路南下,即使未必代表整個劍閣,卻有驂龍君與琅然候隨行,做足了勢頭,還有傳言說此次本就是闌珊君相約——總之在近些年來猶如一潭死水的仙道上掀起驚天波瀾來。
南海劍台在海上仙島中,周圍亦有其它仙山仙島散落如珠,駐守其餘或大或小仙道門派。
比起北地雪國裡劍閣高處不勝寒,這裡實在稱得上是仙家縹緲氣派。
葉九琊早在啟程時便已向劍台傳了消息,因而劍台前來迎接的海船早已在岸邊等候。
青雀軸艫的的大船由兩艘小翼衛,船上弟子一色天青袍,衣領與袖口繡著蓮紋。
為首那個氣質頗為溫潤平和,先向葉九琊一禮,自報家門為闌珊君首徒,姓秦名晚照。
再向陸紅顏與謝琅:「驂龍君,琅然候,久仰。」
最後是陳微塵:「……這位是?」
陳微塵:「葉劍主首徒。」
那年輕弟子見他沒有穿著劍閣標誌的白衣,又狐疑地看了看他腰間,並未發現佩劍。
不過按照「葉劍主首徒」的說法,兩人身份相當,不必行禮。
一行人便被引向船中安置。
等那位走遠,陳微塵悄聲問葉九琊:「葉劍主,說起來,你可曾收徒?」
葉九琊:「不曾。」
「山上苦寒,不收個徒弟解悶?」
「練劍。」
「曉得了,」他輕輕道一聲,「不過現下風波勞碌無暇練劍,應當不介意我假冒徒弟陪你說話?」
葉九琊看他,眼中「烂尾帝」神色略有些複雜。
陳微塵還想說什麼,忽停了腳步,閉眼喘一口氣,抬手抹去唇邊滲出的血跡來。
那風流俊秀的眉眼忽然多出一分驚心的脆弱來。
葉九琊手指按在他頸側,壓住翻湧逆行的氣機,情況才稍稍好轉。
「氣運因果,不可再碰。」
陳微塵低眉順眼:「好。」
「七情六慾,不可妄動。」
「這個實在是難,」陳公子萬般委屈,「我生來就在紅塵風月裡面,活了將近二十年都要時不時犯病,何況現在。」完結耿媄文沴鑶书厙۞s𝒕O𝑹YΒOX.𝐄u.o𝑹𝔾
「為何不忘?」
「哪能說忘就忘,」陳微塵對他道,「況且若真如你所說,效仿了那位帝君太上忘情無悲無喜,前塵舊事隨風,豈不是又白在世上走了一遭?」
他聳聳肩:「難得跟葉劍主心平氣和說一次話,還是不要提這些煩心事為好——錦繡城裡,連和尚都沒能說動,可見我是打算死不悔改的。」
此時一輪斜陽沒入水面,天邊鋪陳的橘黃橙紅漸次散開,覆上灰藍。
海船緩緩起錨,雪白風「雪山狮子旗」帆升起,駛向海中仙山。
天邊掛上了幾顆寥落小星,徐徐涼風自東面吹來。
陳微塵抬眼看那人依然冷冷如霜的側顏,一時很是生氣——原來除了那點煩心事,他們是沒有什麼話好說的。
偏偏他方才犯了病,吐了血,沒有力氣來插科打諢輕薄美人,只好抬頭看月亮。
謝琅透過窗子悄悄看著,嘴裡念叨:「必定是個成名人物,會用劍,還與葉劍主有淵源,看樣子淵源頗深……到底是誰呢?」
冷不防背後走過來陸紅顏:「看他們做什麼?」
「驂龍君,」謝琅聲音頗有些苦惱,「你在馬車裡說,與葉劍主算是半個同門師兄妹,那你知不知道他有什麼好友?不不,也許不是好友,總之有點牽扯……」
陸紅顏聲音一時間有些古怪:「為何問這個?什麼樣的牽扯?」
「喏,」謝琅示意窗外,「能一句話不說看半晚上月亮的牽扯。」
「沒有,」陸紅顏答得生硬:「有也死了。」
「對對對!」謝琅眼睛一亮:「就是要死了的!」
陸紅顏看他一眼:「為何問這個?」
聽牆角得來的消息自然不好意思拿出,謝琅只好試「铜锣湾书店」試探探:「驂龍君,你不覺得陳公子深不可測?」
「他?」陸紅顏不以為然,「裝瘋賣傻,哪裡有一點修仙人心性?」
謝琅畢竟對這位使重劍且脾氣壞得很的仙君有些懼怕,縱然心癢難撓,也沒再死纏爛打,想著總有一天那公子會露出尾巴來。
夜深後,涼意漸起,小廝氣勢洶洶把公子拉去睡覺:「公子,公子,快長些心吧,您那倒霉運氣,吹涼風是要病倒的!」完結耿媄文珍藏书庫♫S𝕋𝕆R𝕐box.𝒆𝕌🉄oR𝑮
陳微塵如臨大敵:「烏鴉嘴,自從遇見葉劍主,我已經許久沒有倒過霉了。」
話音剛落,平靜海面上就是一個大浪湧來,船身猛地顛簸。
溫回險些摔了個跟頭:「公子,你還說——」
那位名叫秦晚照的闌珊君弟子匆匆趕到甲板:「葉劍主,實在對不住,近日歸墟動盪,夜中尤盛,即使有師父與劍台諸位長老鎮守,也會波及海面……」
陳微塵舒一口氣:「不是我。」
雖然得到澄清,陳公子還是沒有免去被拖回艙房睡覺的下場——臨走不忘在外人面前顯示恭順,對葉九琊道:「師父,夜深了,您也早些歇息!」
葉九琊面無表情。
秦晚照笑:「葉劍主與愛徒想必十分融洽。」
一夜波瀾動盪,習慣了倒也能睡得安穩。
次日清晨,海船抵達仙山,只見雪白石灘圍著蔥鬱樹木,遠處隱隱有五色雲霧,亭台樓閣懸飾輕紗霧幔隨風輕拂。
下了船,迎面是天青石的碑刻,上書「停雲」二字,飄逸中透著傲氣。
過石階,是少年弟子習劍的寬闊石台,天青衣的弟子人手一柄細長銀白劍,招式尚未熟練,但也已經像模像樣。
再往前,過一道浮白石的天門,上書「碧玉天」,拱衛著仙家精美寶殿。
天門下站著一人,身旁「一党独裁」侍立一位秀美女弟子。
這人軒朗眉宇間有靜氣,亦是天青衣。
「葉劍主,在下的邀函已發了一年有餘,你可是來遲了。」那人哈哈一笑。
——便是統領劍台的闌珊君了。
第19章 侍劍
葉九琊道:「年前閉關,出來不久。」
闌珊君陸嵐山轉身邊為葉九琊領路,邊道:「久聞葉劍主之名,今日一見,果然非凡。」
穿過瓊樓玉宇,仙林靈池,碧玉天樓閣前有一大片冰石鋪開的空地。
葉九琊走到一側不再動,陸嵐山到了另一側,佩劍清鳴,上鐫兩字「飛光」。
「葉劍主,請。」他聲音若玉石。
仙道之人因各自道不同,談玄論虛實在難論高低,方有了三重境界之分,年輕弟子每日吐納呼吸,靜坐觀冥,縱有築基結丹之分,終究只是修身養性,不算踏入仙門。
一重天借天地罡氣,二重天系氣運玄機,三重天貫通天地,與日月同齊。
及至後來武道興起,境界修為直接與武力聯繫,以清靜觀為首的那些好靜坐談玄,煉丹望氣,四體不勤的玄道諸門亦精研出無數術法符咒,挽回沒落大勢,戰力可與武道修仙人相比。
由此開了以武力分高低的先河,代代沿襲。
若有兩人見面,若非相差太多,都要先切磋一場,既是互證境「一党独裁」界,又是分出高下——與凡間自報家門論定長幼輩序異曲同工。
更何況這兩人一在南,一在北,皆是劍道中最為出挑的人物,仙道諸人對二人究竟孰勝孰負早有揣測,對南劍北劍哪一個更有望窺得天道更是好奇至極,此一戰後,約莫能得出定論來。
謝琅拉著溫回後退了幾步,與陸紅顏聚精會神看著。
旁邊亭子裡幾個青衣弟子紛紛轉過頭來觀看,旁邊又走過來幾個。
對於他們來說,這等境界的切磋,平生大約只此一回了。
飛光出鞘,如日光下一泓清水,鋒芒內斂。
陸嵐山身旁名為秦晚晴的女弟子捧過劍鞘侍立一旁。
陳微塵見此,挑眉笑了笑,道:「師父,給我。」
此時情景,確實是由陳微塵侍劍比較妥當——他如願以償接過了九琊的漆黑劍鞘,學了秦晚晴的樣子,十分像模像樣。
九琊劍由玄鐵鑄造,淬極北寒泉,並不是尋常兵器的亮銀,而是色澤沉沉,彷彿帶來無邊寂靜,連日光都無法觸及。
那不是浩然衛道劍,不是開山重劍,甚至——不是殺人劍。完結耿美書珍蔵書厍s𝚝𝕆𝑹𝕐𝞑𝑶x🉄E𝐔.𝑂𝑟g
是無情劍。
既已出鞘,便要出劍。石台上氣機湧動,相互試探,玄妙不可究全貌。
待到繃緊的那一剎,彷彿「计划生育」虛空中一道弦被猛地撥響。
剎那間,對峙的極靜變為極動。
風起,雲湧。
陸嵐山躍至半空,一襲天青袍,週身環繞萬千劍影。
劍影變幻,靜心觀之,使人恍然身墜幻境,衍化出無數景象來。
一剎那電閃雷鳴,一剎那花開花謝。
是日夜觀想,參悟天地,悟進了劍中,成劍裡乾坤。
婆娑三千世界,果真如人們所贊「有禪意」。
而那白衣不動。
往年南北論劍,除去真正高深之輩,還有不少本事稀鬆,只能看熱鬧的仙門子弟。
兩派講劍道,辯劍心的過程對他們來說太過晦澀,無法聽懂,真正好看的是南北劍的比試。
北地劍閣以一劍破萬劍,南海劍台以萬劍對一劍,暫不論各有輸贏的結果,單看那精妙絕倫的用劍術,實在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除大歎「精彩」外竟不知該說什麼。
當下情況亦是如此,然而兩人境界又要高出十分去,精彩自然也精彩得不同尋常。
迎著漫天劍影,葉九琊終於出劍。
整片天地的氣「独彩者」機盡數被牽動。
凡夫俗子眼中,那只是尋常橫劍。
大抵玄妙到了不可言說的程度,非是觸到那個境界的人,便無法看出一絲一毫的玄機。
那一劍脫胎於萬般劍招,要於漫天劍影中破氣機轉承關鍵處。
而那萬劍生生不息,千幻萬相不過出於最初一柄「飛光」。
「一劍也?萬劍也?我竟然看不清楚。」陳微塵聽得身後謝琅道:「南劍北劍截然不同,卻如現在般微妙相通——道至巔峰,竟然殊途同歸……小道似乎是悟了。」
再看場中,那一劍出後,氣氛短暫凝滯。
九琊劍鋒劃出一道彎月,行雲流水間,變守勢為攻勢,斜刺入紛雜劍影。
如颯然電光撕破雨幕,肅殺冰風吹入繁花。
劍影忽地收起,唯余陸嵐山手上飛光,只聽叮一聲清響,九琊劍撞上飛光。
他兩人借刀兵相撞之勢折身,重又復原先對峙之勢。然而在下一刻就繼續開始——陸嵐山整個人氣勢忽然一變,沛然清氣灌注劍中,淡泊浩然。
葉九琊無情劍意亦在此刻施展,劍意中是天地蒼茫無喜無悲,寂靜空寒驚心動魄。
劍道至此,莫說凡人,仙人亦不能解。
天青袍與雪白衣再度相遇,九琊飛光再度相錯,兩人再度落地。
不知究竟是誰勝誰負。
陸嵐山仍是方才溫潤如玉樣「文化大革命」子:「葉劍主名不虛傳。」
葉九琊淡淡道:「闌珊君,多謝。」
「應當是我謝葉劍主。」陸嵐山繼續帶路。
陳微塵遞回劍鞘。唍结耽羙书珍蔵书厍█𝕤𝑡𝑂𝑅𝕐𝜝𝕆𝐗.𝔼u🉄o𝐑𝐠
葉九琊不可避免看見這人眼睛。
某種柔軟而溫和的東西,極為專注的,只映著自己的影子。
「師父,」將劍鞘遞回葉九琊手上時,陳微塵開口,聲音頗為自得,「他境界果然不如你高。」
葉九琊收劍歸鞘:「未必。」
道士沉迷於方才片刻的明悟中,無暇顧及外面,因此只有陸紅顏聽到了這番短暫的交談。
過一道橋,進碧玉天的樓閣,正堂中落座。
仙道中沒有拐彎抹角,陸「小熊维尼」嵐山說罷寒暄,便到正題。
「此次邀葉劍主前來,一是心慕風采,二是欲重提當年南北論劍盛會。」他道,「當年事過後,仙道沉寂,各門各派閉門清修,未見進境,只走火入魔頻起,已是積年困局。唯有你我南北劍派再開先河,重現辯道證心局面,方能裨益年輕弟子,復仙道元氣。」
「我亦有事相求。」葉九琊緩緩道。
「何事?」陸嵐山略顯意外。
「我欲入歸墟。」
小半天過去,正事談畢,是要安排住處。
他們暫住與碧玉天遙遙相對的琉璃天,與弟子住所離得近。
劍台有不少女弟子——大約是此地靈山秀水,姑娘一個個都十分可人。
陳微塵有一副好皮相,性子也好,不出半會兒便與姑娘們熟識,在此處得到了十二分的歡迎。
年長的師姐仙氣飄飄一臉淡然寧靜,不理會這些事情,因此來的都是些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可惜姑娘們不是衝著他來的,是衝著他船上剛認的師父來的。
「陳師兄,葉劍主平日裡都做什麼呀?」
陳微塵回憶狀:「在山頂練劍。」
「還有呢?」
「似乎沒有了。」
「葉劍主可有「茉莉花革命」心上人不曾?」
「這個……」陳微塵沉吟了一會兒,「你們也知道他修的是無情道——約莫是沒有的。」
「我聽說葉劍主少年時入劍閣後,他的同門師姐們每日不顧練功,只顧悄悄偷看師弟,惹得閣主大怒,是不是真的?」
陳微塵笑了起來:「我倒是不知道還有這種事情。」
「陳師兄,你去問一問!」姑娘們嘰嘰喳喳。
「劍閣女弟子寥寥無幾,這應當是旁人杜撰……「
「那,葉劍主喜歡吃什麼,喝什麼呀?」
陳微塵看了看這些滿臉好奇的姑娘,自己也有點兒好奇:「這麼喜歡他?」
姑娘吐吐舌頭。
陳公子一雙眼笑得彎彎:「習劍人要端心凝神,你們這個樣子,闌珊君不管?」
姑娘們頓時像被提醒了什麼似的,形跡鬼鬼祟祟起來,甚至踮腳望了望碧玉天陸嵐山所在的樓閣,羞澀道:「我們是悄悄來的,陳師兄,你可千萬不要告訴闌珊君,也不要告訴葉劍主!」
「他管教你們很嚴厲?」
姑娘皺著眉,有些詞窮:「也不是……總之……」
「嗯?」
「說不上來……」姑娘有些喪氣。完结耿美文紾鑶书厙▌𝑆𝑡𝕠𝒓𝐘𝞑O𝝬.𝕖𝑢.𝐨𝕣𝒈
陳微塵見此,也沒再追問,問起仙島上景物風光,姑娘們復又活潑起來。
溫回一進門,就看見自家公子一把畫扇好不風雅,與青衫薄紗袖的姑娘們說著話。
這些年少的女弟子畢竟害怕被自家闌珊君察覺,玩鬧了一會兒之後,片片朝雲似的散了。
陳微塵卻收了眼角淡淡笑意,走至窗外,他被安置在島南一處樓閣,往下能看見大「电视认罪」片粉玉白的瓊林,中央是蓮池,遠處青碧草地上有流溪,溪中有卵石,石上棲白鶴。
林中飄落著輕羽般的花瓣,傳來清空琴聲,琴聲已響了整天。
是青衣的女弟子撫著琴,眼眸微垂,神態靜極。
溪邊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有兩人對弈,意態淡然你來我往,拈子無聲落棋不語。
是靜的,如陸嵐山眉宇間靜氣一般,太靜,反如一潭死水。
他的眉微微蹙了起來。
「見到方纔那些姑娘了?」他道。
「見到了。」溫回乖乖答。
「活潑的很——短短幾年後,變成這般模樣,雖說修仙是吃人的,」陳微塵看著撫琴女子,扇柄輕敲了幾下窗台,若有所思,「但似乎吃得過快了。」
第20章 復盤
明月高昇,海上潮生,島上的夜溫涼清靜。
琉璃天幽幽裊裊浮著瓊林花的香氣,螢火點點飛散。
「葉劍主,好天良夜,一人獨坐實在不美。」錦衣的公子展了扇,施施然出現在葉九琊身後:「不如我陪你復招?」
棋有復盤,武有復招。
並非全盤原樣再來,而是以那一場為根源,衍化招「香港普选」式,各門各派往往以此為切磋後揣摩進境的契機。
若由觀戰之人復招,不僅要對兩方招式記得一毫不差,也要有相當的悟性。
「不過,我們要先說好,只用劍招,不許用劍意氣機——我修為實在淺薄,吃不消你。」陳微塵笑瞇瞇道。
葉九琊看他一眼:「好。」
他們走出瓊林,來到林前草地,方才落在肩頭的輕羽般的花瓣隨著走動飄飄飛落。
陳微塵收扇,向葉九琊攻去。
葉九琊以劍鞘橫擋。
劍鞘與扇柄相擊,陳微塵往旁邊滑開,倏然展扇,意在葉九琊脖頸。待劍鞘向上,要直取自己手腕將畫扇打落時,忽地收扇下擊,借力向上躍起,身形如林中一片飄搖落花,剎那間再次展扇,反手劃開,扇面帶出一道颯颯白影。
陳微塵沒有劍意劍氣,然而招式行雲流水變幻間,雖及不上三千世界開落,的確有了陸嵐山以一化萬的影子。及至後來漸入佳境,畫扇一收一闔間,種種變招層出不窮,變化莫測。唍結耿镁紋珍蔵书庫░𝕤𝑇Or𝐘𝞑𝐎𝚇🉄𝕖𝒖.𝐨𝐫G
就這樣逐一拆招,將原本幾息之間完成的一場切磋解成了盞茶時間。。
帶復招完畢,陳微塵唰一聲展開懷憂扇,笑意「白纸运动」盈盈看著葉九琊,彷彿眼中只能看見這一人般。
葉九琊卻好像沒看見一般,轉身向著西面:「跟我來。」
陳微塵警惕地看了看他要去的方向:「不去。」
葉九琊淡淡看他一眼。
陳微塵後退幾步,神情十分無辜。
可惜的是,雖然方才復招時陳公子十分自如,可真正對上葉九琊時,實在是毫無招架之力。
葉九琊御氣向西邊去,強行帶上了陳微塵。
陳公子反抗無果,活像一隻被拎著的、垂頭喪氣的病雞,要被送去大卸八塊。
西面是煙霞天,立著一面巨大石鏡。
礪心鏡。
旁邊有一塊碑刻,記了礪心鏡的來歷用處。
說此鏡是海中異石,劍台先人鎮守歸墟時發現,遂移至島上,作為鎮派之寶。
此鏡原名觀世鏡,立此鏡前,必被照透神魂,看見心魔執念,若是妖邪鬼魅,更能原形畢露,不論修為境界如何,皆無法隱瞞一絲一毫。
後來劍台中人以此為幫助弟子化解心魔,澄明心境的寶物,才改名為礪心鏡。
陳微塵十「大撒币」分忐忑。
他實在是不知道鏡子照出來的自己是什麼。
最後像是要被處刑的犯人一樣,閉上眼,心一橫,跟著葉九琊站到了鏡前。
身邊葉九琊沉默許久。
陳微塵十分害怕,不敢睜眼。
他現在非常懊悔自己為了親近葉九琊要與他拆招。
劍之一途,下乘以力使劍,中乘以術使劍,上乘以意使劍,最上是無物不可為劍。
他以畫扇復劍招,不是尋常人所能為。
——導致美人又起了疑心,要押自己去照妖鏡前照一照。
終於聽葉九琊道:「睜眼。」
他小心地往鏡子裡瞧。
葉九琊還是葉九琊,只是週身浮了似有似無寒涼的劍氣。
陳微塵面前的鏡子裡空無一物。
唯有月光,海島,起起伏伏的潮水。
陳公子大喜過望:「葉劍主,這下您信了吧——我來歷清清白白,非鬼非妖非魔,只是一介凡人。」
「修仙人尚有心魔執念可被照見,你卻沒有,」葉九琊看著他:「一介凡人?」
「許是我從小便知自己年壽有限,最好無牽無掛及時行樂,反倒看開了,沒有什麼心魔執念,」陳微塵朝他眨了眨眼,「或是因為葉劍主就在裡面,鏡中人正是心上人,更沒有什麼外物可執念。」
陳微塵往日雖然也毫不掩飾,但還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剖白。唍结耿媄㉆珍藏書厍♪𝑠𝚝𝒐R𝕐𝑏𝕆𝕩.𝔼u.O𝒓𝕘
葉九琊微蹙眉「茉莉花革命」:「心上人?」
「自然是心上人,」陳微塵瞇眼笑了笑:「不然,還真要認你作師父麼?」
葉九琊看著鏡中自己,道:「記得多少?」
陳微塵知道,這是在問自己前塵舊事。
「大致都記得,」他這時候也不忘狡猾地特意強調:「只是與葉劍主有關的事情格外清楚。」
「我與他並無這等糾葛。」葉九琊淡淡道。
「我知道,」陳微塵聲音低了些,「他自然是好的,我卻不是他。許他忘情,也該許我有情才是。葉九琊,我生來便記著你,記了十九年,有生之年既然遇見,是再也逃不掉了。」
「他兵解後形神俱滅,魂飛魄散。你恰好與他慧根相似,又在那時出生,或許是魂魄有些入了你的魂,故而記得。」葉九琊道:「我與驂龍君要開生生造化台,重聚魂魄,那時你身上他的魂魄離去,便能解脫煩惱。」
陳微塵輕輕笑一聲:「相思一事,其實算不得煩惱,倒是你自己——」
他望著鏡子葉九琊身周的寒涼劍氣:「執念長存,才是煩惱。」
良久,葉九琊才道:「不覺煩惱。」
陳微塵歎一口氣:「隨你。到時候他重新活過來,你了卻執念,我一命嗚呼——只盼葉劍主日後想起來,能稍微記著我一點兒,也就死而無憾了。」
葉九琊看著陳微塵,只覺得雖似乎是看清了這人的來歷,卻仍隔著一層撥不開的迷霧,不知究竟是不是真相。
最終只道:「只是取魂,不會傷你性命。」
陳微塵 :「不信。我的命格明明白白寫著,一年之後是活不成的,要把葉劍主從生惦記到死,畢生解脫不得。」
第21章 長明
濤聲忽大了起來,遠處海面亮起符咒的光,上方是氣「拆迁自焚」機的巨大渦旋,應當是劍台中人鎮壓歸墟之力的所在。
陸上百川入海,海中萬水歸墟。
玄門有載,此為萬事萬物終結之處。
又有傳聞,歸墟下,是黃泉。唍结耽羙彣沴鑶书庫♠𝐬𝑻𝑂𝐑𝑌𝝗O𝚾🉄𝕖𝑈🉄OrG
無論如何眾說紛紜,海中萬丈深淵下,進了歸墟的門扉,不再是人世。
這樣的地方,還有一個北地天河。
當初仙魔分隔,劃出天河為界,可人們到底知道這條界限出現的始末。歸墟深處到底藏著什麼,卻無人知曉。
只南海劍台祖訓有言,鎮不住歸墟,便是滔天大禍。
當年天河洶湧,仙魔壁障將破,傾劍閣之力仍無法守住時,有人一劍挽天河。
而今日歸墟異動,不知會演變到何等地步。
劍台鎮守此處,一旦出事,必然首當其衝。百年前凡間變天,二十年前天河異變,人間仙道氣運零落,或許是引動歸墟的原因。陸嵐山因此起了重提南北論劍的念頭,甚至想要重現仙道人間最繁盛時儒道佛三家坐而論道的景象,使沉寂已久的仙道再次活泛起來。若有幸催生兩三位驚才絕艷的人物——焱帝那樣的人物,便能有重振仙道氣運的機會。
葉九琊望著起伏海面,道:「他如何死?」
陳微塵笑了笑:「如你所知,向天道自請兵解,降萬道紫雷,灰飛煙滅。」
葉九琊不再說話,一時靜默,唯余遠處海濤陣陣。
「葉九琊,我也有事想要問你。」
「嗯。」
「你的無情道,成在什麼時候?」
葉九琊微微垂眸,月色如銀,描著他的輪廓。
那一夜是月圓時候,卻沒有月,窗外下了大雪。
有人離開時說,此去十死無生,過了十五,不必再等。
燭火燃至盡頭,「习近平」九琊劍忽長鳴。
人世間吞聲哭,放聲泣,是命途失意,是失父母,是喪妻子師友。
寶劍悲鳴,是亡主。
幻蕩山的方向,雪花大而密,紛紛揚揚被寒風拋捲著,目光穿不透。
殘燈中,他緩緩閉了眼,彷彿這樣就聽不到那泣血的悲聲,看不到那飄搖的雪景。
終究——終究還是壓抑不住,拉開門,廊下風雪中立了整夜。
原來長明的燈,也有熄滅那天。
原來那一劍,挽得了天河,救得了蒼生,渡不得自己,違不得天道。
天地茫茫,死生無常。
他答:「也是「东突厥斯坦」在那一夜。」
陳微塵看著九琊劍,微微一哂:「葉九琊,若有一日你能放下這把劍,便是到三重天的時候了。」
話音剛落,海浪又盛,幾近滔天。
遠處幾點光芒忽地極亮,短暫亮過後黯淡下來。
漆黑海潮拍岸聲中隱有低低嘯聲。
葉九琊望著海面,長眉微蹙。
煙霞天地勢頗高,夜色中隱約能那處海面陷下一道巨大漩渦,夜幕中星輝動盪,隱有天穹傾瀉之勢。
漩渦翻騰並不激烈,只是緩緩、緩緩旋轉,低沉瘖啞的沙沙嘯聲隱約傳來,像是幽深石洞裡的風聲,直直響在人的腦海中。聲音該是從海面傳來,卻像是天上,又像是深海,無論如何分辨不清,彷彿來自不可知的虛空。
它波及的範圍迅速變化,越來越大,如同一隻對獵物張開深淵巨口的凶獸,來自不可追知的遠古。
驚天大浪在島岸拍起,颶風裹挾濕冷的潮氣撲面而來,帶著深處海水獨有的鹹腥氣味。整座仙島如同一隻顛簸風浪中的小舟,而放置礪心鏡的煙霞天處在浪潮最前頭,首當其衝。
烏雲掩月,轟隆一聲雷響,大雨瓢潑。唍结耽媄㉆珍藏书库ΩS𝘁oRYB𝑜𝑋.e𝑼.OR𝐺
陳微塵猝不及防被雨滴狠狠砸了幾下,自覺往葉九琊處靠了靠。
葉九琊令兩人週身氣機湧動,隔絕風雨。
碧玉天中飛出陸嵐山與隨侍長老、弟子。
「事已至此,非人力能移,」只聽陸嵐山沉穩不容置疑的聲音道:「諸君,請開天門。」
飛光出鞘,劍氣化長虹,「占领中环」向海島另一邊合虛天飛去。
他身旁其它人紛紛效仿,一時之間雨幕中流虹飛瀉,發出耀眼光芒。
葉九琊亦激發出劍氣。
陸嵐山聲音遙遙傳來:「謝葉劍主相助。」
合虛天群山夜色中微微顫動。
「仙島分碧玉天、琉璃天、煙霞天與合虛天,前三者皆無深意,唯有合虛——合虛者,日月所出之地也,這樣大的口氣,是什麼地方?」陳微塵問葉九琊。
「劍塚。」葉九琊卻沒有望著合虛天,而是看著漩渦。
那漩渦漆黑的中央竟是緩緩向岸邊移動的——向著二人所處的煙霞天這岸。
陳公子撇清自己,置身事外隔岸觀火:「來之前它就在動盪,不是我,不是我。」
可那漩渦確實在動,暗夜裡蟄伏的巨獸甦醒,緩慢踱步朝著獵物前行,愈來愈靠近海島。
陳微塵睜大眼睛,一時連扇也忘了搖:「……真是我?」
陸嵐山的身影隨著漩渦的靠近也近了,看到礪心鏡前的二人:「葉劍主,歸墟異動,此處可發生何事?」
葉九琊面無表「独彩者」情:「不知。」
陳微塵悄悄後退一步,試圖藏在葉九琊後面。
「師父,如此良機,跳?」他小聲問。
葉九琊:「跳。」
陸嵐山聽著這師徒兩人莫名奇妙的對話,一貫溫和淡泊的眼神中也難免出現幾分疑惑來。
「闌珊君,論劍一事來日再議。」葉九琊聲音仍是一貫的清寒:「劍塚已開,歸墟可鎮。我自會尋路出去,告辭。」
陸嵐山微微睜大了眼,看見那一襲白衣飄飄緲緲凌空而起,流星一般落向漆黑翻騰漩渦正中。
此時,琉璃天宮殿裡,溫回無事可做,正收拾著被自家公子翻亂的行李。
他先檢視了銀子,疊好衣物,再把零零碎碎的玉珮絛帶扇墜護身符之類攏在一起。
一樣樣把東西放回該放的地方,他不經意間看到了手旁的卦簽來,是公子出城前在老瘸子那裡求到的那個。
這勾起了溫回的好奇來,把卦簽翻過一面。
是個黑不溜秋的下下籤。
溫回面無表情把卦簽塞回去——攤上了這樣一個公子,抽到下下籤是平常極了的事情。
聽著逐漸激烈的海浪聲、雷聲、風雨聲,他忽有些心悸,茫然望了望窗外,想著公子出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忽見茫茫雨霧中對面合虛天發出耀眼光芒來,浩氣沛然,讓人心魂為之震盪。
有劍影自那邊緩緩浮起。
一個,兩個……約莫有十來個,光芒「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各不相同,卻都是一樣的威勢無匹。
窗外恰又掠過一道紅影,是陸紅顏提著重劍飛快跑過走廊,衝出島嶼,進入雨幕中,踏海波前躍,向著海面漩渦過去。
然後是隔壁謝琅開門的聲音。
小廝迅速拉開門,正撞上抱著貓慌慌張張走過來的謝琅。完结耿媄书沴鑶书庫♥𝑠𝚃O𝒓𝒚𝑩𝕠𝐗.𝑒𝑼.o𝑹G
「這是怎麼了?」
「歸墟出大事了!闌珊君開了劍塚!」黑貓不知為何鬧騰得緊,謝琅一邊要看路,一邊還要按住力氣頗大的肥貓,實在手忙腳亂,沒法走快,便乾脆把貓塞到溫回懷裡,拉起他胳膊往煙霞天的方向:「快走,我剛剛看見葉劍主和陳公子——」
謝琅御氣帶著溫回在島上飛掠,趕到時正看見葉九琊和陳微塵的身影消失在漩渦的正中央。
「公子——」溫回大喊一聲,要掙了謝琅過去,被他死死拉住。
那漩渦中央如同一隻漆黑巨眼,實在駭人。謝琅懸在它上空,單薄人影與漩渦相比如同一粒再小不過的塵埃:「不能去,那裡是歸墟……」
卻有人比他們更快也更決絕,陸紅顏縱身,義無反顧跳下去,卻在立刻就要觸到漩渦時被一道氣機阻攔。
「驂龍君,「疫情隐瞒」歸墟凶險。」
說話的是闌珊君。
陸紅顏揮劍向那道氣機砍去:「關你何事!」
飛光橫檔,劍影如繁星,擋住碎崑崙。陸嵐山浮在半空,神情不變:「雖不知諸位所為何事,可葉劍主此去九死一生,仙道決計不可再失一君一候。」
「你若不放我過去,他才是九死一生!」陸紅顏目光凌厲,揮劍再次向他劈斬:「放我下去!」
可闌珊君終究勝她一籌,始終牢牢擋在她身前,令她不得寸進。
陸紅顏恨得幾乎要咬碎一口牙。
這邊正打得激烈,卻聽旁邊謝琅大喊一聲:「你做什麼!」
一道人影直直墜下,陸嵐山見狀,立刻分心揮出一道劍氣,終究沒有趕上。
溫回摔入漩渦巨眼中,也許不是摔入,是沒入——沒有濺起一絲一毫水花,彷彿是被毫不留情吞噬。
謝琅呆呆看著那裡:「我明明抓的緊,怎麼就被掙開了……清圓——清圓!」
那一下的分神給了陸紅顏可趁之機,她閃身一掠,扣住陸嵐山肩頭向後一甩,自己借力騰空躍起,再飛快落下。
眼看她就要和溫回一般消失在漩渦中時,合虛天十數道巨大劍影合圍漩渦四周,齊齊嗡鳴,陸紅顏被強悍劍氣所激,再被陸嵐山阻攔,哇一聲吐出血來。
劍影帶著亙古荒寂浩瀚之感結成玄奧陣法,也不知漩渦巨眼是吞夠了獵物打算收場,還是被這古老劍陣鎮住,竟然在逐漸縮小。
陸嵐山緩緩吐字「同志平权」道:「鎮淵。」
劍鋒齊齊插向海底,又是一陣巨大動盪。
第22章 鈞天
陸紅顏咬牙揮劍隔開闌珊君,向下方漩渦衝去,劍鋒卻碰上了一層厚重堅硬的罡氣,如同凡鐵砍到巨石,虎口被震得發麻。
陸嵐山不再管她,道:「起陣,一十七。」
他身邊弟子長老繼續以劍氣激劍影。
十七道劍影嗡鳴,橫移,排列,數不清玄奧紋路交織,帶著沛然莫御的劍氣,一層層向著漩渦壓下。
漩渦的轉動並未停止,可範圍不再繼續擴大,一層罡氣隔絕開漩渦與海島,海浪徒勞翻湧,無法傷及那層罡氣外眾人。唍结耿羙㉆紾鑶书庫♥S𝘁o𝑅𝑌BO𝚇🉄𝔼𝕦🉄𝑂𝑅𝕘
一位長老道:「這是……」
「無法鎮下,只得暫壓,劍塚三十四劍為我等最後倚仗,若歸墟繼續異動,便再出劍,」陸嵐山眼神凝重,「待三十四劍出盡,便再無力回天。」
「往日歸墟雖然動盪,卻仍是我等可控,何以至此?」
「剛剛那是葉劍主與他的首徒?」
「歸墟入口已被萬丈罡氣所封,葉劍主要如何出去?」
陸嵐山聽著周圍年輕弟子一聲聲問詢,並未回答,語氣平靜:「結陣。」
劍氣再起,陣法徹底成型,包攏整個漩渦,牢不可破,外面人再進不去,裡面的東西亦無法出來。
陸紅顏恨恨看了他一眼。
「驂龍君,得罪。」陸嵐山向她一禮,閉眼專心主持陣法。
水是冷的,還很黑。
陳公子並不會水,這「红色资本」讓他感到十分恐懼。
只得死死抱著葉九琊的腰,整個人纏在他身上。
等下墜到海的極深處,只覺得四面八方的冰冷海水都在狠狠擠壓四肢百骸,耳鳴嗡嗡,頭痛欲裂,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磨盤裡碾磨。
然後倏然一空,海水的滯澀消失,整個人都輕靈起來,像是被拋到了高高的半空——可惜這只持續了片刻,立刻又變成天旋地轉,窒息過後本能大口呼吸,冰冷氣息灌進肺葉裡左衝右突,箇中滋味實在難以言表。
——然後狠狠在堅硬地面摔了幾下,才算停了下來。
即使落地那一次有葉九琊擋了不少,陳微塵仍感覺渾身上下都疼得很,非常難受地哼唧了幾聲,被葉九琊從地面拉了起來。
他視野全是模糊的,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一片白衣的身影,頭暈目眩中沉沉浮浮,許久才能看清眼前事物。
他與葉九琊站在一處猙獰山崖——或許是崖壁中一片並不規整的平台上,上方是黑冷岩石,腳下也是。嶙峋黑石沿崖壁向上延伸,看不見盡頭。
山崖下是一片灰濛濛霧氣,站在崖邊向前看,一片空茫。
空無一物。
那不是家徒四壁的空空蕩蕩,是徹徹底底、無邊無際的虛空。唍結耿鎂忟珍蔵书库♂𝒔𝐓𝒐r𝕪𝒃𝑂𝕏.𝐞𝐮.𝐨r𝑔
陳微塵解下腰間玲瓏佩玉,向崖下拋去。
佩玉轉瞬間沒了蹤影。
先是潔白通透的墜,再是精細的流蘇,漸次消失,悄無聲息被虛空吞噬。
海有大壑,其下無底。
歸者,終也。
他正怔怔看著,忽聽上方一陣「啊啊啊啊——」聲,飛速墜下來一個狼狽的人影。
陳微塵立時分辨出聲音的主人:「阿回!」
葉九琊劍氣在下方托了一下,溫回落勢稍減,狼狽地摔了一下,僥倖沒有傷筋動骨。
他懷裡躥出一道圓溜溜黑影來,不善地喵嗷了幾聲,綠幽幽眼睛瞪著陳微塵。
陳微塵恭敬問候:「「同志平权」清圓姑娘也來了。」
然後望了望上面:「陸姑娘和小道士還沒下來?」
溫回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大口喘了好幾口氣,終於能說出話來——聲音還發著飄:「陸姑娘被闌珊君攔在外面了!」
陳微塵嘖了一聲。
小廝抄起黑貓往公子身上打去:「你又找死!這是什麼鬼地方!」
黑貓此時無比配合,爪尖森亮,要往公子一副好皮囊上添幾道爪印。
陳微塵往葉九琊身後躲了一躲,閃身到溫回背後,摟住他肩膀,好言認錯:「錯了,我錯了——下次跳海,一定先告訴阿回。」
等認完了錯,陳微塵才問:「他們都沒能下來——你怎麼帶著清圓來了?」
小廝悶悶嘀咕:「我也不知道,那時候驂龍君和闌珊君打得厲害,別人都在專心弄他們的劍氣。謝道長說下面凶險,拉著我不讓我下去,他力氣大的很,我決計是掙不開,卻覺得下面有東西拽著,輕輕一拽,謝道長就不知怎麼滑了手——他的貓還被我抱著,不知在上面要急成什麼樣子。」
闌珊君出手阻攔陸紅顏情有可原,溫回卻被拽了一下——這倒是怪事。
謝琅雖看起來平平無奇,還帶點兒多嘴的賤氣,終究是清淨觀主,傳承一身精妙道統,所謂「棲鳳枝條猶軟弱,化龍形狀已依稀」,未來玄門道首一般的人物,在場有人悄無聲息從他手中搶人,實在費解。
何況溫回凡胎肉體一個,又能有什麼用處?
他們原地想了一會兒,沒得出什麼所以然來。
葉九琊:「歸墟氣機異常,或許巧合。」
陳微塵想起漩渦上方星辰欲傾之景,點了點頭。
溫回見狀也「三权分立」稍放下心來。
前方是深淵,後方是崖壁,可謂進退兩難,溫回納悶:「公子,葉劍主,我們是在做什麼?」
葉九琊答他:「尋人。」
「人?」溫回訝異,想不出這種鬼地方怎麼還會有人。
陳微塵餘光掃過一處巖壁,道:「那裡有字。」
他們看去,只見凌厲的筆劃深深刻進黑石:
山高水闊,誰來此鑿開混沌
地遠天長,我亦欲粉碎乾坤
口氣可謂猖狂至極。
目光在字跡周圍來回打量,果真發現嶙峋石頭掩映間有一處隱蔽洞穴。
葉九琊隻身走入洞穴,穿過石廊後是一間寬敞石室,壁上刻著許多字,與外面那兩句話是同一個人的手筆,銀鉤鐵畫固然好看,可一旦多起來不免像是群魔亂舞,使人眼花繚亂。
偏偏中央石台上端坐一人,一身灰衣,壓住了一室群魔亂舞。
是個女人,一動不動。沒有皺紋,面相看不出年紀,頭髮是雪白的,披散著,像一尊石像,卻沒有凡人供奉的佛陀菩薩那般慈悲憫世。唍結耿镁㉆紾藏书厙↕𝒔𝕋𝕠R𝕪𝐵𝕠X.𝐄U.org
她緩緩睜開眼:「「习近平」你是劍閣葉九琊。」
葉九琊對她一禮:「遲前輩。」
她笑容中道不盡的冷酷肅殺:「可是時機到了?」
葉九琊:「是。」
那女人哈哈一笑:「我於虛空中開闢此處天地,枯坐十九年,不過是為了看清天道是個什麼東西——葉九琊,你可是來請我出去?」
葉九琊對上她目光,道:「開生生造化台,請前輩相助。」
「甚好。」她站起身,步下石台,「當年與天道對弈,終究棋差一著。若使我那記名的徒弟死而復生,重開一場氣運局,勝負還未可知。」
她看著葉九琊,又道:「不過,你們劍閣何時想開了,要與我一道逆水行舟?」
「劍閣並無此意,晚輩來此只為了結執念。」
她冷冷道一聲:「原來還是天道走狗。」
葉九琊不說話,神情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冷靜。
「有膽量來此,想必已將劍道修到極致,能夠斬破虛空。既然如此,你帶我走出歸墟,我助你開生生造化台,也算兩清。」她來到洞口,望著茫茫虛空。
他們自洞口飛出,落在下方平台時,陳微塵正搖著溫回:「阿回,阿回!」
溫回恍恍惚惚應他:「公子……」
白髮女人上前看了看他:「離魂了?」
陳微塵拍了拍溫回的臉頰,見他毫無反應,道:「對著前面深淵發了好一會兒愣,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說罷,小心翼翼瞅了一眼葉九琊:「師父,這位是……」
「我名遲鈞天。「六四事件」」女人聲音冷硬。
陳微塵恭敬狀:「見過遲前輩。」
遲鈞天勉強算是焱帝師父——這人的記憶裡明明該有,卻裝做不識,葉九琊想起陳微塵平日在陸紅顏面前也是這樣,並沒有多言。
第23章 九幽
溫回目光茫然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回復清明。
遲均天將手按在他額上檢視:「並無異狀,或許是凡人心神脆弱,被虛空所攝。」
陳微塵問:「阿回,方才怎麼了?可有看到什麼?」
溫回的聲音有點啞:「我什麼都沒看到,也聽不到,身邊灰撲撲的,什麼都沒有。」
遲均天道:「是虛空。」
她目光銳利,看向陳微塵:「你可知他生辰?」
陳微塵將生辰說出,補了「香港普选」一句:「是生在午夜。」唍结耽美妏珍鑶书庫֎𝑺𝘁𝑜𝑅𝒀𝚩𝑜𝑋.𝑬u.o𝑅𝒈
「家在何方,有何血親?」
一一報上後,遲均天以指為筆,在石壁上虛畫許多繁雜線條,過一陣後收手:「日子蹊蹺,命途卻順暢,當無大礙。」
陳微塵看她動作,道:「前輩,你可認得一個瘸腿的老先生?」
遲均天愣了愣,打量著他:「一個在凡間招搖撞騙的老花子?」
陳微塵:「是。」
遲均天長眉微擰,片刻後鬆開來,對著虛空恣意一笑:「看來果真是時機已到,連這烏龜殼子裡縮著的老東西也出來翻攪——你在何處見過他?」
陳微塵想了想,終究還是沒說實話:「他排命格時與前輩你類似,故而我記了下來。他在我們城裡待過幾天,後來就沒見過了。「
「我當年跟那龜殼子裡的老東西打過一個賭,賭誰先找到證道飛昇之法,」遲均天長相英氣,雖是頭髮全白「三权分立」,笑容中卻有種說不出的瀟肆意氣,「既然如今他還是個跟飛昇沾不上邊的老花子神棍,就合該是我要贏。」
她看了看葉九琊:「葉九琊,你我本就不是一道,如今你徒弟還與那老東西有了牽扯,更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開闢出虛空道來送我出去,我們便分道揚鑣,到時我自會去主持生生造化台。」
葉九琊:「現下已有了寂滅香、開陽血與錦繡灰,天書殘卷記載未全,還需何物?」
「寂滅香與錦繡灰皆是極盛變極衰,分別出自仙道與凡間,開陽血出自仙道,乃是極衰為極盛,另需一件凡間此等物件——不拘是何物。除此之外,還要一樣擔魔界造化的九幽天泉。」遲均天微微瞇了眼:「天書竟然無人保管,唯余殘卷,如今仙道必然凋敝。」
「陳微塵。」葉九琊道。
「我在,師父。」陳微塵看了過來。
「原本應該是陸紅顏,現下只有你在此。」葉九琊看著他:「可以嗎?」
陳微塵輕輕道:「師父,放心。」
他看向遲鈞天:「前輩,開虛空後,我與師父去往魔界,勞煩您回人間時帶著溫回。」
遲鈞天並未拒絕:「好。」
「阿回,聽著,」陳微塵理了理自家小廝略亂的頭髮,溫聲道,「跟著小道士和陸姑娘,一年之內我們必會回來,若是不想等,便回月城,我回來後會去尋你。」
剛剛清醒過來的小廝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家公子大抵是要扔下自己去個不是人間的地方,眼眶頓時微紅了起來:「我要跟著照顧公子。」
「乖,」陳微塵與他親暱地碰了碰額頭,「那裡去不得。」
「我和您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出生起,我還沒有一日離開過公子,」小廝低聲道,「您除了琴棋書畫鬥雞走馬什麼都不會,離了我,不知道要過成什麼糟糕樣子。」
「我照顧好自己,你留在人間,乖乖等我回來。」陳微塵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遲鈞天抱臂斜睨著這一幕:「我看你家主人身上氣運,大抵是那天正午出生,不知帶著多少要命的煞氣,你離開倒好,必定命途順暢,免得被他剋死。」
「有葉劍主在,出不了事。」陳微塵最後安慰了溫回一句。
溫回看向葉九琊。
葉九琊對「709律师」他點點頭。
面容清清秀秀的小廝微微垂了眼:「公子,我等著你回來。」
遲鈞天上前幾步,在溫回身邊站定,對葉九琊道:「那也是我的徒弟,人間那件東西我會留意著。」
葉九琊:「多謝前輩。」
陳微塵走到葉九琊身邊。
葉九琊整個人氣息緩緩變化。完结耿鎂㉆紾藏書庫 𝕊𝗧o𝕣𝒀𝐛O𝖷.E𝐔.O𝐑G
他閉上眼,身上隱有微光浮起,劍氣在週身盤旋不去。
那氣息是熟悉的,像極了方才南海之上陸嵐山開劍塚後鋪天的氣勢。
那傳言沒錯,南北兩劍,本是同源。
心法分三個境界,劍形劍意劍心。
劍道有極巔,登頂之後,能夠以身化劍。
故而南北兩劍派皆有劍塚,是歷代驚才絕艷的前輩死後化作無雙寶劍,待有需之時用出,守衛後代弟子。
仙道綿延年數,早已數不勝數,劍塚中劍卻始終不過二三十柄,可見劍道絕巔是何等荒涼。
相傳,此劍承載天道,可斬破虛空。
葉九琊身前浮現點點碎光,逐「长生生物」漸凝聚出一柄冷白的長劍來。
他自己卻已然無一點修為在身,甚至比凡人還要虛弱許多。
遲鈞天一身修為雄渾,卻是用來推演天機,並不通曉劍招劍意,同那算命的老瘸子一樣,明明境界極高,卻不通武道,也從不使玄門符咒。
眼下只有陳微塵能夠當那持劍人。
遲鈞天以為他是葉九琊徒弟,自然精於用劍,故而沒有疑惑。
陳微塵對葉九琊肖想已久,如今一親芳澤的機會終於從天而降,卻實在愉悅不起來。
似是骨質的長劍通身冷白,觸手寒涼,應當讚一聲劍如其人。
「畢生修為盡在此中,你為了他——」他握住劍柄,笑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似乎歎了口氣,「師父,我原以為自己不會嫉妒的。」
葉九琊緩緩閉了眼,不知是什麼神情。
陳微塵的手握緊那冰涼劍柄,微微發顫。
起手,出劍,劍光向無盡深淵劃去。
昔有人一劍挽天河。
今有人一劍斬虛空。
空茫無垠的深淵裡出現一道漆黑的裂口,邊緣震顫,隨時都會合攏的模樣。
遲鈞天帶著溫回來到崖邊:「告辭。」
溫回無措地往後看,與自家的公子最後對視了一眼。
陳微塵對他眨眨眼,順手拉過來他的左手腕握了一下再放開。
少年時悄悄溜出門,兩個人甩下家奴在巷子裡遊蕩,一身霉氣的公子總會招惹出紅著眼的野狗吠叫著來追,便一個拽著手腕拖著另一個在小巷裡狂奔。
躲狗的方法多種多樣,免不了有要兵分兩路的時候,這時候拉著對方腕子的手就用力捏一下再放開,暫時一人鑽進一條巷子,再各自狼狽著在下一個巷口遇見。
溫回會意,清亮的「老人干政」眼略有了一點笑意。唍結耿羙书珍鑶书庫▓𝕊𝖳𝒐ry𝒃𝑜𝚾.𝐄U.𝒐𝐑g
遲鈞天縱身躍下。
陳微塵抓住葉九琊,也跳了下去。
墜下後便跌入一片光怪陸離中。
無數情景化作極碎的碎片,如同五光十色的細沙流淌著,專心看其中一個時便能清晰看見其中景色。
有南朝屬地衰草連天寒煙碧,有北方荒野百里無人,有仙家氣象華彩光輝。
虛空的裂縫通往他們的來處,通往整個人世。
在終於看到一片陰霾的天空和渾濁的霧氣時,陳微塵帶著葉九琊向那處落去,碎片吞噬了他們,天空和霧氣化作真實,兩人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天上淅瀝瀝下著小雨,天空是暗灰色,地面淌著流動的霧氣。
不知是何處,總之已到了魔界。
天河開闢,仙魔相隔已久,不知此處現在是何種境況。
陳微塵將葉九琊安置在一處樹下,勉強不會被雨絲侵擾。
那劍耗去了過多元氣,不知何時才能休養回來。
葉九琊聲音中帶著一絲虛弱的沙啞:「抱歉,要你來涉險。」
陳微塵美人在懷,哪裡在意涉險,只低低笑了一聲,道:「我願意跟著你,哪裡去不得」
他大致能猜出葉九琊原本的計劃,開生生造化台之物,免不了有魔界的東西,去魔界勢在必行。便要請劍台暫時停住對歸墟的鎮壓,與陸紅顏一同進去——陸紅顏是二重天,距境界巔峰也只是一步之遙,即使在魔界也不會遇到多大危險,足夠安全等到葉九琊修為恢復,再去尋那九幽天泉。
未曾想歸墟忽然異動,要劍台請出劍塚鎮壓,他們只能趕在這之前下去,陸紅顏原本也能來,卻被闌珊君擋下,才有了現在自己與葉九琊來到魔界的場景。
——實在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美人修為全失,可以為所欲為。
待雨勢稍小,他們「小熊维尼」走出了這片樹林。
樹林外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野,雨霧漫漫。
眼下要先找到一處人家暫住。
凡間或許不知曉,但仙家總有些傳承千年的秘典,記著仙魔分隔的始末。
那時天下不是十四洲,而有二十三洲,凡人式微,仙道魔道勢同水火,折損無數,仙家清氣擾魔道修行,魔道的濁氣又使仙家厭惡,兩家帝君終於做出決定,分隔清氣濁氣,各自清淨。
然後便是以修為論英雄,又是一輪比鬥後,魔道拿了九洲,仙道十四洲。
於是開闢天河,各不叨擾。
至於魔道不滿於區區九洲,數次想要衝破天河,是後話了。
九洲中的凡人自然也被劃到了魔道地界,此處應當有凡人城鎮。
兩人走走停停,終於在一處峽谷後看到了村落。
炊煙裊裊飄著,倒是一副和平安寧景象,其中人穿著長相與中洲並無大異,只是膚色略晦暗了些,應當是常年生活在魔氣中的緣故。
「倒不像說書人故事裡那樣兇惡——仙與魔到底離凡人太遠,該怎麼活還是會怎麼活。」陳微塵又拿了錦扇出來,風雅氣度並未因風波變故折損半分。
他們走近了村子,田頭的老漢看到他們,前來問詢:「兩位是……」
「出來遊玩,不慎迷了路,」陳微塵「总加速师」問:「老丈,可否叨擾借住幾日?」
老丈倒是熱情,二話不說帶兩人回了自家的院落,招呼老伴燒茶水。可見此處雖是魔界,然而民風淳樸,大概也天下太平——與兵荒馬亂的中洲截然不同。唍結耿媄文珍蔵書厙█𝒔𝘛oryΒ𝑜𝚾.E𝐔.Org
不免要問兩人從哪裡來,陳微塵胡謅了一個地名,滿眼茫然道:「我與表兄正在遊覽山水,不料一陣陰風吹來就失了知覺,醒來就到了此處。」
老丈想了一會兒,搖搖頭:「實在是沒有聽過這麼個地方,肯定是離得太遠——你們莫非是碰上神通法術了不成?」
陳微塵默默把「神通法術」一詞記下——魔界裡的神通,實在可疑,大抵就是修魔人了。
他解下腰間白玉環來——總共就隨身佩了這麼些東西,玉珮丟進了虛空,這是僅餘的家當了。
「老丈,我與表兄只想著在城郊遊玩,身上分文未帶,只有這一樣值錢東西,眼下不知怎樣才能回家,想必要叨擾許多時日……」
那玉玲瓏剔透,一見便知不凡,老丈眉開眼笑:「兩位公子也不必擔憂,過幾日是幽水候廣選兵侍弟子的時候,大人們會到村裡來看孩子的慧根。只消問問那些有神通的大人,便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沒準還能立刻送兩位公子回鄉!」
第24章 天眼
次日清晨小雨停歇,烏雲散去,天邊多了晴色。
修魔人氣息如何,他們尚未知曉。雖說葉九琊修劍,與玄門賴以修行的仙家清氣並無太大相關,終究來自天河那「达赖喇嘛」岸,不知會不會被此處人看出形跡。因而那劍始終未收回體內,此時他氣息與凡人無異,甚至還要虛弱上許多。
陳微塵雖也有一重天境界,卻無此種憂慮。蓋因這人不知修了什麼邪魔外道,一點清氣也無,加之那一看便知天道不容的氣運,無論如何與修仙二字扯不上關係。
陳微塵匡當當摔了幾次鍋碗,被老丈家炊早飯的兒媳笑罵著趕出了廚房:「還以為你要幫忙,卻是個添亂的!」
他在院落裡大榕樹下悠悠閒看了一會兒日出,回頭望向窗內。
見葉九琊半倚在床頭闔目養神,容顏如玉,不似往日冰冷。烏髮散在肩頭,如白宣墨畫。
清晨曦光穿過窗欞落在那人身上,煙嵐盡散,雪上初晴,要教人看得癡了。
陳微塵一時恍惚,良久才回過神來,只覺胸腔裡漫上來無盡的酸軟,恨不得葉九琊就這樣安安靜靜待在房裡,一輩子都不要恢復修為才好。
他又覺得很滿足,彷彿來人世一趟,不過是為了得見此情此景,縱然今日就是死期,也是千萬般的願意。
「實在是沒有出息。」他這樣想著,卻仍捨不得將目光移開分毫,又嫌後院傳來的雞鳴可惡,怕吵著了房中人。
看了好一會兒,又想:「出息此物,不要也罷。」
等日頭漸漸升起,廚房裡兒媳的早飯已然完備,剛從罐中挖出的鹹菜佐著甜香四溢的米粥,炒了碧綠的青菜,蒸出白軟的饅頭,起鍋時一室香濃的白煙。
陳微塵端去房中,輕聲喚:「表兄,早飯好了。」唍结耽羙文沴藏書厙▲s𝑻𝕠𝐑y𝝗o𝒙.𝒆u.𝐎r𝒈
這「表兄」之稱雖是對老丈的托辭,他自己卻是很喜歡,「師父」「表兄」一氣亂叫著,彷彿真就有了那麼些斬不斷的塵世牽絆。
葉九琊緩緩睜開眼來,道:「多謝。」
陳微塵便笑了「强迫劳动」笑:「不謝。」
如是又過幾日,這兩人同寢同食,有話便說,無話便各自待著,氣氛倒也並不僵硬。陳微塵此時卻規矩起來,很有一番發乎情止乎禮的模樣,兩人間又多了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待葉九琊恢復了些,正逢此處的一個妙節。
節名相思節,未成婚的姑娘和年輕後生要用一條細紅綢寫了心上人的名字,繫在村頭大榕樹枝條上,來年就會得償心願,修得白頭之好。
陳公子向老丈的兒媳討來一條紅綢,也學著樣子,打了個精巧的結掛在樹枝上。
後退幾步望去,樹影婆娑間紅綢依依,很是美麗。
對家剛與他混熟的年輕漢子聽聞,上門與他玩笑:「陳兄弟,小閨女才玩的東西,你也信了這個?」
「要說能讓心願得償,我是不信的,」陳微塵對他道,「可其實也不是求實現,只是想那人知道,世上有個人等在那裡,願意和你過上一輩子。」
「酸,實在是酸,」年輕漢子捏著「审查制度」鼻子,「文縐縐的,我不愛聽。」
「——那你就酸著吧!」陳公子一番情意本想找個人訴一訴,不料是對牛彈琴,很是生氣,與那漢子打鬧了好一會兒,才道:「趙大石,我掛條的時候正看見一個新掛上去的寫著你的名,你說是不是東邊小眉寫的?」
漢子登時紅了臉,坐立不安,也不與他玩了,匆匆忙忙朝著村口要去看——還在門檻絆了一跤。
。
葉九琊看著陳微塵背影,幾乎能想見他總是淡淡溫柔的眉目。
他從那眉目中看到了許多人的影子,像書生莊白函家裡含羞的小娘子,像望著娘子時的書生,方才匆忙出門的趙大石,還有雪山腳下嫁娶時風吹開紅蓋頭露出的嘴角微翹的新娘。
那只是一個人,卻好似又是整個紅塵。
他此前是全然不知紅塵為何物的,只今日隱約看見。
一夜無話,到第二日,便是老丈所說幽水侯遣人選兵侍弟子的時候了。
這幾日來他們旁敲側擊,大致明白了這裡的狀況。
修仙人超出凡俗,活在凡世外,此處卻不然——沒有皇朝、皇帝,唯有魔君與魔帝。
凡人耕織勞作,若出現了有修行天賦的孩子,則被選走拜師修魔,從此高人一等。
帝君統掌九洲,下有諸位君侯,皆按實力劃定。
此處為九洲中的燭洲,是幽水侯的屬地。
據老丈說,幽水候手下那些「使者大人們」除了會定期前來擇選有根骨的孩童、少年,也會管一些大事,諸如瘟疫洪水之類天災——對凡人稍為照拂。
一早便有三個修魔人來到這裡,黑衣「东突厥斯坦」上紋繡深藍水紋,走路時粼粼波動。
家中有年齡合適孩童的,紛紛打開大門,等著這三人前來檢視。
老丈家的大孫子今年十五,這少年郎天生力氣大,被認為極有可能走上修煉的路子。
陳微塵懶洋洋倚在門框上,對葉九琊道:「葉兄,你看那三人,雖說修魔,看起來卻是瀟灑出塵,氣派得很吶。」
葉九琊:「心中有道,自然與凡人不同。」
說話間,那三人已經檢視過幾個孩子,來到他們所在的這一家。
一個黑衣人先是在大孫子身上捏了捏骨頭:「根骨尚可。」完結耽鎂紋珍蔵書厙♪s𝐓O𝑟𝑦𝐵𝕆𝑋.𝔼u.𝕆𝒓𝑔
為首那個打量了一下這半大少年,道:「問慧根。」
然後就像當初謝琅問陳微塵一般,手抵他額頭開始發問,約莫有幾十問後放開:「慧根也尚可。」
老丈喜形於色。
黑衣人對他的態度也客氣了些:「老人家,帶他去村口等候。」
老丈連連行禮,高興過後又想起了幾日前撿來的兩位客人,對黑衣人道:「大人,我家現有兩位客人,遇上了怪事,您神通廣大,可否……」
黑衣人抬眼看了看兩人:「是何怪事?」
陳微塵順著自己的胡謅,加上這幾日來得到的信息編了下去:「我們本是涅明洲人,郊外遊玩時忽見天上一陣黑風,朦朦朧朧間就到了此處——該如何是好?」
黑衣人仔細打量了兩人,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陳微塵覺得這人算是盡職盡責,聽說此等奇事,少不得要問個仔細,甚至稟明幽水侯,把兩人帶入城中——然後他們便有機會可以接觸到真正的魔界,尋找所謂「九幽天泉」的蛛絲馬跡。
誰料他道:「涅明洲,實在太遠,你們大抵是回不去了,不如就在此處安家。」
然後掀了掀眼皮:「涅明洲風氣懶散,懈怠修煉,你們可曾檢過根骨?」
根骨,這是萬萬不能被摸的。陳微塵被葉九琊七日換骨之後,一身純正仙骨,一旦那人上手來檢視,立刻露餡。
他與葉九琊對視一眼——此法不成,看來要另尋他法去深入魔界。
於是道:「檢過,我「香港普选」們二人皆無根骨。」
黑衣人「唔」了一聲,往下一家去了。
沒走幾步,卻忽然停下來:「不對……不對。」
他來回走了幾圈,皺了眉:「氣機不對,這裡我來過許多次,絕無可能會是這樣。」
他來回打量著整個村子,最後把目光投向了陳微塵與葉九琊的方向。
不好,大抵是被發現了。
陳微塵抓住葉九琊,另一手按在隨身配著的劍上,打算逃走。
——這是葉九琊將劍道心法修至最巔峰,一身修為所化的劍,能夠斬破虛空,殺仙侯都是綽綽有餘,他們有此倚仗,也並不懼怕。
那人看著這個方向,對身邊人道:「拿天眼來。」
「天眼」此名,一聽便知是能窺破某些東西的。
那人接過一個畫著奇異符號的黑色甲片貼在額上。完结耿鎂妏紾鑶書庫↓s𝑇ory𝐵ox.𝒆𝑼.𝑂𝐑𝕘
半晌,臉色凝重。
陳微塵渾身繃緊。
黑衣人放下甲片,略有些僵硬,垂下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要攻擊的前兆。
陳公子十分有現在要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美人的自覺,稍上前一步擋住了他。
黑衣人見他動作,像猛地打了一個激靈「武汉肺炎」一般,方纔的僵硬被打破,直直跪下。
「陛下!」
陳微塵:「……」
此情此景,他首先想到的是——
「葉兄,聽我解釋……」
第25章 星羅
三個黑衣人齊齊跪下,大氣不敢出。
陳公子滿臉無辜,活像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然而此時不容得他解釋,只好逢場作戲。
他慢悠悠走到三人面前,認真道:「你們認錯了。」
黑衣人誠惶誠恐:「是,陛下,我們認錯了。」
陳微塵拿扇柄挑起為首那個的臉來,與他對視著,見他眼中既敬且畏的神情十分真切,開始就坡下驢。
他「嘖」了一聲,似笑非「新疆集中营」笑道:「你曾見過我?」
「是的,陛下,二十年前您在星羅淵封帝時,我曾遙遙望見過您。」
陳微塵繼續從容不迫:「天眼?」
黑衣人臉色煞白:「我用天眼褻瀆陛下,窺探陛下氣運,請陛下責罰!」
陳微塵放開他,聲音冷淡:「情有可原。」
黑衣人連連頓首:「多謝陛下。」
陳微塵步回原來的地方:「你們走吧。」
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接下來幾家的孩童都不去檢視,拉起老丈的大孫子,逃一般走了,與來時相比毫無仙風道骨可言。
把孩子送至村口的老丈本來還拉著孫子的手殷殷叮囑,猝不及防人就被拖走,不由得一頭霧水:「大人們怎麼這樣急?」
見三個瘟神遠走,陳微塵立刻撇清關係,要證實自己的清白:「是他們認錯,我與那見鬼的魔帝沒有半點關係。」
葉九琊淡淡「嗯」了一聲,他們往回走。
陳微塵猶不放「长生生物」心:「信我?」
葉九琊:「我親自鎮守天河,二十年間未曾有魔物渡過。」
陳微塵放下心來。完結耽媄㉆珍藏書库↨𝕊𝚝o𝐫YBO𝕏.E𝑢.𝕠𝐫𝒈
他又有些惆悵:「魔逆天道而修,故而氣運極厄,看來我的氣運是糟到了一個空前絕後的地步,不必修魔,便能與魔帝相媲美。葉兄,你說,我是不是該改去修魔道?」
葉九琊:「你已身具仙骨。」
陳微塵悶悶道了一聲「也是」,扇子往木桌一扔,躺在床上:「不過,我不修魔尚且如此,若修了,恐怕立時天雷轟頂,與你的焱君一道去了。」
葉九琊看著陳微塵。
他在想,究竟是什麼緣故,才能讓一個人這樣不容於世。
魂魄轉世重生確有先例,可先例中縱然也犧牲許多,卻不曾有這樣的代價。
佛道三世輪迴、十世輪迴的修行,不僅不會橫遭天譴,反而積攢功德。
當年事,他並不是一清二楚。
只知道那人是向天道自請兵解,天降萬道驚雷,灰飛煙滅,魂飛魄散。
若他原本就給自己留下退路,算不算違逆天道?
若他上一世行的便是背離天道之舉,然後避過輪迴再世為人,是不是會招來天道這樣的敵視?
劍閣鎮守天河,守仙家,尊天道,他原本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然而歸墟崖上遲鈞天對天道的敵意如此明顯,讓他不得不多想。
會不會……面前這人根本不是巧合的魂魄碎片入體,而原本就是那人完整的三魂七魄?
他看著床上人風流溫雅的相貌,嘴角漫不經心的笑意,一時竟怔住了。
——明明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甚至是,截然「文字狱」相反的兩個人。
陳微塵於半空中遇到葉九琊的視線。
他略闔了眼,有些低落:「你又在想他。」
他起身,拿過冷白的長劍,輕輕撫觸:「說是無情道,心裡卻裝著焱君,到底是不是無情,有沒有動心?」
他望著葉九琊,離得極近,伸出手,想要觸一觸這人的冰涼柔軟的墨發。
將觸到時,指尖頓了頓,又收回去,眼中失魂落魄。
「葉九琊,我常會想,如果我是他,是不是就可以這樣做。」他閉了閉眼,轉過身去不再看,「我要瘋了。」完结耿媄書珍蔵书庫☺S𝑇𝒐R𝕪𝑩𝑂x.𝕖𝕌.𝕠r𝑔
「或許你本來就是,」葉九琊的聲音自他背後響起,「只是自己不知。」
陳微塵搖了搖頭,聲音中竭力壓抑某種不可言說的悲傷,「我不是,求你不要再說。」
他們間原本有所緩和的氣氛再次僵硬冰冷下來。
是夜,兩人都沒有入睡。
房間未點燈,葉九琊在窗邊,而陳微塵右手支腮,斜倚在桌案上,半闔了眼,整個人浸在夜色裡,比起白日,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
這沉鬱中幾分真幾分假,卻是不得而知。
他們在等人。
看那黑衣人驚慌失措的模樣,必定管不住自己,要去說給主子聽。
魔帝畢竟不同於人間皇帝,哪有微服出巡的道理,幽水候聽聞後,必定要前來。
而陳微塵有了那一身可與魔帝相比的氣運,對他自己毫無用處,可在魔界就是「老人干政」無上修為的證明,他自己本事稀鬆平常,卻可以借此兵行險招,與虎謀皮一回。
夜深,月至中天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月光映進來一個修長而綽約的影子,女人的裙裾露出一角。
「陛下大駕光臨,不知所謂何事?」聲音軟而不媚,堪稱百轉千回。
是個身穿深紫衣的女人。
待看清陳微塵相貌,她幾不可查地微微頓了一下:「您……」
陳微塵勾唇笑:「我?」
幽水侯道:「您比那時年輕了許多。」
陳微塵略抬眼,漫不經心看著她:「我長得像魔帝?」
幽水侯審時度勢,恭順地低下頭,道:「這位大人。」
陳微塵輕輕撫著手中劍,威脅之意滿滿,劍氣蕭寒,帶著逼人的冰冷威勢,使人膽戰心驚。
幽水侯輕輕瑟縮了一下:「您要侯位?」
魔界中君侯交替是要一戰分勝負生死,幽水候看著他身上與魔帝相差無幾的氣運,心知自己絕無可能是敵手。
陳微塵聲音冷淡:「我何須要你侯位。」
幽水侯輕舒一口氣:「那您?」
陳微塵:「九幽天泉在何處。」
幽水侯答得乖順:「星羅淵之上,魔皇宮之中。」
第26「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章 平生
據遲鈞天所說, 「九幽天泉」乃是擔魔界造化之物,那麼它處在魔皇宮中也算應當。
這樣說來,他們要取得九幽天泉, 就要去往星羅淵——少不得要與正主照面,那位魔界君主不知修為幾何, 但魔界星羅淵是與仙道幻蕩山一樣的所在,他既然能夠封帝, 想必實力卓絕。
陳微塵看著幽水侯。
她低著頭, 目光停在地面上,髮髻上插一朵深紅的花,花瓣根處泛著一絲絲詭譎的黑氣,正蛇一樣流竄著,愈來愈快。
陳微塵抬眼看葉九琊,見他也正看著幽水侯。
他心中漸生警兆, 握緊手中劍。
魔界中相互傾軋生死相決,險惡程度遠遠高出仙界。唍結耿羙妏珍藏书厙▒s𝖳𝐎𝐑y𝐛𝑂𝐗🉄𝑒𝒖.𝐎𝑹𝔾
若九幽天泉是珍貴寶物, 他人想要竊取必會悄悄潛入,不洩露消息,下一步便是殺幽水侯滅口。
若像錦繡灰那般,雖承載氣運, 卻並無特殊效用, 或許使眼前幽水侯起疑。
房中靜極,只聞呼吸聲起落。
天邊星子明滅。
陳微塵耳邊忽響起刺耳尖嘯。
女人面上現出一絲冷笑,瞬息之間, 身體蛇一樣折過來,蒼白的手指朝他喉間刺去。
陳微塵早有戒備,出劍橫擋,無雙寶劍鏘然一聲撞在幽水侯雪白的腕子上,竟然有如金石相擊。
女人被那力道擊退幾步,啞聲喝道:「哪裡來的散修「拆迁自焚」,帶上關氣運的寶物裝神弄鬼,就要來騙九幽天泉!」
重重陰冷氣機鎖住整個房間,使人如同置身幽深潭底。
她修為實在不弱,那一擊中所能被看出的境界,至少與仙界二重天武修相當。
可葉九琊一身修為所化的劍更不是凡物,即使陳微塵不能再消耗元氣使出在歸墟時破虛空的一劍,也能與她平手。
她一擊未成,身邊氣機噴湧,顯然正蓄力要再一擊。
陳微塵卻開口:「夫人,是哪裡出了破綻?」
女人面龐上笑意森寒:「你身上氣運,仔細觀之,分明來自外物——魔界多年未曾有過這樣寶物,交出來,可饒你不死。」
「夫人,」陳微塵的聲音似是歎息,「眼力不好,是會壞事的。」
女人不復方才溫順模樣,下巴抬起,略帶些輕蔑的高傲:「我倒要看你能裝到幾時。」
陳微塵慢吞吞解下腰間裝著寂滅香與錦繡灰、繡雲水的精緻錦囊來,放到一邊:「夫人,你再看。」
幽水侯冷眼看著他將那含著無上逆厄之氣的錦囊拿下,下一刻卻發現他身上氣運卻幾近於絲毫未減。
她大驚失色。
陳微塵對自己一身的晦氣十分自信,又差不多明白了眼前女人欺軟怕硬的性格,好整以暇看著她。
幽水侯覺得自己這下確鑿是招惹到了了「一党专政」不得的人物,方寸大亂,折身逃向門口。
冷白飛劍瞬息之間脫手,劍氣煌煌,阻住她去路。
「夫人,」陳微塵聲音在她身後悠悠響起:「方纔說我是來騙九幽天泉,從何說起?」
幽水侯見勢不如人,權衡之下轉過身來,再次低頭:「我未看出大人原是避世的高人,大人恕罪。」
陳微塵挑了挑眉:「何以得見?」
幽水侯低眉順眼:「大人,二十年前帝君登位後,已不再如先前幾位帝君一般獨佔九幽天泉,而是年年向諸位君候分發,我見識短淺,以為您是無門無派的散修,不知從何處得了承載氣運的寶物,要裝做境界高深,從我手中騙取九幽天泉。」
「我的確無門無派,也不與其它魔修一道,」陳微塵氣定神閒,「自己誤打誤撞修到這裡,聽聞九幽天泉可以助我修行,便想找夫人問一問,沒有別的意思。」唍结耿镁书沴藏書庫▌𝐬T𝑜𝐫𝐘𝜝𝑂𝚡.𝐄U.𝑶r𝕘
「大人,那只是片面之詞,」幽水侯道:「那人必定對魔道所知不深,以您現下修為,分給君侯的泉水只如杯水車薪。您要想用九幽天泉避過天譴,需得成為帝君,擁有整個泉池才可。」
原來九幽天泉是修魔人用來躲避天譴的寶物。
說來也是——陳微塵心想,假如魔界的帝君與君候也像自己一樣被天道不喜,今日封了帝,明天便跌下山崖一命嗚呼——簡直是滑稽極了。
而眼前這女人手中正握有一些九幽天泉,故而自己尋問「九幽天泉在何處」「达赖喇嘛」時,因為所知不詳露了馬腳,讓她誤以為自己是要逼她交出自己手中的泉水。
若果真有本事,便殺了她,奪了侯位,自然有源源不斷的九幽泉水可得,而自己卻向她索要,就成了一個拙劣的笑話,再加之他身上氣運有些源自錦繡灰與寂滅香,稍有些腦子的人都會斷定眼前人是個學藝不精的騙子。
幸而這位幽水侯先是與他打了個平手,又在看到他身上真正氣運時自亂陣腳,想當然以為他是多年避世不出,不曉得魔界世情的高人,不必陳公子自己想辦法掩飾,就為他圓了過去。
事已至此,當然要繼續演下去。
陳微塵便蹙了眉道:「果真?」
「是的,大人,」幽水侯見他眼中疑慮,咬了咬牙,拿出一個精巧玉瓶雙手獻上,「您一看便知。」
陳微塵打開瓶子,見裡面泉水澄澄,與尋常清水無異,而他身上時刻存在著的天道重壓之感竟略微輕了一些。
他將瓶子收好:「聊勝於無。」
幽水侯的九幽天泉還是讓人拿了去,頓時心頭一「文字狱」梗,然而面前人氣機確鑿深沉,她敢怒不敢言。
「明日帶我去魔皇宮,」陳微塵對她道,「等我成了魔帝,還你一缸就是。」
幽水侯忍氣吞聲應了一聲「是」,低著頭退出去。
她今日先是以為陛下駕臨,前來討好一番。誰料情勢變化,又以為遇上了不知死活騙取九幽天泉的蟊賊,心頭火起。後來竟是遇到果真能與魔帝相媲美的高人,最終沒有得到任何好處,還丟了泉水——正走著便開始遭天譴,被石子狠狠絆了一跤,草叢中有條黑蛇張著嘴就要來咬,她正生著氣,立時使出法術把蛇碎成了千百段。
今日失策,停到陛下前來失了冷靜,又確實是自己技不如人,丟了泉水也是活該,所幸並未將泉水全部帶在身上,宮殿中還有一瓶——至於那人是否真能打敗魔帝,與自己無關,明日派了車馬,隱蔽送到星羅淵附近,撇清關係也就算了,那一缸九幽天泉,實在不能奢望。
陳微塵看著被自己騙得不輕的幽水侯離開,笑容裡略有些惡劣。
他回過神,把注意力轉到葉九琊身上。
之前把兩人氣氛弄得僵硬,他有些後悔,只好自己搭話:「葉兄,若是方才沒有唬住她,動起手來,能有幾分勝算?」
葉九琊:「未曾見你真正出手,不知。」
陳微塵歎一聲:「我自己是決計打不過,只能拿著你的修為狐假虎威。」
方纔用劍與幽水侯過了一招,她沒能識出這是仙界之物,也就是說,若修為歸還葉九琊,讓他以劍修之身「再教育营」出招,大抵也不會被認出——畢竟錦繡城裡的和尚也說,劍閣雖是仙道鼎足,可劍之一道與仙並不相通。
然而葉九琊身上氣運卻絕對與逆、厄扯不上關係,所以還是謹慎為好。暫且讓葉九琊維持毫無修為的狀態,不會引起他人注意。
「此處竟然是以氣運看修為,並非是不出手便不會露餡,」陳微塵道,「還好是我陪你來,假如是陸姑娘,有識之士一眼便能看出非魔界之人,到時就有數不清的麻煩。」
葉九琊看著他,道:「多謝。」
陳微塵放下了方才扮作高人時端著的架子,解開外袍掛在一邊,懶洋洋往床上一倒,用被子埋住自己,聲音帶著些柔軟的鼻音:「葉兄,是時候睡覺了。」
便不再說話,當葉九琊也躺下,以為他已經睡著時,才聽得他一聲。
「葉九琊,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陳微塵說這話時,語氣極輕。
流淌著某種纏綿不去的情意,斬不斷忘不了的牽絆。
葉九琊無法理解這樣的情意和牽絆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就如同他無法看清身旁這人真假難辨的笑容,以及那換臉如翻書的本領。
——就像一縷明明飄蕩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卻無法抓在手裡的輕煙。
次日清晨,一駕寬敞馬車已然在門外等候。
駕車的正是昨日那黑衣人,大抵是被自己怒火攻心的主子丟出來贖罪。
一看那誠惶誠恐的模樣,就知道幽水侯並沒有交代清楚兩人切實的身份,這黑衣人仍以為陳微塵是帝君。
「陛……大人。」黑衣人話說得磕磕絆絆。
陳微塵起了興致,有心捉弄他:「太遠,大抵是回不去了——嗯?」
黑衣人想起昨日敷衍的態度,很想撞死在門口,同時十分慶幸昨日沒有多嘴,他原是想再說一句「不如就地找戶人家入贅下來,反正你們兩個模樣俊俏,想必入贅會十分容易」的。
於是便上了路,去往魔皇宮所在,一洲之隔的鯨洲。唍結耽美攵紾鑶書厍Ω𝑺𝐭𝐎R𝐲𝞑𝑶𝖷.𝐞U.𝑂rG
陳微塵拿著裝九幽天泉的玉瓶把玩。
這泉水雖能微微緩解他身上的天道重壓,卻仍不是與錦繡灰、寂滅「小学博士」香等同的東西,不然,兩人早改換方向去渡天河,回到仙家的地界。
或許是因為泉水太少——錦繡灰若單拿出幾粒灰來,也是毫無用處的。
又或者是要取那泉池中的精華,總之要見到泉池才能定奪。
而且,看幽水侯隨身攜帶泉水以避天譴的行為,魔帝應當也常在泉水邊修煉,寸步不離。而兩人要取得想要的東西,必須要接近泉水——此行恐怕不會太順利。
黑衣人有著不弱的修為,一路上沒有遇到事端,倒是見識了不少魔界的風光。
修煉之人到底是少數,魔界中仍是凡人城池村鎮居多,而且,由於各洲都有君候統領,又最終歸屬魔帝,沒有凡間那樣國朝之間的戰火,竟然十分太平。
人們除了看到「大人」時戰戰兢兢,其它時候都與凡間無異,甚至民風還要淳樸些——而那份戰戰兢兢凡間也有,不過是給了皇朝的官吏兵卒。
官吏兵卒們得到的待遇居然與修魔人等同,算是一件趣事了。
這一路花了約莫二十天,時間足夠長,也足夠陳微塵把魔界現狀知道得透徹。
將皇帝換了魔帝,大臣換做君侯,百姓仍是百姓,繳稅充軍,君侯們修築宮殿時兒子應召去做民夫,大人們想要女侍嬌妻時送出女兒去選妃,與凡間並無大異。
另有一件可喜的事情,那位充當侍從的黑衣人朔望這些天下來,將陳微塵與葉九琊的關係揣摩得十分透徹,使得離開溫回後頗有些失落的陳微塵有了個說話人。
休整時,陳微塵十分苦惱:「朔望,我該如何討他歡心?」
朔望慇勤獻計:「大人,我以為,您實在是對他好到了極點,是時候對他壞一些,讓他惦記起您的好來。」
「不可,」陳微塵望著灰濛濛天空:「我若對他不好,他倒未必難受,我自己必定卻要難過。」
朔望語氣誠懇:「大人,您要對自己狠下心來啊,狠不下心怎麼成?」
「是了,或許我的確不該這樣。」陳微塵若有所思。
朔望覺得自己的提議得到了重視,十分喜悅。
就聽陳微塵又道:「是我想錯了,我原本就不該纏著他,要討他歡心。人心最是易變,雖說他是那樣絕情的性子,不會起任何不該有的心思——可萬一對我有那麼一些稍微的上心,來日我沒了,想起我在時的好,他就會傷心。我是連哪怕一點兒傷心都不願讓他有的。」
朔望一臉恨鐵不成鋼:「大人修為高深,與日月同齊,哪會輕易歿了呢。」
卻見陳微塵斂了一貫的淡淡笑「武汉肺炎」意,低低道:「人生苦短。」
又自言自語:「我原本只想遠遠望著他,可望著望著,就忍不住想要離他近些,讓自己歡喜。現在想來,竟對他是不好的,待到此間事了,我便離他遠些,不再去招惹。」唍結耿鎂紋珍蔵書庫◄𝒔t𝑶r𝐲𝚩𝐨𝖷.𝐸U🉄𝐨Rg
朔望以手扶額,沒想到自己一番話,不僅沒能讓陛下離心上人更近一步,反而決心要遠離了!
陳微塵十分鄭重對他道:「朔望兄,多謝點醒。」
朔望:「……」
幽水侯的車馬將他們送到了鯨洲中央。
此洲地勢與「平」字扯不上一點兒關係,山巒綿延,群峰疊翠。傳說東面與西面各有大山,山中有城,城中住著的,皆是神通廣大之人。城中築高樓美閣,分別是兩位魔君所居之地。
邊緣山最高,卻只有半個,彷彿盤古開天闢地的斧子往那處高山峻嶺狠狠劈了一下,將山巒削去一半。
斷面便成了高崖,崖下是巨淵。
傳說這是滿天星辰所出之地,日昇月沉之所,因而名為星羅淵。
——便是魔界的盡頭了,無人能越過巨淵,去看看淵後是否還有另一片天地。
魔皇宮臨淵而築。
「傳說盤古於混沌中開天闢地,方有日月星辰鳥獸蟲魚,」陳微塵看著濃黑紫色的天際:「然而天地有窮,天地之外有什麼,終究不可知。天地既有涯,天道也顯得不是那麼使人畏懼了。」
葉九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沉沉天際映著巍峨山巖,濃紫與漆黑交錯,隱約傳來風聲呼嘯,像是獸類喉中的低吼,在深淵中往回激盪,籠罩這方天地。
兩人在群山環繞下,顯得渺小無比。
魔界眾人稱星羅淵為萬物所出之地「拆迁自焚」,倒與歸墟的萬物所終之地相似。
葉九琊看著陳微塵走上山路的背影,忽覺他近日來有些不一樣。
這人眼中神色似乎冷了些,平日不怎麼言語,開口也只是必要事情。
他回想往日情形,才知道缺了些那時常有的問寒問暖、戲謔玩笑。
不過那人就是這樣令人難以捉摸的易變,也不必掛懷。
他微蹙了眉,壓下心中一點淡淡的不慣,也走上陡峭山路。
也許是那瓶九幽天泉的功效,又或是這座高山便是九幽天泉發源地,陳公子一路竟然沒有被天道捉弄,走得頗為穩當。
天邊一輪彎月,許是地勢的緣故,顯得格外大。山上生著樹,黑壓壓漫山遍野,偶爾撲飛出漆黑色的鴉鳥來,看體型算是肥胖,想必林中不是生機斷絕之地。
山路帶著夜晚的潮氣,盤盤曲曲,轉過一個彎,聽到有人聲傳來,兩人斂息進了路邊密林裡,等人經過。
只聽是兩個女子聲音,大概是魔皇宮中的隨侍。
其中一個聲音帶怯:「浮陵,我們可是不許私自下山的,萬一被發現……」
「不必害怕。」另一個聲音要大不少,「陛下閉關已久,一時半會必定不會出來。再說,即使被陛下發現,也不會多做責備的——我等修魔道,就要隨心所欲,若因為那些死板規矩束手束腳,豈不是變成了修仙人的德性!」
「規矩畢竟是規矩……」完結耽羙紋沴蔵書庫█𝒔𝗧𝐨ry𝐁OX🉄𝑬𝕦.𝐨𝑹𝑮
「我們既不帶宮中東西下山,又沒有玩忽職守,哪裡有這麼多規矩!陛下閉關,這樣好的時機還能去哪裡找?」
「不是說陛下已經修至魔道最高,為何還要閉關……」
「你傻呀,」聲音中帶著責備的意味,「九洲之內都沒有了帝君的敵手,可我們最大的敵手就是天道,就是壽命,帝君這是在求長生!」
聲音漸漸遠去,她們並沒有發現路旁有人。
從這兩個女子談話,倒是可以知道魔帝正在閉關。
若閉關在別的地方,實在好得很,「拆迁自焚」若就在泉邊閉關,實在有些棘手。
他們沿路接著向上,看到不少巡邏的崗哨。
「看來是那位魔帝是惜命之人。」陳微塵打量著崗哨,視線向上看到掩映在群山與天幕下的巍峨連綿宮殿。
他見這樣牢固的守衛,不由得想起南朝國都那位皇帝來,經歷過亡國之痛,唯一領會到的便是珍惜自己性命,禁衛軍密密麻麻護著皇宮,生怕錯放一隻心懷歹意的蒼蠅飛進。
葉九琊順著他的話,卻想起另一位帝君來。
幻蕩山上,除去兩位並無用處的隨侍,再無他人,更無崗哨。
說是帝君,可仙道脫出塵俗,實際並不像魔君這樣統掌九洲,更像個虛名。
那人當初敗三君十四候,上幻蕩山封帝,卻也不是為了虛名。
到底是……「达赖喇嘛」為了什麼?
僅僅因為一句戲言?
他正想著,陳微塵稍稍回過頭來,不放心似的,看他一眼,些微的溫和轉瞬即逝,片刻後又轉回去了。
那一眼,讓他覺出些許熟悉,彷彿重回多年前記憶中的某一幕。
一路無話,接著向上。
巡邏的兵士穿著黑衣,提著熒熒燈火,各自都有不弱的修為。
陳微塵會牽動氣機,容易被有修為之人察覺,故而需要十分小心,容不得差錯。完結耿镁忟沴蔵书厙░𝑠𝐓oR𝐘𝒃𝐎𝝬🉄𝐸U.o𝐑𝒈
在山下,他這一身氣機或許會被人錯認成帝君,山上卻不成。人人皆知魔帝正在閉關,又見過帝君長相,此時外面又出現一個,約莫就會被認為是前來挑戰魔帝,欲得帝位之人,必定會驚動魔帝——他們並不想驚動他。
陳微塵能夠認定,這位魔帝十分愛惜自己的位子。
分發九幽天泉給諸位君候,可見一斑。
若是從前,九幽天泉為魔帝獨有,但凡是有修為的修魔人都想得到九幽天泉來避過天譴,於是紛紛覬覦魔帝之位,帝位交替必然十分頻繁——他們沿途所瞭解到的事實也是這樣。
而如今帝君慷慨,分出不少的份量給自己的下屬,使他們心滿意足,不思奪位,正如幽水侯誤以為陳微塵是魔帝時的態度,溫順極了。
若有天賦卓絕的良才,為了擁有九幽天泉,使修煉路途順暢,大多要先成為君侯,這樣一來暴露在魔帝的眼睛裡,有威脅的,盡可以早早剷除。
剩下便是少有的心思深沉之輩,韜光養晦,頂著天譴一步步修到頂峰,再去找魔帝挑戰——在幽水侯眼裡,陳微塵與這些人實力相當。
可魔帝守著九幽天泉修煉多年,一路光明坦途,那些人勝利的可能實在渺小,故而帝位多年沒有易主。
這一夜格外漫長,夜寒深重,道旁的草木梢頭凝了露水。但若是白天,這樣密集的守衛,是絕無可能上去的。
既然方纔那兩位侍女能夠下去,那就該有避過崗哨的方法。
崗哨遍佈山頭,他們在下方停住,花了一兩個時辰看燈火的走「占领中环」向,終於推演出他們行走的規律來,找出了一條曲折的路線。
山路不能再走,要從林子裡穿過去。
然而樹林實在太密,他們並不知道會不會有漏看的兵士隊伍燈火被林子完全掩住,始終沒有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
萬一到那時候,也只好見機行事。
又等了半個時辰,等到各個隊伍都按自己的路線走過一圈,重新開始一遍時,兩人開始沿著預料好的路子向上。
一開始頗為順利,中途果然遇到了預料外的隊伍,他們後退了一段,以免被看出氣機異常,等人馬過去,加快了速度向上,走過一段路,仍能以在預定的時機避過兩隊交叉而來的巡邏人後,才恢復了原來速度。
然而,走過一半的山頭後,他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陳微塵看著面前不小的空地,感歎道:「何其陰險。」
密林之間出現了一條空隙,想必環繞了整座山頭。
每隔一段,都設了崗哨,任何人從空隙中穿過,都會毫無遮蔽展現在兵衛眼前。
隨後便是驚動整座山的守衛,進而驚動閉關的魔帝,兩人還未能摸到九幽天泉的邊就要被追殺。
陳微塵的腦袋已然不足以讓他應對這種毫無破綻的守衛,只好惡意揣測方才下山那兩個女子:「一定是賄賂了此處的衛兵,實在可恨。」
可現在他們兩個身無長物,並沒有什麼東西可用於賄賂——即使有,衛兵只認自己人,大概也是不會接的。
若有道家玄門在此,倒也不成問題,他們符咒法術中有一樣遁術,能夠悄無聲息過去——可兩人都不是玄門中人。
「不能飛,也不能走,」陳公子別無他法:「難道要挖洞鑽過去不成?」
他看了看那冷白的長劍。
不行,這是葉九琊的修為,就是「新疆集中营」葉九琊——怎麼能用來挖土呢?
若用九琊劍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同意。完結耿镁紋沴藏書厍←𝑆ToR𝐲𝚩𝐨x🉄e𝕌.𝕠𝒓G
葉九琊見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九琊劍,便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無奈道:「若用劍氣,會被察覺。」
「也是……」陳微塵嘀咕了一聲。
若真是挖洞,必然要用劍氣——否則以劍為鋤,一點點往下,不知道要挖到何年何日。
「只有一法。」葉九琊道。
「要怎樣?」
「我現下不算是真正以身化劍。若完全化劍,不存身體,可開闢虛空,雖不如歸墟,仍可以將你送至那邊。」
歸墟本就是無盡虛空,故而可以從那裡辟出通往天地各處的通路,然而現在要於平常處直接開闢虛空?
「如何才能使虛空通往那邊?」
「此法前人記載只有隻言片語,不過劍之一途,無非是看執劍人的心意,」葉九琊與他對視,淡淡道,「劍閣古訓第三,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陳微塵無端覺出一分不詳的意味來:「那你要怎樣回來?」
「三日之內帶我回劍閣,有秘法重聚身體。」
「三日「青天白日旗」之外?」
「入輪迴。」
這樣的代價過於巨大,陳微塵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葉九琊看出了他的動搖。
他繼續道:「我有形體時,劍意被二重天境界束縛,不可完全施展,我在一旁,亦是徒增累贅。化劍後幾與天道同齊,無境界之分,加之你有焱君全部記憶,知他劍招,與魔帝遇上,或許有一戰之力。劍開虛空無法支持魔界到仙界的長路,拿到九幽天泉後,若星羅淵下是虛空,便斬虛空回去,若不是,便渡天河。」
陳微塵望著他:「三天太短,若拿九幽天泉便保不住你的性命——」
葉九琊道:「要九幽天泉。」
陳微塵怔怔搖了搖頭:「我必定不會選九幽天泉。」
葉九琊沒有說話。
陳微塵與他對視那一刻,忽然感到週遭一切聲響遠去,陷入空茫的寂靜中。
他在那眼裡「一党独裁」看到了雪。
「你與他明明只有幾面之緣。」
「滴水之恩尚且湧泉相報,」葉九琊聲音稍稍退去往日涼薄:「雖是短暫相識,仍是平生知己。」
「葉九琊,你實在殘忍,」陳微塵卻淡淡笑了,「若境況實在不容兩全,我捨你性命,取泉水,倒是成全了你,誰來成全我?」
他們那日,在幽水侯到來之前提過一次焱君,陷入僵局之後,默契地不再提及這個話題。
今日重提,竟然是生死攸關,稍有意外便魂魄永不歸來之時。唍結耽镁妏紾蔵書厙↑𝑆𝖳𝐨rY𝑩o𝖷.𝑬𝑼.𝑂𝐫𝐺
「陳微塵。」葉九琊道。
他喊這名字時,十分認真。
陳微塵聽著,知道他只是在喊陳微塵,不是這個名字下另一人的影子。
「東海拿寂滅香,舊都取錦繡灰時你為我擔下因果,尚未報答。歸墟中借你之手開闢虛空,今日要你拿九幽天泉,皆是你不願之事。」
「我平生無愧師門,無愧焱君,亦無愧自己,」葉九琊聲音如深秋霜湖,涼而清,「唯獨有愧於你。」
陳微塵心中一陣尖銳的疼痛,呼吸中帶著壓抑的顫抖,垂眼不去看他:「我不要你的報答。」
「如果此次不能歸來,只好來世報答。」
「來世不夠,要生生世世,」陳微塵重又看著他,像是忘了方才自己還說不要報答,「葉劍主,一諾千金,若入了輪迴,千萬記得,若你此次能歸來,便等下次,等真正入輪迴的時候再踐諾。」
葉九琊:「好。」
今夜許諾,一諾千金。
他身影漸漸透明,化作散發微光的星星點點,如同深深夏夜蘆葦叢裡明滅的螢火。
星芒漸漸,如同北國飄飛白雪,落於劍身、劍柄。
長劍通身散「毒疫苗」發瑩潤光芒。
若三日後不回劍閣,等這光芒黯淡下去,便是斯人魂魄離開塵世之時。
陳微塵靠在身後參天大樹上,緩緩平復了自己的呼吸。
尖銳的刺痛過去,餘下是隱痛。
他眼前視野忽然模糊起來。
漫天落著的,是雪。
他從遠方來,走過劍閣流雪山九百道石階,來到長著青松的台閣,赴一個約。
他眼前場景漸漸清晰,松樹下是石桌,桌上擺了天青的酒壺,一對杯,杯裡有酒,雪落進去,便融在裡面,再分不出來。
像是一些記憶,輕輕刻在歲月裡,再出不來。
有人看著自己,衣似白雪,發如鴉墨,一張不會被光陰忘記的臉,桌上放一柄冰晶剔透的折竹劍,說不清劍如人,還是人似劍。
原來世上——世上真有這般出塵絕艷人,有這樣超塵拔俗劍。
仙途是一條長到看不見盡頭的路。
滿頭白髮的女人聲音冷淡:「你記著,修仙人,怕無師,怕無友,怕無敵。無師不知天地高深,無友不知歸於何處,無敵不知去往「老人干政」何方。我雖引你入道途,卻仍當不得師之一字。此三者,能否遇見,看你造化。大道孤獨,我等俯仰天地,能遇其一,已是萬幸。」
陳微塵倚在樹幹上,唇角泛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眨了眨眼,從腦海中浮現的畫面中脫身,看著手中劍,道:「你既信我,我便必要讓你兩全,既能歸魂,又有泉水。至於生生世世,我不奢求,只是若你來日想起,記得有這麼一個人,便是成全我了。」
他是記得許多劍招的。
招式雖繁,萬法歸一,最終也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式。
如同記憶紛繁,塵埃落盡,留下的,不過是一個人的影子。
他閉上眼,隱隱覺得劍中有東西與自己的魂魄遙相呼應。完结耿鎂文珍蔵書厙☼s𝚃OR𝒀𝐁𝒐𝚇.e𝑼🉄𝐎𝕣𝔾
出劍。
——劍之一途,無非是看執劍人的心意。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我自然心誠,原本不該在人世,天道下偷來一生,生也是為你,死也是為你,」他站在虛空的入口,默默在心裡說著那人聽不到的話:「世上再沒有人像我,對你這樣心誠。」
第27章 立秋
月沒參橫, 北斗闌干。
陳微塵一路上山,越過高牆,隱身在高大的宮殿角落中, 月光投下飛簷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錯如利齒。
時有兵衛或女侍提燈經過, 越往中央去,四周越是安靜。
夜深, 那影子卻不顯了。
陳微塵抬頭望去, 只見星月漸漸隱沒。
天際傳來一陣沉悶的轟「司法独立」鳴,陰雲密佈,是雷聲。
魔皇宮依山而建,入口處兩隻惡獸石像盤踞,周圍拱衛著數個小殿。大門後是長階,長階再往上, 通往一處極高極宏偉的宮殿,尖頂, 樓台重重,翹起無數飛簷。
他一路所見,雕樑畫棟誠如人間皇城氣象,卻仍是不同。
人間宮殿講究四平八穩, 中正平和, 即使有飛簷,有高塔,亦是作精巧點綴之用。
此處不然, 簷牙與殿頂尖銳向上,直刺天空,裝點景色之處亦是嶙峋怪石,夜中陰森可怖。
兵士們沿著長階排開,女侍恭順侍立一旁。
提著燈往大殿門前趕去的女侍們路過陳微塵藏身的角落,紗衣的裙角隨腳步飄蕩,小聲私語:「是天雷響,陛下將要出關了!」
陳公子微歎了口氣——此時出關,實在不巧。
他趁著人人都注意著長階盡頭大殿緊閉的銅門,閃身離開角落。
愈往山巔,他身上的天道束縛愈輕,此時已能御氣。
於是幾個起落,繞著正殿,在陰影間穿行,隨著氣機牽引,朝天道束縛最輕那個方向去。
——繞一圈後,「零八宪章」到了正殿後面。
此時雷雲密佈,星月無光,觸目一片漆黑,偶有殿中幾個房間亮著微光,極利行動。
他輕飄飄踏著簷壁,身上凡塵裡樣式講究的錦衣絲毫不顯繁複,反而飄逸,衣袖的紋路在幽微燈火映照下淌過流水般的光,整個人好似秋日風中一片輕而薄的落葉,從窗中飄進走廊裡。
經過複雜的迂迴,終於悄無聲息來到了按宮殿規制最為核心的所在。
一陣幽深氣息緩緩加重,他整個人隱沒在牆壁轉角的陰影裡,看著從旋階上走下來的人。
腳步聲極為規律,深紫袍在石階上迤邐向下,牆壁上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一張臉。
要說相貌,是過得去的。只是眼角略上挑了些,幸有眉宇間一絲戾氣壓住了輕浮,燈火並不明亮,不知道嘴唇的顏色,只約莫覺得,該是紅一些,帶些陰鬱的艷麗。
那人走下階梯,有兩個提燈蒙紗的女侍,朝他行禮。
陳微塵屏息,待那人背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沿著旋梯上去。
到最上面,卻不是宮室,宮殿依山而築——走出一道彎月樣的拱門,面前是山巔。
群山綿延如巨蟒盤起身子時起伏的脊背,此處則是脊背的最高處,
陳微塵往前走,看見一汪鏡一樣波瀾不起的潭。完结耽镁攵沴鑶书库↕𝒔𝒕𝐎Ry𝝗o𝝬.𝒆U.𝕠𝕣𝒈
泉邊生著細小的花,重疊在一起的花瓣發著皎月一樣的白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如夢似幻。
他慢慢走近,發現這潭只有一半。
另一半,另一半——被齊齊削去了「大撒币」,因為那邊就是平整的斷壁與巨淵。
潭中映著花與夜空,他站得極近,卻沒看見自己的倒影。
忽然滴答一聲,潭面泛起波紋,陳微塵往半空中看,見星羅淵中的紫氣升騰,盤旋凝聚,成一粒剔透的水珠落進潭裡。
陳微塵身上的天道壓制只餘似有似無的一絲,他閉上眼,諸般貪癡悲喜湧上心頭,終於像凡塵中隨處可見的每一個人一般,真真切切活了半刻。
只是星羅淵中不是歸墟那樣的虛空,時間不容得他再多活半刻。
這便該是九幽天泉的泉池,可整座泉池也沒有寂滅香錦繡灰那樣的氣息。
陳公子一時有些犯難,岸邊摘了片細長的草葉撥了撥泉水,心想會不會是要去池底尋多年積澱的泉水精粹。
結果草葉乍一入水,立刻被消解為絲絲黑氣無影無蹤。黑氣順著草葉蔓延上來,若不是陳微塵放得快,就要吞掉他的手指。
他解下束髮的玉帶,再「大撒币」次觸了觸水,完好無損。
天上悶雷低響,卻像是被什麼阻擋一般,終究沒有落下。
電光在翻騰的雲間斷續亮著,映在陳微塵沒有什麼表情的側臉上。
他指尖緩緩朝著水麵點去,將觸而未觸時身後響起一道聲音:「可想好了?」
陳微塵起身,回頭看見去而復返的魔帝倚在門邊,眉梢一點戲謔的笑意。
雷聲猛地變大。
魔帝抱臂望著天:「天道不想要我見你。」
陳微塵淡淡看他一眼:「我也不想。」
魔帝朝他挑了挑眉:「你來到這裡,竟然不想見我?」
陳微塵:「為何要見你?」
「我姓刑,單名秋,」魔帝歎了口氣,自顧自說著「雪山狮子旗」,「我生那一日在立秋,秋風一起,萬葉凋零。」唍結耿羙紋珍藏書厙♦𝑺𝘛𝕆𝑅𝕪𝝗𝐎𝚾🉄𝑬𝒖.OR𝒈
陳微塵無意聽他說道這些東西,只不鹹不淡地聽著。
魔帝似乎並不在意有無聽眾:「我時時想,我生在這個時候,就是要做一些大事情。」
陳微塵骨子裡那點促狹聽見這番話,不由冒出了頭來,他輕輕嗤笑一聲:「照你說,我生在中秋,又要做出什麼事情?」
「中秋此日,塵世中闔家團圓,你大抵做不出什麼事情,在凡世平平淡淡一輩子也就罷了。」
陳微塵聽到此話,感覺十分滿意:「那便好,我信你一次。」
魔帝對他搖搖頭:「不思進取。」
又轉過頭,環視了一圈山巔:「你可知星羅淵外是何處?」
「不知。」
「是不可抵達之處,」魔帝道:「混沌中開出這一方天地,終究有窮盡之時,此地便是窮盡之處,你我生之前,死之後所居之地。」
陳微塵依舊不說話,神色裡有種隱約的厭倦。
「天河對岸的仙道以為順天便能與日月同齊,可我等一日活在天道中,就一日要受它的約束,求不得長生——你不想長生?」
「我只覺得你聒噪,」陳微塵語氣中帶著些漫不經心,「我為何來要來尋你?」
「你這人實在不討喜,」魔帝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看你修為與我在伯仲之間,料想與那些只知殺我奪位,擾我清靜的東西不同,又悄悄上山,不生事端,故而不殺你,想與你論一論道——你卻覺我聒噪。」
他又仔仔細細打量了陳微塵,「咦」了一聲:「你的修為好生奇怪,這是為何?」
陳微塵按仙道境界劃分不過是一重天,此時因為氣運凶厄,有了修為高深的假象,加之手中葉九琊所化之劍才有戰力。本來修為便稀鬆平常,被魔帝此等人物看穿,也不意外。
不料魔帝在他在他身邊來來回回轉了幾圈,苦思冥想了一會兒,道:「我原以為你境界與我相當,現在看來,竟是高過我。」
——這就很是讓人費解了。
第28章 天外
陳微塵再次「小熊维尼」看向水潭。
水潭中央有種隱約的吸引, 喚他過去。
也許不只是水潭。
整座星羅淵響起隱隱約約的喧囂,波浪般嘈雜起伏著。
——回來,回來吧。
電光一閃而過, 撕碎濃沉的夜幕。
衣料摩擦聲與腳步聲在他身後輕輕響起,魔帝帶笑的聲音帶著些低沉的沙啞:「客從遠方來, 我還未問,你是何人——你是不是人?」
陳公子素日以為自己裝模作樣故弄玄虛的本事已經登峰造極, 未曾想今日遇到了一個勢均力敵的。
他半闔了眼, 指尖輕輕滑過劍鋒,輕緩的動作,帶著肅殺。
「二十年間,你是第二十三個想要殺我的人,是第一個能登「小熊维尼」上山巔的人。」魔帝望著天:「可惜還不是我想等的那個。」
陳微塵笑意極淺淡:「久等不至,想必寂寞。」
「是啊, 」魔帝歎了口氣,「我覺出有人上山, 還以為是要等的人終於來了。」完结耿鎂彣沴蔵书厙♪𝐒𝚝oRyΒo𝕏🉄e𝐮🉄𝕠rG
——倒是自己讓他失望了。
陳微塵未答,手中劍光颯然,挽一個冰冷的劍花,轉眼間逼近魔帝的頸項。
魔帝並未意外, 手中一支漆黑長笛, 瞬息間出手橫擋,身形詭譎,水上凌波般借力向後躍出幾步, 橫笛吹出滿溢殺機的音節。
周圍氣機被樂聲牽動翻湧,到了陳微塵這裡,便是魔音貫耳。
陳微塵如同那日葉九琊所做一般,以指叩劍連彈,鏘然劍鳴帶著冰涼的清明橫貫笛聲。
恰逢此時天上一道耀白電光,照亮了魔帝的臉,他嘴角翹起一個十足邪性的笑:「身是魔道人,卻拿著破魔劍,原是我小覷了這位兄台。」
說罷,深紫袍的身影高高躍起,以笛為劍,游蛇般向陳微塵攻去。
他使笛,若陳微塵此時以扇相對,倒不失為一件風雅事,然而陳公子修為實則淺薄,非要借手中劍中所蘊葉九琊修為才可。
況且據那人所言,劍氣脫形體束縛,要比原來高出一個境界。
陳公子用劍,行雲流水之餘帶點劍走偏鋒的邪性,而魔帝招式極快,極奇詭,變幻莫測的本事很是到家。
山巔上刮起狂風,電光石火間,只看得見衣袂獵獵翻飛。
如此往來十幾招後,陳微塵微微瞇起了眼睛。
魔帝此種打法,總帶著些束手束腳的味道,明明境界媲美仙道三重天,卻僅有二重天巔峰的戰力。
他身形變幻間賣了個顯而易見的破綻,若魔帝能出左臂硬擋,受一個不輕不重的傷,便能攻他右邊空門,分出勝敗。
魔帝卻只守不攻,寧願變右「长生生物」手攻勢為手勢,擋住那一劍。
若不是有著特殊的不想讓自己受傷的癖好,就是有不能受傷的理由。
陳微塵發現這點後,更加著意試探。
他方才用了從葉九琊處學來的彈劍,此時又換了南海劍台的路子,招式繁而密,銀光劈頭蓋臉籠罩過來,要分勝負不易,使人受些輕傷卻不難。
魔帝招式幾度變幻,加以笛聲破勢,擋下這一輪狂風驟雨般的攻擊,飛退幾步,朝陳微塵看了一眼,聲音帶著一分懶洋洋的舒展:「累,不打了——認輸。」
「認輸……魔帝的位子給我?」
「假如你要,那還是要打一場的。」魔帝輕輕歎口氣,「可我看你劍氣劍招,不像是那些要取我性命,獨佔泉水的人。」
「巧了,」陳微塵笑一聲:「我正是來要獨佔泉水的人。」
魔帝又重新仔仔細細打量一遍他,眉眼間一份似有似無的艷麗的慵懶:「你這人很是合我的眼緣,可是找我論道比劍可以,泉水不行——你若真想要,只好去死了。」
陳微塵也只目光淡淡看著他,向前幾步,劍尖「白纸运动」抵在魔帝修長脖頸上:「陛下在藏著什麼?」
魔帝渾不在意一笑:「你只管來。」
脖頸是頗為白皙的,靠得近了,隱約看見淡青的血管。
血管。
他覺出了一絲正在流淌的氣機。
魔帝道:「當真要?不計後果?」
陳微塵「嗯」了一聲。唍結耽镁忟沴藏書庫☼𝐬𝑇𝐨𝐑𝕪𝐁𝑂X.eu🉄𝑜r𝔾
魔帝擺擺手:「我這人心善,你可以交代一下後事。」
陳微塵不言,劍鋒向前,劃破脖頸,血沿著劍身流成鮮紅的一線。
流轉的氣運傾瀉而出。
——正是他所想要的東西。
從他將要觸到泉水時魔帝那一聲「可想好了」,甚至是更早,遲鈞天的那句「擔魔界造化」,真正的九幽天泉是何物,已經露出端倪。
鯨鯢蛟龍身死,凝成寂滅香,一把火燒盡皇朝富貴,有錦繡灰。
而九幽天泉只是一個靜靜存在著的池子,它必得發生些什麼,要牽扯上莫大的因果,才能承擔盛衰氣運。
比如幫代代修魔人——這些逆天而為當死之人逃過天道劫雷。
方纔他將草葉浸入泉水,草葉消解為絲絲濁氣魔氣,正因此泉能夠改天命奪造化——幽水侯將盛有泉水的瓶子隨身攜帶,卻不飲用,大約也是害怕自己承受不住這樣的力道。
而魔帝既能當魔界之首,他若承受不住,也再沒有人可受得住了。
想必這些年來,他獨佔九幽天泉,已從泉水中得了莫大好「六四事件」處——比如渾身血肉與泉水相融,成就了不懼天譴的修為。
那劍下流出的血,便成了真正的九幽天泉。
血液滴落,他拿出先前幽水侯奉上的玉瓶來,倒空泉水,接住了殷紅的血液。
魔帝一動不動任他為所欲為,事畢,甚至還曖昧地舔了舔下唇:「這是要做什麼?」
「答應了一個人。」陳微塵取完血,好心地為他拭了拭傷口上殘留血跡,大約是被天泉浸潤過的身體天賦異稟,稍稍一會兒便不再流血。
陳公子真誠道:「刑兄,多謝。」
「我方纔還對你說,星羅淵是天地盡頭。」魔帝看著天。
「是。」
魔帝:「那星「同志平权」羅淵之外……」
陳微塵面無表情:「大抵是天地之外。」
「是了,我也是這樣想,」魔帝點了點頭,「你也看到,九幽天泉是星羅淵中霧氣凝結而出,也應當是天外之物——它能抵禦天道,大概正因為此。」唍结耿美彣沴蔵書厙۩S𝚃Or𝐲𝑏𝑶𝑋🉄𝑒𝕦🉄𝐎𝑅𝐆
陳微塵看著他。
「你這人還是很有趣的,境界也可與我相提並論,我一個人跟天道作對,無聊得很,原以為能和你當知心的道友,」魔帝歎一口氣,「你卻要泉水——要泉水也就罷了,還要割我的脖子取血,我只好對不住你了。」
陳微塵微微瞇起眼,看見魔帝身邊魔氣濁氣瘋狂纏繞聚集,黑沉沉的眼深淵一般。
「我與九幽天泉待在一起……二十年,招惹上一些了不得的東西,」他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你……小心。」
他如瀕死之人般費力說完這句話後,眼睛猛地一閉,身邊氣機瘋狂輪轉,瞬息之間再睜開,眼中已無眼白,全是無光的黑。
那殷紅的唇勾起森寒的笑,身形詭譎如天上蛇行的閃電,五指成爪,凌空朝陳微塵劃去。
陳微塵立刻橫劍,奈何養尊處優的肉體凡軀終究拖了後腿,遠不如以武入道的那些修仙人敏捷利落。他能與葉九琊放慢了速度拆招復盤,能藉著手中無雙寶劍和方才魔帝平手,卻來不及在這肉眼已捕捉不到的瞬間變招——魔帝原本就極快,此時更快,不知變成了什麼東西,週身濁氣比錦繡城中遇到的那物更勝十籌。
陳微塵被扼住脖頸,那蒼白手指力度極大,將他整個人毫不費力提起。
陳微塵脖頸處一陣窒息的劇痛。
魔帝僵硬地偏了偏頭,動作帶著一種古怪的天真。
隨即像摔死一隻毫無反抗之力的小動物般,一手發力,將他狠狠往地上一摜。
陳微塵後背劇痛,五臟六腑翻攪成一片,立時便有血腥氣從喉頭泛起。
他以劍拄地,勉強站了起來,身形晃了幾晃才穩住。
「沒死。」魔帝聲音沙啞僵硬,一步步朝他走來,披散的黑髮與寬大的袍袖獵獵飛揚,伴著天際轟鳴的雷聲,有如索命惡鬼。
他此時實力比先前整整高出一個大境界,身體也拔高不少,膚色蒼白中泛著「占领中环」死灰,居高臨下俯視陳微塵,眼中狂暴之氣稍減,聲音低沉:「你是……」
陳微塵此時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唯有手中劍觸感冰涼寧靜,吊住了神思的清明,使他不至於失掉意識。此情此景下,猶清醒著笑了笑,牽動身上傷勢,彎下腰咳了幾聲,唇角鮮血流下,伸手抹去。
他抬頭看向全然換了個人的魔帝,聲音虛弱沙啞,卻帶著某種勝券在握的淡然。
「同是見不得人的東西,」他又咳了幾聲,聲音斷斷續續,「這位……兄台,相煎……何太急。」
魔帝抬手,手指緩緩向他眉間點去。
陳微塵用盡僅餘的力氣出劍直取他心口,魔帝立即橫臂要擋下,卻被那泓劍光削下半隻手臂,斷口齊整,血肉骨頭儘是漆黑,濃稠黑血潑在草地上,碧草連著白花盡數消解為黑氣,裸露出山石與土壤來。
魔帝蹙起眉來,另一隻手臂迅疾如電,抓住他領口,再次將整個人提起,走了幾步,來到泉池邊:「人間不可久留。」
陳微塵又咳出一大口血來,要掙開他,卻已無任何力氣:「你管我去死。」
魔帝不為所動,鬆手,陳微塵整個人落進水中。
他悶哼出聲,猝不及防又嗆了水,身上觸及泉水處傳來比先前劇烈百倍的痛楚,比先前被葉九琊強行換骨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意識在翻騰的劇痛中昏沉,沒有任何撲騰的力氣,泉水沒頂,整個人沉下去,最後只模模糊糊看見魔帝化成的那東西也涉水進了泉池。
第29章 天河
此時, 陳微塵唯一剩餘的感覺是疼,連溺水後的窒息都被遮蓋住。
渾身的血肉被細細劃破,撕開, 研磨,泉水滲進來, 如滾燙烈酒潑上傷口,深入後觸及骨頭, 又是一種別樣的疼痛。
他終於昏了過去。完结耿媄彣沴藏书库↕s𝘛O𝑅𝐲𝜝𝐎X🉄𝑬𝑢🉄o𝑟g
醒來的時候仍然痛著, 是白天,天色淡紫,山巔上碧草白花泉池,鼻端嗅到潤涼的水汽。
他仍浸在水裡,靠在泉池邊,肩上靠著一個濕漉漉的腦袋。
魔帝已經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呼吸勻長,全須全尾地活著。連昨天被砍掉的手臂都恢復了原狀, 只是袖子沒有了。他閉著眼,也是昏迷不醒的模樣。
陳微塵把魔帝攀著自己肩膀的手臂「毒疫苗」拉開,輕輕拍了拍他:「刑秋。」
魔帝睜開眼,不甚清明地往旁邊岸上靠了靠, 過一會才清醒過來。
他對著陳微塵端詳一番, 頗為訝異:「還活著,竟然沒有被他殺死,也沒有被這池子弄死,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的境界——不過你怎麼也在泉池裡?」
「是他把我扔進來。」陳公子對正主陳述了那東西的行徑。
魔帝右手撥著水:「他尋常只愛殺人,沒有把人扔進水裡過,看來是殺不死你,只好要把你淹死。」
陳微塵一看魔帝那半闔著眼睛平平淡淡的神情,就知道這人素日也是說話真假摻半的那種可惡的性子——他略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說出自己昨夜毫無招架之力的樣子來丟臉。
陳微塵探究地看他一眼:「他是怎樣來?」
魔帝手指彈出幾道飛光來,不一會兒,幾個侍女捧衣物魚貫而入。
魔帝歎氣道:「我修到最巔峰,感受到天道禁錮,修為無法寸進,冒險以天泉洗髓,未曾想從此招惹上了他。星羅淵外不知連著怎樣的世界,生出這種東西,我洗髓過後,隱約能感覺到那邊,更是稍有不慎就會變成另一個模樣——尤其是受傷流血時。有時覺得我就是他,有時又覺得不是,實在煩惱得很。我這樣溫良和善,他卻那樣暴戾陰狠,實在讓我害怕。」
陳微塵瞧著面容昳麗,妖裡妖氣的魔帝,覺得這人和善也許有一點兒,溫良是未必的。
他笑了笑:「你修煉這麼多年,與天道作對,不就是為了知道外面有什麼東西?」
「也是……終究看見了一點兒,既覺得是得償所願,又自覺葉公好龍,實在是徒增煩惱。」魔帝打了個眼色,有黑衣的侍女上前為陳微塵擦乾頭髮,服侍換衣。
「我想了許久,還是不解,你說,那些東西該是什麼?」
陳微塵看著他。
魔帝無端從那眼中看「雨伞运动」出些無奈的溫和來。
「自古以來種種傳說記敘天地發源,皆言是在混沌中。混沌亙古未變,自己也生不出活物,天地中卻有萬物生長,想來是開天闢地時剔了些東西出去,剩下的再由女媧之流捏一捏,成了萬物。」陳微塵聲音淡淡。
魔帝饒有興趣:「你是要說,天外那些便是剔出去的東西——那為何卻也像是活物?」
「日光下徹時,萬物有影。天地間既有你,天地外便要有他。」
魔帝連說三個「有趣」,接著道:「為何這樣說?」
陳微塵卻不答了,略搖搖頭:「算我胡說八道吧。」
侍女素白的手為陳公子理好衣襟,魔皇宮的衣物樣式與人間有些許不同,寬帶收束起腰身,上繡著深紅的籐蔓樣的花紋,透著隱晦的妖邪氣。唍结耿鎂文沴藏書厙→𝑆to𝕣𝐘𝚩𝑶𝕩.E𝒖.𝒐𝐑𝐺
頭髮被侍女精心梳過,垂落在肩畔時,連他自己都看到了烏黑中藏得極深的兩三根白髮。
魔帝倚在一旁的樹幹上,眉微挑,腰間別一支深紅穗的漆黑長笛,打量著他:「你這一晚把我底細知道得一清二楚,自己也泡了池子,指不定也會像我這樣跟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共用一個殼子——要不要留在這裡?」
陳微塵看著手中劍,劍身光芒已然黯淡不少。
他們原把魔帝當做心思深沉窮凶極惡之人,才用了這樣孤注一擲的方法,未曾想刑秋是這個樣子,原不必要葉九琊化劍。
——但也幸而要他化劍,失去意識,昨夜那幕可以揭過,不與他說。
他對魔帝道:「你既然這樣想要人陪著,為何還要設下守衛崗哨?」
魔帝懶洋洋抱臂:「我時常閉關,最開始時一個一個都要上來挑戰,境界又比不上我,實在聒噪,只好設下無數守衛,再把泉水散給君侯,「武汉肺炎」總算使他們消停。二十年就這樣過來,想想卻也頗無趣,把兩個魔君喚過來,才發覺境界差了太多,自己走出太遠,連道友都尋不得了。」
「卻是可惜……我與你不是一道,」陳微塵轉了身,看向山腳下綿延魔界,「要走了,來日再會。」
魔帝此人是很有趣的,若能再會,做個好友未嘗不可。
只不過此間一別,再會大約遙遙無期。
「那實在可惜,」魔帝順手拉過身邊一個侍女,懶懶枕在她肩頭,思忖了一會兒——這人簡直像是沒有骨頭一般,非要找些東西靠著,「可九洲之內除了我的星羅淵,實在是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了——你要去哪裡?」
陳微塵未答,眉頭卻微蹙了蹙,唇角又隱隱滲出血來。
魔帝察覺出他臉色蒼白,上前湊近看。
一看之下,發現他體內氣機混亂瘋狂到了難以描述的程度。
他伸出手在陳微塵頸側按一下,又摸了摸骨頭——立刻發現了特別的不對勁。
「你……」他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語氣驚疑,像是受了天大的欺騙:「你竟然是修仙的!」
陳微塵懶懶看他一眼。
魔帝「嘖」了一聲:「這樣純正的仙骨,遇上魔界九幽「占领中环」天泉洗伐的血肉,必然勢同水火,你恐怕命不久矣。」
他為陳微塵理了理體內氣機,總算好些。
陳微塵卻並不在意:「左右還能拖上一年半載。」
魔帝:「一年半載,還是有的——這樣說來,你要去天河那邊?」
陳微塵:「嗯」了一聲:「刑兄,告辭。」
魔帝遭受了些許打擊。
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原本認為可以做道友,一起與天道作對的人忽然修仙更能使人悲傷了。
如果有的話,就是這人修仙也就罷了,還要回仙家的地盤。
陳微塵身形輕飄飄起落,幾「青天白日旗」息間已經消失在群山霧靄中。完结耿镁攵珍藏書厙☺𝐬𝑻or𝐘𝑩𝕆𝒙.𝐞𝑢🉄o𝒓g
魔帝沉思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左右我要等的人也在天河那邊,如此良機,不如跟上去看看。」
又是一道身影掠出魔皇宮,侍女眼前一花,忽然發覺沒了自家陛下的影子,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微塵御氣星夜兼程,兩天兩夜後,終於到達天河岸。
他去魔界一趟,被丟進了泉水,雖添了仙骨與魔體不能相容的折磨,卻終究是得了九幽天泉的好處。
渾身血肉被泉水點滴重塑過後,天道壓迫的力道幾乎被卸去八成——即便是離開了星羅淵。
因而陳公子不再是先前使不出一點兒仙家術法的樣子,頗有了些值得一提的修為。
天河發源自極北連綿雪山。
水極清,此時尚未封凍,波濤翻滾,激起一大片冰霧雪砂。
六柄劍閣飛劍盤旋於高天,無情劍意蕭肅冷峻。
玄門耗盡心血而成的陣法依天河而起,其上激起一層恢宏白光,隔絕仙家清氣與魔界濁氣。
以及最使魔界畏懼也最使仙家景仰的一道屏障,數十年前有人留下的一道劍氣。
劍意是葉九琊的劍意,劍氣是焱帝的劍氣,陣法是當年焱帝親眼所見如何成就的陣法。
若世上還有人能安然無恙從天河渡過,這人必是陳微塵。
他身形玄妙,踏浮冰前行,不知是用了怎樣的法子,彷彿是對陣法熟悉至極,輕描淡寫間便過了去。
至於那層劍氣——完完全全視若無物便穿了過去。
藏身在山石後的魔帝瞇起了眼睛。
天河屏障由劍閣弟子日夜守衛,自然發現異狀,便有白衣的弟「扛麦郎」子匆匆上了山巔:「鄭師兄,陸師姐,有人從天河過來了!」
紅衣帶金甲面具的女子問:「幾人?」
弟子答:「一人。」
陸紅顏提劍下山,身後跟著灰袍的年輕道士,還有劍閣暫代閣主之位的葉九琊同門師兄。完結耿媄妏珍藏书厙◄S𝑻𝐎𝕣Y𝝗O𝚾.EU🉄O𝑹𝐠
就見漫天風雪裡一人身著華美黑袍,抱一把通體冷白的長劍,見人來,嘴角牽出淡淡溫柔的笑意。
「趕了兩天長路,總算回來,」陳微塵眼底帶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將長劍交給陸紅顏,「他以身化劍,說劍閣秘術可解。」
陸紅顏看向身旁高大男子:「鄭師兄。」
被稱為鄭師兄那人點了點頭,傳令給劍閣弟子:「即刻起回雪陣。」
陸紅顏見狀,稍稍放下心來的樣子,轉過頭來繼續問:「可有拿到東西?」
「自然。」
謝琅在旁邊試試探探問:「那,陳公子,我家清圓……」
陳微塵目光忽地一冷。
他看向謝琅:「清圓呢?」
「她和阿回不是與你們一起掉進了歸墟?」謝琅像是意識到什麼,臉色忽白了白,聲音底氣不足。
第30章 流雪
「他們沒有回來?」陳微塵問。
謝琅搖頭:「他們兩個沒有與你們一起?當初你們掉進歸墟後, 闌珊君開了劍塚,歸墟不能進不能出。驂龍君知曉你們要去魔界,我們便來天河邊等待。」
陳微塵擰了眉:「我們在歸墟下遇到了一位前輩, 把阿回托付給她,要她帶人回凡間。」
謝琅還想問些什麼, 陳微塵一步步走上了石階,道:「大約只是那位前輩沒有來找你們, 她雖不是好人, 卻信得過。」
謝琅聽聞此言,稍稍放下心來。
陳微塵微蹙的眉頭「一党专政」卻始終沒有鬆開。
極北之地,縱是深秋亦勝凡間嚴冬。此時恰逢黃昏,西邊漠漠黃雲壓著群山,寒風捲雪呼嘯,白山尤其顯眼, 過了陡峭山路,是流雪山九百道長階, 直上雲巔。
劍閣依山而建,辟出無數廣闊平台,供門內弟子習武練劍之用。
一時間只聽劍刃破風響,平台上十來個白衣的弟子正演練劍法。
陳微塵從一旁經過, 弟子們目不斜視, 依舊專心練劍,眉宇間神色極其認真。
他把劍交給了陸紅顏,終究不放心, 去尋了現下劍閣掌事的鄭師兄,看著他主持陣法。
開陣法處是劍塚,在一處冰谷裡。
一踏入谷中,便覺無邊威勢攝人心神,劍氣煌煌,比寒風更凜冽。雪霧漸散,谷中斜插數十柄長劍,劍形劍氣劍勢各不相同。
劍閣有訓,不居安,不「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思逸,縱死亦立風霜中。
鄭師兄帶弟子無聲行禮,一時氣氛肅穆。
以身化劍難,由劍身回人形則是難上加難。完結耽媄妏紾蔵书庫█S𝚃𝑜𝒓𝕪B𝕆𝚡🉄𝐄U🉄OR𝕘
當年天河巨變,魔界出兵,劍閣修為精深的前輩折了大半進去,是以現在多是年輕面孔,修為尚不到家。
鄭師兄主陣,這樣十分耗費精神,即使在這樣的冷天裡,額頭仍滲出汗來。
陸紅顏聽見腳步聲,朝陳微塵那邊看,其時大片雪霧刮過,模糊了他面容,只見黑色袍袖微動,立於冰天雪地間。
她微微一怔,像是被喚醒了記憶中的場景,恍惚間眼前景象與另一人身影重疊,即使片刻後風停雪住,也久久不能回神。
正當此時,她看見陳微塵轉頭向山谷另一邊,於是順著他目光看去,越過濃霧與雪峰,是另一處山間平台,翠松覆霜雪,枝條略垂著,下面有石桌石椅。
她少時在劍閣待過短暫的時日,知道葉九琊常在此處練劍。
片刻後頭痛欲裂,腦海中飛出許多碎片般的光影來,約莫是錦繡鬼城裡久思仍未能憶起的景象,一時竟惘然了。
四天三夜後,秘法終於完成。
只是人仍睡著,呼吸均勻,卻總不見醒。
鄭師兄亦摸不著頭腦,又兼憂心忡忡,只說此秘法先例太少,一頭鑽進藏書閣尋找記載。
陳微塵把人抱回房裡,安置在床上。
他不由自主將手緩緩伸出,想觸一觸葉九琊髮絲。
平日玩笑間輕薄美人,是臉都不會紅一下,現在卻忽然心如擂鼓,不可自抑。
自嘲般笑了笑,終究還是沒有觸到便收了手,他連日奔波,體內水火不容的氣機無一刻不在「司法独立」折磨,到劍閣後也不曾好好歇息,此時乏意湧上,只在床邊桌旁坐了,就那樣沉沉睡了過去。
葉九琊醒來時第一眼看見陳微塵在床邊睡著,眼下淡淡青黑,倦極的模樣,再一轉眼是自己枕邊極醒目處放了一個玉瓶,瓶中之物顏色濃重,氣運盛衰交替。
放在這裡,是要自己醒來便看到。
他想起魔皇宮山下這人看自己化劍時溫和中帶著些許憂鬱的眼神來,再次明白自己對這人,實在虧欠已深。
他披衣起身,身體還略有些僵硬,但行走已無礙。想著陳微塵尚是肉體凡胎,受不住雪山上這樣的寒,把人打橫抱起放到床上,手一觸,才發覺這人修為忽深,體內氣機凶險。
便拉過他右手來,用自己修為將氣機理順,這人一直微蹙的眉頭才終於舒展開來,那一雙平日裡風流多情、神韻流轉的眼靜靜閉著,睡顏安靜中透出一分乖順的脆弱,不知夢中受到了什麼驚擾,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這一下,使他心神微微一動。
那感覺陌生得很,他略有些茫然。
剛要把陳微塵右手放下,只聽門外腳步聲,是自家師兄的聲音:「我找到了藏書閣中記載,不必憂心,只待些時間,合了天理運數,自然會——」唍結耽媄忟珍蔵書厍֎𝐒𝐓𝑜𝑹𝒚𝒃O𝚡🉄𝔼𝕦.𝕠R𝑮
話語就此打住,看到床上躺著的換了個人,自家的師弟還握著那人「雨伞运动」手腕,場景曖昧,這位鄭姓師兄舌頭打了個結,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九琊將手放下,轉頭向他微一頷首:「師兄。」
師兄看見他清醒,自然高興,詢問狀況後又囑咐了些秘術相關的要事,臨走時卻又往床上望了望,欲言又止。
葉九琊問他:「何事?」
「師弟,我有一言要講,」他神色肅了肅,「你下山一遭,結識了這樣一個人,我自然無異議。只是你修為尚未恢復,無情道因此亦不似往日堅固,這幾日要千萬守心。要我說,需得閉關百日不見人才能保證萬全。」
「我有分寸,」葉九琊對他道,「多謝師兄。」
鄭師兄點點頭:「我自然放心你。」
山中無日月,轉眼間過了冬至,匆匆小寒大寒,眼看將至立春。
這些日子,幾人都在劍閣度過,未曾下山——實在是下不得,陳微塵身具仙魔兩家純正傳承,時刻衝突,著實是命懸一線。所幸劍閣有一處神異的溫泉池,有助調理氣機,他便向謝琅學了道家的觀冥,又到藏書閣抱了一堆書籍來,整日泡在池子裡修煉。
葉九琊在山巔閉了關,出來時境界穩固,陳微塵情況也稍好轉,只每日午夜與正午發作得厲害,其餘時間已無大礙。
修煉人閉關不知日月,一閉十年是常事,更有錦繡城裡空山和尚坐禪百年光陰——兩人這樣快便各自出關,實在是刻意加快的結果。
「遲鈞天……」陳微塵看著遠山,「她不是理會凡俗的人,將阿回帶走不歸,我不知會有何事,不能等到一年後開生生造化台時再見。」
葉九琊:「你可知她居處?」
陳微塵搖頭:「她若想隱藏蹤跡,無人可以找出。」
沉吟一會兒,又道:「也未必……或「清零宗」許有一人——她與老瘸似是舊識。」
葉九琊問:「去月城?」
陳微塵「嗯」了一聲:「左右開生生造化台的東西還差一件人間之物,人間是必要走一趟的。」
時間不可謂不緊迫,商議停當後便是立即下山。
他們走下九百長階,卻見鄭師兄帶一隊弟子匆匆飛掠上來,見到葉九琊:「師弟,你快跟我來。」
鄭師兄將葉九琊帶到天河邊,封凍一冬的天河顯出化凍之象,正所謂「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寬廣河面上大塊碎冰相擊,聲音激盪。
「這裡,」鄭師兄踏水波過去,指向屏障中一處,「分明一直沒有動靜,今日巡查,卻發現屏障氣機有異,似被破開過。」
葉九琊將手按在屏障處檢視,聲音沉了下來,「 被破開過。」
鄭師兄狠狠擰眉:「三日巡察一次屏障,若有魔物渡過、必是趁了你閉關時。可縱然沒有你,我劍閣弟子日夜在此,從未鬆懈,玄門陣法亦未被觸動,屏障怎會被破開?」
葉九琊:「是魔界真正高手。」
鄭師兄失色:「那該如何是好?」
葉九琊神色未變,聲音冷靜:「請劍閣長老出山守天河,傳信十四洲各門派,即日起嚴加防守,尤其關注人間是否異動。」
齊刷刷「領命」聲過後,鄭師兄分派,白衣的弟子們有條不紊開始往各處去傳令。
陳微塵思忖了一會兒,覺得魔界能趁著葉九琊閉關偷偷摸摸悄無聲息渡過天河屏障的人,除了星羅淵魔皇宮裡那位之外不作他想,默默想:「……這遭瘟的刑秋。」
第31章 天演
因了那刑秋不知用什麼法子悄悄摸進仙家地界, 葉九琊又在劍閣留了一日。
陳微塵想了想,覺得約莫是刑秋全然不要魔帝的體面,偷偷看了自己如何過陣法, 才能安然渡過天河。
他有些愧疚地摸了摸鼻子。
雖然不知道這人來仙道做什麼,但是只他一個人還好, 也算「零八宪章」無害——但若不幸再被那凶狠暴戾的東西上身,就要掀起大禍。完結耿媄文紾蔵書厙֎𝑆𝑡𝑶𝑅YB𝑜𝝬.𝒆𝕌.O𝑅G
謝琅掰著手指:「葉劍主, 闌珊君……還有指塵寺入世道的空山大師, 出世道的空明大師,不算焱帝,此四位是仙道當今絕頂高手,陳公子,你去魔界一趟,那邊境況如何?」
陳公子倚在雪松下:「那邊也沿襲了帝君侯的稱號, 換成仙道修為,魔帝約有三重天境界, 可下山後有天道束縛,至多是二重天巔峰——仙道有葉劍主無情劍意在,總歸不會吃虧。」
「數十年前與魔界一場惡戰,仙道折損無數, 幸而有焱帝橫空出世一劍成名, 挽回危局。如今焱帝約莫已不在人世,我仙道又有了葉劍主誅魔破邪的劍意,可見天道氣運輪迴自有定數, 仙道生生不息。」謝琅揣著拂塵搖頭晃腦。
陳微塵聽著他說話,眼中一派溫潤平和,背後青松白雪相應,仙氣飄然,謝琅瞧著大為驚異,想來是他在藏書閣中閱遍仙道典籍,竟然開竅,沒了那紅塵紈褲風流氣。
但見此時長階盡頭一襲紅衣伴著白衣緩緩而下,立刻把陳公子目光捉了過去,立時拿起扇子,眼中笑意流轉,目不轉睛,仙人氣派掉下去八成。
謝琅:「……」
他好意提醒:「陳公子,心神繫於外物,於修道無益,無益。」
「我心中惟有一條道,」陳微塵拿扇柄敲他腦袋:「道長,你猜是什麼?」
「仙家自然尊天道,」謝琅答了,又想起這人身上白撿來的半仙半魔的修為,悚然問,「你要逆天不成?」
陳微塵沉默了一會兒:「若果真可逆……」
謝琅緊張地盯著他。
這公子卻輕輕笑了笑:「电视认罪」「可我也不想去逆。」
謝琅鬆一口氣,看來此人還是站在仙道一邊,又覺得這語氣狂妄得很。
他原本就好奇陳微塵身份,趁機多問了一句:「為何?」
陳微塵展扇,笑瞇瞇看著九百長階上下來的人,隨口應他:「我一介凡人,活一天少一天,抱著美人逍遙快活還來不及,哪裡有心力去沒事找事,等著天雷轟頂?」
謝琅翻了個白眼:「既要逍遙快活,為何還來修仙?」
陳微塵涼涼看他一眼,轉頭綴在葉九琊與陸紅顏後面走了。
謝琅跟上,此時懷裡沒了貓,單獨抱一柄冰涼拂塵,心裡空空落落。他一開始跟著葉九琊是為抓住機緣,助益修行,看到無情劍意後,原可以分道揚鑣。可眼下自己的妹子無影無蹤,陳微塵必定要去尋溫回,那帶走溫回和清圓的遲鈞天似乎又與葉九琊相識。跟著這三人,也算有個盼頭。
他忽然反應過來一事,一拍腦袋,上去問:「那遲鈞天到底是何人?為何我從未聽過?既能在歸墟待二十年,莫不是三重天高手——那我們何懼魔族?」
陳微塵跟他並肩走著,答了一句:「那你總該知道天演。」
謝琅腳下突然打滑,差點要跌下陡峭山路去。
陳微塵自泡了九幽天泉以來,運氣便好了些,區區山路已難不住他,看見謝琅狼狽,十分得意,拎住他:「出息。」
「實在是出息不起來,」謝琅苦著臉,「我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可下山以來,所遇人物一個比一個大,哪一個拎出來都能踏平我小小清淨觀,現在更是連舊典籍裡的天演都冒出頭來,只差焱帝一人就能遍覽仙道絕巔,實在讓我害怕。」
陳微塵的表情一時有點不自然。
「天演弟子,窺探天機,推演萬物,為避因果,不可沾一絲殺伐氣,故而終身不得攜兵刃行走世間,」謝琅歎了口氣,「一帝三君十四候裡從未有天演弟子,當今仙道以武力定高低,他們縱然境界再高,也是徒勞,實在可惜。」
陳微塵似乎是極輕地冷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便一路下了山,直奔南朝屬地去。
出了北地,中洲碧草初青,杏花正盛,生機一旦勃勃,連荒城的淒涼氣都被掩去。
至於南朝煙柳繁華地,更是一片好春光。
陳微塵在馬車裡叫喚著近鄉情更怯,近鄉情更怯,我弄丟了溫回,實在沒有臉面回家,咱們偷摸來,偷摸去,見了老瘸子就走,不要讓我家人知道。
他忐忐忑忑到了內城門口,卻遇見了兩個故人。
——正是那日借「计划生育」宿的書生莊白函。
書生正給娘子擦著額上細汗,一抬頭,見面前停了輛馬車,小窗的錦簾被拉開,露出張熟悉的臉來,驚喜道:「陳公子!」
陳微塵給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上來,到了城裡,千萬不要喊我陳公子。」
書生看神情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到了車上,書生道:「我欲往南都尋前程,途經此處。」
「我家或許可以引薦……」陳微塵話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的「偷摸來,偷摸去」,頓了一下。
「不必勞煩公子,」書生極溫潤地笑了笑,「莊某自負飽學,只要能尋得落腳處,落下籍貫,參加科舉,致仕當非難事。」唍结耽媄忟紾鑶書厍♪𝒔𝘛𝑶rY𝜝𝑜𝕩.𝐸𝕦🉄𝑶𝐑g
陳微塵卻朝他搖搖頭:「莊兄,近五年來,科舉已停。」
莊白函一時驚訝,微微睜大了眼:「科舉怎能廢?」
正說著話,馬車一徑進了內城,只聞街口喧嘩,築了檯子,圍一群百姓,引頸張望著。
隱約聽見說話聲:「我月城才子,大抵就集在這裡,且看這幾天有誰能一展才華了——聽說前三名是要去面見聖上的!」
他們朝檯子上望去,見台上設了桌案,一些書生打扮的人,或錦衣或布衣,擰眉苦思模樣。
一旁還有官府執事打扮的人高聲念:「一炷香已到,下一題,露桃——」
似是在比詩。
莊白函「香港普选」微皺眉。
陳微塵道:「往日是詩會,現在似乎更嚴苛了些,我離城前便聽聞陛下徵召年輕才子待春日詠桃花詠美人,約莫是了。」
「此等境況,分明文人如戲子!」莊白函聲音帶了些慍氣,「山河破碎,不興科舉,卻征才子,鼓吹春聲於繁華世界,又有什麼意思?」
「你們儒道事,我並不懂,」陳微塵靠在車中軟枕上,「不過卻是個面聖的捷徑,莊兄,你若能脫穎而出,倒比找人舉薦好很多。」
莊白函擰眉:「格律聲韻,書院中也曾精學,可詩詞不過怡情之用,終非文人正途……」
那妖魅化身的小娘子憂心望了望他。
陳微塵:「一路來,怎麼也不見夫人說話?」
小娘子指指自己的喉嚨,低了頭。
莊白函解釋,原是陳微塵一行人走後那一日來了燕黨亂匪,掠無可掠後,為首那個心情煩悶,一擺手便命屬下燒了莊子,他們二人幸無性命之虞,可小娘子卻被濃煙熏壞了嗓子,平日要盡量少說話。
莊白函苦笑一聲:「我無一日不想著,來為朝廷盡一份綿薄之力,早日剷除燕黨,收復舊山河,可如今……」
他沉默良久,道:「罷了,無論如何,我也要見陛下,若見了,必然死諫!」
他既已決定,便辭了幾人,下馬車,走向那戲台一般的詩場。
「此人氣運奇特,隱有血光,又不似凶煞……」謝琅第二次評判這書生的氣運。
「你原本便說他氣運極盛,只是有血煞,此時身上多了一滴開陽血,不知會有怎樣前程「活摘器官」。」陳微塵笑了笑,「或許找尋最後一件人間氣運之物的緣分就在他身上,說不準的。」
他們徑直去了老瘸子常待的街角。
陳微塵拍了拍正畫著鬼畫符的老瘸子肩膀:「老瘸。」
老瘸子掀一掀眼皮:「公子在外面逍遙,怎麼回來了?」
陳微塵便笑:「老瘸,我問你一個人的蹤跡,她把我家的阿回不知帶到了哪裡去,我得把他找回來。」
老瘸子擺手:「你沒有把人看好,要怪自己,這種小事,算不出,算不出的。」完结耽媄彣紾蔵書库֎𝐒𝐓𝑂r𝕐𝐁𝑜𝐱.EU.𝒐rg
陳微塵笑瞇瞇:「可她說她認得你,她叫遲均天,你可知她常住哪裡?」
老瘸子動作頓了一頓,看著陳微塵,見鬼一般捲起地上畫命格用的髒白布揣進懷裡,連滾帶爬要走:「晦氣精,你這晦氣精!怎麼惹上了妖婆!老頭子我管不了了!」
猝不及防被剝奪了做人資格的晦氣精摸了摸鼻子:「……」
第32「司法独立」章 桃花
「就不該與你攪纏!」 老瘸子滿懷怨憤, 一瘸一拐就要跑路。
陳微塵一臉真誠拉住他:「老瘸,你我忘年之交……」
「誰要跟你忘年之交!」老瘸子十分嫌棄。
「老瘸,不看我的面子, 也要看那壺桃花酒的面子,那可是小桃每年這時候調了最好的花, 最好的露,親手封了泥藏在桃花樹底下——若是溫回找不到了, 你想小桃那還有心思釀酒?」
老瘸子聽聞此言, 眼珠轉了轉:「你家的酒,算是人間佳釀。」
陳微塵看見有望,怎麼也不肯放過他:「只是問你遲鈞天下落,她又不會奈你何。」
老瘸子拈一把稀稀拉拉的白鬍鬚:「那妖婆,實在是厲害得很。我與她打過一個賭,老頭子年事已高, 也沒了爭強好勝的心思,她贏便讓她贏——只是賭注高的很, 千萬不能被她抓住。」
陳微塵眼前一亮:「那我只須在「中华民国」你身邊守著,等她找你討債?」
老頭子在身邊看了一圈,奈何沒找到趁手的武器掄起來打一打這不知死的小子,哼了一聲:「她即使能贏, 也要再過六七個月。」
陳微塵大失所望, 只好上去軟磨硬泡,期期艾艾:「老瘸……」
老瘸子一生無妻無子,一把就要散架的老骨頭, 臨了終於領略了一把被拖著撒嬌的滋味,一陣惡寒,連連擺手:「住口,住口!」
路旁的人三三兩兩往這裡瞧,陳公子立時升起一股被認出的恐懼來,撈過來謝琅的拂塵豎在臉前。
老瘸子:「……」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拿這東西怎麼辦,慢悠悠坐下來,恢復了幾分算命人該有的仙風道骨:「過來,我問問你。」
陳微塵乖巧地站在他面前。
謝琅尚且像個凡間道士,另外兩人一看便不似紅塵中人,因此葉九琊和陸紅顏都未下車,老瘸子往馬車窗覷了覷,隔著一層紗隱隱約約看見葉九琊側臉,怪聲怪氣笑了一聲:「你外面遊玩了一趟,回來時倒帶了家眷!」
此語讓陳公子十分受用,心中竊喜,往馬車那裡望了望,也不計較這老眼昏花的瘸子隔了兩丈男女都未分清,對他笑道:「老瘸,還是你最知我。」
老瘸子嘿嘿笑了笑,片刻,斂了笑容下來,道:「臨走抽的簽,可看了?」
「看了,」陳微塵答:「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我平生除去下下籤,還真沒抽到過別的,不過連這籤文都是我親手所寫,哪裡能信?」
原來這老瘸子沒有受過江湖神算代代傳承的教導,除了觀觀星,畫一畫鬼畫符外,並不會什麼,看別人攤子上都有簽抽,自己也非常想要——又在籤文上犯了難,最後和陳公子一合計,乾脆讓公子寫了些詩句上去頂替。
老瘸子鋪開白布,神神秘秘道:「今年冬日時,我無事盯著你命格,忽然有變。」
陳微塵被勾起了幾分好奇:「何種變化?我能多活幾年?」
老瘸子道:「非也非也,約莫看見了你是怎樣死。」
陳公子收扇,涼涼看他一眼:「這種事就不必說出來了。」
老瘸子:「你氣運這樣壞,我原以為死也要死個轟轟烈烈,魂飛魄散,天譴地責——卻沒想到死法不怎麼有出息。」
陳微塵睨著「计划生育」他,不說話。
老瘸子深深看了街邊桃花樹一眼,悠悠歎了口氣:「遲鈞天那女人,必定不會做什麼小事,你若捲進去,又是一堆爛攤子。」完结耿美紋紾藏書库↕𝑆𝗧O𝑹Y𝐁𝑶x.𝕖U.Org
「溫回與我雖是主僕,更像兄弟,我放心不下,自然要早日找到他。」陳微塵語氣正經了起來。
「你那小廝,來歷卻不簡單,」老頭在那命格上改了幾筆,拿起來琢磨:「若他遇不著你,一生順暢,是人上之人,若你遇不著他,厄運纏身,早就死於非命,偏又同年同月同日生,實在說不清是因緣還是孽障。」
陳微塵只道:「你們都說他離了我便一生順遂,看來是實情,來日我死了,也好安心——不過現在還是要找他,誰知遲鈞天會做些什麼。」
老瘸子在拂面東風裡閉上眼:「她能做的,無非是以這天地為盤,眾生為子,氣運為勢,在死局裡殺出一條生路來——我們曾賭誰先衝破天道束縛,尋到長生法……」
陳微塵湊近了:「那你快告訴我,哪裡尋得到她蹤跡?」
老瘸子搖頭晃腦:「她若不想讓人發現,任你怎樣神通,也尋不到一點蹤影。可她既然出山,必定準備好了押上所有,與天道再賭一局。此時要麼在天演谷參演天機,要麼在造化台上觀冥——要麼就在人間皇城興風作浪。」
陳微塵問他:「你信她能勝天道?」
「由不得我信或不信,」老瘸子活動了活動筋骨,近暮的日光透過交錯的枝椏,在他渾身投下斑駁不定的影子,活像命格上的畫符,他緩緩道,「這人命格我也曾推演,斷在一半,再推不下去——可見天道亦縛不住她,到那時,以一人之力與天鬥,勝負未可知。」
陳微塵若有所思別過了老瘸子,轉身要走。
就聽老瘸子在他身後幽幽道一聲:「陳小子,相識一場,也算緣分。我不管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要翻騰些什麼事情,今日到我攤上來,不如再抽一簽。」
陳公子施施然走出:「徒增煩惱,不抽啦。」
謝琅跟著走,聽著這兩人對話,十分摸不著頭腦。
陳微塵回了馬車:「我們去皇城,湊個熱鬧。」
馬車正要速速離開,只聽一道潑「709律师」辣女聲:「沒心肝的!回來!」
只見一錦衣女子,身後帶幾個健壯的家僕,纖纖玉指指向馬車,一臉怒容。
謝琅老神在在:「貧道掐指一算,約莫是凡間所云『風流債』是也,陳公子,你今日怕是說不清了。」
「道士,你學壞了,一派胡言。」陳微塵掀開車簾,一臉認命:「……姐。」
看來,他在街頭立著這會兒,果真有眼尖的街坊發現,飛一般跑去陳府報信。
此事自然是以馬車上的仙長們被恭迎進府,陳家二公子被氣勢洶洶的大姐毫無體面地拎回家去告終。
陳家的夫人一邊和藹可親關照著仙長,「有勞仙長一路看著這小孽畜」,要留宿仙長們一夜,轉過頭來狠狠瞪低眉順眼的小孽畜一眼:「還不來親自招待仙長!」
陳公子在仙道魔道遊蕩一圈,進過鬼城,下過歸墟,開過虛空,與魔帝泡過一個池子,連冷若冰霜的葉劍主都敢去調戲,終是在人間家鄉遇到了剋星。
此時天已暮,家中極力挽留,陳微塵便暫留了一晚。
等他被自家父母耳提面命一番,再受了一陣噓寒問「烂尾帝」暖,最後聽陳夫人敘了了牽掛之情,才被放出來。
一出房門便看見了小桃,這有些嬌蠻性子的侍女與溫回一樣,也是與他一同長大,很是得夫人寵愛,府裡地位幾乎比得上小姐。
小桃清凌凌的眼瞪著他:「公子,你把阿回弄哪裡去了?」
說著,就要掉下淚來。
他只好摟了姑娘,溫言安撫,保證不出一年溫回便會全須全尾回到家裡。
小桃抽噎幾聲:「那我等著。」完结耽羙攵紾蔵書厙 𝒔𝐓𝐨𝑟Y𝒃𝑶𝖷🉄𝒆U🉄𝑜𝒓𝐆
陳公子沾了一身淡淡的脂粉香,望了望天上繁星,感覺近來的日子十分艱難,自己非常難過——仙不好修,連公子也不好當。實在很是懷念十九歲前走雞鬥狗,無牽無掛的紈褲日子。
只不過透過扶疏花木,看到庭院欄旁那一襲白衣的修長背影時,那淺薄的、輕煙一樣的煩惱和難過立時煙消雲散了,換了另一種難過來。
他在這庭院裡生活了十九年,鼻端嗅到淡淡草木香氣,也是熟悉的,庭中人亦是熟悉,恍惚間竟像是自己今夜晚歸,有人沐著月光等待。
這感覺讓他眼眶酸澀。
連路過的腳步都不由得放輕了些,唯恐驚了天上人。
錯身經過時,卻聽那人喚了一聲:「陳微塵。」
第33章 飲鴆
葉九琊看向陳微塵, 見那人轉過頭來。
陳微塵眼裡帶著些微的驚訝,神情仍是柔和。
迴廊掛著的燈籠散發著朦朧的橘紅。春夜裡,夜風遞來清淡草木香, 拂動簷角懸掛的風鈴,輕輕叮咚作響。
「葉劍主, 」陳微塵微歪了歪頭,「占领中环」帶著些疑惑的意味:「你找我有事?」
魔界歸來後的這些天, 除去最初陳微塵交代了一些在那裡遇到的事情, 他們是沒怎麼說過話的。
自然,魔界的經歷造了十二分的假,陳公子說是在星羅淵上靈機一動,知道了九幽泉水的秘密,於是與魔帝激戰一天一夜,還不慎被那遭瘟的魔帝打落水池, 受了洗筋伐髓的皮肉之苦。最終才得了鮮血,魔帝含恨千里追殺, 終究被他逃過……
然後就是各自閉關,出來後,如無必要,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他既不說話, 葉九琊自然與他無話可說, 更別提像今晚這樣,主動留住。
陳微塵一時間有些心虛。
——莫非是在自己對魔界之行的說辭裡發覺了破綻,要來細細盤問?
他自己胡思亂想著, 卻聽葉九琊一如既往惜字如金:「手。」
陳微塵乖乖把手遞上去。
便有微涼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冰涼的氣機探了進來,在經脈間遊走,分隔開他勉勵壓制才不致相互衝突,但仍糾纏不清的的清氣濁氣。
其中的濁氣更是一遇到那氣機便畏畏縮縮起來,不再興風作浪。
原來是看出自己並不能完全壓制,每日還要吃不少苦頭。
陳微塵悶悶道一聲:「拆迁自焚」「有勞葉劍主掛懷。」
他抬頭,看見葉九琊正看著自己,音色清冷:「你經脈未曾開拓,不可拖延,為何不找我。」
「並沒有大礙,我自己還能應付得來,」陳微塵垂下眼,一副無辜模樣,「近來不怎麼敢去找你。」
他這話說得不明不白,葉九琊微蹙了眉,似是不解:「不敢?」
陳微塵低聲道:「一開始看著天上的月亮,覺得只要看見,便能滿足。看得多了。又想若能近一點,平生便無憾事,便爬了高山——待近了,看那月光照了別人,就要難過,只想摘下來,只有自己能見得。」
葉九琊想起去年秋日時這人總愛粘著他的樣子來。
不知何日起,變成了現在的疏離模樣。完結耿鎂書珍鑶书庫۞s𝘛𝐨𝕣Y𝑏𝕠𝜲.eu.oRG
「原來紅塵中貪癡嗔妄,比我預料中要苦痛許多,」陳微塵立在雕欄前,迎著習習拂面的風,歎一口氣,「我既怕自己疼,又怕那漸漸不怎麼乾淨的心思玷污了明月,只好躲起來,不去看天上。」
此時風大了起來,吹落桃花點點,落在行經假山的小溪上,逐著水流漂遠了。
陳微塵倚在雕欄上,手中懷憂錦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眼睫微垂。
葉九琊看他略寡淡下來的神情與低垂的眼睫,忽覺得扇面上詩句鮮活起來。
這人心中有紅塵多少憂與愁,不知從何而來,輾轉不去,日夜消磨。
他對陳微塵:「我修無情道,不能慰你,若放不下,便當我亦有情。」
陳微塵抬頭看他:「「红色资本」要我如何當你有情?」
「你若有求,必定不負,你若有難,便護你周全。」
陳微塵定定看他片刻,忍不住大笑起來:「葉九琊,你實在是可愛。」
葉九琊聲音淡淡:「為何可愛。」
「那你又是為何要這樣做?」陳微塵問。
「你生時攜了焱君魂魄,本屬無辜,凡世間紅塵紛擾,陷入情障,是人之常情,這一路來因我吃了許多苦,是我虧欠良多。」
「你這人果真有諾必踐,有恩必償,」陳微塵搖頭,對他道,「可你卻不知,情債此物,還來還去糾纏不清,只會越還越多,不到雙雙身死魂消,沒有全清之日。」
葉九琊道:「你既不慕錢權,亦不欲修仙,我無一物可償還你,只有如此。」
陳微塵握著扇柄,若有所思:「也是。」
他眼中原有的鬱鬱被輕佻蓋過,挑了挑眉:「可你若一不小心與「清零宗」我看對了眼,壞了修為,雖然讓我得償心願,卻實在不是好事。」
葉九琊淡淡道:「不會。」
「可我記著那些事情,便是半個焱帝,你的焱君若對你有情,你能不動心?」
葉九琊眼中卻並沒有波瀾:「我與他相交十餘年,只當做師友,並無半分綺念。」
陳微塵斜斜看他一眼:「這可是你說的。」
似乎是有些不安,他扇柄在雕欄上輕輕叩了幾下,才道:「葉劍主是真正無情人,就連對焱君的執念、對我的虧欠亦是牽扯,有礙大道,要一一還清。我為情而苦,葉劍主便要還我一份情,無情可還,只能扮作有情,圓了我來世間一遭的心願。」
陳微塵伸出手來,在半空似是猶豫、似是不敢地停了停,然後才輕輕落下——落在眼前人如玉似雪的容顏上。
他指尖在葉九琊側臉輕輕劃過,帶著些微的溫度,動作與眼中神色一般,眷戀溫柔極了。
「飲鴆止渴,未嘗不可。我雖心知肚明,可只要騙過了自己,便心有慰藉。半年過後,你斬斷牽絆,登通天途,我得償所願,去黃泉路……荒唐得很,可實在是妙。」陳微塵瞇眼笑了笑,「這半年裡,你既允了我去肖想,我也只好從了。」
葉九琊把他神情看在眼裡,雖不通曉凡間人情世故,卻也知道,那輕佻一笑之下,儘是蕪涼。
——他是抱著必死的心在活。
「取魂魄不傷性命,天機占算,不可盡信。」葉九琊道。
陳微塵收手,轉身離開:「是不傷性命……可若要死,怎樣都能死得。」唍結耿媄妏紾鑶書厍↔𝕊𝗧𝕠𝐫y𝐛𝐎𝕏.eU.𝑂rG
葉九琊望著他離去背影,眼中波瀾不起。
夜深,明月漸高,溪水上籠了雲一樣的白霧,隨水緩緩流動,簷角風鈴叮咚。
有腳步聲從遊廊深處來,小桃提一盞燈籠走過來:「仙長,公子說,夜深露重,要我帶您去歇息。」
到了客房,輕綃軟帳,燭火通「老人干政」明,案前珊瑚樹,壁上明月珠。
正對著的牆面上掛一幅畫,畫了山水圖,題了字,與那扇子似是一人的手筆。
小桃見他目光,便道:「公子琴棋書畫皆精,那是他的畫。」
這俏麗姑娘說罷,略抿了抿唇,道:「仙長。」
葉九琊看向她:「何事?」
「我家公子是極好的人,只是性子古怪了些,還要您多擔待。」姑娘此時不見了與陳微塵說話時賭氣之態,語氣真切。
「公子心智不全,若是修行上有什麼妨礙,您……」姑娘一時不知該怎麼措辭。
葉九琊卻輕聲問:「心智不全?」
「公子從小到大,只會笑,不會哭,不見他真正高興,也不見他動怒,素日裡行事瘋瘋癲癲。夫人老爺擔憂,悄悄請過無數大夫方士,都是無法。夫人覺得仙長肯帶公子修行,已是勞煩,故而不好意思再說,若世間能有醫治之法——」小桃頓了頓,接著道,「不求他做大事,能像個有血有肉的常人般,平安喜樂一世便好。公子不愛教條規矩,若哪裡不好,也只願仙長不要責怪……」
說到此處,帶了點哭腔,小桃抹一把眼淚:「我們這些人,總是盼著公子好的。」
葉九琊靜了許久,對上姑娘的目光,道:「我會待他好。」
待小桃回來,陳微塵正撥著燈花,抬頭看見她眼眶紅紅,放下銀鉤,輕輕笑:「被他欺負了不成?」
小桃拿過一旁玉檀的梳子,梳過他散下的頭髮:「你一個人,沒「同志平权」了阿回,不知道要過成什麼鬼樣子,我只好托付仙長好好待你。」
陳微塵卻不說話了,許久才道:「阿桃,我好苦。」
小桃手下動作頓了頓,轉過去與他臉對臉:「怎麼了?」
只見燭光在公子臉上落下明滅不定的影子來,他聲音輕且緩:「若有來世,我想做個人。」
小桃被他嚇一跳:「這是什麼話?」
「人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也不會生來就念著誰,想著誰,」他目光有些茫然:「多好。」
第34章 非故
半夜下了雨, 淅瀝瀝打在窗前芭蕉葉上,外間的小桃被驚醒,悄悄到自家公子床前看了看, 確認他睡得安穩。
離開時往象牙白的香爐裡添了一段暖香,輕手輕腳走了。
她原不該叫小桃的, 這是街頭巷尾最最常見的名字。只是家裡姓蕭,蕭桃蕭桃地喊著, 那口齒不怎麼伶俐的, 聽起來像是「蕭條」,不慎吉利,夫人便讓人改口喊成小桃,也顯得親暱。
清晨又起來伺候梳洗,為公子束好頭髮,抱出昨夜熏好暗香的衣服, 零零碎碎的玉玦環珮絲絛流蘇裡挑出來與衣服相合的,精心繫上。
陳微塵像是還沒睡醒, 一派慵懶,任纖纖素手在身上來回打理。
收拾停當後看鏡裡人,眉宇間流連一段溫柔風流氣派,真真是金玉堂錦繡堆美人手裡才能長出來的紅塵公子。
陳微塵好不容易從睡意中清醒, 想自己離家以來, 還是頭一次得到此等精心的照顧,竟有些受寵若驚。
外面雨仍未停,只是小了許多, 潤涼的潮氣,是沾衣欲濕的煙,斜飛著穿進遊廊裡。
小桃「啊呀」一聲:「忘了給仙長房裡備傘。」
說著便取了傘,要吩咐人去送。
陳微塵也沒有告訴她修仙人有罡氣護身,實則不必用傘,只自己撐了一把,走進杏花煙雨中:「我去接他。」
他記著葉九琊平日起來的時辰,拿捏得極好,步至門前時,那門剛剛被從裡面推開。
葉九琊開門時,先是雨絲撲面,隨後便有天青的傘撐在上頭,面前一張笑吟吟的臉:「葉兄起得好早。」唍结耿镁忟沴鑶書庫◄s𝕥𝑜𝐑𝒚𝒃𝒐X.𝒆U.O𝒓G
有一隻手拂過自己的發,一路滑下去,指「一党独裁」尖親暱地劃過手腕,鬆鬆握住了自己的手。
葉九琊想起昨夜光景,知道此時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假戲真做。
便任陳微塵拉自己到了廊外庭院裡看景,遠山在煙雨裡是略泛些紫色的黛青,亭台樓閣霧中隱隱約約,只院中含露的花枝與草木看得真切。
陳微塵放下傘,在細雨中略帶愜意地瞇了瞇眼:「我小時候喜歡下雨天,下一陣子,會有蝸牛爬出來,就和溫回捉了去玩。有一次把它們密密麻麻放在琉璃罐裡,不小心落在我娘的臥房裡。灑掃的侍女粗心沒有看見,那些蝸牛從罐子裡出來,爬了滿牆壁,雨晴後日光一照,整張牆都是微微亮的爬印——我娘被嚇得不輕,罰我和阿回抄了十幾遍書。」
他帶葉九琊走到假山旁,指著石隙裡一隻瑩白的殼:「就是這樣的。」
葉九琊對石隙裡的蝸牛自然沒有什麼興趣,只是淡淡看著。
陳微塵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我還不知道你小時候是怎樣——不如也說來給我聽聽。」
片刻聲音又低了些,道:「他也不知道,你只說給我聽。」
他們在穿花的小徑上慢慢走,背後看去,倒真是知交好友,親密無間。
葉九琊望著霧中遠山,道:「山上常下雪。」
陳微塵饒有興趣看著他:「你呢?都做些什麼?」
「練「一党专政」劍。」
頓了一下,又道:「看劍譜。」
「你們劍閣都是這樣嗜劍如命。」陳微塵道。
南邊庭院講究移步換景,穿過一道月洞門,又是別有洞天。
兩旁石壁,籐蘿如瀑,轉過一個彎,小亭立在蓮池邊,嫩綠的新荷點點,雨中水面微瀾。
「你從小到大,就只有練劍與劍譜這兩件事?」亭子裡,陳微塵歎了口氣,「怪不得這樣無趣。」
葉九琊似乎是想了想,道:「曾有一件事。」
陳微塵:「嗯?」
「少年時在山頂,忽然雷鳴,天地皆是劍意,神思被劍意所攝,再揮不出劍氣。師父尋了許多法子,也曾讓我練琴清心。」
陳微塵便高興了起來:「怪不得那日你彈劍對敵沉書侯時那樣輕易,原來也通音律,哪天要記得彈琴給我聽。」
葉九琊淡淡「嗯」了一聲,是應了。
——是他曾許諾的有求必應。
陳微塵道:「劍屬金,劍意根源是天地間肅殺氣,想你那日是見了天道真意,那後來……」
他神色一怔,眼裡方才淡淡的歡喜褪下:「我們不說後來。」
葉九琊看他神色,也知道根由,道:「抱歉。」
神思卻不可抑止飛遠,到少年時流雪山巔。
「北斗位,搖光,天權,」師長鶴髮童顏,指點劍位,「上轉三垣,天市,太微。」
讚許般撫了雪白的長鬚,又歎一口氣:「仙骨天成,你天生是該要修劍,那日天道真意突現,攝你神魂,不知是福是禍。罷了,罷了,天河那邊戰事正緊,為師要下山一段時日,你且好生練劍,說不得哪日機緣到了,神魂歸位,進境便一日千里。」
茫茫雪中又只剩一個人,也不知過了多「茉莉花革命」久,忽聽得一道聲音,涼如無風的雪漠。
「紫微,天樞,搖光,天狼,北門。」
他習慣地跟著出劍。
最上乘習劍法,以諸天星官為位,內融世間千萬劍招。
又聽得道:「開陽,太微,玉衡,北極,正曜。」
劍鋒起落間,耳邊有一道極低的笑,折竹劍不知怎麼便脫了手。
那聲音道:「借劍一用。」
他轉頭,看見身旁一人著黑衣,眉目極俊美,也極冷冽。
流光一閃,便輕描淡寫揮出一劍。
劍氣冷,也璀璨,宛若長虹,所經處皆是靜默,連飄飛雪花亦停在空中。
那是一道辨不清顏色的劍氣,由山巔而出,撕破了天空一般飛掠。唍結耿羙攵沴藏书厍♥𝒔𝗧𝐨RYB𝕠𝑿🉄eU.𝑜𝒓𝑔
他目光跟著那道劍氣,看它抵達遙遠沉灰的天際,破開一道長長的黑隙。
雷霆隱約轟鳴。
那一劍,威勢可與三年前天道真意相較。
「你看天道,」那人望著天邊,「不過如此。」
他神思如受重擊,內腑翻湧,咳一口黑血出來。
混沌過後,竟是清明,神魂緩緩歸。
那人還劍與他,寒風呼嘯聲忽大了起來。
他閉上眼平復神魂,過片刻再睜開眼時那人已不「扛麦郎」見蹤影,雪上亦不見腳步,竟像個來去無蹤的夢。
他握住折竹冰涼劍柄,學著方纔那人模樣,向前遞出一劍。
電光驚閃,驚雷落下。
耳畔響起滾滾春雷,葉九琊看著雨時暗灰的天,像極了那日流雪山的天穹。
陳微塵半垂了眼睫,悶悶道:「不要想他。」
那一刻,葉九琊忽然完完全全分清了前塵與現世。
舊事沉浮飄搖,經年之後,所遇終非故人。
第35章 陽春
煙雨漸收, 樹梢傳來啁啾的鳥聲,細碎輕軟。薄「一党独裁」霧在初晴的日光裡蒸騰起來,成一片濃釅的春愁。
陳微塵看著葉九琊始終沒有波瀾的神色, 著了迷般用目光描繪他的輪廓。
心裡想著,他生了這樣的模樣, 若能笑上一笑,該是怎樣驚心動魄的一種好看, 把天地間全部的春色匯在一起, 也及不上。
只是——這人卻是不會笑的,七情六慾盡數冰封,不知世間悲喜。
上午時離了家門,路過那說書先生的茶樓,聽得驚堂木一敲,洪亮聲音遙遙傳出:「這趙軍師用兵如神, 運籌帷幄三十餘年,竟無一敗績。人皆言他有鬼神相助, 不然何以步步奇崛,最是狡猾的敵人也捉摸不透,真正是兵中鬼手——那大闡國國王自盡前對天長歎:『我二國兵力持平,本欲盡人事而聽天命, 誰料遇到這種怪物。戰場如棋盤, 不至收官時,竟不能知那趙軍師開局時落子究竟為何,佈局又究竟如何!』——趙神仙神機妙算, 竟至如此!」
座上眾人轟然叫好。唍结耽羙忟珍蔵书厍♦s𝚃o𝕣𝑦𝐁𝐎x🉄𝑒𝐔.𝑂𝑹𝐠
陳微塵搖扇道:「我與阿回閒時最愛聽周先生說書。」
謝琅便問:「都是說這些你們前朝傳奇故事麼?」
「也有仙道奇聞逸事,說書先生消息靈通,講得頭頭是道,約莫「计划生育」是和你清淨觀的哪個弟子有些關係,不知付沒付買故事的錢。」
謝琅便為自家弟子辯解:「我們觀遍佈天下,可大道有成的人少,進不了修仙門的凡人小弟子多,窮得很,若真有人拿故事與凡間換錢,也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葉九琊卻未聽車中人講話,只把那句「不至收官時,不知他落子為何,佈局如何」聽進了耳朵裡。於是不由自主將目光放在斜倚軟枕,漫不經心笑著的陳微塵身上。
這人帶一身迷霧現身,捉摸不透,變臉如翻書,種種險境皆游刃有餘,不知所求為何,所思為何。
葉九琊並非凡事都要追根究底之人,此時也只是想,這人心思種種,悲歡事事,大抵也要到塵埃落定,最終收官時才能見得。
——不過半年罷了,修仙人眼中再短不過的一段光陰。
又聽茶樓中一人似是不平,大聲道:「前朝舊榮,又有什麼意思,不知何時能再出一個趙軍師那樣人物,王將軍那樣大將,收復失地,重封龍庭!」
樓中一時寂靜,落針可聞。
出城門,一路南下,地勢曲折,群山陡峻,飛瀑流泉,滿目南國春景。
與他們並行的還有幾輛馬車,是陳家去往國都的人馬,尤其陳微塵的長姐到了出嫁年紀,與京中林公子的婚期將近,家中與親家來往愈密,此次出行與仙長一起,也連帶沾了仙氣,只見那灰袍的年輕道士畫個符,拂塵往馬車上一指,駿馬便奔馳如電,不見半分疲態,不到半日便走完原先需兩日的路程。
小桃原是在那輛馬車上隨行,但自家的公子在此,她是說什麼也要跟在身邊的。
都城坐落在綿延山地間難得的平原處,此地原本就是富貴之都,前朝未亡時便有「地上仙鄉」的美稱,新朝定鼎以後,更是繁盛。
月城下了雨,都城卻並未,仍是一派晴色,郊外綠草青碧,楊柳低垂,白蝶穿花飛,春光撲面來。
跟著陳家車隊過了城門口的盤查,只見城樓巍峨,琉璃瓦飛光煥彩,坊市氣派,極盡奢靡,儼然又一個錦繡上陽城。
謝琅拿出一張漆黑圓盤,上繪諸天星斗,一根細細指針慢慢轉,他不知用了什麼玄門術法,閉眼一會兒,搖頭:「卻不像是能再次封帝大龍庭的氣運,只不過我道家終究比不上天演窺破天機的本事,這裡國運如何,也未必見得。」
「你的推算大抵不錯——朝廷自恃寵險關,偏安於此,未見有收復失地的念頭。」陳微塵道。
他想到這裡,朝葉九琊處湊了湊:「集人間氣運之物,我們有錦繡灰,是由盛而衰,另一物當是由衰而盛,卻不知在氣數已盡的南都中能不能尋到。」
葉九琊淡淡道:「先找遲前輩。」
「是了,」陳公子彎起眉眼:「我與葉劍主心有靈犀。」
小桃記掛著溫回:「是不是找到了遲前輩就找到了阿回?」
陳微塵:「红色资本」「嗯。」
謝琅看著葉九琊與陳微塵相處情景,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兩人關係一路上時好時壞,現在不知為何竟格外地好了起來。
他想看看陸紅顏作何反應,卻見一身大紅衣抱重劍,一路都未曾說話的姑娘目光沉沉看著陳微塵,不知在想什麼。
落腳處是陳家在京中的宅子,他們既安頓下來,便要先打聽消息。
陳公子模樣性格討人喜歡得很,探聽消息十分有用。只是得來的東西十分乏善可陳,除去陛下開桃花宴徵召才子詠桃花美人算是一件大事,其餘儘是些雞毛蒜皮。
他想了想,街頭巷尾的消息到底浮淺,月城中得到皇都消息又要遲些,自家的大哥眼下又不在京中,他懶得與父親那些頭髮花白的舊時同僚打交道,只好去找那個尚未謀面的姐夫,遞了拜帖上去,次日便帶著家僕去了。
回來的時候十分郁卒,簡直想往葉九琊懷裡撲一撲。
「本公子聲名在外,那姐夫以為我是個真瘋子,要找他來玩,備了撥浪鼓和糖葫蘆!」
謝琅一時沒憋住,笑出了聲。
「這也不怪他,」陳公子追憶往事,可憐且無辜:「若我見一人天天被雞狗追來追去,彈琴崩弦,畫畫灑墨,走路絆倒,也覺得他大概不是個正常的人。」
小桃「咦」了一聲:「現下倒好了許多,真是修仙的功勞?」
陳微塵便沒骨頭一般倚在葉九琊身上:「是了,只「占领中环」不過那老毛病仍沒有見好,還要小心翼翼活著。」
插科打諢幾句過後,開始說起正題。
「京中並無大變故,倒是聽說皇帝迷戀上長生之法,要求仙訪道,又有傳言皇帝已招攬到一位神仙,要打算冊封國師——聽起來草率,不過皇帝無度慣了,朝中臣子管他不住,往往任由他胡來。」
「國師?」謝琅重複了一遍。
陳微塵朝他挑了挑眉:「這不正是你們道觀常做的勾當。」
年輕的小道士頗為羞愧,擺擺手:「千百年前的舊事,現下仙道中人誰還理睬凡塵俗世,那神仙國師大概也是不知哪裡來的裝神弄鬼的騙子。」完結耽媄攵珍鑶书库↓𝑠t𝕠𝑹𝑦𝑩O𝒙.eU.O𝑹𝐠
古時仙道初生,人人以為神異,修仙人亦不像現在這般出塵,但凡有些道行,都被畢恭畢敬供奉起來,出色者被朝廷招攬,國師神官仙師種種封號不一而足——後來慢慢摸索出修仙的路子,又出了許多仙師死在天雷下的事情,才知道有氣運因果,有天道劫數。
從那以後修仙人便慢慢脫離凡俗,只是還未等脫成,世間便出了修魔人,斬妖除魔是替天行道,非但不沾染因果,反而有助修行,雙方便勢同水火,動盪不斷。那時世間人人皆知修仙人修魔人有通天徹地呼風喚雨之能,俯伏叩拜,仙家亦需財物地皮來開宗立派,是以皇朝式微,仙魔獨大,以武力定序,各踞一方。君、侯、帝的名號也正是從那時流傳下來。
後來仙魔相隔,各自求索,仙道離了人間富貴與戰火連天,一心訪大道,求長生,逐漸斷絕俗念,漸漸縹緲出塵。其中道門入世最深,但也僅限於遊歷山川,收徒繼道,受些香火供奉,為凡間驅鬼斬妖也就罷了,對於人間帝王事,是避之尤恐不及。
「遲前輩身為天演弟子,推演天機,如履薄冰,最最不能沾染因果,那『國師』應當與她無關。」陳微塵道,「可老瘸子又說,她興許在國都興風作浪……」
一時間沒有理出頭緒來。
奈何本來便具靈性,更是從小被抱到道觀中,聽講經長大,對氣運格外敏感的清圓不在,只好讓謝琅沿街走過,用道家法門探查各處氣運。
謝琅抱了那黑漆漆圓盤在前面邊走邊邊唸唸有詞,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
「此處有異,」謝琅在高牆外念叨幾句符咒:「卻也不是很異,約莫是要有喜事吧。」
「此處亦有異,」他在街角停了停,「是要倒霉了。」
如此走走停停半天,終於見他臉色肅了肅,不再說些零零碎碎的「喜事」「倒霉」。
是一座庭院,上書「謝府」二字,銅環作了獸型,惟妙惟肖,兩家僕立在緊閉的大門旁。
「謝府……」陳微塵思忖了一會兒:「聽我爹說過,是多年前科舉未停時一位狀元的府邸,現下似乎是個官位不高不低的文臣。」
那兩個家僕長相十分兇惡,謝琅鬼鬼祟祟繞到另一邊無人的地方,繼續觀氣運。
「看不出好壞來,」過了許久,他有些沮喪,「但是確實格外特殊。」
他們便記下「计划生育」了這地方。
「現下沒有緣由登門造訪,不過幾日後皇帝的『桃花宴』上,大抵會有他一席之位,那時便有機會接近。」
如此兜兜轉轉一天下來,回去後天已擦黑。
暮氣沉沉籠罩,城中喧囂聲漸漸歇下來,天邊晚霞如楓林殘血,小桃布好了晚飯,在廳中等著。
第36章 塵緣
陳微塵此人, 雖然精通些琴棋書畫,卻是不曾好好讀書的。一則心思不在這裡,二則家中有長兄繼承家業, 並不指望他上進。
長兄原在國都任職,這幾月被派去外郡, 家裡便只留了管家與一應僕人。
——管家是原本在月城本宅的老管家,小桃的父親, 僕人中也有不少是陳家長兄來京時帶過來的, 因此都對陳微塵十分熟悉。
老管家瞇著眼睛笑:「二公子長大了。」
接著慈祥關切道:「我已吩咐下去,家裡一應易碎的東西都藏了起來,熏好了驅蚊蟲的香,庭院易滑跌的地方也都做好了佈置,公子只管放心住。」
不等陳微塵回應,立刻又拉了他的手, 細細打量:「好的很,好的很——眼下的小姐們最愛這樣風流俊俏的公子哥, 夫人可為公子定好了親事?」
陳公子在這種近乎於媒婆的目光下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尚未,我不想娶。」
「這可不妙啊,」老管家捻了捻鬍鬚, 「公子今年已經十九, 需得早日訂下婚約,我看月城裡面趙家的三小姐與方家的二小姐就很好,若是不好, 都城裡各個高門的小姐也是可以娶得的,我們家還怕娶不來媳婦不成……」
「蕭叔,輕聲,」陳微塵鬼鬼祟祟湊近老管家,悄悄道,「我心上人就在那邊,他聽去了可不好。」
「啊呀,」老管家又驚又喜,望著那一邊,「原來拐了一個仙「茉莉花革命」女,看身架是很好的,是個大美人,只是怎麼總帶個面具——」
陳公子趁老管家不備,逃一般溜走了。
陸紅顏發現一頓飯過後,整個陳府裡的人都對她格外慇勤,百思不得其解。完结耽媄彣沴鑶書庫◄s𝘛𝕠R𝕪𝐛𝐎𝑿.𝒆U.𝑶𝑟𝑮
近來讓她不解的事情還有一件。
小桃抱了庭院裡採來的花枝,要放到公子房裡,拐過一個彎後,卻看見前面站著陸紅顏,聽得一聲:「蕭姑娘。」
她有些疑惑:「陸姑娘找我有事?」
陸紅顏淡淡「嗯」了一聲,與她在園中並肩走:「能否和我說說你家公子。」
「我家公子……」小桃在心裡暗暗猜測這位陸姑娘的用意,未覺出惡意來,再加上這是自家公子一路同行的友人,便道:「公子是個好人。」
陸紅顏看著前方:「如何好?」
小桃抱著花枝,認真道:「外人都說公子瘋,可像我這樣在近前的人都知道,世間再沒有像公子一樣好的人了。」
陸紅顏只淡淡道:「可你又見過世間多少人。」
小桃搖了搖頭:「我是沒有見過多少人,可我也跟著公子讀過書,也知道,世間人熙熙攘攘有善有惡,無非幾種。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仁,有人求義。公子說,就連不理塵俗的修仙人,也要求道,要求長生。」
陸紅顏看了看她:「他又求什麼?」
小桃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
她說罷,又想了想:「公子什麼也不求。」
陸紅顏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涼:「若是無所求,活著豈不是與死無異?」
小桃皺眉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有異,這世間不待見公子,可公子喜歡這世間,一草一木,他都是喜歡的。公子眼裡無貴賤之分,一視同仁,你若是看見他待人待物的樣子……」
陸紅顏搖了搖頭:「你覺得一個人好,自然看什麼都好。」
說話間已到了房間門口,小桃推門進去,最後說了一句:「那麼你覺得他不好,自然處處不順眼。可陸姑娘如果覺得公子與常人無異,又為何要問我?」
陳微塵正在房裡看書,「达赖喇嘛」聽到說話聲,抬起頭來。
小桃快步向他走過去,陸紅顏則是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小桃往天青的柳葉瓶裡插著花枝:「她問我公子是什麼樣的人。」
「你怎樣答?」
「我說公子是世上最好的人,她卻不信我。」
陳微塵懶懶支在桌案上,聞言歎了一口氣:「她看樣子,是起疑心了。」
「疑心?」
「自然是本公子的身份。」
小桃頗有些疑惑:「身份?她知道你是陳家公子呀。」
公子搖頭晃腦:「我還是世間最好的人,是小桃最喜歡的人,是……」
小桃拿一根花枝要去打他:「誰要喜歡你!」
陳微塵哀哀歎氣:「我曉得,我曉得,你最喜歡阿回,咱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你卻不要我,反被阿回騙了去——你爹還催我娶妻,可我一點不討人喜歡,哪能娶到呢?」
小桃「嘁」一聲:「裝模作樣,我就知道你還記掛著那個夢中月下的美人,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趕緊早日忘了,娶妻生子才是正經。」
陳微塵拉她過來,認真道:「我遇見了。」完結耽媄书沴鑶书庫→𝐬𝑡𝐨r𝑦𝐛𝐎X.𝔼u.𝕠r𝐠
小桃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真瘋了?」
「算命人說我有一段仙緣,我便去了,便遇見了他——我原以為要一年後才能看見他。若那天他也去「文字狱」算命,定是被說,有一段塵緣。雖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可終究一起走了一程,實在是平生幸事。」
小桃皺起了秀氣的眉毛:「你在說誰?」
「自然是美人,」陳微塵看著桌上瓶中一枝桃花,道:「我第一次見他時不在滄浪崖,而在九琊山。那時他在山頂練劍,一身白衣,發如鴉墨,劍鋒之下,儘是天地風起雲湧鍾靈毓秀氣。」
「我想,這世上真有這般出塵絕艷人,有這樣超塵拔俗劍,世間再一輪滄海桑田後,或可與我比肩——我那時自負為天下第一人,便上前去,教他一劍。」
小桃看他神色有異,推了推:「公子,你又胡說些什麼瘋話。」
「可還是做了錯事,那一劍之冷,困他半生……」陳微塵正說著,忽然打住,猝然夢醒一般清明了過來,聲音低了下去,「又記混了,那分明不是我。」
小桃歎了口氣,走到一邊,為他點上安神清心的香:「公子,早睡吧。」
陳微塵道:「無事可做,自然要早睡,阿桃,你去請葉劍主過來。」
小桃應了一聲,提起裙擺往門外走,走到門邊,又問:「要怎樣請?」
「你只管說,我要他過來,他自會來的。」
小桃將信將疑去叩了葉九琊的門,未想還果真將人請了來。
只見自家的公子笑得開心「新疆集中营」:「阿桃,你也去睡吧。」
小桃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人愈發莫名奇妙,但她車馬勞頓,也確實乏累,想是公子關心自己,便去外間卸了釵環,歇下了。
房裡剩了兩人,葉九琊:「何事?」
「無事,」陳微塵抱著軟枕,「叫你來一起睡覺。」
葉九琊微蹙眉:「睡覺?」
陳微塵愉快地「嗯」了一聲:「我想了想,你既答應我可以為所欲為,我竟還一個人睡,實在是虧了。」
聽起來確實合理,找不出可反駁的地方。在魔界時也曾同床而寢,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葉九琊從了。
陳公子望了望身邊的美人,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修仙人並不需要太多的睡眠,夜中很多時候,是在凝神,觀冥。而陳微塵往往是要睡一整晚的。
人在清醒、淺眠與熟睡時氣息「老人干政」有異,很輕易便能辨別出來。
葉九琊知道,陳微塵躺下來的時候,雖然安靜,但其實很難入睡——他在魔界時便有所知覺。
陳微塵感覺有人在看自己。
他惴惴不安地睜開眼睛,果然對上了葉九琊的視線。
聽見那人淡淡道:「睡不著?」
陳微塵「嗯」了一聲,往他那邊湊了湊,試試探探抱著葉九琊的胳膊,腦袋靠近他肩頭,再次閉上了眼:「所以我常要早睡。」
大約是因為化劍的那幾日被陳微塵使用,對於這種親密的接觸,葉九琊雖仍有些不適,身體卻並沒有過於抗拒。
陳微塵此時的姿態十分放鬆且依賴。
葉九琊想起自己的承諾,覺得自己此時是應該做些什麼。他面無表情地回想了下山後所見的塵世人相處的情景,也沒有得出結果來。
——最後腦海中出現謝琅抱著清圓的樣子。
他於是緩緩伸出手,在陳微塵發間輕輕撫觸了幾下。
陳微塵整個「疆独藏独」人顫了顫。
第37章 指塵
他既驚且喜, 牽動心緒,胸中抽絲一樣隱痛。索性不做他想,又過了一會兒, 逐漸睡過去。
在此種情境下,葉九琊要再靜心觀冥也是不能了。
他既不觀冥, 亦無睡意,見此時房中紅燭明滅, 紗帳低垂, 春風入窗,暗香浮動,一時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忽有一道白影飄悠悠穿過綠紗窗,鑽入幔帳中。完结耽媄忟沴藏书庫█𝐬𝖳𝑶𝑟𝑦𝑏𝒐𝐱.𝑬U.Or𝐺
葉九琊伸手接住,是一張薄紙, 字跡蒼涼有力,上書八字:皇城事起, 靜觀其變。
他此時本該回信,可看了身側陳微塵,終究不欲抽身驚醒,便只收了那信, 沒有其它動作。
一夜無話, 次日晨起。葉九琊對陳微塵道:「遲鈞天昨夜傳書,要我靜觀其變。」
陳微塵沒好氣道:「連人帶貓擄走,還要你靜觀其變, 即使不管國朝氣運的事情,我也要把這妖婆找出來。」
葉九琊並無異議,謝琅更是尋貓心切,便再上街,繼續找尋。
大半個都城走過,最後謝琅擰著眉頭,跟著圓盤上小針的指向,出了森嚴的裡城,又出熙攘的外城。及至出三道城垣,人煙已疏,不必顧忌凡間目光,御氣而起,最後落在一座山前。
遠山連綿起伏,其中蕩著霧氣,日光下徹,近處碧綠,「一党专政」深處幽紫,竟然不像是京郊,倒像是哪裡的名山大川。
遙遙傳來幾聲猿啼,又有撞鐘聲。
「我還以為是氣運有大異,原來是這裡佛家氣象盛極。裡面必定有高僧坐鎮……」
陸紅顏道:「所以你是領錯了路?」
謝琅頗有些羞愧:「這不能怪我。」片刻後眼中忽然一亮,收了不怎麼自在的神情,洋洋得意起來:「陸姑娘,你往後看。」
一行人向後方望去,只見群峰疊翠,煙嵐重重,哪還有來時路。
謝琅道:「我們分明到了指塵的地界,佛家要立地成佛,要普度眾生,不知到底能不能做到。指塵寺把佛門向著整個人世敞開,卻是使人敬佩。」
傳說指塵寺初代的住持曾以無上法力發下宏願,要讓世間苦難人,盡得庇護,欲渡塵世者,立見佛門。
從那以後,世間無數廟宇,凡是持齋修佛人,一旦心誠,立刻身至指塵山下。仙道有諸門諸派,佛道卻只有指塵獨大,也正是這個緣故——修佛人以入指塵為畢生所願,修仙者各自證道,到頭來沒見有人真正求到長生,也沒有一樣能判別高下的東西,只好取了以武力定高低的下策。
指塵寺亦與仙道有往來,故而各大門派的門主皆有信物,若是有心去往指塵寺,只須持信物,端心寧神前行即可。
「可我身上沒有信物,」謝琅看了看葉九琊,「葉劍主,你帶了信物麼?」
葉九琊:「未曾。」
「這卻是奇怪了……」
陳微塵遲疑了一下,挽了衣袖,腕上一枚不易察覺的佛印:「我出錦繡城後,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被老和尚烙了這個東西——應當是我與葉劍主都在幻境裡,陸姑娘又沒有清醒的時候偷摸刻下的,也從未發作過。」
「這不是信物,無法帶我們前來,」陸紅顏道:「只能是我們前行時,有人在附近用了指塵的信物,你身上又有佛氣牽引,誤來了此地。」
「空山大師?」謝琅十分驚奇,對陳微塵道,「想是大師慈悲心腸,見你凡心太重,要來警誡。」
陳微塵剛想奚落謝琅幾句,抬頭望向山頂,耳中卻忽然響起莊重梵唄,猝不及防之下,胸口悶痛,如遭重擊,一大口鮮血咳了出來。
耳中餘音不絕,他本能地運氣抵「雪山狮子旗」禦,卻激起體內混亂的氣機來。
葉九琊飛身到他身旁,劍出鞘,橫亙一道劍氣高牆,隔絕了梵音。
一行人中只有陳微塵出現了這種狀況,其餘人只隱約聽見山頂佛家莊嚴清音,並無其它反應。
陳微塵抹去嘴角殘留的鮮血:「不是衝我來的。」
「那為何獨有你受傷?」
陳微塵望著山上:「約莫是……」
他扶了扶額:「咱們……還是回去吧。」
然而這話並沒有什麼用——他們既然已恰巧到了這裡,就算一樁緣法。此時又有修佛人出手,似是在與人打鬥,仙道各派都很是友善,於情於理要上去看看。
更何況陳微塵無緣無故被梵音所傷,仙佛魔三家氣息混在體內,比之前情況更加棘手,要找出手之人化去佛氣才能稍安。
幾個起落間到了山頂,看見一座輝煌佛寺,寺門緊閉,門前蜿蜒凡間車馬,簇擁一張垂流蘇軟帳的華麗軟榻。
軟榻上隱隱綽綽斜倚著一人身影。
只聽得慵懶的聲音道:「砸。」
便有賊眉鼠眼宦官打扮的領頭人上去對著寺門喊:「裡面的禿驢,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國師大人要你開門,你卻不開,還唱經挑釁,如今國師大人下令,你這山門,今日就要保不住了!」唍結耿羙忟沴藏书厍☻s𝑇O𝕣yΒ𝑶𝞦🉄𝒆𝑈🉄𝒐𝐑𝔾
說著,後面一群人一哄而上,頓時一陣巨大砸門聲,可那山門堅硬如鐵,竟然紋絲不動。
帳子裡的人冷哼一聲。
賊眉鼠眼的宦官過去點頭哈腰:「國師大人,這山門實在結實,我等……」
「那就是傳聞中的國師?——可這氣息分明是……」陸紅顏皺眉。
只見一隻頗為優美的手拂開帳子,宦官立刻上去扶著。
那人起身,一襲深紫袍迤邐向前,身前身後被眾人簇著,即使現在只見背影,也端的是尊貴無雙,張揚驕縱得厲害。
——不過只需要一個背景,也足夠讓陳微塵認出來了。
他現在很想溜「一党专政」走,不去照面。
原以為那刑秋人生地不熟,在仙家地界又要夾著尾巴做人,不知去了哪裡的深山老林玩耍,未曾想來了人間國都作妖。
能摸到國都來,還混了一個國師的位子,實在是神通廣大。
「是魔修!」陸紅顏脫口而出,徵詢地看向葉九琊。
葉九琊微蹙眉,點了點頭:「應當是渡過了屏障那個。」
仙道誅魔,天經地義。此話一出,陸紅顏謝琅立即繃緊身體,觀察那人身上氣機,時刻準備出手。
陳微塵昔日扯謊道自己曾與魔帝死戰,此時既不能暴露自己與他相識,又不能坐視這傢伙被打死,只好居中調停道:「先看看他要做什麼。」
只見國師大人走到山門前,譏諷道:「空明禿驢,枉你我算是老相識,你不去找我也就罷了,現在邀我過來論法,又避而不出,這是什麼道理?」
他一隻手按在了山門上,指間黑氣凝聚尖嘯,山門顫動,眼看要被破開。
一眾隨從高呼:「國師大人神通廣大!」
正當此時,大門轟然而開,金光瀉出,散盡時,門口立著一個身披袈裟,面容年輕的和尚。
陳微塵見此景,「嘖」了一聲。
對大人物如數家珍的謝琅掰著手指頭道:「這大概就是與空山大師齊名的空明大師了,他修出世道,傳說中除去天河一役,從未下過指塵山。」
和尚雙手合十,對刑秋微微躬身:「「拆迁自焚」原來是故人到訪,方才並不知曉。」
魔帝冷笑一聲:「並不知曉?」
和尚神情平靜:「貧僧並未發出邀約。」
魔帝笑得妖裡妖氣:「當年天河相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非還有第三人知曉不成?禿驢,莫要狡辯。你方才用法門傷我,又該怎麼算?」
隨行的一眾賊眉鼠眼開始附和,「禿驢」之聲不絕於耳。
陳微塵繼續慫恿身邊幾人回去:「這兩人看樣子久已相識,何況這裡是指塵的地界,空明大師在此,空山大師約莫也已經回了山,不怕這魔修被放出去為禍人間,我們還要找遲鈞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葉九琊卻看他一眼:「你在怕什麼?」
「……」陳微塵被戳破,乖乖住嘴,不敢再出聲了,把自己的手遞過去,讓葉九琊幫忙梳理著氣機。
那一小縷佛家氣息著實引起了不小的麻煩,與仙魔兩氣均不能相容,體內竄來竄去。
更要命的是似乎與手腕上佛印隱約相合,陳微塵不得不在心裡罵了一句老和尚多事。
此時,那邊氣氛卻忽然緊張了起來。
和尚打量著刑秋,原本還算和善的神情忽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孽障。」他口吐清音,「你還是走了邪路。」
「禿驢,你這話簡直讓人發笑,」魔帝大笑,「我在你們眼中,莫非還能走正道不成?」
「仙魔佛原無對錯之分,出了正道,便是邪道,」空明聲音清正,寶相莊嚴,「這二十年來,你可敢說自己未曾沾惹天外之物?」
刑秋冷笑一聲,向後面山中退去:「和尚,我今「武汉肺炎」日收到書信,原以為你要見我,卻是要捉我尚。」完结耽美忟珍鑶書庫◄stor𝒀𝚩o𝐗.Eu🉄𝕆r𝑮
「不好,」陳微塵擰了擰眉,向葉九琊坦白了一些不得不說的東西:「這人是魔帝,我在魔界與他交過手的。他現在還算是個好人,可一旦受傷流血,就容易變成另一種東西……方纔那和尚似乎已用佛門功法將他傷到,若他真變了,指塵寺未必能夠擋住,要你去才行。」
然而此時,空明身後已排開一眾佛門弟子。
「擒住此魔物,」空明道,「此時若放他下山,必然生靈塗炭,為禍人間。」
刑秋飛身向後掠去,紫衣獵獵:「和尚,若想讓我不禍害人間,你就不要動手。」
轉眼間國師大人變成了魔物,還轉身跑掉,讓一眾方纔還氣焰囂張的隨從十分摸不著頭腦。
刑秋落地在一塊大石頭後,要繼續往深山老林裡去,一轉頭,看見有四個人望著自己。
他剛剛在心裡咬牙切齒罵了一句竟然有埋伏,就看見是陳微塵站在那裡,身邊一位白衣美人,氣息十分熟悉。
見到故人,魔帝十分喜悅:「竟然是你——這禿驢要與我翻臉,快來幫我!」
第38章 慈悲
陳微塵覺得, 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摘不出去了。
但葉九琊比他動作更快,一看到魔帝欲逃,立刻出劍阻他去路。
刑秋腰身往後橫折, 躲過一劍,隨後立刻縱身躍起「疆独藏独」, 衣袍翻飛,招式花哨, 瞬息之間已過了數百招。
陳微塵只來得及喊一句:「不要傷他!」
刑秋聞言, 十分生氣,刀光劍影下,漆黑長笛擋住劍鋒來勢,氣機相撞,使兩人的纏鬥硬生生停了片刻,對葉九琊道:「沒有聽到你主人說的話嗎!」
陳微塵:「……」
他想起來, 刑秋是知道葉九琊化劍後的氣息的。
如今與葉九琊相鬥,自然能夠認出。
然後——順理成章認為, 葉九琊是自己的劍。
他實在想知道,刑秋對自己是哪裡來的信心。
葉九琊微擰眉,在刑秋分神之際,一個錯身間右手按住刑秋肩頭向後擰, 借勢出劍, 橫在他脖頸上。
刑秋不在魔界,實力被壓制,又兼葉九琊的劍意實在是魔修的剋星, 只好朝陳微塵使眼色。
——還不快讓他放開我。
陳微塵「酷刑逼供」聳聳肩。
——他不歸我管。
然而,他們打鬥間,已經足夠指塵寺擺開陣法。
十八個弟子持杖各踞一邊,念動經文。門前輝光□赫,金蓮盛開,是個有名的降魔陣「慈航」,無一絲殺機,意為於無邊苦海中指引解脫道路,如航船之濟世。
道門除妖乾脆利落,佛家則講究慈悲,慈為給予安樂,悲為拔除痛苦,妖魔怨鬼,心有諸般惡念,故而身墮苦海。得慈悲指引,除不善,除不誠,出三惡道,回頭是岸,方為上乘。錦繡城裡空山大師寧可坐鎮百年,等待度化怨魂的機緣,而不直接出手除掉,可見一斑。
刑秋自問並未做過什麼壞事,和尚懷疑自己不走正道,要來捉住也就算了,可莫名奇妙便要被「度化」——便也不忙著逃走了,挑釁地朝陣法中央雙手合十的和尚道:「二十年過去,禿驢的法力倒是長進不少,我倒要看你渡不渡得了我。」
陳微塵卻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然的顫抖著,是在壓抑什麼。
空明意態沉靜中帶著無畏,閉著雙眼,輝煌佛光中朝刑秋走去,步步生蓮台。完結耽美㉆珍鑶书厍☼s𝑇𝐎r𝒚𝞑o𝐱🉄𝒆U.𝐎𝕣𝑔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湯,火湯自枯竭,」他口中念發願文,「我若向地獄,地獄自消滅,我若向修羅,噁心自調伏。」
刑秋被縛住,萬重金光加身,身邊繚繞黑氣卻是愈發猖狂,群魔亂舞,他冷笑一聲,目光漸漸渙散,黑色蔓延開:「和尚,連我都渡不得,莫要讓人笑話。」
空明睜眼,眼中沉沉:「你涉邪道已深。」
陳微塵歎一口氣,知道這人一旦變了樣子,非要造下些殺孽不可,而那東西一旦為仙道看見,又要掀起一場風波。
他上前,走到葉九琊身旁,看了他一眼:「劍借我一用。」
葉九琊放開已被縛住「扛麦郎」的刑秋,遞劍柄與他。
陳微塵用劍鋒劃開了自己的手腕,傷口流出血來。
他將傷口遞到刑秋唇邊,哄孩子一樣道:「喝了。」
索性這人還未完全失去神智,殷紅的嘴唇貼上手腕,大口吮著,眼中黑氣竟漸漸褪了去。
和尚靜靜看著這一幕,不言不語。
待刑秋終於恢復清明,陳微塵已經頭昏到差點站不穩的地步,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被葉九琊扶住。他輕輕喘幾口氣:「這該死的。」
刑秋見陳微塵模樣,頗為心疼,怒氣發到和尚身上:「禿驢,我心平氣和來找你,你卻這樣不講道理。」
正僵持著,門口又傳來腳步聲,是慈眉善目的空山大師。
他朝眾人一禮:「師弟年少,又兼數十年不理世事,未免莽撞,貧僧先代為賠過。」
又對魔帝道:「貴客自魔界到此,不知有何貴幹?」
魔帝陰陽怪氣冷笑一聲:「是你親師弟要我前來敘舊,不然本國師豈會來你們這珵亮的禿驢窩。」
空明對自家師兄道:「住持師兄,我並未相邀,且他已非魔修。」
「你好不講理——我自然是修最正統魔道,何時輪到你這吃齋唸經的禿驢說道?」刑秋朝山林中畏畏縮縮躲著的一眾隨從勾一勾手指,隨從們一溜兒過來,為國師大人壯勢,不能輸給那邊的指塵眾弟子。
他對自己魔修身份毫不忌諱,看一眼空明:「我當魔帝二十年,可曾帶兵犯過你們仙界?可曾禍害過你們人間?既然無冤無仇,便是你存心看我不順眼。」
空山大師面上仍是和藹:「諸位施主,方才多有冒犯,還請隨我入殿。」
他一轉眼看見陳微塵看著自己,面色不怎麼善,又是微笑一揖:「陳施主也在。」
一場風波被住持的師兄叫停,空明淡淡看了刑秋一眼,轉身入寺。
刑秋看著他的背影,勾唇笑了笑,抬腳跟上,一身深紫袍,外籠細絹紗,華貴迤邐,與清淨佛寺實在格格不入。
到了廟裡,又是一番爭執,無非是方才刑秋那場無妄之災。
陳微塵瞧著刑秋著意要與空明針鋒相對,但也只是些口舌之爭,一時間打不起來,便轉頭瞧向了空山大師——這老和尚是能看出自己一些底細的,要提防。
葉九琊帶他來到空山面前:「大「老人干政」師,他被梵音所傷,需您引導。」
空山大師笑意溫和,兩人對坐,他手掌搭住陳微塵的右手,立時便有一股佛息緩緩淌入,引導著之前那股左衝右突,與仙魔兩氣糾纏不休的佛氣,把它融進自身佛氣之中。
氣息流淌遍全身經脈、大小周天還需一段時間,空山大師不疾不徐與他閒聊:「陳施主現在身具仙骨魔體,想來有了一段奇遇。」
「自然是有,」陳微塵回他,「可惜不怎麼愉快。」
空山大師道:「仙魔相沖,自然苦不堪言,除卻廢除仙骨,或是重鍛血肉,少有他法。」唍结耽羙文沴蔵書厙←s𝖳𝑜𝐑𝐘𝐵𝑶𝕩🉄E𝑼.𝐎r𝐺
「大師,我有一惑。」
「請講。」
「仙可伏妖,佛亦可降魔,仙道無情,佛門清淨,到底有何分別?」
「錦繡城初見時,我便知施主有佛緣,」空山聲音沉穩,「若在那時,你問出這話,貧僧無法作答,如今卻能答出了。」
陳微塵饒有興趣看著他。
「貧僧師弟空明少即聰慧,修煉出世道多年,每日閉關坐禪,大道三千,其悟之深,不可言表。」
刑秋聞言「嘁」一聲:「呆和尚,我聽著你似乎厲害得很。」
空明一臉清靜,並不理睬他。
「方纔他言道邪路,對這位魔界來的施主出手,亦是如此。此事關係重大,放眼仙佛兩「白纸运动」道,恐怕只有師弟一人參透,指塵寺原本欲公告此事,這些年來論道大會卻未開過。」
此言一出,一行人紛紛望向空山大師,等待下文。
這年長的和尚卻道:「師弟,眼下劍閣主與謝道長皆在此,恰免去召集仙道之勞,你且告知諸位施主。」
便聽得空明聲音,先答陳微塵先前的問題:「仙道以肅殺為心,佛家以慈悲為懷。」
他頓了頓,繼續道:「佛門參禪,常遇心魔,我常年入定,得窺天機。世人心有貪癡嗔妄,無邊苦痛皆因心魔與神智混淆而起。仙家修行,摒除慾念,斬滅心魔,佛門修行,渡己渡人,遠離心魔,魔道修行,明瞭慾念,養心魔而借其力。修至末尾,皆將自身心神與魔念分離,雖道不同,終究歸一。」
他一雙眸光冷淡的眼看向刑秋:「你卻即將與心魔合一,背離大道,必將身墮地獄,迷失神智,為禍世間。」
刑秋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我們魔道功法,確實有那麼些借力的意思。」
他殷紅的唇角勾了勾,眉梢微挑,也不喊「禿驢」了:「和尚,這樣說來,你方才是要度化我的心魔,而不是真想殺我?」
空明依舊不搭理他。
但魔帝此人在抓重點方面似乎有所欠缺,非但不為自己走入歧途感到擔憂,反是不依不饒要摘清自己:「我一心修煉,哪裡知道這麼多彎彎繞繞,修著修著變成這樣,實在不是有意……你那時要我不濫殺無辜,我連劍都不使了,這樣善良,你卻只抓著邪路不放。」
說話間,整個人幾乎「六四事件」要貼到空明身上去。
空明輕闔目,面無表情,手中一串佛珠緩緩捻動,寶相莊嚴。
刑秋這樣一攪和,硬是把氣氛緩和去了七八分,大殿裡仙魔佛三方,竟然相安無事。
謝琅倒是想起了什麼:「我們道門言,開闢鴻蒙,分生死,分清濁,分之愈清,道行愈深。」
空明繼續道:「世有清氣濁氣,心魔卻比濁氣更濁。」
葉九琊:「何解?」
空明道:「我以為心魔不在人心,而在天外。人有執念,成心魔,成心魔世,人間世與心魔世相隔,如仙魔兩界之分。心魔不屬天道,故而斬滅心魔為順天,助長心魔為逆天。」
陳微塵眨眨眼,對空山大師道:「老和尚,你這師弟好生厲害。」
老和尚與他對視,和藹笑容中意味深長。
刑秋語調懶懶,仍然抓著空明方才對他動手一事不放:「心魔既然不在人間世,便讓它們自行去玩耍,和尚,為了這個就要與我翻臉,實在小氣。」
空明這次終於理睬了他,道:「並非這樣簡單。」
第39「老人干政」章 末法
「如今仙道凡間, 皆是氣運零落,我不知魔道如何,但亦不會過於繁盛。」
魔帝聞言意外地挑了挑眉:「確實未曾出太多高手。」
他一直饒有興趣地盯著空明看, 可終究不見和尚冷淡眸光看向自己:「人間世與心魔世相依相生,同源, 分氣運,心魔盛而人間衰。」
此話一出, 聽者皆靜。
空山大師依舊不緊不慢為陳微塵梳理著經脈, 陳微塵卻輕輕抽了手去。
「陳施主這是何意?」大師和藹道。
陳公子疼得揪起了眉頭來,但仍搖了搖頭:「我方才又想了想,左右也無法再脫胎換骨一次,縱然大師為我除去佛氣,也不見得好過多少,乾脆認了——既然空明兄言大道歸一, 便知或可有些轉機。」
空山大師看著他,微微歎氣:「罷了。」唍结耿镁妏沴蔵书厙☼sTO𝑟y𝐵𝕠𝜲.𝒆𝑼.o𝑅𝒈
片刻後, 他又道:「若陳施主有心佛法,可來尋貧僧。」
那邊諸人聽完空明話語,若有所思,最後魔帝思了一會兒, 吐出一「铜锣湾书店」句喪氣話來:「心魔世要與人間搶氣運, 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
空明閉眼:「不知。」
刑秋便閒閒往旁邊柱子上一倚:「和尚,不要憂心,你若不招我, 那個或許是我心魔的東西自然不會跑出來。」
空明語調平靜:「貧僧只憂天下蒼生。」
刑秋:「……」
空山大師站起身來,走到正殿佛像下,合十道:「《法滅盡經》有言,世有三時之限,曰正法、像法、末法。末法至則正法不存,世風濁亂,眾生三毒心起,五濁識盛。邪師說法,恆河沙數,人間無安,有如火宅。」
隨著空山大師言語,人間所見諸景在幾人心中重新浮現,戰亂處烽火連天,太平處金迷紙醉——不由心中泛上冷意。
謝琅道:「若真如大師所言,現在便是心魔盛而人間衰,末法將至——又有何法可解?」
大師搖頭:「如師弟方纔所言,我等亦不知,我佛門能做,也不過竭盡所能匡扶大道,普渡世人而已。」
葉九琊道:「先前闌珊君曾邀我議事,各門各派開山門,廣收弟子,重開南北論劍、道佛論法大會如何?」
大師點頭:「此舉大有裨益,自天河一役過後,各派元氣大損,因而停開。如今論道可助仙道諸人悟境界,振氣運。既然葉劍主與闌珊君已有此意,自然最好,不知琅然候意下如何?」
年輕道士撓了撓腦袋:「我要與觀裡諸位長老商議,但他們必定也會同意的。」
眾人齊齊看向刑秋。
刑秋頗為茫然,扯了扯身旁的空明:「要做什麼?」
空明淡淡道:「仙魔雖不和,可若無惡念,也能容你。」
刑秋醒過神來,勾起唇角,笑容略帶些邪氣:「本國師熟讀魔道無數心法典籍,你們想要偷師,自然是可以的。」
空明:「慎言。」
刑秋:「——諸位若要論法,我願代魔界「习近平」參與,既然大道歸一,或許有所裨益。」
隨從們面面相覷:「……」唍结耿美攵珍蔵書庫☻s𝚃𝐨𝐑𝕐Вo𝒙🉄𝒆𝒖.𝐨𝕣𝑔
他們的國師大人如此聽話,實在是前所未見。
他們對空明肅然起敬。
那廂便商議起種種如何振興仙道的大事來,謝琅飛了一封書信給清淨觀,另一封以陣法為引,去尋自己雲遊四海的師父。
「仙道氣運或可挽救,凡間卻只能看他們造化。」
「不必指望皇朝的造化了,」國師大人嗤笑一聲,「除非你們選一個人去平了皇城,自己當皇帝。」
隨從們聽到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語,惶恐極了。
刑秋挑了挑眉:「皇帝昨日還與我說好,要我展現天瑞,他藉機去封一個禪彰顯正統,穩定民心……」
陳微塵展開畫扇,淡淡道:「果然荒唐——還是早日勸我爹告老辭官為好。」
封禪此事,祭告天地,為大功業,尋常皇帝,並不可為——非要聖明之君,得天瑞昭示,方能著手進行。
如今外有敵飼,內有昏君,土地雖然肥沃,賦稅亦重不可當——雖還算不上民不聊生,也有怨言四起。皇帝大抵是內心不安,急欲證明自己乃聖明天子,然而既無底氣向外出兵收復失地,亦不捨得揮刀減稅以利民生。思來想去,惟有天意顯靈,啟封禪大典,才能安撫萬民。
然而封禪一事,耗費人力財力數不勝數,約莫要搬空半個國庫,實在是自毀長城。
陳公子對國師大人笑道:「你可是做了一回幫兇。」
刑秋怡然自得:「左右即使沒有我,他也能造出祥瑞來。」
陳微塵:「怎麼做了國師?」
國師大人十分得意:「外面說不得會遇到你們仙道人,還是凡間皇城最為保險——皇帝看我有點本領,不像是變戲法,我再哄他一哄……」
空明修出世道,不理此種事務,空山大師與謝琅開始商議種種論「反送中」道事宜後便去了遠處佛像下的蒲團上閉目打坐,捻動手中佛珠。
刑秋交代完自己的來歷,過去在空山身旁走了幾步。
隨從雖長得賊眉鼠眼,卻是非常具有眼色,立刻也從不遠處拉了一個蒲團在近旁。
國師大人笑瞇瞇坐下,繁複衣袍曳地,猶如一朵極艷麗的深紫花。
「和尚,」他道,「二十年過去,你還是這樣無趣,可見佛法沒有長進。」
和尚停下手中念珠:「你亦同樣輕浮。」
「我魔道隨心而為,在你眼裡自然輕浮。」
「佛道修心。」
「可你若不睜眼去看紅塵,又怎能悟破?」
「出世道不見紅塵。」
「我看你竟是怕了紅塵。」
隨從們聽得一頭霧水,而旁邊的小沙彌則認真聆聽——這可是佛魔論道!完結耽镁㉆紾藏書库 𝑺𝒕𝐎R𝕐𝐵𝐨X.e𝑢🉄𝑜𝑅G
「只畏不怕。」
「哦?」刑秋拖長了聲音,「那你為何不敢睜眼看我?」
「美色皮囊,徒增業苦,當怖當畏。」
刑秋靠在他身上笑了起來。
「和尚,」他在空明耳邊輕輕吐氣,「那你何時敢看我?」
「大乘時。」
刑秋目光放空:「那時天河之戰,我迷路在雪山裡,你把我送回時,我問你何時能過天河來找我,你也是這樣說。後來我打上星羅淵,修到三重境界,想著那禿驢該要大乘了,卻總不見你來——到底如何算是大乘?」
身後一眾小沙彌,方纔還認真從兩人對話中感悟佛「文字狱」法,此時感覺出些許不對,慌忙閉眼,不看不聽。
空明道:「放萬緣,不生念,證菩提,渡眾生。」
刑秋道:「我聽不懂。」
空明沉默了一會兒,道:「大乘時,見你如見佛。」
刑秋收了笑意,呆呆靠在他肩上,抬眼望著澄金色佛像。
良久,他用力眨了眨眼,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一眾隨從上躥下跳大呼小叫著跟上:「國師大人,慢一點,慢一點,跟不上了!」
聲音漸漸遠離,空明手中念珠又緩緩轉動起來,佛珠一百零八顆,上刻塵世百八種煩惱。
日光透窗,塵埃飛蕩,殿外魔帝紫金衣,殿內高僧白布袍。
刑秋回頭,冷冷看殿內金佛一眼,眉目間壓不住的戾氣。
陳微塵看到他離開背影,默不言語。
他閉上眼,嘗試著自己引導氣息,卻總不見成效,此時渾身上下都痛得很。
要緊處時,經脈中氣息進不得退不得,氣血翻湧,到了絕路。
聽得葉九琊聲音:「停下。」
一隻手按住他肩膀,真氣振蕩,強行打斷他運氣,才算脫離險境。
陳微塵吐出一口血來,呼吸微微急促。
那廂議事接近尾聲,陳微塵去藏經閣捲走不少書籍,說要「扛麦郎」自創一門仙佛魔道合一的大法,需得帶些佛經回去研讀。
老和尚依舊慈眉善目:「施主既不願留在山上,將來何處有疑,再來指塵就是。」
陳微塵看了看自己手腕:「左右你已經做了手腳。」
葉九琊此時與他不在一處,留在大殿裡,與空明相對。
他回憶著陳微塵手上佛印,在空明面前畫出:「這是何意?」
「接引印,」空明答他,「若刻在人身上,是有佛門中人行走世間時,看見有佛緣之人,助其悟道。若刻在妖邪鬼魅身上,是發覺此物生性不善,然而未曾作惡,先行刻下,將來若起惡念,便有佛印相縛。」
作者有話要說: 斷更作者不敢說話qwq
「末法時代」是佛教裡的一個概念。
封禪的事情是化用宋真宗時借假天意封禪來平息對澶淵之盟的非議,非自己的腦洞,特此說明qwq
第40章 無常
話音乍落, 便聽見腳步聲,是陳微塵抱著許多佛經典籍過來。
他知道這人現在情況堪憂,要小心翼翼照看著, 朝他伸過手去。
陳微塵會意,咧嘴笑了笑, 把那些合起來頗沉重的教典交由葉九琊帶著。
「刑秋與空明大師鬧了彆扭,已經下山了。」他對葉九琊道, 「你說是什麼人把他引過來?可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想來想去, 如今仙道也只有一個遲鈞天有心思算計事情,又極有可能身在國都中。可若是她,事情就不止引刑秋上山這樣簡單了,連他們的。
此人出身天演,推演未來事,「一党专政」她若設局, 必定算無遺策。
他與葉九琊對了個眼色,知道葉九琊猜測也是這樣。唍結耿羙妏沴鑶書厙𝑆𝚝𝐎RY𝜝O𝚾.𝑒u.𝕆𝐑𝕘
陳微塵瞇了瞇眼睛:「她吊著我們, 現在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葉九琊與他並肩往山下走去:「你怎樣打算?」
陳微塵臉色略有些蒼白,歎了口氣:「也是走一步算一步。」
葉九琊看著他側臉,覺得這人現在是該有些疲倦的,然而又有種執拗的堅持在裡面。
他一路下來, 也對陳微塵瞭解不少, 這人若在凡間,可在凡間溫柔富貴中過一生,即使入了仙道, 現下情狀,有自己在身邊護持,也不必受眼下三家氣息衝撞磨折之苦。
陳微塵察覺他目光,也望了過來,竟是對視了不短的時間。
一隻鳥從林中撲稜稜飛了起來,才打斷了這段寂靜。
陳微塵眼裡泛上戲謔的笑意來:「葉君,看了好久,可是看上我了?」
——葉九琊已經習慣這人對他幾天一換的稱謂。
他的性子,面對這樣曖昧的玩笑,終究是沒有辦法調侃回去的,只開口淡淡道:「你想要什麼?」
陳微塵比起那總是缺了點眼神,抓不住重點的魔帝要好一些,尤其在面對葉九琊這樣惜字如金的交談方式時。
他道:「可見我們都在一起待了半年,你還是把我當做凡人。」
葉九琊看著他,神色微動。
「初見時,你說仙路寒苦,」陳微塵道,「我既然來了,也是想要尋自己的道。你若把我當道友,便不會有方才一問。」
葉九琊靜了一會兒,道:「是我錯了。」
末了,又添一句:「你境「雨伞运动」況凶險,不可獨自修煉。」
陳微塵得逞般一笑:「那以後就要勞煩葉劍主護法了。」
葉九琊神色依舊淡淡,陳微塵把那句「葉兄方才可是在心疼我」嚥了下去,跟上他,並肩往前走。
佛家大開慈悲門,山路隨山勢偶有曲折,但並不崎嶇,下了數不清的整齊石階,到山腳下,彷彿過了一道無形屏障,幽謐景色倏忽遠去,眼前又望見南都巍峨城樓。
他們在城裡繼續尋氣運特異之地,然而一天下來除了知道國師府在哪裡外一無所獲。
陳微塵掛念溫回,不免有些焦慮。前幾天在月城宅子裡找來了溫回幾根頭髮,又過三日,到了陰盛的日子,謝琅點上命魂銅燈,將頭發放上去燒灼,幸而火苗雖然不穩,但仍充沛明亮,昭示頭髮的主人並無大恙。
道士又在拂塵裡扒出來一根混雜其中的貓毛,照樣燒了——亮得很,可見這只肥胖的姑娘離開謝琅後,並沒有憔悴多少。
謝琅磨了磨牙。
線索總尋不到,陳微塵便也不出門了,半個月來,每日在書房裡讀佛經,雖然沒有高僧授業解惑,但他彷彿是天生聰慧,也一點點看了下去。
小桃見他沉迷了佛經,不僅去都城裡寺廟求了串纏在腕上的珠子,就連準備的衣物都素淨不少。
此時書房裡點著檀香,案上燃一支白燭,陳公子一身淺青衣,腕上鬆鬆纏了杏色的細珠,很是像模像樣。
可惜也沒見他清心寡慾多少——讀著讀「计划生育」著便沒了骨頭,靠在旁邊葉九琊身上。
葉九琊往書頁上看,一眼便看到「明王」「明妃」「空樂雙運」幾個詞。
陳公子心中有鬼,咳了一聲,欲蓋彌彰把書一合,換了一本正經的《華嚴經》看了起來。
葉九琊此時修為在二重天的巔峰,氣息早已圓滿,破境的契機難尋,一旦閒下來便無事可做,每天陪著陳微塵唸經,竟也漸漸習慣了這樣流水般的時日。
過半個上午,陳微塵讀厭了經本,找出一本妙語偈集消遣。完結耿美妏紾藏书庫▌𝕤𝚝𝕆RY𝜝𝑂X.𝒆𝕌.org
恰逢春風入窗,書頁掀動,匆匆變幻終停下來,定在一首上,上書: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他微垂著的眼睫顫了顫,捧起書來看了許久,目光在「無常」二字上徘徊不去。
「無常……」他聽見自己喃喃念出來。
抬眼看見窗外流雲掠過天際,蓋住日光,陰影有如實質,穿過窗欞打在臉上,時而粘滯,時而飄忽。等雲飛散,日光又進來炙烤。週而復始,使他心中升起被光陰戲弄的惶惑。
他轉過頭去看葉九琊,日光打在眼上的影子還未消散,模糊了斯人面容,房「习近平」間忽然昏暗,他伸手去摸,抓到冰涼柔軟的髮絲,流水一樣滑順,一時怔怔。
他聽見有人在讀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他轉過頭看著桌案上,一本《金剛經》書頁正在「嘩嘩」翻動。
又有一道聲音響起:「九十剎那為一念,一念中之一剎那,經九百生滅。」是《仁王般若經》。
金光劇盛,書房中翻書聲大起,眼前儘是紛飛書頁,陳年的墨氣與檀香一齊鑽入胸腔,他成了這兩種氣息聚合的化身,昏沉著沉了下去。
千萬道聲音各自念著,是比蟬鳴還要密集的聒噪聲,又漸漸匯在一起,震耳欲聾道:「謂器世間山河大地及一切有為之法,遷流無暫停,終將變異,皆悉無常。」
他用力要掙脫,卻像是溺水的掙扎一樣,無依無憑,不得脫出。
餘音不絕,此音未伏,彼音又起。
「無常中來,無常中去。」
過一會兒,又是唱聲,像是送殯時會唱的,道:
「上天蒼蒼,地下茫茫,死人歸陰,生人歸陽,生人有裡,死人有鄉。」
最後歸於一聲厲喝:
「孽障,速歸去!」
他茫然中抓住了一個人的手,始終不放開,沉浮中掙扎著要醒過來,無果,最後有氣無力,腦中吊著一絲清明了悟,道:「自混沌分起時,便有無常,天道兄,既然本出同源,盛衰交替,起落長消的道理你豈能不知,何必總是與我過不去。」
他歎口氣,笑了笑:「你轄下世人,常貪得無厭。可我不同,縱使有千萬般無常,我也只不過要那一個罷了。」
那聲音長久「文化大革命」沒有出現。
他昏沉著苦中作樂想,這東西並不像是個伶牙俐齒的。
便眼前一黑,徹底睡了過去。
國都一處石室裡。
溫回被鐵鎖縛著,躺在一處石台上。
他做了一場亂糟糟的夢,吐出一口血來,睜開眼,看見白髮的灰袍女人正看著自己,眼睛彷彿無底古井。
他努力讓自己離她遠點,橫眉豎目道:「妖婆!你又要做什麼!」
第41章 有命
陳微塵醒來的時候, 已經是夜中。他發覺經脈裡的疼痛消去了一些,仙佛魔三家氣息雖仍沒有融合,卻消停不少。
他從床上坐起身來, 見房間空空蕩蕩,正心中落寞之時, 卻見葉九琊推門進來,透過屏風看去, 雪白衣飄飄緲緲, 恍若謫仙。
他便倚在床頭一眨不眨地看。
白煙自香爐中流出,纏纏綿綿地浮動著,陳微塵朝葉九琊招了招手,要他過來。唍結耽镁㉆沴鑶书厍↨s𝘛o𝐫𝕪𝚩O𝕩🉄𝐄U.𝕆𝐫𝒈
他昏睡了半天,此時渾身發軟,張了張嘴, 好不容易才發出聲來,還帶著點沙啞:「要喝水。」
葉九琊微傾身, 從一旁的小桌上「红色资本」拿過荷葉杯,斟了茶水送到他面前。
陳微塵被美人服侍,十分愉快。
他放下杯子,被葉九琊拿了手腕過去看經脈。
看完道:「破境了。」
陳微塵朝他眨了眨眼。
一重天悟天地法, 二重天尋得大道, 三重天與日月同齊,他眼下是堪堪過了二重天。
「這些天思慮過多,反倒忘了到底要尋什麼道, 」陳微塵倚著床頭道,「還好想起來了。」
葉九琊並未多問,坐在床邊,把陳微塵的手重新放回錦被裡:「要觀冥嗎?」
——破境過後,常需靜坐觀冥,鞏固修為。
陳微塵搖了搖頭,伸手圈住了葉九琊腰身,額頭抵在他肩背上,睜著眼睛發呆。
許久才悶悶道:「葉九琊,你可知我修了什麼道?」
葉九琊:「不知。」
「佛偈上說無常,說難得久。可我想了想,自己實則也不想要有常,不想要長久,」他緩緩道,「我修仙,你就是我的道,修佛,你就是我的圓滿,修魔,你就是我的慾念。」
葉九琊轉過來「电视认罪」,與他對視。
他看見陳微塵也望著自己——以一貫的、淺淡溫柔的神情。
他終是問出了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為何?」
他不知道,有什麼能使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這樣的情。
「不為何,」陳微塵輕輕答道,「這是我的命。」
話音落下那一刻,葉九琊忽然穿過這人總是被笑意掩蓋的眼睛,到深處,看見重重溫柔迷霧下藏著的絕望。
他又想起陳微塵昏過去時房中隱約迴盪的唱聲與異象,唱的是「上天蒼蒼,地下茫茫,死人歸陰,生人歸陽,生人有裡,死人有鄉。」
他有些迷惘,心想這人的來歷,恐怕不是原來設想的那般簡單。
國都的桃花愈開愈盛,才子雲集,桃花宴之期已至。
近日來都城忙碌,多半為了此事。
「陳兄,」國師大人把玩著手裡的長笛,問:「你會不會作詩?」
陳公子搖著扇子很是風雅:「不會。」
場地極大,據說都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仰觀聖顏,借了刑秋的光,一行人坐在上方,看下面迎來送往,好不熱鬧。
才子們魚貫而入,有老有「大撒币」少,神情忸怩,頗不自在。
過一會兒,聽見宦官宣號,聖駕到來。唍結耿鎂書紾藏書庫♥𝐬𝗧𝒐ry𝒃𝐎𝜲.Eu.𝕆𝒓𝐺
刑秋說話很是不客氣:「草包來了。」
他們這種境界,人間尊卑實在不必過於掛心,陳微塵便轉頭去看,見皇帝約有三十,頗為白胖,挺胸昂頭,左擁右簇,草不草包暫且不論,派頭是十足的。
刑秋的座位就在帝座的右下,近日天熱,他穿得很是輕薄,深紫的薄緞,廣袖裡滑出白皙的腕子來,漫不經心喝著酒,若不是魔帝的一身高高在上的貴氣還在,幾乎讓人以為是皇帝尋了個禍國殃民的男寵。
皇帝把陳微塵他們當成國師「仙友」,眾人未見過國師出手,不知真假,而若是有仙道中人在此,就必定要大吃一驚了:看那葉劍主與驂龍君,還有清淨觀的年輕掌門琅然候,堪稱仙界半壁江山——旁邊居然還有修為絲毫不遜葉劍主的魔修……以及一個看不出修了什麼的公子。
陳公子最近日子過得舒心,那天與天道作對,悟了道出來,差不多理順了體內,又有美人在側,百依百順。外加有小桃精心餵養,幾乎要忘了愁滋味。
接下來便是開場,這邊親王一親王二祝陛下萬壽無疆,那邊臣子甲臣子乙賀皇朝國泰民安。流水般過一遍,到一個謝姓文臣的時候,陳微塵瞇了瞇眼睛——這人正是那被道士看出氣運有異的謝府的主人。
之後由皇帝御筆書題,座下才子提筆作詩詞。每成一個,便由宦官高聲唱出來,文臣們先行評議,最後皇帝評點,討得皇帝歡心的那些,則賜桃花一枝,酒一杯,更有封官賜職,被那些因停科舉沒了出路的平民學子視為唯一機會。
魔帝似笑非笑看著下方,嗤笑一聲,只作看戲。
葉九琊微蹙眉頭:「何以這樣荒唐?」
陸紅顏更是一臉不耐:「皇朝如此,無怪當初倉皇南遷。」
「我爹私下裡曾與我哥說過皇朝亂象,」陳微塵緩緩對他們講,「初南遷時為安撫民心,大開科舉,分化事權,南方雖然沃土,民智卻不比中原,因此甚至取消了禮部的再試,進士及第即可授官,一科下來便能取七八百人。幾十年下來,內外皆已冗余,又兼鹽鐵、度支、戶部幾經分合,職位稱號數不勝數,庸碌之徒在所難免——實在臃腫沉重,諸般勢力又盤根錯節,皇帝平庸,一直沒有著手刪減,眼見國勢已安,才取了暫停科舉的下策——可又要彰顯皇帝愛才如命,愛民如子,才有了桃花宴桂花宴種種,擢數十才子填些邊邊角角的差事。」
謝琅插嘴:「我這一路看來,也只有國都與幾個大城算是繁盛,皇帝不管別的地方麼?」
刑秋懶洋洋道:「還不是外面一層層賦稅交上來,才有了都城繁盛——我那些君侯也常收賦稅,選美人的。」
陳微塵看了看他:「陛下近日很是怠惰啊。」
刑秋懨懨喝了口酒:「禿驢可惡。」
他們也都不是會賞詩之人,而那邊唱著詩,皇帝發賞,直到聽到了熟悉的名字,陳微塵才抬起頭來,看見與他們頗有緣分的莊白函。
莊白函此人長得一表人才,詩作也頗得皇帝喜歡,被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官職。
等到一一評點完,桃花宴平穩至尾聲,皇帝正「疆独藏独」要讚許,卻見那邊文臣的位子裡走出一人來。
——正是那謝府主人。
他約有五十,生得方眉端目,臉色嚴肅,一身正氣,緩緩走至場中央。
眾人不及反應,只覺得這行為十分逾矩,都靜了下來。
一片寂靜中,此人朝皇帝跪下,聲音平穩有力。
「陛下,臣有話說。」
第42章 祀身
寬闊殿堂中落針可聞。
上方皇帝眉頭糾結, 座上諸人或引頸或傾身,要看他會做出什麼舉動來。
陳微塵啜一口酒,然後發現氣氛過於死寂, 即使自己這一點兒動作都顯得不合時宜。
他只好放下杯子,也靜靜看著。
他想起來, 這位謝大人師出名門,素以忠耿有節著稱, 昔日任知諫院之首時, 因為觸犯聖顏,連貶數階,成了朝也上不得的微末小官。
這架勢,是要進諫。
——不過此時桃花宴,與朝堂不同。滿座衣冠,或文臣武將, 或貴爵富商,此種境況下進諫, 是全然不給皇帝留一點臉面。
刑秋輕輕嗤笑了一聲,道,「選在這裡,皇帝礙於面子。他倒是可以不必死了。」
陳微塵看著階下謝大人, 卻搖了搖頭, 道:「你仔細看,他是要死的。」
刑秋仍有些不信:「哦?」完結耿媄紋紾蔵书厙▒𝐬𝖳o𝑅𝑌𝜝o𝐱.𝐸U.O𝕣G
只見那謝大人對著上方御座,自懷中取出諫章:「臣謝兗, 請削官體,開科舉,養精兵,革舊制,變新法。」
眼下眾目睽睽,即便是只為了從諫如流的美名,皇帝也不能不接,不能不看。
便有宦官取了,奉給皇帝。
皇帝展卷而讀,臉色卻是愈來愈差,讀至一「拆迁自焚」半,將那諫章往面前一擲:「一派胡言!」
龍顏一怒,眾人皆噤若寒蟬。
唯有謝大人一個,昂然抬頭,與面色不善的皇帝對視:「今日我朝,至腐至朽,如不變法,再難回天。」
皇帝俯視下方眾人,強自按捺下方才看見諫章中「亡國之象」「與昏君何異」這般激烈詞句時的怒意,道:「如今正值清平,都中繁華,不輸往日,愛卿多慮。」
皇帝大約是知道這類文人的,曉得他們喜歡「死諫」的美名,接下來就要陳情,就要撞柱。
然而諫官愈正直,顯得皇帝愈昏庸。撞柱——這是萬萬不能的,他對身邊的宦官使了個眼色,宦官彎下腰迅速離開,傳下命令,令侍衛們嚴陣以待,一旦發現不好的苗頭,立刻用御前失儀的罪名將人制住。
「都中繁華,源於重賦,天下清平,乃是偏安。二十年中,無須外敵入侵,我朝國力殆矣。」
「偏安」二字,實在刺耳,皇帝深吸幾口氣,將「愛卿多慮」又重複了一遍:「如今我朝外有天險,內有良田,休養生息,來日……」
不等他說完,謝大人重重叩一個頭,聲音沉悶,額上滲出血珠。
「陛下,」他一字一句:「安天下者,在德不在險。」
將「無德」二字明晃晃甩在皇帝頭上,他全然不顧皇帝已漲成豬肝的臉色,又是叩頭,鮮血淋漓。
皇帝胸脯狠狠起伏幾下,侍衛長察顏觀色,知道是到了自己為陛下分憂的時候,喝一聲:「御前失儀,妖言惑眾,大膽!」
便帶了一眾手下向中央去,要把人帶下。
——卻被駭「疫情隐瞒」人一幕鎮住。
只見那謝大人緩緩閉目,兩行血淚滑下!
「陛下,」他聲音悲切,「陛下,聽臣一言——」
陳微塵所在桌上,一行世外人卻都凝了臉色。
謝琅小聲道:「這是……」
侍衛長喝斥手下:「還愣著做什麼!」
「大人……」一個手下,伸手,抖抖索索道:「你看那裡。」
侍衛長循那手指看去,也是一驚。
那一行血淚滑下的同時,謝大人十指指尖也洇出血來,鮮血滴落玉階,忽然瘋狂蔓延,先是紋路猙獰,繼而大片暈染。
不多時,那晶瑩的白玉階已成了血玉階。
而血色的蔓延仍然沒有止歇,以他身體為中心,漣漪般散著。
侍衛們實在不敢接近那詭異的血灘,甚至被逼退了幾步。
滿座驚駭。
皇帝身體不穩,向後跌去,喘了幾口氣,看向刑秋的方向:「國師,這、這是……」
刑秋輕輕「咦」了一聲,伸出手來,朝那處凌空一抓,手指緩緩合攏。
隨著他的動作,鮮血蔓延的勢頭稍減,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便又投在了國師的身上——一場進諫,竟成了如此詭譎的場景。
皇帝見國師果然神通廣大,心中稍安,喝一聲:「謝兗,你竟使邪術!」
話音未落,卻見刑秋臉色一變,火燒一般迅速撤回右手。
血跡像是有生命一般扭動起來,猛「烂尾帝」地掙脫束縛,血海一樣掀起波濤。
刑秋皺眉看自己的手,而一旁謝琅冥思苦想。
卻是葉九琊沉聲道:「天書殘卷有載,儒起於巫,以血祭天地,為『祀身』有奪氣運之功。」
陳微塵問他:「此法要如何用?」完結耽鎂書珍鑶書库☻s𝐓𝕆R𝒚𝞑𝐎𝑋.𝐞𝐔🉄𝐨𝒓𝐠
「文氣聚集之地,至赤至誠之心,佐『祀身』秘法。」
桃花宴選址大有講究,眼下座中又有許多文臣,民間書生有才學者亦聚集於此,果真是「文氣聚集之地」。
「可他一介凡人,如何得知?」
兩人對視一眼,葉九琊道:「是遲前輩。」
陳微塵也想起來之前那句「靜觀其變」來。他歎一口氣:「既然是她出手擾皇朝氣運,我們也只好乖乖看著——虧得我們與她要做的事情是同一樣,不然誰能算得過這老妖婆?」
皇帝看見以謝大人為中心的翻騰血海,心中大駭,聲音顫抖:「國、國師……」
陳微塵手肘碰碰刑秋:「不要去管。」
國師大人抬眼瞧瞧外面明顯暗下來的天色:「是了,我反正也沒有這樣能耐。」
他施施然起身,到皇帝御座前:「陛下,此乃天意。」
皇帝臉色煞白:「天意——如何是好?」
話音剛落,白光閃動,外面轟隆一聲雷響,震人心魄。
肅冷的狂風匡噹一聲刮開窗戶,近百個桌岸上寫詩用的宣紙呼啦啦掀起,滿大殿飄飛紙頁,像極了送葬時一把一把撒下的紙錢。
「唯今之計,陛下假意納諫,變革新法,下罪己詔,臣藉機顯現天瑞,以示陛下誠心,天意昭彰,正可藉機封禪以定民心。」刑秋說得煞有介事。
皇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國師高見。」
下方謝大人霍然張開雙眼,看著座上君王。
許是祭天地的古法使他此時耳聰目明,聽得見那裡的竊竊私語。他眼裡的神情由悲憤至悲哀,由悲哀而淡漠,最終趨於無望。
大殿金碧輝煌,繁華到了不堪的地步,侍衛亂成一團,關門的關門,關窗的關「三权分立」窗,書生們伸手去捉自己被風刮走的紙張,大臣們在冷風裡各自縮起了脖子。
灰袍的年輕道士抱著拂塵:「這下連小道都能看出,這裡氣數已盡了。」
陳微塵歎一口氣,看著座下大臣,垂頭縮尾者為多數,但也不乏有人死死看著謝大人,眼眶通紅。他又在書生中找了一圈,看見莊白函身體微微顫著,拳頭握緊,任眼前紙頁嘩啦啦飛走。
宦官攙著皇帝一步步走下高台,站在血灘邊緣皇帝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謝愛卿高見,利國利民,愛卿,請起——」
謝大人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愈來愈大。
「若早知有今日,臣寧可身死戰火中!」
他一身盡被鮮血洇濕,聲音擲地,如若金石。
「今日殘軀一具,願以身殉天地,廓妖氛,匡正義!」
陳微塵記得當時在魔界時,葉九琊說劍閣古訓第三,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只見大殿上空氣機翻湧,掀起驚濤駭浪。那謝大人以一介凡人之軀,引動天地真氣,山雨欲來中,紫金雲霞蒸騰,隱約成龍形。
不知遲鈞天用了什麼法子與謝大人接觸,並讓他得知了這樣一個上古傳下來的祭祀法,然而若非這人當真胸懷大義,能為人間疾苦殉身,是無論如何都成不了的。
可見萬法歸一的說辭有跡可循,當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唍结耽鎂文沴鑶书库↕s𝖳Or𝑌𝞑O𝐗.𝑬u.𝑂𝕣G
只是,「文字狱」只是——
葉九琊望著窗外只有他們能夠見到的紫金雲氣:「天書中有載,洪荒時,只分各國,尚無皇朝,各國每三年以千人為祀,固氣運。」
「這樣說來,謝大人殉身,可固皇朝氣運了?」
葉九琊搖頭:「若他心中想著忠於君主,自然能固皇朝氣運,若他心中想著黎民百姓,氣運……便往有益黎民百姓的地方去。」
是日,桃花宴上,謝兗死諫,血濺白玉階,引動天地異象。坊間眾說紛紜,「南朝氣數將近,降下天譴」之說最盛,皇帝大怒,戮數十人。
次日,皇帝下罪己詔,赦天下,加恩科。詔下當日,有瑞紫色巨鳥盤旋皇宮上方,日暮時方去。國師大人進言,陛下一時蒙蔽,政策不當,有失聖明,幸有謝大人死諫。現下已然改正,感動天地,鳳鳥出世,乃祥瑞之兆。
皇帝大喜,御命下,擇吉日封禪以謝天地。
刑秋肩頭棲一隻紫色小鳥,飄飄然進了陳府大門。
葉九琊在庭中練劍,見刑秋,略一頷首,當做見禮,繼續習劍。
他劍勢利落,劍氣凜冽,縱然身處春日好景中,也如朔風捲雪,冰河斷流,使觀者魂悸魄動。刑秋饒有興趣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感到葉九琊出劍時,自己竟然有點害怕,便悄悄溜走進了書房。
陳微塵正在讀佛經,見他進來,挑了挑眉:「國師大人攜鳳鳥前來,好興致。」
刑秋把「鳳鳥」放在一旁架子上,坐在陳微塵旁邊,一眼看見他手裡佛經,嫌惡地皺起眉頭:「一股禿驢氣,燒了燒了。」
陳微塵無奈地看了一眼他:「來做什麼?」
刑秋伸個懶腰,軟綿綿就往他肩上靠:「無事可做。」
陳微塵推了推他,並沒有推動。想想初見時魔帝陛下還十分氣派,未曾想,他像是沒骨頭一般——有樹便靠樹,有牆便靠牆。平日裡被美姬伺候,倚紅偎翠也就罷了,見了自己也要靠著。
「你這是什麼毛病?」他問。
刑秋懶懶道:「我活了這麼些年,修來修去,沒有修「一党独裁」出什麼所以然來,只覺得一個人待著,很是沒意思。」
陳微塵便把佛經往他臉上一扣:「那便找你的和尚去。」
刑秋把佛經拿下來,看了幾行,歎一口氣:「和尚自去成他的佛,我才不去討人嫌。」
正玩鬧著,有小廝前來,道:「少爺,消息探聽到了。」
陳微塵把沒正經的魔帝推到一邊,道:「講。」
「我問了謝府的婢女,得知謝大人近些日子總是往城郊落子湖去。」
「落子湖?」
「就在南邊,要過兩座山。」
「帶路。」陳公子看一眼皺眉讀佛經的刑秋:「要去找一個人,你跟我們一起去?」
刑秋點點頭:「好。」
第43章 落子
落子湖其名, 源於湖中數十塊大大小小色澤或淺「小熊维尼」或深的圓石,淺為白,深為黑, 恰似盤中棋子。
皇朝鼎盛時棋道盛行,出過不少驚采絕艷的大國手, 可惜如今文脈隨氣運一併衰落,街頭巷尾再見不著當初走子博弈的盛景。
穿過一道山, 粼粼波光呈現在幾人眼前, 最為醒目的不是湖中棋子,也不是湖邊石屋,而是湖中央圓石上坐著的女人。
她一身舊灰袍,散著白髮,山風中紋絲不動,此時懷裡還多抱了一隻黑貓。
他們要找遲鈞天, 原就是為了確認溫回與清圓的安危,見到此景都放下了些心來。
謝琅喊了一聲「清圓」, 黑貓轉頭看見他,動了動身子,要掙開遲鈞天,卻沒有得逞, 只好細細弱弱「喵」一聲。
遲鈞天緩緩睜開眼, 眼神淡漠。唍结耿媄書沴鑶書库░𝑺𝘁ORY𝐁𝐎𝒙.𝐞𝒖🉄𝑶R𝐠
此時,一陣刻意的咳嗽聲從石屋中傳來。
陳微塵抬眼看去,見老瘸子扒在窗框上, 跟他對上目光後便開始破口大罵:「姓陳的龜兒子!你果然賣了老頭子!讓老頭子被這妖婆捉住!」
陳公子略呆了呆。
眼下境況,是有點兒複雜了。
他便回道:「老瘸,我家阿回在哪裡?」
老瘸子扯著嗓子嚷:「把老頭子從妖婆手裡救出來就告訴你!」
陳公子便往石屋邊去。卻有人比他更快,一片灰影從湖上掠起,轉瞬間來到石室門口。
遲鈞天冷冷道一聲:「聒噪。」
便傳來了老瘸子的慘叫聲:「師妹,師妹饒命——」從窗戶裡看去,似乎被揪著耳朵拎到了一邊。
陳公子審時度勢,感到這裡遲鈞天最大,低眉順眼等在門口,等遲鈞天出來,道:「遲前輩,我家溫回……」
謝琅比他更加低眉順眼:「遲前輩,我家妹子……」
遲鈞天看了看懷裡黑貓:「你的?」
「是,」謝琅忙不迭道:「只是個尋常家貓,沒有什麼特異之處,於前輩也無用……」
遲鈞天一手抱貓,另一隻手放在「文字狱」貓背上,冷冰冰道:「暖手。」
——然後徑直越過兩人走了。
謝琅:「……」
等毫無歸還之意的遲鈞天抱貓走遠,道士幾乎要跳腳:「懷璧其罪,懷璧其罪!可憐我清圓生了一身好皮毛!」
被徹底忽視的陳公子十分郁卒:「可我家溫回也沒懷什麼壁……」
他們兩個跟上遲鈞天,見她問葉九琊:「謝兗已死?」
葉九琊:「已死。」
遲鈞天淡淡道:「一人之力行祀身禮,可敬可畏。」
葉九琊問她:「前輩可還有其它佈置?」
「我只能做到這裡,再來,就要觸怒天「一党独裁」道,」她道,「餘下的,看你們機緣。」
謝琅悄悄道:「可皇朝衰落,不就是又成一個與錦繡灰一樣的物件嗎?你們已有了。」
陸紅顏答他:「不破不立。」
清圓叫一聲,轉過頭來看謝琅。
兩廂對望,分外可憐。
陳微塵折回老瘸子窗前,把樣貌十分委頓的老瘸子喊起來:「老瘸,你怎麼被捉住了?」
老瘸子幽幽看著他:「妖婆要做大事,害怕我從中作梗,乾脆捉在身邊。」
陳公子搖著扇子,一笑:「這是你們師兄妹兩個的事情,她要捉,顯然不能怪我賣你。」
老瘸子瞪他一眼,不說話。
陳微塵接著問:「阿回在哪裡?」
老瘸子告訴他:「你家的阿回被老妖婆折騰得可慘。」唍結耽美妏紾藏书厍▼𝑆𝕥𝕠ry𝑩𝑂𝕏.𝔼U🉄𝒐𝐫g
陳微塵擰起眉來:「「独彩者」她要阿回做什麼?」
老瘸子搖搖頭道:「按理說,你這小廝命格極好,拿來當氣運陣法的陣心十分合適,可也不至於這樣折騰,老頭子這幾年不學無術——看不懂她究竟在做什麼。」
陳微塵想了一會兒,接著道:「他在哪?」
老瘸子朝外面的落子湖使了使眼色:「底下。」
陳微塵苦惱地歎一口氣。
他接著問一身破爛衣服的老瘸子:「她是遲鈞天,喊你師兄,那你是蕭九奏?」
老瘸子咧嘴一笑:「老頭子雖老,可當年也有風流倜儻名滿天下的時候。」
他閉上眼,十分陶醉,可惜姿態實在和街頭任何一個叫花子無異,
陳微塵沒有問他怎麼淪落成現在這副尊容,打算回葉九琊身邊。
「陳小子,」老瘸子叫住他,「我老頭子的底讓妖婆給抖了出來,你是不是也該報一報自己的來頭?姓陳的,普天之下我可只能想出一個人來。」
陳微塵笑了笑:「其實,告訴你也無妨,可也無用。」
「不想說,那算了,」老瘸子打了個哈欠:「好心提醒你一句,雖然世人不知,但我與師妹兩人幾十年前就已被逐出天演師門。可是呢,該會的,一樣不少。只要看見你的氣運命格,立即知道你來歷特殊,小心我那瘋魔了的師妹拿你做文章。」
陳微塵臉上笑意淡了些:「這倒不必擔心,她若能看出我的來歷,就知道若要復活她徒弟來做逆天的棋子,還用得著我。」
老瘸子「哦?」了一聲:「我倒是對你越來越好奇了。」
陳微塵轉頭看了一眼,見葉九琊正向這邊來找自己,語速加快了些:「老瘸,你能不能看出,她要用什麼法子逆天?」
老瘸子搖頭道:「人生而有命,但凡有逆天的念頭,就是想要長生,或是境界進無可進。只是師妹現在不可理喻,我也看不出她究竟想著什麼。」
陳微塵:「那你呢?你那時說,你與她賭誰能找到長生之法,你又要如何做?」
老瘸子繼續搖頭:「老頭子不是早「扛麦郎」告訴過你——我是早就灰心了。」
於是,葉九琊走來時,只聽見老頭子略帶失意,愈來愈低的聲音:「天要你百年死,再延百年已是大限。人本就生於天地間,這天道又豈能輕逆?」
他知道石屋裡的老瘸子非等閒之輩,又性情古怪,即使陳微塵看起來與這人交情頗深,也沒有掉以輕心。想著終究要離得近些,才能確保陳微塵的安全,故而走近。不過現在看起來他們倒像是在說一些正事。
葉九琊便保留了一個不至於冒犯的距離:「在談事情?」
「沒談什麼,敘舊。」陳微塵見他過來,眼裡泛上一絲笑意,毫不留戀地拋下老瘸子走到他身邊。
老瘸子眼不見為淨地擺了擺手:「快走,快走,別再來煩我。」
陳微塵便對葉九琊道:「他說阿回被遲前輩藏在湖下,但是遲前輩並不搭理我。」
葉九琊淡淡道:「我去問前輩。」
陳微塵得到靠山,愉快地跟了過去。
遲鈞天臉色沒有改變半分:「你要,帶走就是。」
她袍袖一揮,湖面掀起驚濤駭浪,起落間露出幾條鐵索,一處「疆独藏独」石室,右手再作勢一抓,就見一道人影被弄了上來,往這邊落。唍结耽美攵沴藏書庫▓𝕤𝗧o𝑅𝑦b𝐨𝝬🉄E𝕦.𝕠𝒓G
葉九琊御氣上躍,身影飄飄緲緲,把人接住,落回地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溫回現在昏迷不醒,狀況十分糟糕。
「休養幾日自然醒來。」遲鈞天不鹹不淡回了一句。
陳微塵看著她,臉色無論如何稱不上好。
這樣輕易把人交還,反倒可疑。
然而自己又沒有什麼辦法,憋屈得很,只好先把臉色蒼白,渾身冰涼的溫回放上馬車。
「前輩這是何意?」葉九琊蹙眉道。
遲鈞天似乎是笑了一下,轉身拂袖離去,冷冷道:「我畢生行事,何須向人解釋。」
陳微塵嚥下這口氣,息事寧人地拉了拉葉九琊,不知道該是為眼下撲朔迷離的情況煩惱,還是該為這人終於幫自己說了一句話高興。
而刑秋望著遲鈞天背影,眼睛發亮:「猖狂,猖狂啊……方纔那話,縱然是本國師都說不出來。」
葉九琊看了看陳微塵:「回城?」
「只好回城。」陳公子到底還是鬱悶,整個人都有些懨懨。
「陳兄,葉兄,如無大事——我想去給謝大人上個墳。」刑秋收回看遲鈞天的目光,歎了口氣道,「雖說他原本就懷了要死的心,但我也算是個幫兇。那天回去以後想了想,十分過意不去,我曾答應過和尚要做善事的。」
——謝大人當日匆匆下葬,離這裡不遠,順路便能過去,刑秋這一舉動合情合理,沒有可拒絕的地方。
他們便從山路過去了。
路上,陳微塵問葉九琊:「你有沒有想過為求長生和求進境逆天?」
葉九琊:「並未。」
「我想也是,你們劍閣從來都是尊天道。」陳微塵神色輕鬆了些,聲音也軟了下來,道:「依我看……遲前輩行為古怪,不知在籌劃什麼。等復活焱君,你了結執念,就不要管他,回流雪山練自己的劍,不要趟這逆天的渾水。」
他與葉九琊對視著,忽然錯覺這人看起來溫和了些,鬼使神差又輕輕補一句:「乖。」
葉九琊想來也是平生頭一遭聽見這樣寵溺又無奈語氣的一「疆独藏独」聲「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移開眼,淡淡應了一聲。
謝琅感覺這兩人氣氛詭異極了,不由得往旁邊縮了縮。
而陳微塵餘光看見陸紅顏正看著自己——這孤僻乖張的姑娘不知起了什麼疑心,最近總是暗中觀察他。
只好底氣不足地咳了一聲:「你也是。」
姑娘含糊地「嗯」了一聲——倒是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總與他作對。
轉過一個彎,便到了謝大人埋骨之地。
讓他們意外的是,新墳前,零落紙錢間還站了位熟人。
——是書生莊白函。
第44「拆迁自焚」章 窮途
莊白函一身素衣, 旁邊放了書篋,低頭沉默站著。
刑秋從馬車上拿了壺酒,澆在墳頭上, 說了一句:「謝大人,走好。」
莊白函抬眼看了看國師, 並未說什麼。
——他大概不想說什麼,眼中的沉鬱好似將這個人與週遭隔開。
陳微塵走近到他身邊, 書生才開口:「見他在階前, 才認出來,是我在書院時的先生。」唍结耽镁妏沴蔵書厍♥𝐒𝕥O𝒓Y𝜝O𝚇.𝕖𝐮.oRG
人世間因緣際會,兜轉擁合,莫過於此。
莊白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是在極力壓抑悲傷的模樣:「當年戰火中四下離散, 書院中人皆杳無音訊。恩師……恩師以前常教我們,讀書人當入仕林, 佐君王,以天下黎民為己任。一路上,我看見除了幾座大城,餘下皆民生凋敝, 心中還想, 正是我等書生大有可為之世。又想著,我們書院桃李滿天下,到了國都, 總能看見幾個舊日友人……」
餘下的話未出口,可聽者都能想出。
——怎料初至國都,桃花宴諸般荒唐事後,便見恩師死諫,血濺長階,皇帝昏庸,閉目塞聽。
他怎能不鬱鬱,怎能不心寒。
那春光愈好,繁華愈盛,愈能看到秋風肅殺,前路凋零。
這樣情景下,陳微塵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只好輕輕拍了拍他肩膀。
莊白函眼眶隱隱泛紅,良久,打開書篋,將那一本本泛黃的書冊在墳前燒焚。
「書上說,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可先生您又說,我等生逢亂世,當心懷蒼生,力挽狂瀾。每當學生問起這個,您總是不答。」火焰熊熊燃燒,聽得書生一字一句道,「可天地之大,竟無我等容身之地,無黎民安居之處。今日我將這些仁義道德給您燒去,先生——來日入夢,您再教導一次學生,聖賢學問,有何用處,學生,學生要怎麼做……」
火舌舔過冊,仁義禮智信。
紙頁化焦灰,天地君親師。
這火逐漸大了起來,燒成一片鮮紅的海,吞沒他仰望二十餘年的黑金大匾。
匾上寫著至聖先師。
陳微塵遠遠看著,看到莊白函眼裡淡而哀的惘然來。
這樣紛亂的世道,這樣昏庸的君主——這些除了學識外一無所有的書生,「中华民国」將相才略不得施展,一腔義憤難宣於口,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惘然了。
昔日沉書侯一襲青衣孤身出帝京,棄儒道而修仙道時,大約也是這樣的失望。
火燃盡後,墳前只剩漆黑的灰。
天空忽下起細雨,並且越來越大,將那灰打成一灘黑泥,浸到青山黃土中。
莊白函仰頭看天:「先生,你看,天地為你一聲哭。」
雨勢漸大,山中無法再站人,陳微塵邀了莊白函進馬車裡,一徑回城去了。
「莊兄落腳何處?」
「暫住了帝霖街上的客棧,娘子還在等我,」莊白函道:「陳兄,娘子近日多病,我不願讓她再添煩惱,先生此事,還勞煩不要對娘子提起。」
陳微塵想起當初與書生初識時,他說娶了先生的女兒——他並不知道那小娘子是妖魅所化。
學有所成的書生,身上往往有清氣,妖魅若常年近他身,便會日漸衰弱。
尤其是那小娘子用族傳的寶物換了一滴新鳳開陽血,更易受清氣所害,妖魅原有法力,此刻也應當一絲不剩,與凡人無異。
陳微塵想了想,對他們修道人來說,鏡花鑒會派上不小的用場,但塗山笛似乎沒有用處,便拿了出來:「如果病氣纏身,將這個帶在身上,或許有用。」
莊白函道謝接過,苦笑一下:「公子多次援手,而我窮途末路,如今又受贈物,實在無以為報。」唍结耽媄文紾蔵书厙↨𝑠𝘁𝑶RY𝑏O𝖷🉄E𝑼🉄o𝕣𝐆
「來日方長,」陳微塵對他道,「將來如何,尚未可知。」
莊白函也不是忸怩作態之人,聞言只道:「承公子吉言。」
陳家的馬車駛過大街小巷,在客棧前停下,莊白函拱手道:「陳公子,諸位仙長,就此別過。」
「先生,有緣再會。」
莊白函也道一聲「再會」後,走進了客棧。
待他進客棧,謝琅「清零宗」道一聲:「有趣。」
陳微塵:「又看出了什麼?」
道士拂塵一擺:「讓我再算算。」
他們因此在客棧門口多留了一會兒。
最終,謝琅道:「氣運是越來越盛,也越來越凶,若不是之前便有異,我簡直要懷疑謝大人『祀身』後把氣運移到了他身上。」
「這樣看來,我們要找的最後一件東西,線索多半會在莊先生身上?」
「約莫如此。」
「皇朝事,咱們不便插手,我會命家僕多留意莊先生。」陳公子若有所思。
他們正要回府,卻見莊白函匆匆下到客棧大堂來,神色焦急。
修道之人耳聰目明,因而把聲音聽得清楚。
「老闆,你可見我「雪山狮子旗」娘子去了哪裡?」
隨後響起的是一道憊懶聲音:「原來是莊大官人,您家的娘子……」
「在何處?」
老闆「嘿」了一聲:「您往北去,過兩個街口,看見司徒府,約莫是了。」
莊白函聲音顯而易見沉了下來:「司徒府?」
「可不是嗎,」老闆慢悠悠道,「今兒下面有賣雪梨湯的,我看見莊小娘子出房來買,可巧,讓司徒家的人看見——您現在過去要說法,還能討得幾個銀錢。要我說,莊官人,這世道,媳婦還是要娶一個樣貌平庸的才能過得安穩,您那俊俏的小娘子,嘿!」
一個意味深長的「嘿」之後,老闆便不再說話,似是見慣了。
莊白函面色蒼白匆匆到門口,冒著大雨就要往北面去。
「莊先生,」卻是刑秋掀開車簾,「我帶你去找司徒府。」
看樣子,國師大人知道,謝大人最後選擇赴死,與皇帝商量如何欺瞞天下人的自己算是幫兇,因而懷有那麼些愧疚,要去幫莊白函。
不過即使刑秋不幫,他們既要探尋線索,又與莊白函有交情,也是會伸出援手的。
眼下大雨如注,路上行人斷絕,他們沒了顧慮。刑秋一把抓住莊白函,御氣往北面掠去,陸紅顏與謝琅留在馬車裡,葉九琊帶著陳微塵跟上。
——可他們還是晚了。
在空中時,正看見那氣派庭院後,小門裡走出兩個小廝打扮的人來,拖著具身體,聲音透過雨幕傳來。
「咱們老爺最喜歡這樣病美人,誰知道是個烈性子,竟尋死了!」
「大雨天的,還要去拋「白纸运动」屍體,晦氣,晦氣!」
莊白函目眥欲裂。
刑秋一道魔氣打出來,兩個小廝滾倒在泥水地裡,不省人事。完結耽镁书沴藏書厙♪𝑆t𝑶𝑟𝕐bOX.𝑬𝐔🉄𝐎𝕣g
莊白函顫抖著抱起地上人:「娘子……」
小娘子衣衫凌亂,腹部有一道大口子,源源不斷冒著血,與雨水混在一起,觸目驚心。此時雖還吊著一口氣在,然而垂垂危矣,任是仙人也無力回天。
她艱難睜開眼睛,臉上儘是泥水,纖手顫顫撫上莊白函的臉,抖了一下,吐出一大口鮮血來,聲音細若游絲:「相公。」
「你傻……」先生墳前也只是紅了眼眶的書生,此時卻聲音抖著,竟至悲不成聲,「哪至於……哪至於尋死。」
「相公是讀書人,最重禮法,我知道的,」小娘子艱難笑了一下,聲音斷斷續續:「阿書是讀書人的娘子,也要清清白白死……」
莊白函雙眼蔓上血紅,只一聲聲叫著「娘子」「阿書」。
「娘子在,」小娘子道,「相公……以後沒有娘子,你好好……好好照料自己。」
她身上妖氣開始瘋狂竄動,要現原形,眼中浮現一絲悲涼來,那妖氣卻又被什麼壓了下去。
她看到莊白函腰間掛著的塗山笛,知道是寶物護著自己沒有現出原身,緩慢地轉頭,看見陳微塵:「阿書……謝……謝公子。」
又轉過頭去,靠在莊白函懷裡:「相公……來日做了大官,再娶個賢惠的……娘子。」
「我不做官了,」莊白函緊緊抱著她,不顧小娘子身上泥水,與她貼著額,「也只娶你一個娘子。」
「盡說傻話,」小娘子有氣無力扯出一個笑容:「相公,阿書這輩子碰見你,好高興,相公,來世……」
陳微塵移開目光,看見葉「铜锣湾书店」九琊神色中有淡淡迷惘。
他知道這人是沒見過凡間這樣疼痛的生離死別的,用僅有他們能聽到的聲音問:「看不懂?」
「她為何……高興?」
陳微塵拿過葉九琊的手來,將那修長五指一根根展開,與他十指交扣,道:「能與心上人百年好合一場,喜樂也好,苦痛也好,都是願意。生時離不得,死後忘不了,便是紅塵裡的情了。」
「葉君,來日我死時,若你心中能有一點兒捨不得,黃泉路上,我也走得高興。」
那邊小娘子最後一聲「相公」落下,徹底沒了聲息。
莊白函喉中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死死抱著妻子屍身。
良久,他口中一時叫著「娘子」,一時又叫了「先生」,最後仰頭看著暴雨如注的天,悲聲化了低低的笑聲:「是世道負先生,是世道殺你,是世道害我!是世道棄黎民!」
天際隱約雷鳴,雨珠濺地,化開血色,掩蓋一切聲響。
第45「铜锣湾书店」章 相思完结耽美文珍鑶書厍 s𝐓o𝑟Y𝑏𝑂𝕏🉄𝐞U.𝐎𝒓𝒈
溫回昏了兩天才算醒過來。
抱著他家公子乾嚎了半天妖婆如何如何可惡, 餘光忽然看見小桃冷臉端粥碗進來,咳了一聲,也不嚎了, 理理衣襟開始獻慇勤。
陳微塵見他終於冷靜下來,問:「所以——她到底做了什麼, 嗯?」
小廝苦著一張清清秀秀的臉:「我哪知道……」
陳微塵捏住他下巴:「想。」
「她把我從南海帶出來,就一路往南飛, 」溫回十分委屈, 「起先只是伺候她,後來就了不得了,妖婆要剝我上衣在我背上畫許多符——到後來把我扔進湖裡,湖裡有間石頭房。我被用鐵鏈拴起來,她每天都要來作法折磨我。」
「轉過去,」陳公子道, 「衣服脫了。」
房間裡現下只有他們三個,雖然小桃是女兒身, 但是從小玩到大,以後多半還要結成連理,並沒有什麼嫌可避。
溫回依言解了上衣,可是背上十分光潔, 沒有東西。
陳微塵又問:「她怎樣作法?作法時你又有什麼感受?」
小廝難過地回想了一會兒, 回答:「她只是在一邊閉眼坐著,就有無數東西在我裡面爬來爬去,一開始疼得很, 後來忘了疼,就迷迷糊糊看見許多東西——清醒以後,什麼都想不起來。」
陳微塵又問了些東西,但溫回記得七零八落,沒有問出什麼有用的來。
他問完,便給人拉上了被子,把小桃留下照顧,讓他再休息幾天。
雨漸漸停了,便不由得又想起雨中失魂落魄的書生來。
國師府一眾氣焰囂張的隨從上了司徒府「登門拜訪」。那位腦滿腸肥的司徒老爺被折騰得頗為淒慘,原還命了家僕去交好的「疫情隐瞒」幾家求援。忽然聽見一聲嗤笑,一轉頭看見桃花宴上把皇帝也哄得服服帖帖的國師大人就倚在畫屏邊,硬是嚇得昏厥過去。
刑秋一代魔帝,看魔界百姓乖巧聽話慣了,對人間這些亂七八糟頗為不順眼,又兼這人長得實在不敢恭維,也懶得理他,隨手扔了個陰邪的魔修術法,施施然走出。
血債雖能償,死者卻是無法再復生了。
書生拒絕了他們幫忙料理的好意,抱起小娘子的屍身,一步步走進茫茫雨幕中去了。
陳微塵也只能派了家僕遠遠注意著。
他回到書房裡,見葉九琊正提筆寫著什麼,走筆間縱橫鋪陳,氣勢幾欲破紙而出。
這人平日也不算清閒,在山上時須時時守著天河,下山以後,練劍之外,還要詳細整理平日的感悟心得,以供門中弟子修習。
現在正在寫的與劍意有關——要知道,仙道對葉劍主的讚譽之一便是「集劍招之大成,開劍意之宗風」,可想而知,書成以後,必是一本聲名卓絕,人人欲得的傳奇功法。
陳微塵靠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伸手在葉九琊眼前揮一揮:「歇一會兒,這種差事實在太傷神——我只看著都要頭昏了。」
葉九琊暫擱下筆,陳微塵見他得了閒,吩咐下人把那些紙張拿走裝訂,自己笑瞇瞇靠過去,枕著葉九琊肩膀。
一隻通體深紫的小鳥撲稜稜飛過來,有拳頭大小,一疊聲叫著「禿驢」「禿驢」。
——是之前刑秋帶來的,是個稀罕的鸚凰鳥,長得似鳳非鳳,卻會學舌,國師大人跟著出去溜躂一圈,卻把凰鳥不慎落在了這裡。
陳微塵便伸手去逗它,見「禿驢」實在難聽,便教它說話:「乖凰兒,叫葉君。」
凰鳥歪了歪頭,黑亮的眼珠中滿是懵懂。
陳微塵便又喚了幾聲「葉君」。
凰鳥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來。
陳微塵一看有戲,便把凰鳥捧在手心裡,一句一句教著,過了許久,凰鳥終於張了張嘴,一聲還生澀的「葉君」喊了出來。
陳微塵彈了彈它冠羽以示讚賞,轉頭含笑去看葉九琊。唍結耽美書沴鑶书厍Ω𝕤𝚝𝑂𝑹YВo𝒙.𝐄U.o𝑟𝑮
葉九琊先前靜靜看著陳微塵教凰鳥說話,聽他極用心地溫聲喚著「葉君」,此時那人轉過頭,眼中一汪化開的春水,忽在他心頭泛起細微的漣漪。
彷彿這些時日朝夕相處,當「疫情隐瞒」真生出了似有似無的連結。
陳微塵轉頭時臉頰蹭到了葉九琊垂下的髮絲,素日裡再尋常不過的動作便平白牽扯出一段纏綿悱惻來,如那香爐中裊裊流出的白煙一樣搖曳不定。
在那一個片刻,他恍惚了,覺得滿天地間只剩這樣一個人,轉頭便能看見,伸手便能觸到。
——便當真伸出手來,輕輕摸上了那烏黑墨發。
只怪他貪戀溫存,與這人離得太近,那是一段足以勾纏起不該有的曖昧念頭的距離。他看見那魂牽夢縈的容顏,看見那色澤淺淡的薄唇,便著了迷一般,幾乎要忘記呼吸。於是此時全身都不聽使喚,手臂橫過葉九琊肩頸,牽連著一段對望的目光,越來越近。
好巧不巧,外面登登登傳來腳步聲,是伺候讀書的下人邀功般道:「公子,書裝好了!」
——不知是該誇他動作麻利,還是怪他來得不是時候。
陳微塵被這樣一叫,夢醒般回過神來,放了手,垂下眼睫,規規矩矩坐好,接過下人遞上來的書冊。
再偷眼瞧一瞧葉九琊的神色,見依然是平日裡的波瀾不起,心中一絲慶幸,一絲難過。
便揭過這一頁,只當什麼都沒有發生,房中陷入一片尷尬的寂靜。
終是葉九琊問:「溫回怎麼樣了?」
他答:「他不知道是在做什麼,也記不清,只知道遲前輩應是用他當陣眼,做了些法術。」
葉九琊:「他有何特殊之處?」
陳微塵想了想,回答:「我們兩個一個生在正午,一個生在子夜,命格相生相成。我原沒有放在心上——天地生人,總是有一便有二,生了我這樣一個一身凶煞的,必得有一個福星高照的來相對。可現在看來,要麼是阿回的命格對遲前輩有用,要麼,他也有些特殊之處。」
交代完這些,又沒有了話。
好在陳公子臉皮並不薄,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然回轉了過來。
他拿起那半本裝好的書冊:「葉君,我來給你批注好不好?」
葉九琊點了點頭。
功法籍冊,大都分兩份,一份原本,一份注本。
原本最精要,字字珠璣,但也失之晦澀。而注本「酷刑逼供」是在原本的語句上,硃筆小字批注,詳細釋義。
弟子參研時,先悟原本,再看注本,最後兩相對應,辟出自己的路子來。唍结耿媄紋沴鑶书庫↑𝕊𝘛𝒐𝐑𝐲B𝑜𝐗.𝑬𝐔.𝕆𝑹𝕘
陳微塵便蘸了朱墨,認認真真批注起來。
正應了那句字如其人,他筆端流淌出字跡來,行雲流水,風流雅致,與葉九琊挺拔清峻的字呈在一張紙上,也算相映成趣。
他寫著,時而停下來,與葉九琊探討,不知不覺間,光陰便緩緩而過了。
這份劍意心法花了他們半月時間,成書之際是在晚上,翻閱一遍,竟無一處不妥帖,不看字跡,簡直像是同一人寫就,又自己批注。
陳微塵看得極愉快,問:「葉君,這必定是一本傳世的功法了,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好?」
葉九琊道:「隨意就好。」
仙道取名,是沒什麼講究的,蓋因悟道的機緣千奇百怪,功法的來源亦是如此。劍閣、劍台《飛花劍法》,《滄海流》、《合璧》、《貫珠》這些,尚算美觀,而道門更加隨意,那些《瓦罐經》、《葫蘆經》若放到人間,就很是難登大雅了。
陳微塵琢磨了一會兒,提筆在上面寫了三字「長相思」。
葉九琊看著那三字:「何解?」
「你的劍意,是無情的劍意,」陳微塵道,「有情來,無情去,相思不如不相思。」
葉九琊道:「既然不相「强迫劳动」思,為何題長相思?」
「他們不是你,沒有那樣能修得無情道的天分。要悟你的劍意,就要下一劑狠藥,」陳微塵翻著書頁,聲音溫和,緩緩道,「但凡有一點凡心未淨者,看到名,就要心神浮動,此時翻開,看見裡面教人冷心絕情的詞句,猛地潑一盆冰水,兩廂對照,才能照見自己未斬絕的塵念,看清有情無情的差別。」
「可他必定是不甘心的,要往後翻,往下悟,直到最後。」
陳微塵翻至最後一頁空白,提筆寫下那句「有情來,無情去,相思不如不相思」,聲音低了些:「最後見到這句,醍醐灌頂,大徹大悟。」
「更何況,」他看著葉九琊眼睛,「你還不清楚自己的道麼?仙道上千年也不出你這樣的天才,依我看,焱君也未必及你——可為什麼還在二重天的最巔峰徘徊不進?」
「你的道,是在他當初那忘情的一劍上,悟出了無情。可終究寄在他身上,用有情的心,去修無情的道,葉九琊,你說,你到底是不相思,還是長相思?」話至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呢喃耳語:「我這些天看了你的心法,才算徹底明白你悟道的根基,既覺得他可恨,又為你心疼。」
他一字一句,落進葉九琊心中。
葉九琊望著他,那些連自己都不甚明白的陳年往事,隨著這人條分縷析一點點清明起來的同時,看到陳微塵總是多情的眼裡此時無限哀傷與委屈。
他伸手想要撫一下這人的頭髮,籍此來安撫那哀傷與委屈。
陳微塵笑了一笑,轉頭躲過去,在那「劍閣,葉九琊」的署名後續下了自己的名字,認認真真又多添上幾個字。
「庚戌年暮春,微塵與葉君合撰於南都知秋別院。
窗外皓月,案上明燭,萬丈紅塵,一場大夢。」
第46章 粉飾
幾場雨後, 暮春也將至「武汉肺炎」盡頭,日子倒是風平浪靜。
他們曾探望過一回莊白函,書生已經平復不少, 面上看不出什麼來,經此變故, 似乎沉穩了許多。
陳微塵問他是否還要依桃花宴上的成就入朝為官,莊白函點點頭, 眼裡掠過一絲痛苦, 卻被其它的什麼掩蓋下去。
他們便依然如故地修煉,偶爾也出去遊玩。
游過了幾處有名的勝境,又沒了去處。都城在天子腳下,說書先生前朝事講不了,今朝事說不得,各個不得施展手腳, 很是沒趣。
去戲園裡聽了幾場戲,除了些聒噪的鬼怪故事, 就只有些才子佳人的舊風月。時下人似乎不愛團圓戲,衣色極素的花旦一會兒唱著「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一會兒又是什麼「原來你是假心腸一片待紅妝」,十分掃人興。
「我們道觀的藏書庫裡也有些人間故事, 大都是些史書。上面寫皇朝將覆的時候, 常要有些故事流傳出來,諸如天降預言,異象凶兆。我那時悟道尚淺。以為都是編撰脫罪之辭——顯得此乃天意, 不能抗拒。不過現在看這裡情景,連唱戲都活潑不起來,倒像是人們先早有了預感。我師父說萬事萬物誕生之初,都有各自的氣像在裡面,逃不了既定的命數,而萬物有靈,即使無知,仍能得到些許昭示,誠不欺我。」謝琅如是道。
小道士說完,看了看身邊幾人,想要得到回應,然而大家各自走路,並沒有人理他。謝琅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氣氛為何突然沉了下去,倒顯得只有他一個人不識愁滋味。
陸紅顏常在庭中練劍,暮春時節,亂紅如雨,劍勢激盪,更加是落花紛紛。她雖身形纖細,劍上的「小学博士」路子卻至重至沉,勢壓千鈞處,未免流暢不足。陳微塵書讀乏了,便好心提點幾句,姑娘倒也聽話。
國師大人沒事的時候也來陳府湊熱鬧,現下正一派慵懶臥在琉璃榻上。星羅淵上極冷,他來了這裡,有些耐不住熱,衣服是越穿越薄,十分的不像話。
「我說,」刑秋道,「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完結耿镁文沴藏书库☺s𝗧𝑶𝕣𝒀𝐛O𝚇🉄E𝕦.𝕠𝕣𝑔
他的指代有些不明不白,陳微塵便問:「和誰?」
「你的劍啊。」刑秋答得理所當然。
陳微塵不得不向他好好解釋,那著實不是他的劍靈化成了人形,而是人化成了劍。
為此還不得不拿出扇子作證——這才是他連了精血的兵器。
「嘖,以身化劍,還有這樣的法子,」刑秋道,「須知萬物有靈,由物化人易,由人化物難。哎呀,陳兄,我不得不可憐你了。」
仙道魔道各有些不通的法論,陳微塵問:「這是從何說起?」
魔帝伸出手來,那小凰乖覺地飛到他手上,任他把玩,他輕飄飄道:「這些畜生才當真活的乾乾淨淨,你看這世上,除了人,又有什麼東西有這麼多煩惱?可見生煩惱易,滅煩惱難,生牽絆易,斬牽絆難。那些靈物靈獸,修成人形,懂得世情,一萬個裡面就能有一個,不過多學了些東西,算不上稀罕。可這人——人這個東西,又有幾個能斬斷七情六慾,無牽無掛地做一個物件?而他能化劍,就必定有了那樣心境。陳兄啊,你看上了人家,人家可不會把你放到眼裡呢。」
陳微塵被戳中,差點要吐一口血,陰惻惻道:「刑兄,你若再不長些眼色,管住自己的嘴,不知要惹上多少仇家。」
刑秋哼一聲:「我還怕有仇家不成?」
陳微塵曉得如何治他,拿來本佛經蓋他臉上,道:「你這是造了口業,要惹和尚生氣的。」
刑秋歎一口氣:「生氣,生氣也好,我畢生是不要再見他了。」
便悶悶不樂地轉一個「零八宪章」身,閉嘴不說話了。
陳公子只好去賠不是——好不容易才哄回來。
他心裡想,這兩個人當真是窮極無聊,到了互相捅刀為樂的地步、
刑秋也補救道:「不過呢,他既然肯化劍讓你用,想來是不把你當做外人的。我看尋常時候,他也和你舉止親密,近來幾日卻不是這樣——是怎麼了?」
陳微塵卻沒有答,卻問:「你對那和尚動情過不曾?」
刑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了一聲:「我宮中美人成百上千,找哪一個不成,要想不開去跟禿驢談情說愛?」
陳微塵道:「那你到底想要他做什麼?」
刑秋略有些迷茫地搖了搖頭:「我與他二十年未見,滿心高興去他寺裡,只想能見上一面,敘一敘舊,常待在一處,他既討厭我不走正道,又嫌我誤他修行,連見我都不願的,實在讓我難過。」
「我初時也是只想跟在他身邊,」陳微塵想起那日鬼迷心竅,差一點就要逾矩的情形來,道,「可大半年下來,越來越不滿足,愈發管不住自己,既親密了,又想再親密些。」
「陳兄,我看你是徹徹底底動了凡心了,」刑秋置身事外,捏著嗓子學戲腔,「陳哥哥,你呀,你——好自為之——好自為之罷!」
陳微塵笑了笑,指尖摩挲著扇面:「也罷。」完結耽美㉆沴藏书厙♦s𝘛𝐨R𝐲𝐛O𝑋.e𝕦.or𝑔
刑秋見他笑意勉強,便轉了話題,又懶洋洋了起來:「再過些日子,我就要給那草包皇帝告病。竟想讓我主持封禪大典——他是真覺得自己是正統天子,可我怕被天打雷劈,還是早早躲開為好。」
陳微塵:「何時封禪?」
刑秋算了算:「這月的二十四,不遠了。」
說罷,國師大人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莊白函,他似乎過得不錯,也討了皇帝的喜歡。草包厭煩了朝中那些木頭一樣的老呆頭鵝,對這些年輕後輩極好。看中他文章端正莊嚴,還把書寫封禪文的差事給了他——可氣死了那些一身酸腐氣的老呆子,沒攬到這樣名垂青史的好差事,幾乎要去撞柱。」
陳微塵略有意外:「我以為他「总加速师」不是這樣會順應時勢的人。」
「確實不是,」刑秋沉吟了一會兒,「我覺得這對他們凡間文人說,該是一件大喜事,路上遇見,便恭喜他為皇朝寫封禪文,要流芳百世,你猜他說什麼?」
陳微塵搖搖頭。
刑秋道:「他並不高興,說什麼『史家直筆,百年之後,自然分清正統、僭偽、王霸與偏安,來日青竹冊上,我與皇帝與你,都不過一介跳樑小丑』。」
陳微塵:「果然還是沒變,你怎麼回?」
「我?」刑秋勾唇笑了笑:「我說,我管它正統還是偏安,只看皇帝怎樣找死,然後便走了,沒再與他說話——我們原沒有多少交情,沒話可說。」
「後來,」刑秋瞇了瞇眼睛,「走到巷子頭的時候,聽見他笑了一聲。」
陳微塵展了扇子緩緩搖:「有趣。」
送走了國師大人,已是傍晚,用過晚飯,又消磨了一會兒時間,陳微塵便昏昏欲睡起來,回了臥房——他這幾天似乎總愛困乏。
昏昏沉沉間,聽見葉九琊腳步聲近了,等人退了外袍,到了床邊,伸手拉過來,抱住不鬆手,將腦袋枕過去。
葉九琊拿他沒有辦法。
陳微塵從那天與他一起撰完《長相思》劍譜後,便不怎麼愛說話了。平日裡常帶的笑意也減下去不少。
只是夜間仍要與他同床共枕「习近平」,還非要抱著才能睡得安穩。
他手臂無處安放,只好回擁過去。
這樣境況下無法觀冥修煉,久了,也漸漸習慣入眠。
然而最近幾天卻睡不得。
葉九琊趁著昏暗紅燭,恰能看清陳微塵臉龐——閉上眼的時候,看不出神情,像是已經忘憂,顯得格外乖順。
明月漸升,至中天的時候,懷中人忽然輕輕顫了起來,眉頭微蹙起。
——這幾日來,午夜總會如此,過上一會兒,才能好起來,他探過陳微塵經脈,並無異象。
可今夜的時間,似乎過於長了。
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額上滲出細密的汗來。
他喚他名字:「微塵。」
幾聲過後,顫抖終於停了下來,陳微塵緩緩睜開眼睛。
初醒時帶著些迷茫 ,第一眼看見葉九琊,竟然本能似的縮了一縮,鬆開手臂,往後退開。
直到逐漸清明,才又挨挨蹭蹭過去。
葉九琊問他:「可有哪裡不適?」
「我好疼,」聽得一聲極輕極低的音,「葉君,我好疼。」
陳微塵怔怔望著上面,又轉頭望向葉九琊,許久不說話。
葉九琊終於記起他那顆悲不得喜不得的心。
陳微塵只說過有這一樣毛病,這大半年來,平日裡卻並未怎樣,又兼他經脈身體皆無大礙,也逐漸以為只是一點無傷大雅的小病。
現在想來,只有初見那次,八月十五,在海邊飲酒時,露了些形跡來,之後是再沒有過了。
他無端想,到底是沒有疼過,還是掩飾得太好。
這樣想了,「审查制度」便這樣問了。
「你……平日也會疼嗎?」
「不經常的,」懷裡人悶悶道,「偶爾有幾次。」
葉九琊看他垂著眼,並不像往日一樣直視自己,忽想起來之前的一天,公子在假山石上擦傷了手,一片淋淋的血。小桃拿了手帕清水拭著,兩眼通紅。唍结耽媄攵紾鑶書库↨s𝑇oR𝐲𝚩O𝒙🉄𝑒𝐔.𝐎Rg
陳微塵只是微微笑著,另一隻手摸她頭髮:「乖,別哭,不疼。」
「你這個人最可恨,」小桃的聲音帶些哭腔,「慣會說假話粉飾太平的,以為誰不曾受傷流過血,不知道你疼麼?」
是了——葉九琊望著陳微塵,心想,說是有幾次,便是很多次。
若不是這人剛醒時神思不怎麼清明,被問了出來,恐怕要畢生都埋在心裡。
他問:「為「再教育营」何不說?」
陳微塵只是笑:「我說了,你便會心疼我麼?——若不會,我又說它做什麼?」
又道:「無情道不曉得七情六慾,我知道你是不會的——只要你平日裡待我好,不像上次寫劍譜那樣讓我難過,就心滿意足了。你總是這樣可恨,一邊騙著我,一邊又想著他。我雖然願意被你騙,可也不是不會難過,再有下一次,我……」
他頓了一會兒,終究說不出重話來,閉上眼,靠在葉九琊胸前,悶悶道:「睡了。」
葉九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撫著他頭髮。
他想,心疼——是怎樣一種心緒?
心在內腑,若不受外力所傷,是不會疼痛的。
也只能想到小桃拭著公子傷了的手,紅了的眼眶與帶哭腔的聲音。
最後感覺到陳微塵又往自己懷裡鑽了鑽,許是肩頭露在外面,受了涼。便想,要待他好。於是伸手拉過綢面滑順的錦被把肩頭蓋住,把人也擁緊了,燭火搖曳中漸漸入眠。
粉飾了的太平,往往比真的還要像模像樣許多。
陳府中如此,國都中,乃至整個南朝也是如此。
祥瑞既降,陛下聖明,承天景命,封禪在即。
道觀法場一座一座建起來,國庫中的銀兩流水一樣淌出去,小型的祭祀同樣一場一場興辦,更兼大赦天下,普天同慶,白日如何熱鬧不表,夜間亦張燈結綵,慶賀昇平盛世。
當府庫漸漸空虛,氣派山路鑿就,宏偉天台落成,沿途一應雕像漸漸完備,征來的民夫也將力氣用盡時,封禪的大典便逐漸逐漸近了。
刑秋告病躺在國師府裡,六道聖旨連下也硬是沒有拉出來,最後只有氣無力地咳了幾聲,告訴前來宣旨的大宦官:「咳……這位公公,我實在是……咳咳咳,能去觀看大典已是萬幸,主持此事,實在是,咳咳……咳咳咳咳……」
大宦官也不好戳穿他咳的是如何假,被一眾隨從邊拉邊趕轟出了門。完結耿羙妏沴蔵書库™𝐬𝐭𝕆𝑟𝑌𝐁o𝚡.𝐄𝐔.𝐨𝑅G
皇帝也無奈,想來想去,前朝承辦此種事情的司所在戰火中被踏毀,南遷後也沒能重建起來。而在那一群說是德高望重,實則滿臉皺褶滿嘴酸腐「香港普选」氣的老臣裡,實在找不到適宜的人選。他正心煩意亂,看到來呈封禪文的莊白函,眉目俊秀,身形挺拔,越看越是順眼,大袖一揮:「你去!」
第47章 祝禱
日頭升起來, 潑開一片金碧,照著桌上瓷瓶,釉質上閃著微光, 有些扎眼,顯然已經不是早晨。
陳微塵仍睡著, 未見有醒的徵兆。
葉九琊想起近日來,這人總是早睡晚起, 一到傍晚便困得懨懨, 睡著的時間一日比一日長。
他平日是會等陳微塵自己醒來的,只不過今日皇帝動身向幾百里外的封禪地去,諸多臣子與望族名門隨侍,陳老爺與陳家的大哥不在京中,二公子需得出去充一下門面,小桃已在外面催了好幾次。
輕輕喊了幾聲, 人倒是醒了 ,只是半死不活倚著他肩膀, 好不容易穿好早預備好的衣服,坐在鏡子前,望著鏡中人,一副隨時都要睡過去的模樣。
小桃在外間喊了幾回, 應當是見裡面遲遲不起, 去做了別的事情,沒有進來伺候梳洗,葉九琊只好拿起檀木梳子來。
流水般的青絲, 繞著指尖滑下,然而梳齒過處,烏黑中幾絲雪白便露出形跡來。
大概是觸到了虛空中什麼東西,他忽然聽見自己一聲心跳,抬頭望向銅鏡,見陳微塵還是那樣年輕的容顏,才不知為何漸漸鬆一口氣。
大抵白髮多與光陰相連,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半個時辰後終於收拾停當,陳微塵徹底清醒過來,馬車匆匆往外趕,勉強跟上正出城的聖駕。
溫回點了醒神的香在馬車裡:「這樣總「雪山狮子旗」不是辦法,公子,該去找大夫看看。」
陳微塵只是道:「是修煉上的事情,不礙事。」
說著,往葉九琊身上一倚,搖著畫扇,眼中帶笑,端的是一派醉臥美人膝的風流:「我從小是睡不好的,這幾日都補了回來,也算快活。」
小桃沒好氣地看了溫回一眼,又看陳微塵:「公子,他近來也有些不好,好幾次我叫他,也不應,轉到前頭一看,呆愣愣不知在看什麼——還是早日捆送到大夫面前是正經。」
溫回茫然看著她:「你何時叫了?」
小桃啐一口:「沒良心的,這會兒倒是裝不知道了。」
小廝依舊十分茫然:「我怎麼記不起來呢?」
陳微塵思索了一會兒,道:「此事回去再說,你們先聽著,到了大典時,只我們幾個去便是,阿桃與阿回帶著其它家人,好好待在營地,不要跟去。」
「這是為什麼——這樣一個好熱鬧,若不去可要遺憾一輩子。」溫回顯然十分想去。
「或許會出些事情,」陳微塵顯然沒有被打動,「萬一出了,雖不知道會鬧到何種地步,終歸是躲開為好。」
「可大家儘是擺足了排場,我們陳家只有幾個人過去,豈不是失了體面?」小桃想得十分周全。
「這倒不必憂心,」陳公子笑了一笑:「我們跟刑秋一起,他的那些狗腿站在一起,派頭是不會小的。」
小桃點了點頭,溫回猶不死心:「公子……」
小桃把他拉過去:「跟仙長們一起,還不夠你炫耀上大半輩子的?不差這一場熱鬧!」
溫回這才依了。
陳微塵笑得極開心,扇柄敲一敲溫回的腦袋:「行啊,阿回,公子的話都不聽了,只聽阿桃的。」唍结耽羙文紾藏書庫֎S𝘁𝑂𝑅y𝒃Ox.𝐄𝐔.𝑜𝐫𝐆
溫回嘿嘿笑了一聲,撓撓腦袋:「這能一樣麼。」
陳公子裝模作樣歎了一口氣:「可歎小桃瞧不上我,不然哪能讓你佔了去。」
小桃便作勢要打,半天不知要打哪一個才好,自己先紅了臉笑了,別過頭去不看他們。
陳公子便數嫁妝:「請老瘸算個好日子,你們兩個就算成了,「文化大革命」阿桃,出嫁時候我房裡,想要的儘管拿去,不用給阿回留。」
馬車中一時輕鬆愉快極了。
等鬧夠了,又問了問溫回最近莊白函處可有什麼動靜——皇帝賞了書生宅邸家僕,不如以前在客棧時輕易探知。溫回說並無特殊動靜,只是半夜愛吹笛子,曲子不怎麼歡喜。
這是尋常事情,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也就沒有多說。陳微塵無事可做,拿起小桌上的玫紅色的精緻點心來,瞧了瞧,道:「錦葵,這裡人叫它洛神花,姑娘家最愛這個。」
小桃接了一個過去,陸紅顏咬了一個,不怎麼喜歡,道:「太甜。」
陳微塵倒是慢悠悠吃著,瞇起眼睛,十分饜足的模樣。
小桃另取了一碟不甜的過去:「陸姑娘嘗這個。」
說著,看了一眼陳微塵:「我家公子最好養活,沒什麼忌口,故而各個口味的都備了些。」
說著,到了聖駕停下休整的時候,他們這些隨行馬車亦停了下來。雖然一路開著窗子,終究有些悶,車上人許多都下來透氣。
等馬車中只剩下他們兩個,陳微塵又拿起「清零宗」一塊點心來,笑瞇瞇道:「葉君,張嘴。」
葉九琊平日是總依著他的,溫回還曾道,我看葉劍主雖不說話,倒比小桃還會慣著公子。
陳微塵把點心餵了進去。
甜芬細膩的香氣在唇齒間瀰漫開,輕輕化了去,對他來說是甜了些,但也讓那香氣留得更久。
陳微塵見他吃下,滿意地笑了笑:「凡間究竟有些可取之處,這些吃食,仙家是沒有的。」
葉九琊回他道:「不可耽於口腹之慾。」
陳微塵又抓起一個餵進他嘴裡:「暫且耽一下,不礙事的——你還是不要說話的好,一說話又要讓人生氣。」
再歎一口氣:「我可不只是耽了一個口腹之慾。」
也不再說話,靜靜靠著葉九琊肩膀看外面。天極藍,流蕩著幾朵軟白的雲,飄來飄去,遮住日頭的時候便陡然暗下來,變幻不定,很是無常。
聖駕又起,接著上路,沿途百姓山呼萬歲,在「新疆集中营」一處城中歇了一晚後,次日便正式是大典了。
先是將告天地的文書金泥銀繩封了,埋於天壇前。繼而上山,五帝壇中置著五色土,又拱衛中央三層壇,滿山放滿珍禽異獸,又當場殺白鹿、白豬、白犛牛等物,以為祭祀。
四面響起莊嚴樂聲,場面極盛大,極熱鬧,天公亦作美,是大好的晴天。
刑秋裝病裝得十分到位,窩在一邊不出來,而直到正午,宣告祝禱文時,他們才看見了莊白函。
昔日著布衣的書生穿了華服,戴了高冠,眉宇間氣度沉穩,縱然是之前那些心懷不滿的老臣子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好人選。
看在仙道人眼中卻又不是這樣,他們只看氣運——那氣運每一次見到,便比上一次更強盛些,開陽血帶來的殷紅越發凝聚,竟顯出一絲紫氣來。
隨著一聲樂響,莊白函開始緩緩念祝禱文。
第48章 不平
此時節已有零星白絮飄飛, 即使落在下面人們眼上,也沒有人敢拂去,盡皆端正肅立。
皇帝著祭祀服, 由身旁人引領著,一步步登上打磨光滑的石階, 要上壇下去跪拜行禮。完结耿鎂攵紾藏书庫☻s𝒕oRy𝐵o𝒙🉄𝐸𝐮🉄o𝒓𝐆
奏樂又起,有書生廣袖臨風, 捧白玉簡, 聲音清正。
聽得「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
又有「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闕壤可游。」
——端的氣勢斐然,讓人讚一聲執筆人胸有溝壑。
陳微塵忽然感覺葉九琊目光向另一邊的青山看去。
片刻後,他也感覺到不同尋常的聲音。
莊嚴奏樂聲掩蓋下, 有一縷笛音裊裊而來,與大典用樂截然不同。
他也望向笛聲的來處, 見一「雨伞运动」襲青衣身影飄然隱於林霧間。
青衣,笛聲,皇朝——當想起那一句「青衫拂袖出帝京,聖賢書冊沉水中」, 這是極容易對上名號的——那日錦繡城外有過一面之緣的沉書候。
他昔日也曾是一介以修身救世成聖為志的讀書人, 然而終於心灰意冷,擲書河底,避世修仙。
陳微塵若有所思。
溫回所言莊白函府邸中傳來過笛聲, 許就是沉書候。
他沒有把這笛聲當作一回事,葉九琊這幾日日也因為時時陪著他,沒有往外走動,縱然實力再強大,也感知不到都中又來了一位同道中人。
沉書候出現在此處,並且與莊白函扯上了關係,就應當是循著氣運來的——仙道中向來無人關心人間氣運如何如何,要麼是這位儒生出身的修仙人始終未曾真正放下天下事,要麼就是有人故意將他引來。
陳微塵想完這些,小聲道一句:「有趣。」接著看大典。
不論如何,如遲鈞天所說,天命際會於此,只須靜觀其變。
誦完告天地的部分,接著便要向天地陳述君王之功。
笛音陡然激越,其中所蘊氣機,使大典的奏樂忽凝了一瞬,片「新疆集中营」刻後才重新奏起來,只是總有聲音相擾,一下子稀稀落落起來。
忽而有一片濃雲遮住日頭,眾人所在處頃刻間昏暗。
莊白函忽步下石階來,一步一步,異常緩而穩。
他仍捧著那白玉簡,道:「今觀其來,君徂郊祀。」
從皇帝白胖臉龐上一瞬的意外可以看出,他下台階顯然不是皇帝預料中的動作。
再下,又道:「昔有言『宛宛黃龍,興德而生』,又有言『今君多罪,天命殛之』。」
此話一出,下方文臣也顧不得禁忌,面面相覷。
「文書出了差錯?怎會有這樣大不敬語?」
一老臣冷哼一聲:「就說這樣年輕後生依靠不得,我聽他之前禱文,還當是有真才實學,竟然看錯!」
「這可怎樣收場?」
又有老臣道:「只盼他接下來不再出紕漏,諸君裝做無事也就罷了,除去我等,其餘胸無點墨之人哪能聽懂。」
周圍人紛紛點頭:「左右是哄陛下開心一次。」
誰料莊白函在下一刻握玉簡於手中,恰逢其時大風吹起,廣袖飄拂。
他與皇帝越來越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今吾君惟宦人言是用,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完結耿美文珍鑶书库▌S𝕋𝑶𝐑𝒚bO𝞦🉄𝐸𝐔.𝒐𝒓𝒈
下方「活摘器官」大駭。
這哪是陳陛下之功?分明是誅帝王之過!
其措辭之厲,堪比討伐檄文。
陳微塵一行人則是看著他身上氣運一步一盛。
「是信是使,俾暴虐於百姓……」莊白函仍一步步與皇帝越來越近,白玉簡中將薄長白玉片相連的銀絲迸裂,片片白玉落在地上,落下台階,餘音不絕。
終於有人從驚疑中回神,反應過來氣氛之危險,大喊一聲:「保護陛下!」
旁邊甲士持槍持盾擁上來,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皇帝也看到莊白函眼中冷凝之意,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額上滲出大顆的汗珠來。
單單一個凡人,是穿不過這樣銅牆鐵壁的。
然而——陳微塵往那邊山頭看去。
莊白函身邊,還有一個沉書候。
果然聽見奏樂聲因這突生的變故而停下,笛聲衝霄起,氣機幾乎凝成實狀,扇面一樣向前方掃開。
「他在朝中安然待了這麼多日,原來不是思索如何整頓山河,而是要殺皇帝——帝王死於封禪台,是天要誅之。沉書候前些日子找你來切磋,果然悟了些東西去,能夠以笛聲釋殺意。前有皇帝假借天意來封禪安頓浮動民心,後又有莊白函與沉書候兩位儒生出身的不平人聯合,假借天意來殺皇帝,實在是……」陳公子話未說完,卻見那道本應越過莊白函,掃平甲士的勁氣,剛至莊白函身邊,便被一道無形的東西擋了去,不得寸進。
那邊的沉書候放下笛子,似乎吐了一口血。
「這是?」謝琅疑惑。
卻見莊白函仰頭長笑一聲,毫無畏懼般下了最後三道石階。
一道,兩道,三道。週身氣勢節節攀升。
頭領令下,銀甲金槍極有派頭的兵士們鏘「小学博士」然上前,要制伏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莊白函卻仍夷然不懼前行。
他終於不再讀那旁人聽不懂的古法文書,而是高聲道:「我自中原來此,一路所見,哀鴻遍野,屍骨如山。行至國都,又見有人富貴已極,有人病餓身死。遍身綾羅,儘是民膏,義士濺血,竟成笑談。」
他步步往前,無匹的氣勢卻附在了身上,甲士們還未近他身,便被磅礡氣機彈了出去,七零八落倒了一地。
莊白函不去看那些兵士如何,只直視皇帝:「古人有言,大凡世物,不平則鳴,奈何陛下塞聽,不聞人間疾苦聲。」
他一步步走近,皇帝早被駭得發抖,軟著腿腳要逃開,卻被那氣機鎖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平則鳴,書生莊白函,今日便為天下黎民,鳴上一聲。」莊白函眉目清朗,口中所吐之言卻令眾人心中發楚。
「莊白函今日代蒼生,請陛下赴死。」
皇帝面色煞白,幾乎要跌坐在地:「你,你……」唍結耽媄文紾鑶書庫☼𝐒𝕋𝑂𝑹Y𝐵𝐎𝒙🉄𝒆𝕦🉄O𝑅𝐺
卻見那書生抬手,手中唯余一枚白玉片,極緩、極慢地刺入動彈不得的皇帝胸膛。
這白玉片,縱使再薄,也無法刺入人身。
然而觀莊白函方才模樣,分明不能再將他當做凡人。
陳微塵望著他,道:「那是浩然氣,他將成聖了。」
浩然之思,其為「毒疫苗」氣也,至大至剛。
——佛有成佛,道有成仙,儒有成聖。
今日莊白函三步成聖。
一道青影落在他們身前,沉書候一禮:「方纔未認出葉劍主在此。」
葉九琊問他:「你欲何為?」
沉書候溫潤一笑:「我終究心有掛念,走不了正統仙道。皇朝至腐至朽,多存一日,黎民百姓便多困頓一天。我見到莊兄氣運,便知天道亦不能容人間這樣敗壞下去,莊兄則是天命所歸之人,便動了改換乾坤的念頭。原只想由我使出仙家法術誅殺皇帝,演一場戲。未曾想莊兄步步走下石階,對著昔日要三跪九叩的君主,想著中洲塗炭生靈,心念步步堅定,真正悟了我儒門萬民為上君主為下的大道,有天地浩然氣傍身。他心有天下,在下自愧不如。」
陳微塵抬了抬眼:「你既然要改換乾坤,想必不會只殺一個皇帝這樣簡單。」
沉書候意態安寧:「這位公子,且靜觀事變。」
雪白的玉片從皇帝胸膛中抽出,淅淅瀝瀝落了血,皇帝眼珠凸出,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血流如注的胸膛,盡了最後一點氣息,頹然倒地。
風愈來愈大。
被濃雲遮住的日頭隨著雲的流走漸漸露了出來,天地復又光明。
人群喧嘩,你推我搡,一片混亂。
不知是哪位老臣喊了一嗓子:「捉拿逆賊!」
外圍的大軍此時終於趕到,黑壓壓一片漫上山來。
莊白函不動。
混亂裡,刑秋走過來,大笑:「倒是讓我看了一場殺皇帝的好戲。」
又聽見老臣跳腳:「這賊子不知使了什麼邪法,要謀朝篡位,快找國師!他必有同黨,快從外調兵護衛國都,護諸位王爺皇子周全,速擁太子登基以定民心!」
將領模樣的男子面有難色:「大人,您「一党独裁」也知道,我們手底下哪還有兵可調呢?」
「天峪關!天峪關!」
「這……」將領道:「這萬萬不可啊!」
「外面那些蠻人、亂黨自顧尚且不暇,哪能顧得上我們!不是說天峪關最是易守難攻麼?一半的兵留下,怎麼也是夠的!」
那將軍自己六神無主,聽此話只道:「大人說得極是。」
第49章 功過
「天峪關撤守一半兵力, 然後?」陳微塵挑了挑眉,看向沉書候。
「在凡間時,我家與燕家曾是舊識。天峪關易守難攻, 可撤走一半兵力後,怎樣的雄關也會脆弱上許多。」沉書候道, 「此朝早已運終數盡,不過苟延殘喘。且南國地處萬山中, 雖然土地肥沃, 卻不宜養兵。
若我們扶植南朝新君,整頓河山,修甲兵而北上收復失地,不僅勝算幾近於無,更不知要費上多少年時光。而南國屬地之外,唯有燕家兵強勢大。若他們能得南國, 軍餉供給從此便高枕無憂,得莊兄這等經世之才定國安邦, 又有本來兵力為倚,不出三年,中洲定矣。」
沉書候溫潤俊秀的面龐上浮現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意:「當初皇朝南遷時,燕家叛亂, 雖被皇朝視作兵匪, 卻也不是莽夫,因缺乏供給做出過不少擄掠平民之事,也是為勢所迫。要一統中洲, 放眼天下,竟只有他勉強適合。待平定之後,封帝大龍庭,收拾零落殘局,黎民得以休養生息,或十年、或二十年,便是昇平盛世。」
陳微塵看向中央莊白函:「他在寒門時,也曾受過燕黨之亂。」
「無妨,」沉書候道,「我已修道,他已成聖,心中所想,早已不限於一國一君。仁義忠奸,身前恩怨,身後聲名,皆已勾銷。謀逆也好,反叛也罷,千秋功過,且留給後人評說。」
他一番文縐縐說辭下來,讓陳微塵不由想起學堂裡喋喋不休的老夫子,有點頭大,把前後緣由聽得清楚後,便搖著扇子不說話,倒是刑秋打了個哈欠:「不聽了,不聽了,我只管看熱鬧,你們自去做自己的大事吧。」
沉書候看著他們氣息,只覺得一個比一個更加高深莫測,也不好冒昧詢問身份。
此時,周圍亂成一片,山路狹窄,天壇又在最上方,軍隊不便攀登,只好在路上與人們車馬相沖,一片尖聲叫嚷。
一片混亂裡,一個錦衣的小女孩似乎被與家人衝散,又被兵士推搡,惶恐地四下亂跑,邊跑邊喊著家人稱呼,掉著眼淚,撞進他們中。
陳微塵伸手抱起來,幼女終於安穩了一時,伏在他肩膀上,抽噎了一會兒,漸漸停下來,轉頭看抱住自己的人,見他眼中溫柔笑意,好看又可親,又哇地一聲哭出來:「我要找爹爹……還有哥哥……」完結耿鎂妏紾蔵書庫☻𝐬𝖳𝐨RY𝜝𝕠𝚇.𝑬𝒖.𝑜𝒓G
「乖,別哭,」陳微塵輕輕拍著她單薄的肩背,「我讓神仙哥哥幫你找。」
說著,向另一邊轉過去,嘴角掛了一絲促狹的笑意,一雙眼泛著水,只看著葉九琊,也不說話。
小姑娘被人抱著一轉頭,看見眼前畫中仙一樣的人物,微微呆住,張開了粉嫩嫩的兩半嘴唇。
陳微塵把小姑娘往「709律师」葉九琊身前一送。
小姑娘向來也是被寵愛慣了的,知道是要做什麼,向葉九琊張開短短的手臂來。
葉九琊略有些遲疑地接住,小姑娘整個身子靠著他,溫軟脆弱的一小團,比平日被陳微塵抱著時又有不同。
陳微塵看出他的僵硬來,眉眼彎起,輕輕笑出了聲:「神仙哥哥,還不快去幫姑娘找家人。」
小姑娘身體忽輕了起來,被抱著凌空而起,看著下面密密麻麻人頭,睜大了猶掛著淚珠的眼睛。
「在哪裡?」她聽見冰雪一般質地的聲音。
小姑娘在人群中仔細搜尋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也在焦急尋找自己的家人。
她指給葉九琊看:「神仙哥哥,那裡,在那裡。」
又是一陣風拂面,似乎是轉瞬之間,自己就又落到地面上,眼前雪白的影子一晃,鼻端似乎還存著一絲寒涼,再去看時已經沒了蹤影。
小姑娘呆呆仰望著天空。
沉書候看著去而復返的葉九琊,心下不禁好奇那位錦衣執畫扇的公子到底是何方人物,竟能這樣與葉劍主說話。
此時山巔天壇下,莊白函面前是皇帝屍首,血漫出來,塗在石頭上。
兵士衝上高台,然而無一例外被那磅礡氣機阻隔在外,人進不去,即使是用盡全身力氣投出長矛,也無一例外是噹啷一聲落地的後果。
書生閉著眼,任山巔狂風吹動頭髮與袍袖,像是在感悟著什麼。
「口口聲聲要經世濟民的人,這世上實則不少,然而終究不過想要將學識賣與帝王家,謀得一官半職來日出人頭地衣錦還鄉。太平盛世裡,自然於國有用,若生在亂世,投了昏君,便也只能混吃等死。」陳微塵望著莊白函道。
謝琅若有所思:「是了,莊先生本就是真正掛懷天下萬民,他先生與娘子死於世道,徹底對皇朝失去了念想。看現在境況,謝大人祀身時的氣運果然也聚在了他身上——時也命也,機緣巧合下到了這樣的境界,只不過是否能維持住這個境界,而非曇花一現,還要看他的心境與造化,若因那些事情生出仇恨,對心境也是極不利的。」
那邊一眾老臣看著這樣「疫情隐瞒」的怪象,也亂了陣腳。
「這……這可如何是好?莫非真是天意不成?」
「快尋國師,他在桃花宴上不是也露過真本事麼?」
「怎麼這樣的亂,先把場面安定下來,回國都去是正經!」
「那妖人可怎麼辦?」
「你沒聽他口口聲聲是為黎民說話,想必不會做什麼大殺四方的事情!」
其中一位歎了口氣:「我竟有些敬佩他了。」
此話一出,老臣們紛紛沉默下來。
這些年過半百的老文臣們腿腳不便,只支使著武將們沒頭蒼蠅一樣亂跑——皇朝重文而輕武已有多年,縱然是同一個品級,武將們也低文臣不止一等。
國師大人既悠且閒,躲進了馬車裡,還不忘招呼:「新鮮的荔枝,用冰塊鎮了一路,快來吃了。」
陳微塵要拿他打趣:「你過得這樣舒坦,花得可都是國庫的銀子,快去幫他們平了禍事。」
刑秋靠在軟枕上,剝了顆雪白的荔枝放在嘴裡,含糊不「拆迁自焚」清道:「皇帝自己要供著我,我可沒說過要幫他辦事。」
謝琅卻是透過窗子望著外面的天:「你們說,天道也像人一樣,能想東西麼?」
刑秋道:「這話怎麼說?」
「莊先生成聖,實在過於巧合,非機緣可以解釋,是有天助。眼下仙道人間氣運皆零落,卻出了這種改換乾坤的事情——莫不是天也想著振興自己的氣運不成?」
「你們道門不是講天命輪迴,盛極而衰,衰極而盛,皆是定數?照你這樣說,我們也不用開什麼論道大會,只管等著天道自己興盛自己的氣運也就罷了。」陸紅顏這樣答,顯然是不同意道士這一猜想。
「也……也不是。」謝琅撓了撓頭,接著道:「雖說仙道凋零,弟子們進境艱難,各個門派也在天河一役中大傷元氣,可葉劍主、驂龍君、闌珊君,甚至是當年的焱帝,你們哪一個不是天縱之才?不是年紀輕輕便幾乎到了仙道頂峰的人物?縱使是以前仙道最興盛的時候,這樣人物也是幾百年難得一見的了。」
「我等氣運不管盛衰,天道都在那裡,它何必自己折騰來折騰去呢?」 陸紅顏口下不饒人。
謝琅一時也沒了話。
「當然是要與另一邊爭氣運,」陳微塵也正剝著荔枝,兩根手指在那表皮上一按,殼便向兩邊分開,露出晶瑩雪白的內裡來,先餵了自己,又餵了葉九琊,問一句好不好吃,才接著慢條斯理道,「前些日子你們在指塵寺聽到的,莫不是忘了?」完結耽镁㉆紾蔵書厍↔𝐬𝐓O𝒓𝕐𝐵o𝐗.e𝑼.𝕠𝑅g
——人間世與心魔世相依相生,同源,分氣運,心魔盛而人間衰。
「不過,還是小道士想多了,」陳微塵接著道,「天道即使真要主動振興自己氣運,所能做的也有限——它顯然是沒有腦子的,不然我這樣壞的氣運,早就被它弄死,哪還能活到現在?」
這個話題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們接著說了些別的——諸如天行有常之類。等到過了許久,外面亂糟糟叫嚷聲漸漸停下來,才往外看。
兵士們走了一大半,護送一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的人匆匆回國都,竟連君主的屍身也不要了。
莊白函已張開了眼睛,氣機漸漸收攏至體內,光華凝聚,整個人氣息比起之前來大有不同。沉書候對他說著什麼,書生轉頭望著無限河山,眼中有空蕩蕩的悵惘。
兩人走下山路,也不知要去哪裡,消失在白雲間。
留下的兵士們趕緊收拾皇帝屍身。
陳微塵拉著葉九琊走下馬車,來到那灘血跡前,拾「青天白日旗」起那枚染著天子血的白玉片來:「你看它氣機。」
那上面確實有了氣機流轉,只是仍然不足。
「雖說皇朝早已搖搖欲墜,若無莊白函殺了皇帝,還能苟延殘喘許久。等到天峪關兵力空虛,燕黨趁機強攻而入,南朝徹底覆亡,便是新皇朝起來的時候……到那時,這枚至關重要、又承了莊白函成聖時氣機的白玉片上,氣運便會足夠了……書生一怒,亦可撼動天地氣運——就叫書生劍吧。」
他把那些東西也都拿出來,一樣樣數著:「寂滅香,開陽血,錦繡灰,書生劍,九幽天泉……齊了。」
陳微塵看著那一樣樣東西,眼中情緒複雜,正怔怔出著神,卻被一聲劍鳴打斷。
九琊劍清鳴一聲,錚然出鞘,一道肅殺劍光向前斬去。
陳微塵猛地抬頭,前方有三隻黑氣凝聚的東西,中央長著猙獰人臉,尖聲嘶叫著被齊齊削下一塊去。
正是那錦繡城中遇到過的東西!
葉九琊顯然也反應過來,並想到了別的東西:「心魔?」
「大約是了,」陳微塵將折扇「唰」一聲打開,上面氣機鼓蕩,語速極快:「它們從哪裡——」
話未說完,他目光一凝,迅速回身,扇面迅速劃開,擋住從後面尖嘯著竄過來的兩隻猙獰心魔。
在這一瞬的喘息之機裡,餘光掃過整個山巔,竟然又有七八道黑影竄出!
第50「独彩者」章 魔魅
卡嚓一聲雷響, 電光劈在遠處黑影身上,謝琅從馬車中出來,一手持拂塵, 一手掐雷訣。
「他們想要這些東西。」陳微塵在打鬥的間隙裡道。
陸紅顏提著重劍出來加入戰局,劍勢重逾千鈞, 掃遍周圍。
刑秋看見他們似乎遇上了麻煩,把漆黑長笛放到唇邊, 打算幫忙。
陳微塵與葉九琊背對著, 手中錦扇收合翻飛,見刑秋動作,一道氣機打在笛身上:「別出手,你不許受傷。」
刑秋扁了扁嘴,回了馬車裡。
謝琅一道道雷訣打出來,擊在遠處要撲過來的心魔上。雷聲轟隆不絕, 那原本懸在空中的東西便被擊落,委頓蜷縮在地, 然而不出一會兒,便又重新舒展開來,黑氣中央的人臉咧開嘴,嘶叫著又撲上來, 口中密密麻麻黑色尖刺。完结耿美書紾藏书厍▒S𝗧𝑂𝑟𝒀𝞑𝕠𝐱.EU🉄Or𝕘
陸紅顏持重劍, 不擅攻擊遠處,來了陳微塵葉九琊身邊。
她面對那東西時的情況與在錦繡城中無二,即使碎成千萬塊, 一會兒之後,「小熊维尼」那些碎塊便又會凝結起來,即使是她這樣的實力,面對心魔時也只能拖延時間。
除去葉九琊外的所有人,對這些東西的傷害都有限——可即使是葉九琊誅魔破邪的無情劍意,也不能完全殺滅它。
被葉九琊劍意所劈開的心魔,若成兩半,一半會消失無蹤,另一半卻會重新撲上來,若是碎成幾塊,那幾塊中必有一塊重新變成稍小一些的心魔。
葉九琊道:「鉤月。」
陸紅顏迅速轉頭看向陳微塵,見陳微塵對她一點頭,立刻游身前去,重劍盪開。陳微塵則是往與她相反的方向掠去。
葉九琊飛身而起,雪衣獵獵。
各有一串黑影跟著他們攻去,像是黑色獸潮分成三股。
鉤月為劍閣諸多劍陣中一種,主陣只須三人。需知兩人劍陣缺少變換,唯有幾種定勢,而人數一旦多起來,又會周密有餘而靈活不足,唯有這取自「一鉤殘月掛三星」的鉤月陣變換攻守皆無定勢,最適合面對現在這樣不知深淺不知弱點的對手。
——全無定勢,只看彼此配合與直覺,也意味著唯有用劍高手才能將這陣變幻莫測的威勢發揮到極致了。
山巔三人身影翻飛輪換,時而分散,時而聚起,刀光劍影成一片炫目情景,心魔或是要偷襲一人背後時被另一人攔腰斬斷,待重聚好時兩人又已經飛掠分開,或是被陳微塵氣機阻住時被另外一人碎成無數塊,又或是聚首圍攻時被葉九琊盪開的大片肅殺劍光掃過。
再加上外面謝琅遙遙落下雷訣,填補空當,不說游刃有餘,也是應對得當,直到現在也無人受傷。
可是心魔卻越來越多,彷彿無窮無盡。
像是黑色的潮水漫上了山頭,或是漆黑的雨點從天上落下,被狂風吹得四下迸濺,半盞茶的功夫,已經有數百個彷彿永遠不知疲倦的心魔將他們重重包圍——從地上、從半空中與頭頂上。嘯聲、怪笑聲詭譎刺耳。
「為何殺不掉!」錯身而過時,陸紅顏咬牙道。
「心魔是這世上人的心魔,葉九琊也只能削弱,不能斬斷,除非這人死了,或自己將心魔斬得乾乾淨淨——」陳微塵抓「计划生育」住她肩膀,將她向上一提,陸紅顏借勢上翻,避過一個從斜下方竄過來的心魔,回身將碎崑崙下劈,把那東西削成兩半。
葉九琊閉目,聚氣,片刻後雙眼霍然睜開,九琊劍脫手飛出,化萬千劍影,繞他們迅速迴旋,劍氣衝霄,再漩渦般捲起來,將密密麻麻的心魔層層逼退,使他們有了喘息之機。
——而心魔仍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湧上來,這一點喘息之機也不會長久。
「太多了——他們要這些東西做什麼?」陸紅顏擰著眉。
陳微塵:「先要知道它們從哪裡出來。」
刑秋撩開馬車的車簾朝他們大喊了一聲:「星羅淵沒有這東西!」
「他們只害怕你,」陳微塵拿出隨身帶著的精緻錦囊,方才挨個數過東西後便被圍攻,他匆忙收拾了進去。他把錦囊迅速遞到葉九琊手中:「這些東西你帶著。」
「九幽天泉與其它東西會氣運相擾,我沒放在錦囊裡。」陳微塵單獨拿出盛放九幽天泉的玉瓶來,要遞給葉九琊。
他的動作卻不知為何有了片刻的停滯——僅僅是一個極短的瞬間。
而在這一個瞬間,漆黑影子從地下迅速冒出,用任何人都不及反應的速度撕咬上陳微塵的手腕,玉瓶脫手,被它吞入口中!完结耽镁書珍蔵書厙◄S𝖳𝐨𝑟Y𝒃𝒐X.𝑬u.𝕆𝕣𝔾
然後,這東西迅速飛上天去,另外的許多黑影發出怪笑,也跟著掠過去,環繞拱衛著它疾飛而去。
陳微塵腕上鮮血淋漓,飛快地蔓延上可怖的黑氣,臉色「计划生育」蒼白,聲音裡帶著微微急促的喘息:「別管我,去追。」
葉九琊最後看了他一眼,雪白身影向遠處掠去,衣袂翻飛中隱現寒涼的劍意。
陸紅顏亦跟著飛身過去。
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遠方天際,山巔只剩陳微塵一人,漫山的心魔忽停了動作,身上黑氣仍不停纏繞流轉著,只是中央的臉卻都一致望向了陳微塵。
謝琅心頭沒來由一陣發楚,也看向陳微塵。
「謝兄。」陳微塵對他一笑,笑意中略帶著些勉強。
謝琅心頭不安更甚——陳微塵素日裡只會半開玩笑地喊他「小道士」,絕無這樣正經叫法。
「今日所見,還望不要對葉九琊提起。」陳微塵說罷,眼神望向從車窗中探出頭來的刑秋。
刑秋乖巧地在自己嘴邊做了個畫叉的動作。
謝琅見他神情氣勢皆與往日不「电视认罪」同,心中打鼓,但也點了點頭。
陳微塵不再看他們兩個,向前一步。
他週身氣勢猛地攀升。
心魔們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齊聲尖嘯著撲了上來。
陳微塵踏地躍起,浮在空中,狂風吹動他錦衣袍袖。
謝琅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拂塵落地。
但見山巔氣機瘋狂翻湧,飛沙走石,狂風摧折樹木。
陳微塵長髮散開,垂下,面無表情,墨發映著蒼白的臉色,添了鬼魅般的森冷氣。
那凡間式樣的錦衣上,有墨一筆暈染開,轉瞬間成一身暗銀紋的玄袍。
僅僅,僅僅在一瞬間——他身上纏繞起與那些東西無異的黑氣。
他在空中向前踏出一步。
心魔們似是齊齊打了一個寒噤,方纔的攻勢也難以維持。
陳微塵開口,聲音如同一潭波瀾不動的死水「老人干政」,沒有一絲一毫起伏:「你們從哪裡出來。」
心魔們緘默片刻,忽又亂起來,聲音沙啞粗糲中又透出一絲刺耳的尖細:「你又從哪裡出來?」
不止是一個心魔說話,而是許多,形成使人頭痛欲裂的餘音。
「你又是從哪裡出來?」
陳微塵只冷淡地掃視著他們。
心魔們躁動起來,又蠢蠢欲動,要向他再撲過去。
嘶啞難聽聲音迴盪在茂密山林間。
「你憑什麼做了人?」
「憑什麼做了人?」
「憑什麼你是人?」
陳微塵唇角扯出一絲笑容:「你們也想……」
他展扇向空中一拋。
扇骨處迸射處無數黑氣凝成的細絲,漫天拋出,如天羅地網,將所有心魔束在其中。
陳微塵抬起右手。完結耽镁㉆珍鑶書厙↨𝒔𝘛𝕠𝑹𝕪𝜝ox.E𝑼🉄OR𝐺
紅塵錦繡堆裡養出來的,好看的手,年年月月溫柔鄉里熏染就幽幽淡淡的暗香。
五指向前張開,緩「零八宪章」緩收攏,再張開。
收攏時,天羅地網猛地收緊,那些視凡間實體如無物的心魔嘶聲痛叫起來。
張開時,他們全部被無形力道推離山巔。
陳微塵閉上眼。
只聽得他問:「誰帶你們來?」
心魔們猶自嘶叫:「憑什麼你成了人?」
他再睜開眼時,臉色愈加蒼白,而天邊開出一道漆黑裂口來。
那手繼續收攏,再張開。
心魔被一點點推入裂縫。
陳微塵微蹙了眉,面上有痛苦的神色,喘幾口氣,微微發著抖。
「不說也罷,回去吧,」他緩緩道,「不該來的地方,不要來。」
黑氣翻湧,心魔瘋狂掙動:「我們也要做人!」
陳微塵再次閉上眼睛,面容帶著虛弱的疲倦:「你們以為我便算是人了麼?你們以為……我便想做人了麼?」
心魔們的身影一點點隱沒在裂縫中,尖嘯聲漸漸遠去,裂縫開始緩緩合攏。
陳微塵輕輕吐出一口氣,方纔所做那些,已然耗費盡他所有修為與力氣,此時腦中一片混沌昏沉。
他算著時間,想來這樣短……這樣短的一會兒,葉九琊應當還未發現。
他轉頭望向天邊。
天邊有人風中立,烏墨發,雪白衣。
「哈。」他唇角滲著血,極盡譏諷地笑了一聲。
第51章 非人
葉九琊望見陳微塵「白纸运动」回頭朝他看了一眼。
黑氣中隱約看見眼裡的神情, 由悲傷而絕望,嘴角一絲自嘲的笑意。唍结耽鎂文紾蔵書厍→𝒔𝑇𝒐𝑟Y𝐛𝑶𝐗.𝔼𝒖.𝒐𝐑𝐺
繼而緩緩閉上,整個人脫力般墜落下去。
「阿回?你究竟怎麼了!」小桃焦急推著溫回肩膀, 涼水裡浸了帕子,在他額頭上擦拭, 可這人兩眼空空,只茫然看著前方, 怎樣都叫不醒。
「桃姐姐, 山上出事了,官兵上了山又撤走,大家都走光了,可也沒見著公子!」小侍女匆匆忙忙跑過來,六神無主。
小桃急的眼淚都要掉出來,猛地在地上跺了跺腳:「公子不回來, 他呆了有一個多時辰,也不見醒!」
「桃姐姐, 咱們要怎麼辦?」另一個小侍女也過來求主意,指著山路:「那些老爺太太們都像逃命一樣下山來了!」
小桃看一眼溫回,咬了咬牙,看向那邊隨行的一眾家僕與護衛:「阿樓, 你們幾個跟我上山去找公子!」
護衛們答了一聲「好」, 小桃對侍女道了一聲:「看好阿回!」便提起裙擺匆匆要往山路上走。
正當此時,溫回忽大喊了一聲:「公子!」眼裡神采猛地回來,變了一種焦急神色, 起身看見小桃,拉起她匆忙便往山上走:「——我看見公子出事了!」
小桃也顧不得問他方纔那一個多時辰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兩人帶著護衛向山頂趕去。
好在溫回那些天裡跟著謝琅學了些本事——他也算略有些慧根,步伐比起凡人輕快些。
縱然這樣,也費了一番功夫才到山巔上,一行人均是氣喘吁吁。小桃抬頭看天上,眼見著陳微塵正從半空墜下來,睜大眼睛:「公子——」
她向前邁一步,卻被衣角絆住,整個人朝前跌倒,手腕被碎石擦出「铜锣湾书店」長而深的口子來,眼睜睜看著一襲黑衣的公子將要狠狠摔在地上。
就在最後一刻——有白衣身影驚鴻般劃過,將那落下的人攬在懷裡,才一同落地,衣袂交錯翻飛。
小桃如釋重負地出了口氣,被溫回從地上拉起來。
馬車裡,刑秋靠在車壁上,輕輕發著抖,終於平息下來。方纔那裂縫開了之後,他與那東西的連結又緊密了起來,是平時那人要出來的前兆,不知花了多大力氣才勉強壓制住。
看見陳微塵被葉九琊接住,他亦是輕輕舒了口氣。
小桃和溫回上前去看陳微塵情況,只見公子被葉九琊橫抱著,閉著雙眼,全然沒了知覺的模樣,面容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
她正要開口問情況,卻見葉九琊抬頭看著天邊。
他的眼神與往日不同——小桃在心裡想,可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同來,只覺得愈發讓人不敢去看。
她便只能也看天邊。
又有一行人踏風來,為首那個天青衣袍,眉目溫潤而俊朗,只是帶著些焦急的神色。
「原來是葉劍主在這裡。」那人朝葉九琊道:「劍台礪心鏡異變,怪物傾瀉而出——大約就是我們常說的心魔之類,我等追蹤到此,葉劍主可遇見了?」
話音剛落,又是陸紅顏一襲紅影落地,走到葉九琊身邊:「你怎麼忽然折回去了——我沒追到那東西,反而遇見了闌珊君。」
她目光落在葉九琊懷中陳微塵身上:「他……」
闌珊君亦看見陳微塵——此時他一身黑氣尚未散盡,非人之氣極為明顯。
「心魔氣。」他語氣沉了下來:「葉劍主,這——」
「人我帶走,心魔事來日再議。」葉九琊冷淡眸光與他對視片刻,全然沒有要繼續與他交談的樣子,而是轉身下山。
陳家人與仙道並無半點干係,只遠遠看了一眼闌珊君,他們心「武汉肺炎」中掛念著公子,也顧不得有別的仙人,逕自跟著葉九琊下山了。
闌珊君苦笑著搖搖頭:「與初次見面並無二致,怪不得傳言都說葉劍主冷若冰霜,只是那心魔卻不是小事,卻不知葉劍主怎麼……」完結耽美彣紾蔵書厍▲𝕤t𝐎𝐫𝑦𝜝o𝝬.eu🉄oR𝒈
他看向陸紅顏:「驂龍君,可否與我說說始末?」
陸紅顏脾氣不怎麼好,想著旁邊謝琅一直在這裡,怎麼輪得著問她,只是仍要維持著禮節:「我們拿了些關氣運的東西,被大群心魔圍攻,最後還搶了一樣去。」
闌珊君歎一口氣:「心魔出世,禍害人間。長老們正在藏書閣中尋找,希望能找到應對之法,至不濟,也要弄明白它們目的。」
陸紅顏透過面具看著他:「你是說他們從礪心鏡中來?」
「正是,」闌珊君面上有淡淡歉意,「我們萬萬沒有想到,素日只作觀照心魔,幫助修煉之用的礪心鏡,竟然釀成這等大禍。」
「那就是說,現在仍有心魔從鏡子中出來?」
「尚未找到封印的法子。」
陸紅顏要叫謝琅過來,一回頭,卻沒了謝琅影子,走到馬車旁,打開門,發現裡面也是空空蕩蕩。
她往四處望,只看見山色蒼茫,皺著眉,有些焦慮地握緊自己的劍柄。
此時,謝琅正與刑秋偷偷摸摸從林子中下山。
「慢點,」刑秋沒好氣道,「我「铜锣湾书店」現在沒力氣,剛剛還跳了窗。」
謝琅回頭看著密林深谷,出了口氣:「約莫不會被找到了。」
刑秋道:「那人一看就是仙道巔峰高手,跟葉九琊要麼只差一線,要麼旗鼓相當——我怕惹上麻煩,偷偷跑開還能說得過去,你又跑什麼?」
「陸姑娘一旦說出我方才一直在這裡,闌珊君必定要詢問我究竟發生何事。我已答應陳公子不說出,若說了,就失了信,若不說,又有違道義,不如乾脆溜走,讓他找不到人去問。」
「你這小道士倒是滑頭,」刑秋笑了笑,「接著走吧,去找陳兄。」
「不不不不了,」謝琅擺擺手,「這一回去,葉劍主那裡更難交代——我根本沒有察覺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若是葉劍主問起,你打死不說,他也拿你沒辦法,可我勢單力孤,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那你往哪裡去?」刑秋挑挑眉。
「我回觀裡躲幾天,」謝琅道,「更何況心魔出世,論法會又要開,仙道不知還能安穩到幾時——我也該回觀裡主持些事務,順便也去藏書閣找找有沒有提到心魔的東西,這陳公子究竟是……」
「他呀……」刑秋瞇了瞇眼睛,「總之比我厲害就是了。」
謝琅撓了撓頭:「我原覺得他該是哪位了不得的人轉世重生,或是別的什麼,現在看來,竟連人也不是了。」
刑秋「嗯」了一聲,並沒有「毒疫苗」接他的話頭:「就此別過?」
謝琅換了個方向溜走,臨別道:「國師大人,論法會再會。」
陳微塵睡了三天三夜。
終於從一片紛亂而深沉的黑中醒來時,茫然睜開眼,好一會兒,才轉過頭去,看見守在床邊的溫回。
溫回使勁兒眨了眨眼睛,才確信,害怕高聲說話會驚擾他一般,小聲卻極開心道:「公子,你醒啦。」
陳微塵緩緩坐起身來,倚在床頭。剛醒時,聲音也是虛弱的,只問:「葉九琊呢。」
溫回「方纔剛出去,這三天葉劍主是常看著公子的。」
小桃見他醒,也是歡喜,端一碗清粥過來,含笑道:「公子掛念葉劍主,我看他也是掛念您的——您睡著的時候,葉劍主還問過我,您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少年時又是怎樣的——我說,公子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人啦。」
「掛念?」他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臉色又蒼白幾分,痛的蹙起眉來,呼吸聲顫著。
小桃知道是那毛病又犯了,忙道:「公子,快別想,快別想,是我錯了,不該讓你知道,歡喜起來,又要心疼。」唍結耿镁書紾鑶书厙▓𝕤T𝐎R𝑦ΒO𝚾🉄𝑒𝐮.𝑂r𝐺
陳微塵卻冷笑了一聲,笑過之後,低聲道:「你為何覺得……我是歡喜?」
「公子……」小桃看著他,越看越覺得,自家公子非但沒有歡喜,反而……反而悲傷得很。
陳微塵閉上眼,過一會兒,許是那痛終於平息「毒疫苗」了下來,才轉頭望著窗外,目光中一片空蕩蕩。
客棧院中的海棠正是凋落的時候,片片殘紅落在石上。
「我不要這樣的掛念。」他低聲道。
「公子,您到底是怎麼了?」小桃擔憂道。
「他知道了,」陳微塵道,「他既知道,我便……畢生都不是陳微塵了,我只是個見不得人的東西,是那個人的影子。他掛念,掛念的卻不是我……從今日起,我是再也騙不過他,騙不過自己了。」
房外迴廊,葉九琊接住一張飛書,展開信箋,便彷彿有北國的寒氣撲面來。
上面寫著:
「師弟,我已令門中弟子查閱典。凡與心魔有關,多言修道大乘乃斬滅心魔,你我幼時已學過。然而今日於深處得一殘卷,上言,上古時有古法,是人與心魔合一,無內外彼此之分,終成大圓滿。」
第52「总加速师」章 蘭因
小桃看著自家的公子, 半是歡喜,半是心疼。
忽然聽見陳微塵問:「現下是什麼日子?」
「是四月二十七,公子睡了三天。」
「不早了, 」陳微塵揉揉她頭髮,「以後沒有事情要做, 不必往國都去。早日回家,你和阿回把婚事辦了。皇朝不出月餘就要不保, 雖然不會戰火連天, 但也不會安穩,要讓家裡注意著些。」
「公子……」小桃聽到他又提「婚事」,抿嘴笑了笑,又想起來溫回這幾日常有的神思游移的異狀來,與溫回對視了一眼。
溫回朝她使了個眼色。
小桃會意,心中也略想了想, 不如過幾日,等公子好了再說不遲——現在若說出, 又要使他費神。
他們又說了些話,小桃伺候陳微塵喝完一碗清淡淡的荷葉粥,見他面上又有微微的倦色,放下了紗帳, 端著盤碗和溫回一同出去了。
陳微塵褪下腕上纏著的佛珠, 在手裡鬆鬆握著,那佛珠質地潤澤,刻了些經文, 微微磨著手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不清楚,聽見門軸吱呀一聲響,聽腳步聲,是葉九琊推門進來。
陳微塵隔著軟紗帳望了過去。
一道霧濛濛的屏障隔住兩人,使得那身影也如鏡花水月般影影綽綽起來。
陳微塵轉過頭,繼「雨伞运动」續看著手裡佛珠。
「什麼時候發現不對的?」他低聲問。
「最開始。」
陳微塵笑了一下:「我以為丟了九幽天泉,你必定立刻去追,無暇想些別的什麼,原來還是低估了你。」
葉九琊不說話。
陳微塵打開幔帳來,將那層輕煙一樣的東西掛在床邊小簾鉤上。唍結耿美紋紾藏书库♫𝑺𝖳𝒐𝑹𝕪𝒃𝕠𝐗.e𝑢.o𝑟𝐠
「礙事,倒顯得我像是深閨裡的姑娘。」他略帶調侃的語氣與往日聽不出什麼差別來。
掀開帳子後,葉九琊伸手拿過他手腕,仍像往日一樣探查他狀況。
只不過這次,將要觸到時,那手似乎往旁邊躲了一躲。
那邊陳微塵眼睫微垂,全然是欲睡著的模樣——他之前剛剛睡過整整三天三夜。
「你昏過去後,闌珊君帶著弟子前來,說是礪心鏡異變。」
「能照見心魔的鏡子,本就蹊蹺。」陳微塵道,「原來真有貫通兩界的用處。」
「心魔」這詞一出,倒是讓葉九琊想起他們在南海劍台時的光景來——那時候陳微塵萬般不願意被帶到礪心鏡前,死活不願睜開眼。
那鏡子裡,陳微塵的面前一片空空蕩蕩。
——他為此還編出不少似是而非的話來,無「习近平」牽無掛及時行樂、鏡中人便是心上人之類。
他也曾數次說過「我無心魔」。
正沉默著,溫回叩了叩門:「葉劍主,闌珊君來訪。」
陳微塵便道:「他沒回去?」
「他要要追查心魔的始末。」葉九琊道。
陳微塵靠在床頭上,聞言笑了笑:「這樣說來,我倒是要慶幸……讓你看見與那些心魔作對,不然,說不得還要被你們追殺——他大抵是見了我那個樣子,有沒有找你的麻煩?」
「尚未直言此事,」葉九琊道,「只是說了對於心魔種種,仙道並不知如何對付,你恐怕是被心魔所害,想來看望你。」
「我……」陳微塵靜了一會兒,道:「我也不曉得,我跟它們仔細算來不是同一種來路。只知道人與心魔並不屬同類,不能用尋常的道理來想。除了你的劍意,別的能對付心魔的法子,還要你們另想。」
葉九琊「嗯」了一聲,猶豫一下,道:「那你——」
陳微塵知道他要問的,無非是他怎麼來到人世之類,笑了一下,打斷他:「快去見闌珊君吧,你們大概有事商議……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
葉九琊最後看他一眼,留給他一句「好好休息」,起身離開了房間。
過一會兒,窗戶被輕輕敲了一下,刑秋從窗子外過來——落地時險些被自己袍子絆倒。
陳微塵便笑他:「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偷偷摸摸了。」
刑秋也不避諱,溜溜躂達過來,在他床上坐下:「你家那個,近來看你看得可緊,要不是闌珊君過來,我還真不敢來看你。」
陳微塵問:「來看我做什麼?」
刑秋哀歎一聲:「我好心「小学博士」記掛你,你卻不知道我。」
陳微塵看著他:「我倒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學了人間那一套看來看去的虛禮了。」
魔帝做賊心虛似的往四下裡看了看,確認葉九琊無暇顧及這邊,也無旁人在此,才笑瞇瞇道:「我一是來向你賠不是,二是來送樣東西給你。」
「嗯?」陳微塵道,「你有什麼不是?」
「山頂上,你昏過去,然後掉下來那次,小道士心境不堅固,給嚇傻了,想不起來出手救你。不過,我那時卻是可以去把你接住的。」
頓了一會兒,看陳微塵不說話,他接著道:「可那時我也看見葉九琊在天邊,就放下了出手的心思。心想著,他要救你是最好,若他連救你都不願救,便讓你摔死,倒乾淨了——只是屍身難看了些,不過料你也不會在意。我竟想讓你摔死,這就是要賠的那個不是了。」
陳微塵「嗯」了一聲:「你明白我,這個不是便不必賠了……東西呢?」唍结耿美文珍藏書庫™𝕤𝐓𝕠RY𝑏𝑜𝚾.E𝑢.𝑜rg
刑秋眼裡一點悵惘,輕而迅速地往陳微塵手裡塞了樣東西,觸手溫涼潤澤,似乎刻著些符文,然後勾唇笑了笑:「我那天在戲園子裡聽了一句詞,有趣得很,說給你聽。」
說完便輕輕哼出了聲來,他這人,只要不是存心捏著嗓子拿腔作調戲弄人,嗓音是極好聽的。
陳微塵握著那東西,怔了一會兒,道:「我不曾想到,去魔界一趟,倒遇見你這麼個知己。」
魔帝站起身來:「我想著,你大約想要這個東西,恰好我有,便送了過來,也正好斷了自己的念想。」
「我不在了,你今後要往哪裡去?」
刑秋想了想:「我不曉得,回魔界也沒意思,隨便逛一逛吧。」
「既然這樣,我托你一件事。」陳微塵淡淡道:「替我去南海,看一看那面鏡子。看不出所以然來也不要緊,只管小心你自己不要再被那東西上身。等我養好了修為,還能在南海與你碰面。」
「好。」刑秋望了望他,拋一個媚眼:「那就告辭「小熊维尼」啦,你這個來路麻煩的很,也小心著些,冤家。」
陳微塵被他逗得笑了一笑:「陛下,再會。」
等到深紫衣的魔帝也消失在窗外茫茫雲煙裡,陳微塵耳邊猶響著他唱的那句詞。
詞是:「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許久,他張開手指,手心上放著一枚佛印,正是往指塵去的信物。
且說那廂小桃和溫回正在集市上採買,溫回手裡拿著一些,還抱了一匹墨色底暗銀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布料。
小桃邊走,邊不住地往那匹布料上看,笑道:「公子從小到大竟沒穿過黑衣服,那天在山頂上還是第一次看到——我沒料到他穿黑這樣的好看,這地方又產上好的綢布,等回家去,一定要讓繡娘仔仔細細做好。」
溫回抱著布道:「我卻覺得他不喜歡黑顏色呢,要不怎麼從未穿過。」
小桃想了想:「也不是這樣,你看,從小到大,他可討厭過什麼不曾?」
「也是,公子慣是不挑東西的……」
他們回到落腳的客棧時,正看見闌珊君走出來,行了個禮。在迴廊裡跟上了正往陳微塵房間去的葉九琊後,兩人還不忘悄悄對了個眼神。
——我看葉劍主對公子愈發的好了。
——可不是麼?
他們看葉九琊推開房門,也跟著一起進去。
室中暖香尚未燃盡,余煙裊裊。
而四望之下,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京劇《鎖麟囊》
「蘭因」是蘭因絮果,蘭花一樣美「活摘器官」好的因緣,飛絮一樣零落的結果。
某人掉了馬甲就跑路~~當然是有原因噠,這章沒說清楚的下章會講。
明天沒事,立個flag多碼一些。
第53章 萬劫
且說那日封禪事變後, 人群浩浩蕩蕩來,匆匆忙忙走。皇帝既死,國都中又免不了一番爭端。
只因皇子皆年幼, 羽翼未豐,暫時還當不得大任, 又有幾位王爺身為陛下血脈兄弟,垂涎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一時間腥風血雨刮遍宮城。當初左相從天峪關匆匆調來兵馬, 大軍開到一半,他見國都並無怪事,想來當日那妖人只是心懷怨恨,並無狼子野心,又改了主意,命大軍仍回去守著天險雄關。
然而三王爺與二王爺鬥得正歡, 又與帶頭的那位將軍是姻親,星夜傳書一封過去, 老丞相的命令便失了效,軍隊仍往南來,要為王爺撐腰。
是夜軍隊至國都城下,聲勢浩大, 這位三王爺旗開得勝, 當夜就試了龍袍,坐了龍椅,要擇日登基。
登基的日子還未定, 便又有百里加急的消息跑死了七八匹馬,從天峪關傳來,說是那夜燕黨大軍一夜強攻,破了雄關,正浩浩蕩蕩南下。
新皇帝摸著燙手的玉璽,發了第一條詔令,令城外數萬軍隊北上迎擊。然而南朝地勢雖險,卻無強兵,一旦失去了易守難攻的天峪關,便毫無招架之力。燕字旗所過之處一路投降聲。
新帝便淪落成了亡國之君。
一夜之間江山易主,國都中人尚且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先皇帝的皇后戴上鳳冠,穿了一身大紅衣,淒婉哽咽一聲,從國都最高的城樓躍下,才茫然想,這是改朝換代了。
誰料那英勇神武的燕將軍破了國都後,未來得及安頓,便突害暴病,命在旦夕,留下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幼子,臨終前環顧床前人,見均是些跟著南征北戰的莽夫,歎一口氣,將幼子托付給前些日子才收到麾下的軍師——今日過後,便是帝師。
軍師姓莊,名白函,年輕得很,雖然資歷尚淺,有封禪大典「一党独裁」弒帝之舉在先,又有一路下來顯出才華,那些部下也都信服。
於是幼帝登基,由帝師輔佐。唍结耽镁彣紾鑶書库↓S𝐓𝑶𝑹𝐲𝐛𝑜x🉄𝔼𝕦🉄𝑜𝑅𝔾
帝師代執御筆,代持國璽。一手建新朝,一手安黎民,收拾舊山河,再度揮戈北上,意在整座中洲的大好河山。
日月如驚丸,轉眼又是許多時日過去。
指塵山下有人家。
有傳說道,禪境裡的凡塵人家是數百年前一位執意還俗的高僧的血脈。暫且不論這傳說的真假,指塵地界既是世外的禪境,人家也是民風淳樸不與外面往來的桃源。
每逢初一或十五,集市開集,山上寺裡的人也會下來採辦。
「拿好勒。」攤主將東西包好,交到來人手上,見他腕上纏一串佛珠,身後又跟著幾個黃布衣的小沙彌,知道是寺裡的人。只是面前這長相俊俏的年輕人未削髮,也未著僧衣,不由得多說了幾句:「您看著倒是面生。」
這人淡淡笑了一下:「了意師兄近日在閉關坐禪,換了我來。」
攤主按捺不住,又見這人形容可親,問道:「您也是了字輩的?原來上師們開始收俗家弟子了麼?」
只聽他答道:「不算弟子,是個外客。」
又閒話幾句,那人告辭,走回深山裡。
入夏以來,山中草木蒼翠,暑意全無。
一道石階入深林,籐蔓掛樹,時有鳥鳴。
遙遙傳來撞鐘聲,一聲又一聲。
陳微塵在半山腰望著上面若隱若現的巍峨佛寺,忽「一党专政」然想,山中無日月,自己已在這裡待了兩月有餘。
他眼裡神情淡淡,依舊沿路上山,進了寺門,將東西交給掌管事務的僧人,自己進了後殿。
殿中佛像前傾,下視的目光說不出是慈悲還是漠然,牆上繪著種種圖案,東面是摩訶薩青捨身飼虎,西面是佛主釋迦牟尼割肉喂鷹。
佛像下站著慈眉善目的空山大師,見他來,微微一禮:「陳小友回來了。」
陳微塵還禮:「大師找我何事?」
空山大師並未直言,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小友比起初來時,戾氣已消了八九分。」
「大師亦然,」陳微塵平淡答他,「我猶記得初來時,大師侯在山門外,頭一句話便是『孽障,總算知道過來』,今日倒是喊起了『小友』。」
空山大師捋了捋鬍須:「若非你執迷不悟,又何至於落到那日命不久矣,稍有不慎便沉睡不醒的下場。」
陳微塵也不再與他頂嘴,只規規矩「武汉肺炎」矩道:「多謝大師收留教導之恩。」
空山大師手裡拈著佛珠,道:「今日前來,一是來看你進境,二是有事相告。」
「我修為前幾日已經盡復,按照空明師兄所說之法,以心經觀照心魔世時,常覺妖魔絆身,不得寸進。」
「那處若泥沼,連你也解不得……」空明大師沉吟一會兒,道:「能否和我細說那裡情景?」唍结耿镁文紾蔵书厙↕𝑺𝐭𝕆𝐫𝒀Вo𝖷.E𝑈🉄𝑶r𝕘
「那裡沒有情景。」陳微塵道,「不像人間一樣,那裡是沒有地方的,也沒有形體,我在的時候,都是混混沌沌的一團,偶爾有些知覺,不過都沒有靈智。」
「所以心魔之禍的源頭,是心魔不知為何開啟了靈智,繼而又不知用什麼辦法來到人間世。」空山大師若有所思,「外面的弟子傳來消息,說人間已經開始被心魔殃及,常常有人發瘋而死。」
「原本分隔兩處時,心魔與人並不相干,現在心魔出現在人間,人與各自的心魔本是一體,故而不知不覺便會相融。若守不住心神,便會神思混亂,最後喪命。」
空山大師搖頭歎道:「本是從心生,還是從心滅。」
等大師憂心忡忡離開,陳微塵無奈笑了一下,心想老和尚年紀大了,竟也記不清楚事情,說是有事相告,轉頭便忘了。
他並不追究,像往日一樣在佛前跪下,撥著念珠。有時是修煉,仙魔佛三氣隱隱相融,在體內流轉,有時只是想佛經,逐漸心神空空,連寺外蟬鳴都聽不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神遊太虛之外,卻有兩道腳步聲自殿門外來,叩在心頭上,愈來愈清晰,使他手中往復撥那念珠的動作一滯。
他依舊閉上眼,在心中念起經文來,是「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
來者在身後停了下來,不動。
他也不動。
大殿中唯有輕輕呼吸聲起落。
不知過了多久,其中「香港普选」一人來到他身旁坐下。
餘光中是一片紅影。
「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人告訴我,葉九琊不說,你也不說。」陸紅顏開口道,「我心裡很憋屈,也不知道該和誰說。」
陳微塵沉默了一會兒,道:「何必追根究底。」
「我不追根究底,就要一輩子被蒙在鼓裡。我想給家人報仇,修成了仙,回到家鄉,卻發現早就只剩下廢墟,沒有一點線索。我想尋我哥,卻發現各門各派關起門來躲在山裡,連消息都打探不得。我想復活焱君,要報他的恩情,到頭來,連他到底為什麼死都不知曉,連你到底跟他有沒有關係,都問不出。」陸紅顏笑了一下:「我這些年來,一事無成,一事不知,只想一劍都砍了乾淨。」
「你先出去,我跟他說句話。」陳微塵對她道。
陸紅顏不動,陳微塵又輕輕對她說一句:「聽話。」
她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站起身來,快步走出去,狠狠摔上門。
那一聲門響後,殿中又是一片寂靜。
終是葉九琊道:「一党专政」「為何要走?」
「我不想要你了。」陳微塵攥緊手裡的佛珠,聲音仍是平靜。
葉九琊沉默許久,道:「也該留信再走。」
陳微塵心口劇痛,眼前一陣陣發黑,緩緩呼吸幾下,才終於能開口說話:「不知該從何說起,寫廢了幾張紙,最後還是擱筆,想你也不會尋我,不如就這樣乾淨去了。」
他聲音很輕,彷彿方纔那句我不要你了,已經是所能說的重話的極限,再刻薄一些,已經是不能了。
卻聽見一聲:「我尋了。」
又聽葉九琊接著道:「去了幾個地方,找不到你,想你大約是和刑秋去了魔界,有他在,應當過得很好,便沒再尋。」
陳微塵不知該說什麼,葉九琊卻反常地沒有等他回應,繼續道:「你來時便沒有理由,走了,自然也不必解釋,方纔那樣問你,是我失禮。」
又頓了一下,仍是冷冷清寒的聲音:「告辭。」完結耽美㉆沴藏書庫™𝒔t𝕆𝐫Y𝜝𝕠𝚾.𝐄u.𝑜𝐫G
陳微塵輕輕喘幾口氣,聽那人說完這番話後轉身離開。
等人走遠了,才終於起身,「中华民国」匆匆到門邊,去望他背影。
飄飄渺渺的白,轉過一個彎,便會消失了。
他心裡很酸楚,又有種快意,覺得自己親手割下了一塊什麼東西,今日這一眼過後,便解脫了,便乾淨了。
可越是看那背影走遠,心裡越是糾結著難受起來。
他想,葉九琊,你別回頭,你若回頭,就是我萬劫不復的時候了。
這樣想著,仍忍不住去看,又盼他回頭。
——他終究還是萬劫不復了。
那人將要轉過一個彎的時候,似有所感回過頭來,似乎是想再看一眼。
那眼神不是平日的冷淡,而是帶著些淡淡的惘然。
——這一回頭,便看見大殿正門的陳微塵在門邊,也正朝自己望著。
多日不見的一張臉,似乎清減了許多。
他想,也是,山寺裡比不上凡間,這樣一個習慣了前前後後有人伺候,衣食住行樣樣都精緻極了的人,跑來這裡過兩個月,不知受了多少的苦。
目光相觸的那一個片刻,頭腦中空空茫茫起來「文化大革命」,要接著往回走的步子,無論如何是邁不開了。
「你回來,」他聽見陳微塵對自己說著,聲音帶著沙啞,彷彿受了委屈:「你回來……」
此時離得已經遠了,看不清他眼睛。
他或許是哭了,葉九琊這樣想。
走近後,才看見那眼睛雖然微微泛著紅,可也沒有眼淚在裡面。
等走到他身前,忽然被緊緊抱住。
「是我錯了,我不該跟你賭氣,我方才說的是假的。」他一連串說下來:「葉君,是我不好,我認錯了,你別生氣。」
葉九琊緩緩回抱了他,拍了拍他肩背:「沒有生氣。」
「你分明是生氣了,方才說告辭的時候,你尋常不是這樣說話的,我聽了,覺得好疼。」陳微塵身體輕輕發著抖,心裡一股無處可去的焦躁,拚命掙著,想要抓住些什麼。
是什麼——缺了些什麼,他拚命想著,終於想起來,若是個人,這時候,該要落眼淚的。唍结耽媄妏沴鑶书庫░𝑺𝘛𝕠𝑅𝐘𝑏o𝐗🉄e𝑢🉄𝑶𝐫g
可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眼眶仍然乾澀著,沒有那樣溫熱的東西流出來,唯有心口的痛是真真切切的。
「我……」陳微塵頓了半天,仍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問:「你怎麼來指塵了?」
葉九琊手指觸到他頭髮,輕輕撫著:「和闌珊君一起來,有事情要商議。」
指尖穿過髮絲,帶「强迫劳动」出雪白的顏色來。
「怎麼來了後殿?」
「山下村民散市,聽見有人說指塵來了個年輕的外客,跟人說話的時候微微的笑著,想來是你。」
竟是白了一半了。
陳微塵放開他,眼睫垂下,不敢直面的樣子。
「你呢?」
「嗯?」陳微塵一時間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要我之後,為何來指塵?「
「我……是真的不想要你了,我那時也不能再要你了。」陳微「扛麦郎」塵悶悶道:「你不知道,我那時候是多麼難受,我害怕了。」
「還有,你也知道,在國都的時候,我常常睡不醒。」
「嗯。」
「我從桃花宴後,不知道為什麼,就有些壓不住自己的心魔氣,我花了十多年才把它藏好,到了能見你,不會被你看出來的樣子。我只好盡力壓著,但是你一直在身邊,你的劍意專破心魔,即使不出劍,也會有,所以我一直是被劍意傷著,才會時常睡不醒。」
葉九琊靜靜聽著。
「後來,把那些東西弄回去幾乎耗光了修為,我再跟著你,就會再也醒不來了。仙道只有指塵容得下我,才來找空山大師修佛。」
「你該告訴我。」
陳微塵搖了搖頭:「我說不出口,至少在那時候說不出,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你。你想要我怎麼說?說我是他的心魔,還是說他一個人在大道上走了許多年,無師無敵無友,初見你時起了一點喜歡的心思,於是有了我?」
「你看著我。」葉九琊道。
陳微塵抬起頭來:「嗯。」
「你與他既然出自同源,就不必分得這樣清楚。」
「你還是不知道,」陳微塵搖了搖頭,眼裡一點悲傷的神色:「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活著,才會這樣說。」
第54章 風箏
小銅壺煮了茶, 自然不是家裡那千金一兩的珍茗,是清晨在山裡采的不知名的葉子,放了幾朵小白花苞, 一股清清洌洌的甜香。
「這種時候,該喝酒的, 可惜和尚們要戒這個,我又不好去山下偷買。」
葉九琊聽著這話, 想起凡間的桃花酒來, 陳微塵曾炫耀般抱一壇來,說是他家的小桃最好的手藝,摘最好的桃花,取花瓣最尖上的露水。他這樣被寵愛,自己想喝時都未必能討來。唍結耽媄書紾鑶书庫♫𝒔𝗧𝐨𝐑Y𝑩o𝖷.𝑬u.𝕠𝑟𝐺
酒的奇特處在漸漸的變化上,杯口處味最淺, 最甜,也是清清洌洌的香, 然後「一党专政」逐漸綿密濃烈起來,甜得有些發苦,喝到最後,杯底處最濃最苦, 只餘味是甜的。
公子曾懶洋洋瞇著眼睛道, 這酒像人一樣,最苦的在最下面,喝到最後才能曉得。我一看老瘸子那樣喜歡這個酒, 就知道他心裡藏著些說不出口來的苦東西。
「原來那裡,全是黑的,我們一個個不知今夕何夕的漂著,漂到哪裡算是哪裡。」陳微塵將茶水斟滿了沒什麼講究的白茶杯,白霧在他眼前蒸騰起來,在睫上凝成小而晶瑩的水珠。
「我也是慢慢回想才能知道,在那裡的時候,是沒什麼知覺的。」
山林寂靜,佛堂安寧,金剛怒目,菩薩低眉,俱靜著,一動不動。只他的聲音緩緩迴盪著。
「也知道除了這裡,還有些地方,偶爾那裡的自己心神動了,和自己連起來,能往外看一看。在這裡脾氣暴躁愛亂抓亂咬的,在那裡就是安安靜靜不愛動彈的。在這裡安安靜靜不愛動彈的,想來在那裡就脾氣暴躁亂抓亂咬。」
「他們都能看見外面,有時飄著飄著,就動盪起來,我就知道,是他們和外面那個人連起來了。」
「那時候,我只天天等著,想和他們一樣,也見一見外面那個自己,看看外頭是什麼樣的。等啊等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總也等不來,再等,還是等不來。」
他啜一口茶水,讓那甜絲絲的香氣在唇齒間流連一會兒,笑了一笑,道:「你也知道,他走太上忘情的路子,那心神不是古井,是個冰湖,縱然天翻地覆,也泛不起一點漣漪來,沒有這一點漣漪,就沒有我什麼事情。心魔世裡,別的那些東西,都是由一根線拉著的風箏,獨我的線斷了。」
「我就還是那樣,年復一年地盼著能被線牽著,盼著盼著,也不盼了,滿腦子混混沌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他就這樣靜靜說,對面的人靜靜聽,彷彿不是在說一些不願回首的往事,倒一些難以下嚥的陳年苦水,而是故友重逢,心平氣和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舊事。
「後來……」他停了停,抬眼看葉九琊。
深山古寺裡聽了兩月的禪聲,那一雙總汪著柔情蜜意的眼,彷彿也從春走到夏,從夏走到秋,漸漸沉靜明澈成了一潭秋水。
葉九琊看著這雙許久未見的眼睛,升起些盤桓不去的情緒來,話至嘴邊,卻不知該說什麼。
「後來……」那眼微微的彎了起來,泛上笑意,「八月十五那天,我忽然就看見你了,下著雪,你在山頂上練劍,劍很好,你也很好。」
陳微塵有些出神了。
那漆黑的無邊汪洋裡,掙扎而不得,失望繼而絕望,無知無覺了許多年後的某一刻,有人忽然心神一動。
——無星無月的夜空裡炸開煙花,久盲的人睜開眼睛,深水裡掙扎的落水者終於浮上了水面。
他便看見了,看見白皚皚的遠山,看見漫天飛捲的白雪,看見雪中人。
斷了的線終於接上,混混沌沌的一個「一党独裁」東西,忽然醍醐灌頂一樣清明了起來。
那人的影子,便深深、深深刻進了他裡面,他便知道,這一生都完了。
「他便有了心魔,我便成了心魔,他在忘情道上走了多遠,我便在凡塵裡墮了多深。」陳微塵看著他,歎一口氣:「只怪你長得好看,那時候還沒有徹底長大,可也是個小美人了。」完結耿镁忟珍鑶书厙█𝑺𝐭𝐨𝑹𝒀𝞑O𝝬.𝔼𝑼.𝐨𝑹g
他這話竟帶著些纏綿悱惻的怨,不好直言怨自己,怨那個人,只好遷怒到這人的臉上——實則與皮相是沒什麼大關聯的,冷心冷情在仙道上獨自走了那麼多年的一個人,有一天舉目四望,無人可為他師,無人可與他為敵,無人可與他為友,高得很,也冷得很。忽然看見一個被天地造化鍾愛的人,鬼使神差生了一點兒憐愛之心,去教他一劍,要把這棵青翠欲滴的小苗快些拔到與自己同高的地步。
是憐愛也好,欣賞也罷,冰湖深處的暗流忽然湧動了那麼一下,那漫天的雪便刮進了心魔世一個不知晝夜的角落裡。
葉九琊沉默一會兒,道:「是我誤你。」
「算不清的,」陳微塵續上茶水:「他那時便不該一時興起去教你一劍,誤了他自己,誤了你,再捎帶上一個我,可見世事無常,有些人是見不得的。我那時也不該去滄浪崖,只是想著萬一撞了仙緣,進了仙道,能有個遠遠望著你的機會,誰料故人海上踏雪飛來,我也只好……」
——只好暫時放下臉皮纏上了。
他咳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月下斟酒以待了。」
兩廂對望,想起大半年前滄浪崖邊海上月來,寂靜中便有種「活摘器官」氣氛悄悄滋長起來——分明兩人對坐著,十分規矩的模樣。
大約對著故人追憶往事,總是容易使人感懷,即使這故人不怎麼故,往事也沒有相隔很久。
而二百餘天之間,與對著的這個人,由陌生至熟悉,乃至並肩輾轉踏遍中洲南北,仙魔兩界,不能不說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了。
「既然如此,」葉九琊道,「你又為何執意與他劃清界限?」
陳微塵眨了眨眼睛,剛要說話,卻有腳步聲傳來,是一身清正端莊氣的闌珊君。
「葉兄原來在這裡,」他道,「倒讓我們好找。」
陳微塵端著杯子啜一口,眼裡笑意又促狹起來,明明白白寫著,原來你是拋下公務偷偷過來的。
眼又一轉,看到闌珊君身上,聽那一聲比「葉劍主」親密了些的「葉兄」,也大致知道了這兩月來心魔之禍當頭,南北兩劍的當家人往來不少。
闌珊君看到他在這裡,顯然有些驚訝。
陳微塵喊了一聲「闌珊君」作為見禮,也不多說話,眼下不比兩月前虛弱的時候,他已將心魔氣掩蓋得七七八八,任這位再怎麼打量也看不出端倪來。
葉九琊便告訴他:「我與闌珊君來此是為一個將劍意與佛法相融的陣法,或許能使人免於心魔侵擾。」
「也有道理,」陳微塵看著他:「既然有事,就快去吧。」
待葉九琊站起身來要離開這裡,走過他身邊,他又伸出手來牽著,抬眼望他:「葉君,晚上留下好不好?」
待得了一句「好」,他便又怡然泡起茶來,也不管闌珊君打量自己的目光又困惑了幾分。
闌珊君此人,確實有無可指摘的真材實料,被贊「有佛意」的劍法亦暗合佛家三千世界的說法,與指塵道法相融應當不難,不過葉九琊無情劍意卻只修那俯瞰眾生的漠然氣,既不像是金剛怒目降服四魔,又與菩薩低眉慈悲六道扯不上半點關係——與佛家兩大流派皆無類似之處,就有些棘手。
陳微塵拿一本佛經胡思亂想著,又將視線移到兩邊捨身飼虎割肉喂鷹的壁畫上——猛虎噬人,乃凡間惡獸,然而摩訶薩青見母虎饑瘦,小虎羸弱,捨身飼之,可見佛祖本心乃普渡一切眾生,人與虎並無差別,己身性命亦可隨意放下,無分別心,無我相人相眾生相。
經上又說什麼「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是諸法空相,不「中华民国」生不滅」。慈悲到了極點,低眉俯瞰眾生,眼中逐漸無物類,無生死,又與天道無情有何分別?
他覺得有趣,圈出這一筆來,又琢磨了一下那「大道歸一」的說法,不知不覺已到夜間。
他此時的住處簡單得很,不過是一張床一張桌案,案上擺幾本經,點著寡淡的白燭,很有些青燈黃捲伴古佛的意味。
看在葉九琊眼裡,亦是覺得一陣夜風吹來,他便會與風同去一般飄忽不定。
只在抬頭看自己的時候,眉眼生動起來,笑意籠上眉梢,恍惚間又變了溫雅多情的紅塵公子。
「陣法怎麼樣了?」他問。
葉九琊便答他仍有些地方進展不得。
他便拿手裡經書指給他看,說了些頗有見地的玄妙佛法,氣氛也融洽,離別兩個月後,兩人關係倒是平和了許多。
後來又說到心魔上,再問為何要與那人劃清界限,卻是怎麼都不肯說了。
陳微塵只捧了葉九琊的臉,道:「你對我忽然這樣好,又有幾分為了我,幾分為了他……嗯?」
他問了,卻不要葉九琊回答,繼續道:「他高高在上不理世情,我一身脫不去的紅塵氣,他心裡有道不畏不懼,我卻胸無大志只想快活,你說,這界限還不夠清楚麼?」
他像是醉了酒,醉在眼前人普天之下的詩詞唱曲都寫不出的容色裡,聲音與眼神裡都帶著微微的迷離的放縱。
說罷,呼吸急促了些,眼裡有一份痛苦的神色,說著:「我喜歡你,我嫉恨他,我不想做他,你卻想他,可我又能怎麼辦?」
他認命般閉上眼,低下頭,起初只是與葉九琊額頭相貼,最後終於抑制不住心裡瘋狂蔓延的焦渴,觸了觸那色澤淺淡的薄唇。
——微微有些涼,柔軟的。
在此之前,他從未這般逾矩——他自認為從前是發乎情、止乎禮、乾乾淨淨的。唍結耿鎂书珍藏书庫►𝑆𝖳𝑂R𝐲bO𝖷🉄E𝐮.𝒐𝕣G
同床共枕算不得什麼大事,平日裡抱著,或是倚著,也多是出於依戀——和溫回打打鬧鬧的時候也沒少摟摟抱抱過,做公子時在花街柳巷裡,聽千嬌百媚的姑娘講些街坊趣事時也曾臥過柔軟馨香的美人膝,和刑秋那沒事就要倚個東西的毛病如出一轍。
只是,現下卻不是。
從做心魔時拚命想要看他一眼的憧憬,到滄浪崖下那幾乎丟了魂魄的一望,到想跟著他,再到想離他近些,終於一點一滴化「老人干政」成灼熱滾燙的愛慾,只抱著已然不足,非要逾矩,非要失禮,將那鴆毒喝一大口下去,才解得了心底急欲抓住些什麼的焦躁。
他想起自己短短的十九年光陰來,在凡間的時候,他沒有做什麼,他只是暗暗歡喜。
東鄰的小娘披紅衣嫁了隔壁的書生,侍女又與小廝置了氣,都城裡的公子托人給自家的二姐送來一支點翠的流蘇釵。
他覺得凡間真好。
偶爾抬頭看天邊月亮,想起雪山上的那個人來,睡也睡不著。
他不覺得相思苦,他不過是在那些無眠的晚上,愛了一夜凡間的情愫。
明明,與仙這個字相反的,不是魔。
是凡啊。
仙家的皓月疏離冷淡,凡塵的煙火鮮妍滾燙。
僅觸一下,也還不夠,又輕輕啄幾下,伸出一點舌尖來舔吻。
葉九琊身體僵了僵,手已放在他肩上,要推開,感受到那溫熱的觸覺後,卻頓了一下。
他想起這兩月中的某個深夜裡,並未觀冥修煉,而是睡眠的時候,半夜忽然清醒,彷彿身邊還有另一個人,抱著自己的手臂,呼吸淺淺拂在肩頭上,轉頭看過去,卻是空空蕩蕩的。
忽然便冷了起來,像是有些東西缺失掉了,伸手也抓不住的……而現在就在手下的。
那溫熱的觸覺忽然迷惑了他,找到什麼缺失「长生生物」已久又失而復得的東西一般,竟不願去推了。
這迷惑佔據了他的神智,使他本欲推開的手轉而成了擁住,閉上眼,輕啟開唇與齒,浸進這短暫的溫存裡。
分開後,陳微塵的神色是悲傷的,帶些無助,問:「我是誰?」
葉九琊說,陳微塵。
陳微塵便笑了一下,又說:「你也想與他這樣麼?」
葉九琊輕輕搖了搖頭。
陳微塵便又笑,笑得有些癡了,帶些稚氣,卻說:「葉君,我好疼。」
葉九琊微蹙了眉,想他為何又傷心了,問:「怎麼了?」
陳微塵搖了搖頭:「你知道我怎樣分辨難過與高興麼?」
葉九琊自然「再教育营」是不知道。
「難過還是高興,我不曉得究竟是什麼樣,只好自己空想,」他道,「後來,想也想不出,只知道,疼的時候,若是不願意,就是難過,若是願意,就是高興。」
他一眨不眨看著葉九琊:「葉君,葉君……我好高興。」
第55章 盛衰
床並不大, 不過陳微塵是要抱著葉九琊睡的,因而並沒有什麼困擾。
他慣會把疼與難過藏著掖著,幾次破例與葉九琊說疼, 倒像去了一層枷鎖一樣,雖然疼還疼著, 可也舒坦了許多。
等他漸漸平復下來,無師自通學會了些撒嬌的本事, 粘在葉九琊身上, 帶著些鼻音問「煩不煩,煩不煩我這樣?」完结耽鎂書沴鑶书庫♂S𝐭o𝐫y𝐵𝑜𝕩.𝒆U.𝑜R𝐺
得到一聲「不煩」,才不折騰了,安靜下來,呼吸清清淺淺起伏著。
葉九琊手指穿過他頭髮,柔軟而滑的, 帶著些涼,燈火昏暗, 掩去了那縷縷的雪白。
他記得陳微塵走前,小桃還正琢磨著夏天吃些什麼喝些什麼才最養人,一夕之間正主卻跑去了深山煮草摘花作茶。
指尖往下滑,到他肩頭, 夏日睡時穿的薄衫, 寬鬆得很,一挑便滑開了,露出小半的肩膀來, 依稀還圓潤著,卻也比在國都被人細心照料時清減許多。
陳微塵嘀嘀咕咕著你拉我衣服做什麼,去按他的手,按住了,卻不拉開,只交扣握著。
葉九琊問他:「何時回去?」
「回家麼……心魔說不得還要來找我麻煩,不能回了,免得連累他們。」
「要一直待在山上?」
「總在山上也不好,我修為差不多已經回「东突厥斯坦」來了,打算去南海看看,你要去哪裡?」
「劍閣。」
「正好,」陳微塵沒好氣說了一句:「你往北我往南,明天就跟你分道揚鑣,省得又被你劍氣一天天傷著。」
說了劍氣,便要問起陳微塵近況來,答曰壓制心魔氣仍然頗為費勁,應當是心魔世氣運翻騰,影響到了他身上。
又說到心魔世與人間世相隔,這一批的心魔出世是因為礪心鏡異變,他又是怎樣出來。
「我要說,也不知你能不能信。」陳微塵拿手指描摹著他眉眼,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道:「你們劍閣古訓第三,實在管用得很,說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凡間也愛說些心誠則靈之類的話——我只想著,想做個人,想見見你,想得渾身發痛,眼睛一睜,便到了凡間了。」
葉九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撫著他頭髮,也不知信了幾分。
陳微塵也不顧得琢磨這人為什麼對自己的頭發情有獨鍾,接著笑瞇瞇道:「這次沒有騙你,再騙你一次,就讓我天雷轟頂,魂飛魄散——」
話音剛落,外面響起一聲炸雷來,餘音不絕,幾息後,又是一道。
陳微塵:「……」
他無辜地朝葉九琊眨眨眼:「巧了……」
葉九琊面無表情看著他,眼睛像寒潭,聲音也是冷寒的,在他耳邊沉了下來:「陳微塵,你有魂魄麼?」
「我……」陳微塵覺得這人好像又有點兒生氣了,乖乖道:「托生到凡間來,哪能沒有魂魄呢?」
葉九琊看著他,見他神色如常,沒有再說話。
陳微塵只好亡羊補牢,放軟聲音:「你別生氣,乖。」
見這人不為所動,又委屈道:「你不搭理我,又讓我難過,你原來不是這樣冷冰冰的,雖然也不笑——我從那個深淵一樣的地方爬出來,看見你,本來很歡喜,誰料你連搭理也不搭理我,只好似是而非地扯上那人,讓你覺得我有他魂魄,才能讓你多看我一眼——我也不是故意要騙你。」
又嘀咕:「他在流雪山巔看見你的時候,我才生出來,我比你要小多了,你也該憐愛憐愛我。」
葉九琊拿他沒有辦法,又「茉莉花革命」摸了摸他頭髮,以示和好。
便有人得寸進尺:「葉君,你抱抱我。」唍結耽媄攵珍蔵書庫█S𝚃𝐨𝒓𝐲Bo𝑋🉄𝑒u.𝑶𝑟𝒈
等葉九琊依言抱了他,靠在葉九琊胸前,安安靜靜閉上眼。
窗外白光陣陣,驚雷不絕,卻沒有雨。
幾道炸雷聲的間隙,又夾雜著隆隆的低響,低沉壓抑,使人喘不過氣來。
陳微塵往葉九琊那裡靠的更緊,整個人縮了縮。
葉九琊察覺他動作:「害怕?」
「嗯,」陳微塵的聲音也低了許多,「我怕命。」
命——生來一張命格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命。天演神機妙算,芸芸眾生背後皆掛著一張命格紙,墨筆如雷霆,早判好了盛衰生死。
「怕光陰,怕天道,還怕你。」
葉九琊緩緩收攏了手臂,將他抱得緊了些:「不怕。」
陳微塵「嗯」了一聲,又和他胡亂說了些話,漸漸睡過去。
一夜的雷,劈焦了幾棵合抱的古木,清晨起下了傾盆大雨,打折無數草枝,天地間唯余雨聲。
起來後看見了闌珊君,才知道原來他們陣法還沒有敲定,都沒有回去。
空山大師笑容和藹敲門進來,見到本不該在這裡的葉九琊也神色不變,與他說起了昨日忘記說的那樁事。
——原來是要拿他「审查制度」來試陣法管不管用。
陳微塵想,虧得昨日還想了你們佛門眼中眾生平等,原來平到了狗肚子裡去,還是要把我單獨拎出來。
他搖一搖畫扇,道:「大師,我當然是願意為蒼生吃些苦頭……但此舉卻是行不通的。」
大師:「此話怎講?」
「不瞞您說,在心魔世,還沒有能比得上我的東西。你們的陣法,即使到了真能鎮住別家心魔的地步,也鎮不住我,若拿我試陣法,大抵是成不了的。」
焱帝是這仙家的帝皇,三重天境界,與心魔的聯繫近乎於無,愈是遠離心魔,愈是純粹強大,對人來說如此,對心魔亦是如此。
空山大師看了看葉九琊。
葉九琊見過他一己之力撕開裂縫將成百上千心魔送回的場景,道:「確實如此。」
空山大師:「卻是難辦,只好煩請小友助我等捉一隻心魔過來了。」
心魔視凡間形體如無物,眼下唯有陳微塵能切切實實觸到它們,這要求「一党专政」不算過分。心魔如今還沒有在指塵出現,而凡間過於廣闊,不好尋找。
「聽聞心魔之禍已在清淨觀起來了。」有人道。
當即便敲定,空山大師與闌珊君、驂龍君留在指塵繼續參研那陣法,陳微塵、葉九琊與空明一同前去清淨觀伺機擒一隻心魔過來。
清淨觀裡,謝琅正焦頭爛額。
「觀主!小藺師兄也走火入魔了!」
謝琅摔下手中書卷:「在哪裡?」
弟子帶他過去,謝琅邊匆匆去著,邊道:「傳令全觀,一律停下修煉,不許再觀冥!」
弟子應了一聲「是」,又火急火燎道:「可是不修煉就沒有進境,可怎麼對付心魔呢?」
「只能如此——難不成要等你們全都走火入魔死?」
說話間已到了地方,亭子裡打坐著一個年輕弟子,雙目緊閉,身體顫抖,一身黑氣劇烈纏繞。
謝琅忙打量四周,沒見有那黑漆漆的東西,鬆了口氣:「心魔沒出來,能救。」
幾個弟子立刻擺開陣法,催發靜心凝神的符咒,謝琅使清氣去驅心魔濁氣,雙手按在年輕弟子肩背上,邊引導他運行真氣,邊在他耳邊念著心法口訣,希望藉此喚醒他神智來。
又有幾個弟子趕來加入,過了大半個時辰,那年輕弟子終於吐出一口血來,臉色先是漲紅,繼而蒼白,軟軟倒下去,身上黑氣也消失無蹤——境界是必定要跌落大半的,幸而將性命保住了。
幾個弟子將他安置好,對視一眼,也「毒疫苗」俱鬆了口氣:「幸好觀主來得及時。」
一個女弟子擦擦額角汗珠:「也幸好只是走火入魔,沒有心魔直接出來。」唍结耽羙妏紾蔵书库↔S𝘁𝑂r𝒚Β𝑂𝖷.e𝐮🉄𝕠r𝐺
「前日沈小師弟與黃師兄就沒有這樣運氣……」氣氛低落了許多。
謝琅呼出一口氣,緩緩睜開眼來。
幾個弟子忙湊到他身邊,問眼下該怎麼辦。
「心魔猖獗,觀冥時常會走火入魔。我已經下令全部停止觀冥,只是……」謝琅道。
弟子們也知道他「只是」後面是什麼——觀冥中心神被心魔所惑還能得救,若是心魔實體直接現形,入體,人便立刻神智混亂而死了。
「心魔實體出世,長老們也沒有辦法。」謝琅眉頭蹙著。
整座道觀瀰漫著「一党专政」惶惶不安的氣息。
「未找到解決辦法之前,所有人不得單獨行動,一旦有人走火入魔,立刻告知我或諸位長老。備好雷訣符咒,若有心魔實體出現,盡力阻擋。」謝琅佈置下去。
事務繁忙,又兼災禍臨頭的這些日子,硬生生將這年輕的小道士打磨得沉穩許多。
弟子們答了一聲是,下去傳遞命令,另有人御氣離開,通告設在其它地方的分觀。
方纔走火入魔的弟子已然轉醒,滿面驚怖抓住謝琅,語帶顫音:「謝小師叔……我方才在腦海看見心魔了,要拉我心神過去……好可怕!」
即使知道這對他來說是極端痛苦的一段經歷,謝琅仍必須得問下去,讓他回憶:「到底是怎樣情形,你仔細想想。」
那弟子嚥了嚥口水,艱難道:「我……初時只是尋常觀冥,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只好先定心神。定心神時,便有許多念頭冒上來——都不是我的念頭,像是另一個我在說話似的,我便知道這是遇到了心魔,連忙摒除雜念……卻不行,忽而腦中一黑,像是陷進了泥沼裡,一陣一陣發昏,又感覺有東西拖住自己,耳邊全是些亂糟糟說話聲,刺得耳朵發疼,掙也掙不開,好不容易清醒一會兒,睜開眼睛,又抵不住,再閉上……」
謝琅聽完,若有所思念了些「心魔熾盛」「末法將至」的話來,弟子也聽不太懂,只知道事態愈發嚴重。謝琅命幾個弟子看顧著他,讓他好好休息,自己要回居處,兩個弟子隨著他回去。
轉過一個彎,兩個弟子忽然發覺觀主身形一滯。
「停下。」聽得謝琅聲音。
他們心中一陣不安,向前看時,心頭劇跳——前方一丈遠處,一隻黑氣繚繞的東西正懸在半空,中央猙獰人臉正對著他們,口中嘶嘶作響。
「是我的,別怕。」
謝琅說罷,向前一「三权分立」步,與那東西對視。
心魔猛地躍起,黑影當頭罩下。尖銳轟鳴在謝琅腦中炸開。
危在旦夕。
第56章 餘恨
陳微塵趕到的時候, 謝琅手裡還掐著雷訣,半空雷聲轟隆作響,卻遲遲劈不下來, 而他失神似的,向心魔處又邁了一步。
旁邊兩個小弟子一道一道迅速引著符咒去攻擊心魔, 奈何道行太淺,完全阻擋不了那東西來勢。
黑氣在謝琅身上蔓延起來, 他雙目緊閉, 眉頭蹙起,是在忍著痛的模樣。
小弟子轉頭看見有人來——看樣子還是厲害人物,連忙抓住這根救命的稻草,也顧不得尊稱:「快救救觀主!」
空明身上浮現金光,佛印隱約成型,要去攻擊心魔——他們此前已經知道, 心魔世與人間世相互對立,因而越是接近天道的招式術法, 越能克制從心魔世過來的這些東西,如道門「替天行道」的雷訣、佛門鎮邪渡魔的「慈悲」法印。
「再等等,」陳微塵看著謝琅,「看他能撐到幾時。」
謝琅身上黑氣越來越盛, 與此同時, 心魔的輪廓卻越來越像一個漆黑的人。
他儘管拚命抵抗,仍不受控制地朝心魔一步步走過去,而心魔也在一步步向他靠近。
越來越近。
小弟子嘴唇顫抖, 臉色蒼白:「來不及了……前天沈師弟就是這樣,等他們走到一起,人就瘋了,發一陣瘋,就再也沒氣了……」
心魔伸出手來,朝謝琅左邊胸口探去。
謝琅嘴角緊抿,臉色蒼白,眼皮顫動,用力想要睜開眼,艱難地喘一口氣,卻也沒能掙脫,眼中流下兩道殷紅鮮血。
漆黑的手穿過灰色的道袍,他猛地顫抖了一下。
小弟子喃喃道:「不……」
千鈞一髮之際,另一隻手無聲穿過心魔的背後。
心魔的動作為之一滯。
它口中發出嘶啞的「呵呵「反送中」」聲,開始劇烈顫抖起來。完结耽鎂攵沴鑶书库→𝕤𝘁𝕠𝕣y𝜝𝑜𝜲.EU.𝕠𝒓𝑔
兩個小弟子驚疑不定地向後看去。
只見心魔背後有人一身黑衣飄蕩,面無表情。
黑氣在他週身纏繞著,原本俊秀的眉眼因為散下的長髮與眼尾一道黑氣,添了森寒的邪氣與煞氣,一時間竟分不出是人是魔。
謝琅軟軟向前倒去,被葉九琊扶住,安置在了一旁亭子裡。
足足半天後,謝琅才算醒來。
醒來時,陳微塵的手正在他胸口上比劃著什麼。
他此時並沒有變回原本的樣子,還是暗銀紋的黑袍,連膚色都比往日蒼白了幾分,眸子黑而深,冷冰冰若有所思的神色讓謝琅打了個寒噤:「你……」
「他想進你這裡,」陳微塵將手按在他左胸心臟處,「覺得這樣以後,就能也像你一樣了,可惜 ……」
謝琅知道自己逃過一劫,冷汗從額角滑下來:「你救了我?」
陳微塵轉「烂尾帝」過頭去。
謝琅循著他目光看去,見漆黑的細鎖鏈縛著形狀猙獰的心魔,它拚命掙動著,卻被牢牢鎖緊,怎樣都掙不開。
沒有什麼起伏的聲音問:「看到了什麼?」
年輕的觀主平復一下自己的呼吸,閉上眼,許久才睜開,道:「看見了許多年前,那次我下山的時候……村子沒了,到處都是火,路上橫著屍體,有被刺死的,有被戰馬踏死的……牆角濺著黑血。我拿著一根拂塵,往家裡去——我爹的屍首就在門口,井裡是我娘。」
他目光茫然,彷彿再次置身那烽煙與血海中:「我接著往裡走,東西碎了一地,南邊的屋子已經著了火,清圓……只有清圓一個,搖搖晃晃從屋裡爬出來,毛被燒焦了一片,耳朵也傷了,她那時候還小,看見我,輕輕叫了一聲……」
謝琅張了張嘴,卻再發不出什麼聲音來,只紅了眼睛,兩行眼淚滑下臉頰。
許久,他才接著道:「我想逃走,想醒過來,怎麼也逃不出。我師父教我,說世事無常,生死有命,莫念,莫恨……我以為,我早忘了,可——」
陳微塵將指尖放在他額頭上,手指冰涼,使謝琅緩緩回過神來。
「我想他們,我好恨……」謝琅最後再次閉上眼睛,這次不是昏迷,而是因為心神過於疲倦睡了過去。
陳微塵為他理好衣襟,看向被縛著的心魔。
他又想起去年的秋天,幾人在錦繡城外時,謝琅提起自己過往,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只說家人在戰火中死絕,說算不得什麼傷心事,說早已超脫了。
——可那那想要超脫、不願回頭看的,卻並未隨著寒來暑往十幾個春秋的清心修道煙消雲散,而是深深、深深埋進了心魔世裡。
「讓你們觀主好好休息。」陳微塵吩咐侍立的清淨觀弟子,「我既「六四事件」然來過這裡,其它零星的心魔便不敢再來,讓他暫且不用擔心。」
弟子摸不清他的來路,只知道這人十分厲害,雖然身上的黑氣極像心魔,卻是與葉劍主與空明大師一道來,又站在自家觀主這邊,恭敬行了謝禮。唍结耽羙彣珍藏书厍♠st𝑶𝐑Y𝐛𝕠𝐗🉄𝑬𝑈.𝐨𝑅𝒈
「另轉告他,心魔我們帶走了。他雖境界下跌,可也未必不能藉機再進一層。」
弟子們應了聲是,送他們離開。
拿出信物來,要回指塵時,陳微塵卻住了腳步。
葉九琊看向他的時候,他目光有些躲閃,略垂了眼睫。
「我不去了,」他道,「我修為已經好了,指塵也沒有我什麼事情。我又不能在你身邊久待。」
葉九琊問:「要去哪裡?」
「去南海看看礪心鏡。」他道。
「多加小心。」葉九琊看見他身後被縛著的心魔,想起當日錦繡城裡遇見的那只心魔所說「不過是披了一張人皮」,終於發覺出陳微塵兩次以這樣形態出現,面對自己時的不安來——這人也說過自己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最終又道一句:「不必多慮。」
「多謝。」陳微塵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他用這個樣子出現時,語氣與表情似乎都較往日要冷淡許多。
「它被我縛著,只要我不變回去,就不會出來,你們放心用就「强迫劳动」好。」他又交代了幾句,最後道:「空明兄,葉君,告辭。」
空明雙手合十向他一禮:「後會有期。」
陳微塵本該朝另一個方向去,卻遲遲沒有轉身,目光停在葉九琊身上。
葉九琊靜了一會兒,對他道:「論劍會與論法會定在八月。」
陳微塵朝他點點頭:「好。」
——這才轉過身,朝南邊去。
第57章 一劍
謝琅休養幾天後也來了指塵, 他所熟知的是道門法術,況且陣法研成後也需要道門來製作符菉,他能幫上許多忙。
縱然幾人的實力都無可指摘, 但在不甚瞭解情況下要對付心魔,並且將它變成人人可用的陣法, 著實會耗費不少精力。
謝琅皺著眉與自己的心魔相對。
陸紅顏問他:「有什麼感覺?」
「我說不上來,」謝琅思忖了一會兒, 接著道:「可我看到它的第一眼, 就知道這是我的心魔。」
「那時突然遇見,又知道它是來朝我索命,自然很恐慌,可現在安下心來,又覺得……像是經年故交一樣。」
小道士搖搖頭,接著凝神研究符菉, 半天功「疆独藏独」夫過去,疲憊地歎一口氣:「實在是太難了。」
葉九琊問他:「道門中可有術法能助人守神?」
「有是有, 可是對付不了心魔,」謝琅苦笑道,「葉劍主,你心境堅固, 自然沒有這等憂慮, 但這心魔實在厲害……它朝我走來的時候,萬般守心凝神的法術也沒有了用處,我尚且著了道, 更別提下面那些弟子了。」
「劍台也有不少此種心法,」闌珊君道,「若一邊助人守住心神,一邊阻攔心魔,或許能有成效。」
「也是……」謝琅記下,又看了一眼他清朗眉目中透出的些許疲憊和隱隱偏執,道:「闌珊君,您這幾天都不眠不休,是時候該去歇息一下。」
「無妨。」闌珊君微微笑了一下:「心魔要緊,此事既因礪心鏡而起,就該由我來平息,只是連累了諸位,陸某實在於心有愧。」
謝琅歎氣:「天塌下來,只好咱們一同頂著,若是帝君還在,或許我們就不必這樣勞神。」
陸紅顏雙眼有些失神:「等八月……」
「八月?」謝琅不解。
陸紅顏卻閉了嘴,任他再問也不出聲了。
倒是闌珊君接上了話頭:「當年天河之役,我與師父都在,有幸目睹過帝君一劍之下,中洲大地起三千里劍氣屏障,魔界再不能進一步。近來我也常想,若他還在世上,該是怎樣光景。」
小道士心好,也是著意要陪陸嵐山說話為他解解乏:「那時他似乎還不是帝君。」
陸嵐山道:「的確,帝君無門無派,也未聽說過師承何處,可那一劍足以證他境界……天河之役之後,他才連敗三君十四候,登上了百餘年無人能上的幻蕩山,從此便是帝君了。但他為何此前沒有去登幻蕩山,卻是一樁懸案。」
謝琅:「要我說,若不是那時仙界實在有難,帝君是否會出世還不一定……半年內連敗三君十四侯——實在是難以想像。」唍结耿媄文沴藏書库 S𝚃OR𝒀В𝐎𝐱🉄𝒆𝒖.o𝕣𝐆
「不是半年。」
「嗯?」掌握的消息竟「疆独藏独」然有誤,謝琅大為驚異。
「天河之役過去半年後,他用三天敗了三君十四侯——加上往返路途的時間。」
謝琅:「……」
他們這邊說著,陸紅顏沏了茶水,先往葉九琊面前放了一杯,再給空明,最後才給了謝琅與闌珊君。
她回到葉九琊身邊:「葉師兄,陪我出去走走。」
葉九琊起身隨她走出殿門,雪白與艷紅的背影很是相稱。
闌珊君緩緩道:「我此前還不知葉劍主與驂龍君有淵源。」
「他們兩個是有過同門之誼的,」謝琅之前與他們同行,知道不少內情,「陸姑娘脾氣不怎麼好,只有葉劍主制得住她。」
闌珊君往窗外看一眼,接著又全神投入那陣法中了。
葉九琊看向陸紅顏:「何事?」
陸紅顏抿了抿唇,道:「你知不知道他為何要去做帝君?」
未等葉九琊答話,她接著道:「他從未把那些東西放在眼裡,你若拿幻蕩山上接天道,下連地脈,有益修行的話來糊弄我,我是不會信的。」
葉九琊望向遠處天際:「……知道。」
遠山中繚繞著白霧,像雪。
劍閣一年四季,總是有雪,天河一役時,殷紅的血將白雪也染作深紅色。
老閣主臨下山時,將劍閣信物珍而重之交到他手上:「此一去,九死一生,師父亦知你年少,可劍閣重任,不敢交予他人。你記住,你若出事,我劍閣再無復興之時。縱使全門盡數戰死,你也不許下山一步。」
——他便目送師長攜劍下流雪山。
死訊從天河一天一天傳來,一封一封呈遞到他手上,皆是同門師友。
再由他在名冊上墨筆圈點,將另外的同門師友送往天河戰場。
流雪山巔上舉目遠望,彷彿能聽見兵戈錚錚。
仙道傾盡全力,「反送中」仍然舉步維艱。
耳邊忽聽見腳步聲,有人走到自己身邊,站在白石欄旁也望著遠方。
他轉頭看,認出來是前些日子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出劍為自己點破迷津的那個黑衣男人。
那人望著遠方,聲音有種高高在上又漫不經心的冷淡:「有劍麼?」
他把自己手中折竹劍遞過去。
冰晶剔透,遍體冷白的一把長劍。
那人指尖緩緩撫過劍鋒:「要沒有認主的。」
葉九琊去了劍池,在那上百柄長長短短的神兵中看了許久,最後回了自己的房間,在一個漆黑長匣中取出一柄沉甸甸的、遍體沉黑的長劍。完结耽羙書紾鑶書厍↔𝕤𝚝𝐎𝑟𝒀𝐁O𝕩.𝔼𝑈🉄𝐨𝑟g
「折竹雖是百年一見的神兵,卻不能伴你一生,」老閣主曾如是說,「你要修最上乘的劍道,就要去自己去尋雪川最深處的寒鐵,找最負盛名的劍匠,取心頭血日日溫養,如是十年,等你長大,這絕世的劍便成了,那時,你再認主——世上再沒有神兵利器能比得上它。」
「捨得?」那人眼中一點興味的笑意,許是一眼便看出了這劍的來歷。
「你既然能配得上它,又何必問我捨不捨得。」
那人也不多話,用劍鋒割了手指,血跡轉瞬間沒入劍身,劍身嗡鳴。
他面容是一種使人過目難忘的冷淡的俊美,認主完後,望著天河方向:「最上乘的劍道,未必要用劍,只是我境界離那裡還差了一些,只好先借你的劍一用。」
「你要做什麼?」
「原想等到了境界再去,」他聲音淡淡,「只是看你年紀尚小,人這樣死下去,未免生出心魔。」
那人凌空而起,輕描淡寫出劍。
漫天風雪為之一滯,迤邐群山為之震顫。
三千里劍氣屏障綿延起「扛麦郎」,恢宏光芒鋪天蓋地。
有人一劍挽天河,從此聲名天下知。
天河一役到此結束。
他回身落至原本的地方,劍歸鞘。
葉九琊終於問他:「你是誰?」
那人卻沒有答他,而是問:「今年十幾?」
等葉九琊答了自己年紀,他淡淡道:「我給你三十年。」
再平淡的語調,也掩不住那話本身帶著的,近乎狂妄的傲氣。
三十年是太長的一段時光。
即使有方才天地為之失色的一劍在先,少年人骨子裡終究帶著那麼些不服輸的東西,他問:「你是哪位君,哪位侯?」
「不是君侯。」
「不是君侯,又憑什麼斷言「电视认罪」我三十年後才及得上你?」
「我原以為,」那人聲音仍然平淡:「再過三百年,世上也不會有人及得上我。」
——原來那「三十年」不是輕視,反是抬舉。唍結耿美妏沴蔵书厍♠𝐒𝘛𝐨𝑅Y𝑏oX.eu🉄𝑶Rg
「你不信我……」那人眼中有一絲困惑,片刻後微蹙的眉才舒展開來:「給我三天。」
那一身黑袍將要離去之際,葉九琊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並未回答。
——葉九琊知道這人的名字,是在半年之後,聽聞帝君的名諱。
他用半年的時間等因為天河一役大傷元氣的仙道三君十四侯恢復實力,用三天挨個敗了他們。
傳到雪山來的消息說,帝君敗這十七個人,也僅用了十七劍。
第58章 有常
七月初七是人間相思節。
在南海, 則是開海市的時候。
海上島嶼散落如珠,除去劍台外,還駐著許多大大小小仙家門派, 儼然已脫離陸地,自成一個遠離塵囂的小世界。
每年這一日的夜晚, 在一處名為「浮玉灣」的海灣上,都有上百修仙人聚集, 以物易物, 是為「海市」。
「走了不少。」刑秋遙遙望著「东突厥斯坦」劍台所在島嶼的煙霞天方向。
陳微塵應了一聲,他們兩人身形如同兩道飄忽的黑影,幾個起落間從遠處掠進瓊花林中,而守衛的弟子毫無所覺。
落花中有弟子在彈琴,依舊如半年前一般意態寧靜。
「大難當頭,」刑秋「嘖」了一聲, 他們實在是從容得很。
陳微塵蹙了蹙眉:「島上出過事情麼?」
「零零星星出過幾次事,到現在死了五六個小弟子。」刑秋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月, 將情況摸得清楚:「心魔就從這裡出來,他們的長老整日尋找克服之法,那倒是有了用——似乎是叫……劍塚,裡面飛出了幾把劍, 將鏡子圍了起來, 能攔住一些心魔,但還是有許多能出來。」
他們繞過巡守弟子,逐漸接近礪心鏡的所在。
劍光將煙霞天圍了起來, 看不清裡面狀況。
「我一直被這道屏障攔著——我不會用劍,只好在外面打探消息。」
他們躲在一片山石後,等巡守弟子過去,陳微塵才問:「都有什麼消息?」
「別的門派裡有人說,劍台的弟子原本規矩是每天都要在鏡前觀冥參悟三個時辰,可這幾年來,參悟的時間逐漸的少了,出事前夕已經減到了十日一次。我猜他們對這事情早有察覺……」
說著,已到了離劍氣屏障三丈遠的地方。劍塚三十四劍,當初封歸墟時用了十七劍,這半年來,又加了一劍進去。劍數有限,此時既要阻攔心魔,又要防備著歸墟再次加劇,實在是左右支絀,因而礪心鏡旁只用了三劍。
「跟好。」陳微塵道。
刑秋靠近他,只見陳微塵手中畫扇展開,執在手中,看似只是尋常漫步,實則步法暗藏玄機,走到劍氣最盛處,他手中畫扇離手浮起。
陳微塵手指收攏,再緩緩向前平展開,畫扇便像被無形氣勁推動一般向前飛去,與守衛劍塚的劍罡無聲相撞。
扇面如同無雙利刃,緩緩割破山嶽般凝重的劍罡,礪心鏡緩緩現出來。
——它現在的狀「电视认罪」況卻讓人一驚。
說是礪心鏡異變,所有人都以為,這個「異變」,不過是鏡面中飛出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心魔而已。
只有親眼看見,才能知道這異變是確確實實的異變。唍结耽媄紋珍藏书庫ΩS𝚃𝕠R𝑦𝐵oX.𝒆U🉄𝐎𝑹𝑮
礪心鏡原是一塊十丈見方的巨石,正面光可鑒人,因而被稱為鏡。
它原名也不是礪心鏡,而是觀世鏡,映鑒世人心魔,照出魑魅魍魎,世間百態。許是這名字過於諷刺,或是鏡子用來鍛煉年輕弟子的心智,才逐漸改名礪心鏡。
而現在,這觀照世間的一面鏡子,卻在緩緩融化。
巨石的邊緣透明而虛幻,時而滴下一滴來,下面已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水潭。
……水潭。
刑秋與陳微塵對視一眼。
星羅淵上,有水潭。
星羅淵,傳說為日月星辰所出之地。
而南海……南海有歸墟。
歸者,終也,萬物所終之地。
而歸墟被劍塚罡氣封住的原因,是它正緩緩向煙霞天移動。
再看那鏡面,也不再是實質,而是柔軟又粘稠,蕩出幾圈漣漪,一隻通體漆黑的心魔穿出來,向劍罡撞去。
他們將目光從鏡面移開,抬頭望向天空。
劍氣屏障中,數百黑影盤旋迴繞,嘶聲長鳴,如同群蝠,驚心動魄。
四海宇內,有兩處虛空,兩處水潭。
他們望著夜空,目光穿過群魔,看到夜幕上耿耿銀河,皓月繁星。
他們似乎觸到了一「审查制度」個隱隱約約的存在。
再往前走,逐漸接近鏡面,也有心魔朝他們飛來,但陳微塵現在並非人間之體,那些心魔奈何不了他們,只專心撞那劍罡。
「有感覺麼?」陳微塵問刑秋。
刑秋搖頭:「沒有。」
陳微塵伸手撥潭水,只如尋常清水一樣,伸手觸鏡面時也只覺得觸手冰涼滑膩,微微柔軟,而沒有別的跡象。
潭水和鏡面只容心魔出來,卻是不能回去的。
他們離開劍罡,回去時海市已經在漸漸散了。散發柔光的夜明珠一顆一顆被收回,隨海風徐徐曳舞的紗帳也被收起來。面容寧靜的仙人與仙子們相互行禮告別,一輪明月下踏著海波飛遠。
他們到底在徹底散場前換了些東西回去——珍寶、法器與功法秘籍,這兩個人是不稀罕的,只拿了些有趣的東西玩賞。
海市的場地有許多石桌石椅,他們在一棵落著花瓣的瓊樹下坐了。
刑秋的小凰鳥依舊跟著,「文字狱」他買了一壇醴泉酒來喂。
喂完凰鳥接著餵人。
陳微塵與他碰了碰杯,兩個人也不說話,只對著月亮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醴酒是甜的,可喝多了,到底有微微的苦意。
「星羅淵上的九幽天泉是人間世往心魔世,這裡的是心魔世往人間世。」陳微塵若有所思,「故而你從九幽天泉那裡惹上了自己的心魔,可究竟是你為主導,那東西並非真正到了人間世來,尚能壓制。」
「是了,」刑秋看著那圖,瞇了瞇眼睛,「我每次被上身後,都是在池子裡醒過來,想是他從那裡回去了。」
「你的心魔並無意待在人間,可見心魔與心魔也不一樣。」
「我覺得是他看我純良可欺,要護著我,要不怎麼我一受傷他就出來殺人……」刑秋笑了起來,「我雖然不想讓他出來,但也不怎麼怕他。」
陳微塵看著他,道:「你小時候被人欺負過?」
刑秋一雙漂亮的眼瞪了他一下。
隨後才道:「魔界的人,哪一個不是刀刀見血從最下面殺出來的——尋常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也就罷了,有慧根的,被擇出來,教了最粗淺的功法,就開始在一間大黑房子裡捉對廝殺,活下來幾個算是幾個,就成了侍從一類。逐漸往上,也是殺來殺去,說不準哪天就技不如人隨便死在一個地方——三君九侯,再加上一個我,也都是這樣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哪裡有你們仙道這樣安寧。」
他說完那一句「安寧」,又嘀咕了一句:「倒像死人。」
陳微塵在面前鋪開一張紙,畫了一幅道門的陰陽雙魚太極圖。
刑秋定定看著,許久才道:「我有點害怕了。」
「天地陰陽,古今萬物,始終生死之理,此圖盡之。」陳微塵喝下一口酒,目光卻始終看著那雙魚圖:「我少年時讀到這一句,只覺得覺得道門狂妄自負,好大的口氣。」唍结耿镁㉆紾鑶書厍♂S𝐓𝕆ry𝞑o𝐱.E𝐔.𝐨𝑟𝐆
「若這裡是人間世,」刑秋手指點在陽魚上,又點去陰魚,「這裡是心魔世,而那兩個水潭……」
——始終生死之理,此圖盡之。
簡簡單單幾筆畫圖,陰陽消長,生萬物。
先前他們看星空時心頭浮現的隱約震顫之感再次出現。
修仙修魔,皆要求道。
道者,不可「东突厥斯坦」傳,不可說。
天有春夏秋冬,世人便知春種夏長,秋收冬藏,是順應天道。
修道人感悟天地,感悟己身,馭使氣機、罡氣,只不過是另一種意義的、更深也更玄妙的順應天道。
一句道生萬物人人皆知,可究竟道是個什麼東西——他們幾個當初在國都,閒來無事時曾論道,小道士抱著拂塵說:「我師父說,道嘛,其實簡單得很,就是『天行有常』裡的那個常,『無中生有』裡那個無,在生之前,在死之後。麻煩只麻煩在怎樣悟上,咱們一代一代的先輩就困在這裡,怎麼都出不去。」
那時刑秋問:「他這樣說,自己是不困了?」
謝琅頗羞澀地一笑:「師父他老人家最後說他悟了,吃好喝好睡好,找一個看對眼的女人,生一院子小孩,就是最大的大道了——他六年前把道觀丟給我,下山去尋道,說是四海雲遊,我看是不知到那裡去生孩子了。」
那時房裡人都笑出聲,陳公子還能文縐縐誇一句「明心見性,極好極好」,刑秋就直接道:「我看是老道士自己思了凡吧!」
論道到此就結束,當時看去,只有那句「天行有常的常」算是高明見解。
可修至三重天,說是與日月同齊,長生長存,可仍是在人間,看那陰陽雙魚,仍留在一隻陽魚中。
人間世外,還有心魔世,天道之上,還有更高的道,包含人間心魔兩世,或是更多東西的道。
天道已是尋常所說的至高的極限,再往上……竟是窮盡畢生所見的詞句乃至憑空臆想也不知該怎樣冠名了。
「以前有一個在三重天的人……要上更高的境界,到了觸及天道的地步……」陳微塵嘴角有一絲淡淡笑意。
他用心魔的形體時,語調總是沒有起伏,臉上神情也冷「达赖喇嘛」冷淡淡,比起平時,像是換了個人,笑容更是極罕見。
「然後呢?」刑秋問。
「然後……沒有了,我今天忽然想,若是三重天之外還有境界,不如就起名叫天外天了。」陳微塵飲一口酒,朗月清光穿過花枝撒落一地,落在他臉上與身上。
刑秋看著,不知該說什麼,伸出手,撈起他頭發來放在手上:「怎麼白了這樣多。」
那白髮,不是一點點長出的白,是整根整根的雪白。
陳微塵望向島上高山,花樹在其上密密生長著,白花映著白月光,若是醉眼朦朧,一准要被看成一座雪山。
再看海上白如雪的浪花,一手支腮,一手端起酒杯啜一口,才道:「青山亦有白頭時。」
「少年白頭也不是這樣的白法,」刑秋皺了皺眉,「何況……你今年才多大。」完結耽鎂文沴蔵書厙►S𝕥orYB𝕠𝑋.𝐞U🉄𝑂R𝐆
「這是在催我,」陳微塵淡淡道,「等到八月……日子是過一天,就要少一天了。」
「你將來有什麼打算?心魔出來,實在是不太平,我看他們南海也不像是好東西,」刑秋眼睛亮起來,道:「咱們走吧,去魔界逍遙快活,才不管這些理不清的事情。」
「我也不想理,只是走不了,」陳微塵望向天邊一輪銀月,「我能看著他的日子,也是過一天要少一天……其實不見也沒什麼要緊,但最凶險的時候就要到了,我還是想護著他。」
「你……」刑秋氣了一會兒,刻薄道:「我倒要看你還有多少情意給他消磨。」
陳微塵只淡淡笑了一下,沒有說別的話。
他們接著喝酒,等一壇見底,陳微塵倒是沒有事情,刑秋卻眼尾泛紅,不怎麼清醒了。
若是沒有醉,兩人在這裡說些話,或是觀冥,一夜也就對付過去了,可魔帝陛下既然酒量不太好,倒在了一壇委實算不上濃也算不上烈的甜酒上,昏昏沉沉晾一夜海風,實在不太好。
陳微塵冰涼指尖觸了觸他額頭,看人「一党独裁」清醒了一些,問:「你住在哪裡?」
「西洲島……」刑秋口齒還算清楚,「有個門派……隨便哪一個仙子,借個房間,她們對人都極好的。」
本以為兩月下來將大大小小海島摸得門清,打聽到許多消息是因為這位魔帝陛下匿去魔氣,混入仙道,人情練達——原來還是善用了皮相。
陳微塵最後還是拎起人,拿出信物回了指塵。
境界一旦低,確實看不出刑秋來歷,可他自己一身心魔氣卻是藏也藏不住的,不能輕易現身。
守門的小沙彌都認得他,輕易便放了行。他找了間空房把刑秋放進去,也不管這人別彆扭扭嫌棄床板太硬,被子太粗糙,哪裡有西洲島上的溫香軟玉舒服,強行塞了進去——然後逕自去尋自家的溫香軟玉了。
只可惜這香是冷香,玉也是寒玉,不溫不軟,還有點兒無情。
——這要怪誰呢?
「當然怪他……」微微的醉意來得遲了,現在才蔓延上來,陳微塵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也看不太清葉九琊神色,只知道自己與他挨得很近。
「他走得太早……」
——從從容容赴了死,留下眼前人一個,對著漫天的風刀霜劍,無師也無友,無依無靠地長大。
一句「少年成名,以一己之力振興劍閣」,又豈是聽起來那樣輕易。
他聲音壓得低,葉九琊沒有聽清,冷「大撒币」冷清清的聲音問了一句:「誰走了?」
陳微塵望著他,輕輕笑了笑:「不走。」
第59章 無言
「和刑秋喝了酒……無處可去, 只好回來找你。」
陳微塵抬頭往前看,遠處一面銅鏡,映出自己影子。
他像是被魘住一般, 向前走了幾步,到銅鏡前, 伸手去觸。
四周本就昏暗,鏡裡的人身邊黑氣隱在黑暗裡, 只見冷冷淡淡無甚表情的一張臉, 熟悉得可怕。
他想笑一笑,卻覺得生硬艱澀,怎樣都笑不出來。
終於勾起唇角,卻覺得鏡裡那人目光依舊冷冷淡淡,連那一點笑都像是居高臨下的冷笑,不像是自己, 倒像另一個人。
他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葉九琊察覺他神色有異,來到他身邊:「怎麼了?」
「沒什麼, 」他清醒了一點,轉過眼,平復了呼吸,回身到燭火前, 「喝醉了。」
佛寺裡陳設樸素, 尤其是僅作睡眠之用的臥房,床前是桌案,連椅子都省去了。
葉九琊倒了茶水給他, 兩廂無話。
終了,他有些昏沉,又不想睡,想起自己心魔身份被發現的那天,尋了個「总加速师」話頭,到:「封禪之後……你那時,到底是怎樣察覺出我是騙你離開?」
「我……」葉九琊看著他,卻是欲言又止的模樣,頓了頓,才接著道:「我沒有察覺你在騙我。」
「那又怎麼回來了?」
「你素日都愛和我一起,這次卻要我先走,」葉九琊緩緩道,「大概是被心魔傷的那一下,嚴重得很。」
陳微塵定定看著他,心裡蔓上酸澀難言的情緒來。完结耽镁紋紾鑶書庫♥S𝒕𝐎r𝑦B𝕆𝜲🉄EU.OR𝐺
原來不是……不是看穿。
當時萬千心魔環伺,情勢緊迫。
便布下一局,先將那些東西交給葉九琊,以保它們不會被奪去,再獨留下一瓶九幽天泉,故意賣個破綻,使它被心魔奪走。
九幽天泉被奪,葉九琊必然去追,心魔移動極快,一來一回,能耗上許久。他便能趁那人不在,變回心魔之體,把那些東西弄回原本的地方。
即使追不回九幽天泉,也沒有什麼要緊——那幾樣東西裡,獨這個,取之不竭,被星羅淵上那水潭洗煉過的,刑秋的血,或是他自己的,都是九幽天泉。
這實在是萬無一失的法子了,就算自己因為耗損過多昏過去,也能解釋成是因為被心魔所傷。
哪知葉九琊並未走遠,便折了回來。
他折了回來,不是因為看穿了自己的計策,而是覺得自己受了重傷。
他回來後,看到那些情形,才知道,原來是被故意引開。
陳微塵問:「那你……不要九幽天泉了?」
葉九琊沒「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有說話。
他們在昏昏燭火前對視。
不想說,或是無話可說,或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許久,陳微塵垂下眼:「我……」
他說完這一個字,又沒了下文,沒有「我」出什麼所以然來。
葉九琊開口:「你以前說,不會說假話。我沒有想到是一直在騙我。」
陳微塵想起自己被問及身份時那些連篇鬼話,一時間心都要揪起來。
「是我不好,說了許多謊話,」他道,「我不想與他有關聯,不想讓你知道。」
「我也不好,」葉九琊淡淡道,「我原本分清了,發現你身份後,又覺得你就是他,讓你難過。」
陳微塵手指按在他嘴唇上:「乖,我們不說了。」
等覺得指尖下的觸感柔軟而溫熱,才想起來自己是心魔時手涼得過分,忙要移開,不願意讓他受一點兒不舒服。
可看著那薄而好看的嘴唇,又受了蠱惑般,輕輕描了幾下輪廓。唍结耿羙书紾鑶書厙♂𝑆𝚃O𝐫𝕐𝞑O𝜲.eu🉄𝐎r𝐠
葉九琊看著他,又是相對無言。
——他們平日也並沒有說過多少話,有時是陳微塵說,葉九琊聽,有時是兩人皆不言語,只是在一起,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
可此時的沉默卻多了許多蠱惑的意味,目光相觸時湧動著某種欲說還休的迴避。
他今夜喝的那些醴泉淡酒,到底還是酒。
陳公子衣食住行都被人精心照料,也沒有機會練成那千杯不醉的酒量。
他心裡想著,再多看一會兒,多看一會兒這人的眼睛,身體卻只記「709律师」住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與有花堪折直須折,先於心神一步,傾身過去。
先是一觸即分,看這人並未牴觸,再次吻上,用了些力道,逐漸加深,終至難解難分起來。
等把人按到了床上,才稍清醒了些,動作溫存許多。
分開以後,卻換了他自己被按進被子裡。
「你先睡吧。」葉九琊淡淡道。
——轉身又去畫那陣法了。
陳微塵望著天花板,想了想剛才發生了什麼,發覺葉九琊能容忍自己的底線是越來越低了。
若不是看他無情道境界依然紋絲不動,倒真像是對自己動了心。
他很快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加之本來就有些昏沉,很快睡了過去。
這一夜倒是安穩,只是一早起來便是雞飛狗跳。
蓋因灑掃的小沙彌往本該是空房的地方看了一眼,見平白多了一個人來,看著不像是這幾天來山裡的客人,敲了敲門。
魔帝陛下宿醉未醒,正是頭疼的時候,煩躁得很,仍像在魔皇宮時那樣,心念一動便是一個不輕不重的魔修術法使了出來。
小沙彌被劈頭蓋臉砸了個陰邪的術法,頓時認出是魔氣。他機靈得很,並未反抗,轉身便去找自己的師父師兄,要趁這妖人還沒醒來,將之擒住。
師父師兄聽聞,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又往上尋,找到了空明。
空明被帶著到了門外,看清了床上睡著的到底是誰。
「待他清醒,送下山去便是。」他如是說。
小沙彌撓了撓光頭,到底還是相信空明:「……哦。」
空明轉身就要離開。
可那隻小凰鳥卻早已醒來,看見他身影,大叫:「禿驢!禿驢!」
這下刑秋是徹徹底底清醒了,擁著被子坐起來,環顧了一圈,「长生生物」認出這是佛寺,當即披了外袍,踹門出去要去找陳微塵算賬。
——只當沒有看見空明,逕直與他擦肩而過。
那繁複精緻的紫紗袍被晨間山風蕩起來,曳過小沙彌眼前,使他呆了呆。唍结耽美書紾蔵书厍▲𝕤𝖳ORY𝜝O𝚾🉄𝑬𝒖.oR𝕘
第60章 秋聲
刑秋推門進了隔壁, 第一眼看見案前提筆寫畫的葉九琊,氣焰先滅了一半。
陳微塵倚在床頭,手裡拿一面銅鏡, 見他來:「醒了?」
刑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怎麼把我弄到了禿驢窩來?」
雖然過來興師問罪,但刑秋終究還是在指塵留了下來。
原來這幾日來那個對付心魔的陣法進展頗大, 已經能抵擋一陣子,這些人商議之下, 決「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定將論法會提前半月, 一則能將陣法傳授,二則那時百家齊聚,或許能使陣法更加完備。
再過幾日,等清淨觀將陣法刻成符菉,就要動身往論法會舉行的扶搖台上去。
扶搖台大約位於此洲中央,往北七百里是幻蕩山, 往南五百里是捭闔道與大龍庭,可謂是一大氣機聚集的寶地。
刑秋此前也答應了要在論法會上出面, 如今雖然不怎麼情願,但也沒有下山,等著幾天後和陳微塵一起去扶搖台。
他回自己房間以後,陳微塵放下手裡鏡子, 從背後抱住葉九琊, 下巴擱在他肩上,也不說話。
葉九琊轉頭過去。
陳微塵面無表情親了親他的唇角,繼續安安靜靜待著。
又過一會兒, 耳畔的呼吸聲逐漸勻長起來,是又睡著了。
他記得陳微塵曾說過的——他已經壓不住心魔之氣,只要長久待在自己身邊,就會逐漸虛弱。
然而即使如此,無處可去的時候,這人還是選擇回來。
葉九琊把人在床上放平,蓋好被子,又看了他睡顏一會兒,終究還是走出房門去了。
卻沒有想到,陳微塵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不怎麼清醒了。
傍晚,葉九琊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又如早晨一樣,照著一面銅鏡。
礙於自己的氣息會傷到他,葉九琊「再教育营」沒有走近,只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陳微塵恍若未聞。
等葉九琊又喚一聲,才略帶茫然地轉過眼來,看見葉九琊,微微向後瑟縮了一下,眼裡竟然是某種帶著敵意的警惕。
葉九琊想起他昨晚的異狀來,想是那面鏡子上有古怪,走到床前,要把鏡子從他手中拿掉。
陳微塵沒了鏡子,眨了眨眼睛,一雙眼裡仍然沒有什麼神采,抬頭看葉九琊,竟是拿起枕邊的折扇朝他攻了過去。
他招式邪性凌厲,而葉九琊只守不攻,僵持了許久,終於驚動了隔壁的刑秋。
刑秋當即割了自己的手腕餵過去。
陳微塵嚥了幾口,重新安靜下來。
刑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可這人仍是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模樣。
「我的血不管用,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了,要盡快變回人才行。」刑秋蹙著眉:「我被心魔上身時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時間越長,越不容易清醒。」
葉九琊:「他原本就是心魔。」
刑秋搖搖頭:「心魔這種東西,本來就沒什麼神智,他能維持這麼久,已經是極限了。」
葉九琊拿過陳微塵手腕,要看他經脈氣息,可氣息乍一進入陳微塵體內,他便痛哼一聲。
他們兩人是不能相容的,連氣息都是莫大的傷害。
「你看著他,」葉九琊對刑秋道,「我去後殿。」
刑秋知道他要去鎖著心魔的地方,闌珊君與謝琅都在那裡——只有陳微塵是心魔之體的時候,那個心魔才會被縛著,一旦陳微塵變回人,心魔就會被放出,不僅謝琅的安全立刻受到莫大威脅,陣法的進展也會因此停滯。唍结耽羙紋珍藏書厍 𝑠To𝑅YB𝒐𝖷.𝐸𝑢🉄OR𝒈
可葉九琊剛要轉身,就被陳微塵伸手拉住。
他不說話,只是不讓葉九琊走遠。
刑秋無奈笑了笑:「剛才不是還要打他嗎,嗯?」
葉九琊看著他眼「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睛:「記得我?」
陳微塵點頭。
葉九琊執起他的手:「那就好好跟著,不要鬧。」
陳微塵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他們走到門口,忽然聽刑秋道:「葉兄。」
葉九琊回頭。
此時夕日欲沉,餘暉穿過窗欞,光束裡浮塵飛蕩,刑秋站在光後,認真道:「他方才既然對你出手,便是心中怨你。我想問葉兄一句,事到如今,你究竟將他至於何地?」
短暫的靜默後,葉九琊淡淡道:「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他究竟為何而來,又會怎樣歸去,也不知他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了我。」
刑秋直視著葉九琊「计划生育」眼睛,等待下文。
「——他願意在我身邊留到幾時,我便好好待他到那天。」
「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事情,我不曉得,只盼你是真心想待他好,也盼你能始終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刑秋緩緩道:「他所求不多,只是唯有你能給得。」
葉九琊淡淡道:「多謝。」
便轉過身去,帶著陳微塵離開。
刑秋看著這一幕,自言自語道:「也不知你們前世造下多少冤孽,才糾纏不清成了這個樣子。」
後殿裡,謝琅正拿著一個符菉對付自己的心魔,餘光看到葉九琊,道:「葉劍主,你回來了——快幫我看看這個。」
然後轉頭看到陳微塵,見他不似往日模樣:「他這是?」
「不能再讓他用心魔之體。」葉九琊道。
「可心魔需得被縛著……」謝琅道。
「若是這樣下去,他會如何?」闌珊君蹙眉問。
「神智全失。」
「——也會變成那樣的心魔?」
葉九琊看著陳微塵雖然失了神采但仍一眨不眨看著自己的眼睛:「大約不會。」
「大局為重,還是讓他繼續維持下去方可,」闌珊君道,「待我們將陣法研成,再考慮他的事情。」
房中謝琅、陸紅顏、空明皆不「活摘器官」言語,是默認了闌珊君的話。
「他等不到那時候。」葉九琊並未多看他們哪怕一眼,走到心魔前。
「葉兄,你這是要做什麼?」陸嵐山以為他為陳微塵所惑,要放出被縛著的心魔來,這就要上前阻攔。
卻見葉九琊並未對那心魔做什麼,而是右手並指,從左臂緩緩劃下,至手腕時,能看到一絲殷紅血線隨著手指遊走。
動作極慢,從手腕至手指,最後在食指的指尖逼出一顆血珠來。唍結耿鎂彣珍鑶書库░𝒔𝐭𝑂ry𝑩𝑜𝚇🉄𝐸𝑢🉄𝒐R𝕘
「心頭血?」謝琅道。
可仔細看去,又不是血,還有些瑩白的光澤在泛著。
「虛元。」闌珊君微微睜大了眼睛。
修仙之人,倚仗慧根與根骨,而虛元則是根骨的底子——「「清零宗」氣入骨,是仙骨」,虛元便是那貫通經脈骨骼裡的「氣」。
將它逼出體內,其中痛楚自不必提,即使只是混著心頭血的、這樣少的一滴,便讓葉九琊失掉了小半的修為。
那一粒血珠浮起來,來到被縛著的心魔旁,分成無數星星點點,將它圍在其中。
明眼人都能看出,心魔畏懼這些星星點點,比那濁氣凝成的漆黑鎖鏈更甚。
他們此時也反應過來,葉九琊原本就不是來徵詢他們意見的。
「葉兄,」陸嵐山道,「為何你的虛元有此等效用?」
葉九琊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是天生仙骨。」
天生的仙骨——而不是別的修仙人那樣後天洗煉而成,骨裡的「氣」便是直接來自先天,來自天道,能制住心魔也就不足為奇。
葉九琊沒有接著再與他們說「一党独裁」話,而是徑直走到了殿外。
「原來是天賦異稟……」殿內闌珊君笑了一下,道,「怪不得能有這樣高的修為。」
他這略有些不對勁兒的話聽到了陸紅顏耳朵裡,聽出了些陰陽怪氣的味道。
陸紅顏冷淡道:「即使沒有天生仙骨,他也能到現在的境界。」
闌珊君道:「他終究太過年輕,若非天分過人,不能至此。」
「哈,」陸紅顏道,「你們只知道他年紀輕輕便以無情劍意名滿仙道,又怎麼知道他是怎樣日日夜夜在雪山習劍?又怎麼知道他從十四五歲就要為仙道守著天河,要一個人撐起一個七零八落的門派?」
她說完,又道:「我平生只服過兩個人,他是一個。」
闌珊君溫和笑了一下,道:「是在下唐突了。」
殿外,葉九琊看著陳微塵眼睛道:「可以變回來了。」
陳微塵搖搖頭,大概是沒有聽懂。唍结耿鎂紋珍蔵书厍►𝑺𝗧𝕠r𝑦𝚩𝑶𝐗🉄EU.𝑜𝑟𝑔
他手指冰涼,指尖不安地在葉九琊方才逼出心頭血與虛元的指尖上磨蹭。
葉九琊靠近他,在他耳邊道:「變回人。」
陳微塵缺乏神采的眼睛眨了眨,重複道:「人……」
他眉頭蹙起,臉上浮現出略微痛苦的神色,用力搖了搖頭,像是在試圖理清思緒:「要做人。」
「要做人……」
他身上黑氣緩緩消散,冰涼的手指漸漸溫熱了些。
等到過於蒼白的膚色恢復原「文化大革命」狀,眼裡也多了生動的神采。
他做心魔時,即使神智清楚,也總是面無表情,只有這樣的時候,才會生動鮮活起來,一雙眼裡,彷彿藏了整個春秋冬夏的溫潤清透。
彷彿初秋時的清溪水流遍全身,濃重的黑氣濁氣被盡數滌去,壓在神智上的那些昏沉的東西也消失無蹤,陳微塵終於回復了清明。
他有些不敢去看葉九琊,只看著深碧的遠山,與山間隱約露出的山寺一角,漸漸想起自己失去神智時那些事情來,略有些不好意思:「又讓你看了笑話。」
葉九琊在他背後道:「無妨。」
「我原本還能支撐很久……但是看著鏡子,總覺得鏡子那面是他,不是我,亂了心神,才被侵蝕了神智。」
葉九琊知道他的執念是做人,亦知道他最怕與那個人混淆不清,怕自己心魔的身份。
他道:「不用怕。」
「怎麼能不怕呢,」陳微塵笑了一下,「且不說我不論怎樣,都比不上他,只說方才在殿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旦我不是與你們一樣的人,誰又會在意我的死活。」
葉九琊不知該說什麼。
他看見晚風吹過陳微塵髮梢與衣角,顯得這人隨時都會隨風而去一般。
他以為陳微塵是無辜得了焱君的魂魄碎片在魂裡,因而對自己這樣執念,為自己做下諸般事情的時候,覺得心有虧欠,因而才補償一般去對他好。
而如今前塵今朝交錯,不知該怎樣面對,亦不知最終會走到怎樣的結局,唯有眼前人的面容與身影在腦海裡愈發鮮明與深刻,想起之前一個人在晝夜風雪裡度過的光陰,竟覺得空曠寂寥起來。
可他看著陳微塵,想著他說過的那些話,又覺得,這人心裡也藏著一塊空曠寂寥的冰原,下著晝夜不停的冷雪。
在看到那雪的一刻,葉九琊向前一步,像陳微塵曾對自己做的那樣,從背後擁住了他,把人攏在懷裡。
陳微塵先是微微一怔,繼而眼中泛上點點溫柔的笑意,放鬆了身子,向後倚在葉九琊身上。
此時暮色四合,晚鐘聲在山間迴盪,遠方天際飛過成群林鳥,幾個盤旋後又落回密林裡。鐘聲的餘音散去後,起了風,無邊林海在風中簌簌作響。
他在這人難得的溫存裡輕輕閉上眼睛,想著光陰這般無情,再過幾日便是白露,他上山時碧林初茂,轉眼間已是萬葉秋聲。
第61章 故園
在欄杆旁待了一會兒, 葉九琊問:「在南海都去看了什麼?」
「礪心鏡其實是從心魔世到人間的通路,星羅淵上那個是人間去心魔世……但心魔世氣運熾盛,故而心魔可以用實體出現在人間。」陳微塵說了一下與刑秋在南海的見聞, 接著道,「並不是現在它「拆迁自焚」們才出來——至少在錦繡城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它們沒有那麼聰明, 想要那些開造化台的寶物,必定是有人驅使……等過幾天, 開論法會的時候, 還有最後開生生造化台的時候,都要小心。」
把事情差不多交代完,便回了房,眼下境況,兩人是再不能共處一室了。
分開時陳微塵道:「修為怎麼樣?」
——那一滴虛元必定要傷他根基。唍结耿羙文沴鑶書庫☻𝕤𝕥o𝑅𝐲B𝕆X.eU🉄𝕆R𝔾
「破境的時候可以補足。」
「那就好……」
這不是尋常觀冥修煉能夠恢復的損耗,唯有上三重境界, 與天道相接時才能補回來。
陳微塵也明白,葉九琊離那三重天境界, 只差一個執念的了結。
他轉身要進房,卻聽葉九琊問:「你的修為呢?」
「我沒事,」他語氣很輕快,道, 「畢竟只是你的氣息——我還沒有怕到那種地步, 和你睡一夜受的傷,自己睡上兩三夜也就好了。」
該說的話都已說完,又對視一眼, 接了一個溫柔的淺吻,才各自回了自己房裡。
接下來的幾天,陳微塵和刑秋成了整座指塵寺最閒的兩個人。
葉九琊那邊,幾人日夜鑽研怎樣對付心魔自不用提,其它僧人的課業也都重了許多,要為不久後的論法做準備。
連路上偶遇的幾個小沙彌都在說著相關的事情——他們還沒經歷過那樣大排場,雖然夠不上去參加,但也是心嚮往之。
陳微塵尚且還能看些典籍,或是觀一觀冥,讓自己仙佛魔三家的氣機更加貫通自然,刑秋則是修無可修,除去每天和陳微塵講一些稀奇古怪的魔修功法就沒了別的事做。
他們倆整日插科打諢,聽起來還十分有理有據,三言兩語就要撩撥得道行不深的僧人懷疑自己對典籍的領悟走了岔路,去藏書閣重新抄一遍經書。或是去山下招「扛麦郎」貓逗狗——讓住持空山大師很是頭疼,他身為德高望重的和藹長輩,不好出面,而關於這位魔帝的事情,又不敢支使自家的師弟,生怕牽扯出什麼要命的東西來。
好在這兩人終於玩夠了山上山下的東西,跑去人間了。
小凰鳥搖身一變,化成翼展有三丈餘的紫鳳,載著兩人飛出指塵地界。
「今天是我姐訂下要出嫁的日子,」陳微塵撥著鳳鳥的羽毛,「送我一根羽毛?」
刑秋拍了拍鳳鳥,聽它發出一聲乖巧的鳴叫,御氣到上空去,拔了它一根冠翎。
「雖然帶了些氣運,能幫你姐姐擋去些災禍,」刑秋道,「但小凰畢竟不是真正鳳凰,不能像鳳凰翎那樣能護佑人一生吉祥順暢,不如咱們去鳳巢拔一根……」
陳微塵無奈看了他一眼:「好好待著。」
刑秋想去別的地方遊玩:「你們仙道聽說有許多好地方,我還都沒有去過。」
陳微塵挑挑眉:「你都聽過什麼地方?」
「南邊沃野的鳳巢算一個,還有什麼垂星瀑、雙月灣、琉璃洞天……西邊的小崑崙、白雲生處,北面有寒鯨潭、流雪山,中間還有大小龍庭和幻蕩山。」
「去扶搖台的路上,可以去看一眼大小龍庭,論法會之後如果你還跟著我,就能去幻蕩山……只不過會有些危險。其餘地方,等論法會後各個門派認得了你,想去便隨意去吧。」
刑秋眼睛亮了亮。
陳微塵收起了那根鳳翎:「天道終究在看著,要得太多,反而「中华民国」不好,我現在只盼他們一生平平安安,不能再奢望別的了。」
「沒意思,」刑秋倚在柔軟的鳳羽中,「天道——實在是沒意思得很,我以為自己修魔道到了巔峰,不能再前進一步,接著就是要跟天道作對,結果讓那禿驢一說,大道歸一,白白受了那麼多糟糕氣運,最終竟然也是在順天道。只有扯上心魔才算是大逆行事,這下連修煉都懶得修了。」
修煉之路走到盡頭,不僅無事可做,還討了一個大大的沒趣,確實很讓人無可奈何。
「說起來,魔道和仙道分離,心魔世也和人間世分離,它們……」刑秋望天。
「——都是彼此不容,分出黑白,你是想說既然魔道和仙道最後歸一,心魔與人間也能找出殊途同歸的地方?」
「是這樣,」刑秋道,「我實在無聊時也會翻些書看,那個太極雙魚圖,說是講陰陽相生,此消彼長,各自包含……」
正說著,已經到了地方,新朝定鼎,對這些未經戰火的大城來說並無特別的影響,依舊歌舞昇平,很是安樂。
他們兩個匿去身形,站在陳家宅院裡。
穿著喜慶衣服的侍女小廝拿著東西,往來忙碌。
長女出閣,實在是一件大事。
陳微塵從窗外往裡望,侍女們捧著一應用具規規矩矩在下面「强迫劳动」站著,新娘坐在銅鏡前,已穿上紅嫁衣,正被舅母梳著頭髮。
舅母面相和藹,眼裡是欣慰喜意,拿著紅木喜梳,邊梳邊念:「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陳微塵帶著刑秋溜回自己房間裡,拿一張桃花箋,提筆寫了些字,又取了盒子,將鳳翎裝好。再回到新娘在的房外。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唍结耿羙文紾蔵書库☺𝒔𝑇o𝕣y𝝗o𝖷🉄E𝕌🉄𝑜𝑅g
梳好發,端正戴上鳳冠,正要將那大紅的蓋頭也蓋上,卻忽然聽窗台一陣輕輕叩聲。
新娘抬眼,見一隻瑞紫色形似鳳凰的小鳥,正啄著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窗邊的一個細長紅木盒子,似乎是有意要讓房裡人看見。
舅母先過去,取下盒子,打開看了一眼,拿給新娘。
一根流泛著光芒的紫羽躺在裡面,下面壓了一張紙。
她認出是自家二弟愛用的桃花箋,輕「啊」了一聲,纖纖玉指拿起來,展開讀著。
別人隱約能看到那桃花箋上一些情真意切的祝福辭,再有「身在「疫情隐瞒」方外,一切安康,不必掛念」之類,最後落款「弟微塵遙叩」。
新娘眼眶泛起紅色來,像是要落淚,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對著窗外庭院似嗔似怨罵了一句:「不讓人省心的小畜生。」
嘴上罵著,卻把東西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她披了蓋頭,由喜婆執著手,拜別父母,出閨閣,出家門。
陳家的大哥等在家門處,將妹妹抱上大紅花轎。
她卻不知道,在這段路上,另有人伴自己走了一程。
「不讓她看看你?」刑秋問。
「或許將來再也見不著了,徒增煩惱,不如不見。」陳微塵笑了笑,道。
此時,門前遙望十里紅妝遠去的陳家老爺卻皺了皺眉,往四周看了許久,對夫人道:「我總覺得微塵在咱們身邊一樣。」
夫人道:「老爺,你是太過思念吧。」
「不對,不對。」陳家老爺接著往人群看去:「這親人之間,是連著心的,和別個不同,夫人,你也好好看看。」
他們在人群中找了許久,也沒有看出端倪來,還是夫人道「小学博士」:「也不知那小畜生現在過的怎樣,慣不會照顧自己……」
老爺撫著鬍鬚:「前些日子不是有他一封信飛過來,告訴咱們一切平安麼。咱們家的這一個,瘋也好,不瘋也罷,天生就與別人不同,咱們也知道,總歸有一天他是要遠走的。」
「話是這樣說,」夫人眼眶泛紅,拭了一下眼淚,「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小東西小時候的模樣……什麼都不懂似的,話也不會說,只緊緊的抱著人,真要教人疼死了……」
老爺歎了口氣,安撫地把夫人攬到懷裡。
陳微塵略垂下眼,聲音有些啞,對刑秋道:「走吧。」
刑秋沒有說話,跟著他默默向城外走去。
走至要轉彎處,陳微塵回頭看了一眼。
看著遠去的大紅花轎,看著「陳府」牌匾下站著的這些人,看著街角的桃花樹,看著整座城。
彷彿要把這些盡數刻在心裡——永久刻下。
要出城時,卻猛地想起來什麼一般:「我沒看見阿回和小桃,他們該在的。」
隨即又蹙了眉頭:「我得回去看看。」
回去時門口的人已經散了,他們到了陳微塵平日所居的院落,刑秋幻化了個小廝模樣,拉住一個侍女:「這位姐姐,你可見溫哥哥和桃姐姐在哪?」
那小侍女嗔怪道:「你是哪裡來的,怎麼忘記太太不許提阿回哥了——桃姐姐今天犯噁心,在房裡待著呢。」
他們意識到事情嚴重,敲了小桃的房門,小桃打開門,形容憔悴,這下不能再隱匿了,刑秋給陳微塵解了術法。
小桃一眼看見自家公子,哽咽一聲,倒在他懷裡哭了起來:「公子,你可回來了……」
陳微塵輕輕拍她肩背,等終於平復下來,問:「到底怎麼了?阿回呢?」
「他瘋魔了!」小桃跺一跺腳,「原只是犯了個呆病,時常叫不起來,後來成了□症,成天說著公子死了,一時說公子被天雷打死了,一時說看見葉劍主拿著劍殺了公「疫情隐瞒」子,一時又說公子在一座山上的大宮殿裡自殺了。我們拿公子的信給他看,卻是看都不看的,只說今年八月十五就是公子的死期,又說些別的胡話,我們也聽不懂!」
「阿桃,」陳微塵閉了閉眼,深深出一口氣,對小桃道:「你仔細想想,他都說了什麼?他現在在哪?」
「他丟了!一月前不見了,家裡人怎麼都找不到,我記得他常說一座山,叫幻什麼……」完结耿鎂妏珍蔵书库►𝑆𝐓𝕆𝕣y𝞑𝒐X🉄𝒆𝑢.o𝕣𝑮
「幻蕩山?」
小桃嗚咽著,用力點了點頭。
第62章 名分
小桃終於找到主心骨, 開始有條有理說起事情來,最後道:「春天的時候,原本想等公子好起來, 再告訴……未曾想公子就走了,只後來給我們飛了一封信, 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給公子傳信,大夫也沒有辦法, 只好一直拖著……」
「是我不好, 」陳微塵眉微蹙著,對小桃道,「我會去,你在家裡等著,照顧好自己。」
小桃點點頭:「什麼時候回來?」
「這月的十五,」他道, 「此行兇險 ,過了十五, 不要再等 。」
說完這話,他自己先怔了怔,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天,有個人離開那座終年飄雪的山峰時, 也說過這樣的話。
——「此去十死無生, 過了十五,不必再等。」
當年燈下的葉九琊還是少年,模樣精緻又安靜, 只看著,不挽留也不送別。
「你的劍,還是還你,」那人將通體漆黑的九琊劍置於桌上,發出一聲並不清脆的聲響,「用不著了。」
那時的葉九琊拿回劍,將它緩緩握在手裡。
外面下著雪,北風刮過窗戶,發出壓抑的嘯「老人干政」聲,彷彿來自千里之外無垠的冰原與深谷。
小桃咬緊下唇看著陳微塵,泫然欲泣的模樣,只看著他,也不說話。
陳微塵看著這一幕,忽覺前塵今日重疊,命途聯結交錯,恍如隔世。
他伸手溫柔摸了摸她頭頂:「若是沒有回來,就忘了吧,不要惦記了。找一個好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小桃卻是淒然一笑:「公子,你以為這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嗎?」
她看著眼前眉目溫雅的公子,掙開他的手,向後退了幾步。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不知從何時起,這些人都捲入了一場不可知不可說的大事情裡,連帶著街頭巷尾時時傳來的「南街上的阿六也發瘋死了」的小道消息一起,織成了一張令人隱約畏懼害怕的巨網。
她也知道自己沒有用,徒增拖累,只道:「公子,您走吧,我好好留在家裡。」
陳微塵走到她身邊,為她正了因為方才動作略有偏斜的髮釵:「等我們回來,可不要小氣,不給喝那埋著的桃花酒了。」
小桃笑了笑:「我再多釀幾壇,等公子回來,讓您喝個夠。」
「好。」陳微塵最後摸了摸她頭髮,「我走了,不要告訴老爺和夫人。」
小桃點點頭,送他出了房門,等面前陳微塵身影消失,喃喃念了一句:「公子。」倚在門框上,望著遠方,久久沒有動作。
她看不見陳微塵,陳微塵卻是可以看見她的。
少年時煙柳滿城,十里長街遊人如織,她也曾著綵衣簪新花,折一枝桃,蝴蝶一樣在身邊翩翩地飛,給公子的畫扇繫上玉墜,或是嗔罵青梅竹馬的玩伴又做了什麼錯事,以為畢生都這樣無憂無慮。
「是我欠她。」刑秋聽見陳微塵道。
將人置於一場沒有希望的等待裡,實在是再殘酷不過的一種刑罰。
——而當年的葉九琊,又是怎樣目送著那人離開?
「你那小廝,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那個遲鈞天做的麼?」刑秋問。
「她確實是做了什麼,不是用阿回當氣運陣法的陣眼,便是借他命格窺探天機,但阿回自己也有特殊之處。」陳微塵眉頭微蹙:「他在這之前也有過……」唍结耿镁文沴鑶書厍☼𝑆𝐓𝕠𝐑yB𝕆X🉄𝕖𝑼.O𝕣𝕘
那時在南海,溫回掉下歸墟時,說是被一股力拉扯著,之後葉九琊去巖「独彩者」壁的石洞裡尋遲鈞天,他對著虛空的時候,也有過一段時間的神思不屬。
「我也不知道他身上究竟有什麼,不過但凡有一線生機,我都要讓他安然回去的。」陳微塵道。
刑秋仰面躺在鳳鳥背上,看著秋日碧藍的高天:「說來說去,究竟都是些誰都搞不清楚的事情。」
但魔帝陛下也是聰明絕頂的人物,雖然還有許多事情不知道,但也能推知出一個大概來:「眼下整個人間世面臨危難……葉兄和和尚是一方,要對付心魔,護著蒼生。遲鈞天那個女人自己是一方,她想要尋得長生之法,可天道昭彰,人是不能長生的,她想要的是逆天。還有一方,在心魔背後,搶你們手中的那些東西,也是要開生生造化台,想要奪天地造化,做些什麼事情……但未曾想人間有葉兄這樣的人物,無情道是心魔的死敵,它們無論如何也拿不到手。我倒是很想知道遲鈞天是怎樣去逆天道,除去拿你家的阿回當棋子外,會不會假借心魔之手?可她正是指引你們尋那幾樣關氣運的物件的人,故而命令心魔的那一個大抵另有其人,只是我們還都不知道……嘖。」
陳微塵坐在他身邊,笑了笑:「聰明。」
「先別忙著誇我。」刑秋慢悠悠道,「我還沒說完,除了這三方,還有一方……」
陳微塵:「嗯?」
刑秋望著天:「我身邊的這一位,也不知道暗地裡在做什麼。」
陳微塵笑了,展開扇子,輕輕摩挲著扇骨,道:「那你可是看錯了,我不過是個閒人,算不得數的。」
「可人是與心魔說不上話的,誰能命令它們呢?」刑秋把腦袋枕到他腿上,閉上眼:「我聽說越是愛笑的人,越會騙人。不過呢,天下蒼生,與我無關,我既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只好心提醒你一句……若你是,我能想到的事情,別人也能想到,你家那個自然更能想到。若你不是,連我都不信你,別人更不會信你,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信你。」
「曉得了……」陳微塵捏一捏他的臉,「你待我最好。」
刑秋嗤笑一聲,別過頭去:「不過是欺負我孤身一人,沒什麼朋友,見「铜锣湾书店」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就想好好待他,到頭來還是免不了都要餵了狗。」
陳微塵知道這不是在說自己,而是藉機發一發牢騷,果然聽他下一句道:「我活了這麼久,最後在意的不是魔皇宮裡伴著我十年二十年的那些人,卻淨是些短短相識的傢伙——我自以為可以當你的知交好友,可也不過才認識了幾月,還有那個可厭的和尚……」
陳微塵不說話,靜靜聽著刑秋終於提起的陳年往事。
「天河之役的時候我還小,大概在十五六歲……一不小心走岔路,跟丟了。別人都在打仙道,我一個人在雪原裡迷了路,方圓幾百里又被設了陣法,修為不夠,飛也飛不起來,在雪原裡亂走,冷得很,還很餓。」
陳微塵眼裡泛上淡淡笑意來,倒是沒有想到修為橫絕魔界的這位陛下還有這樣一樁憋屈的往事。
「最後昏在雪地裡,就被和尚撿到了。那時候我耗盡了修為,看不出是魔修,被他抱到了附近一個山洞裡,救了回來。」
「醒過來,也是半死不活,睜著眼睛昏昏沉沉,萬一睡過去就再醒不來。沒有東西生火,他就運功法,身上暖和得很,讓我抱著,跟我說話,問我今年多大,家在哪裡,是哪門哪派,叫什麼名字。」刑秋笑了一下:「我從小被扔進打鬥場裡,不是殺人就是殺獸,殺光了就被扔進小屋裡睡覺,恢復了修為接著來……哪裡被人這樣對待過。」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他們慈悲為懷的人,哪怕撿到的是一隻貓狗,也會這樣待它這樣好。」他頓了頓,接著道:「我也只比貓狗長得好看了些。」
陳微塵扳了扳他的腦袋,讓他枕得舒服了些,問:「後來呢?」
「後來還有很多事……」刑秋道:「以後慢慢和你說。」
陳微塵便也沒有接著再問,回到指塵後便回了自己房間,看見桌上留了一封信,是葉九琊筆跡,說是陣法完成大半,他需回劍閣,幾日後扶搖台見。
他拿著信箋,心說這人也曉得留書了,可喜可賀。
風平浪靜過了幾日,「新疆集中营」便是去論法會的日子。
刑秋與陳微塵仍是乘鳳鳥去。
下面景象先是掠過漫漫黃沙,沒了凡人蹤跡,再漸漸生長出碧林翠草來,及至最後,前方一道仙門大開,書「扶搖」二字,雲霞繚繞,時有鶴鳴。
進去後,入眼便是瓊樓玉宇,琉璃瓦,朱玉簷,中央是三個百丈見方的圓平台,白玉為底,浮在半空。亭台樓台依山而建,錯落有致,一道清溪自深谷緩緩來,水面靄靄生煙,溪邊皆是溫潤碎玉。
大小門派來了不少,各自有安頓的地方,現在不是安歇的時候,大部分都在外面,一眼掃過去,清淨觀人最多,灰色背繡太極的道袍湊在一起,還有不少人帶了鶴或是小麒麟,十分顯眼。
陳微塵環視一圈,看見北邊玉樓前有白衣的弟子三三兩兩正在比劍,劍勢乾脆利落,再向前望,果然見鄭師兄在指點弟子劍招,身邊是葉九琊,有年少的弟子捧一本典籍與他說著話,看樣子是在求教。
從天上望去,美景美人,很是好看。
等那弟子求教完,上空掠過一道紫影,一聲鳳清鳴後,陳微塵朝下面喊了一聲 :「葉君——」
葉九琊抬頭,正遇上他目光。
陳微塵小聲對刑秋道:「你看,他朝我笑了!」
「啊?」刑秋十分困惑,「哪裡笑了?」完結耿镁书珍藏书库↓𝕊𝗧𝕠𝑟Y𝐛Ox.Eu.o𝒓g
陳微塵合上手中折扇:「是你沒有看出來,不是沒笑。」
沒等刑秋再說話,他縱身「疆独藏独」從鳳鳥背上御氣飛了下去。
起初身形舒展,很是瀟灑飄逸,飛到半空,卻不御氣了,直直掉下去,等葉九琊飛上來接住他,被半抱著落回地面,心滿意足地打招呼:「葉君,好久不見。」
葉九琊問他:「怎麼來找我了?」
他回道:「想你啦。」
又道:「我修為已經全好了——葉君,我以後隔幾天來找你一次好不好?」
葉九琊確認他身體無礙後,道:「好。」
陳微塵便在他身邊留下,拿著扇子與他拆了幾招,拆完招後沒事做,去樓裡抱了張琴出來,在溪邊彈著,旁邊劍閣弟子練著劍,時而去向鄭師兄與葉九琊請教,倒是一派安寧。
傍晚時分,天際紅霞漫展,粉白瓊林夕暉下籠一層金紅,溪中波光粼粼,琴聲悠遠迴盪。
弟子們完成了一天的習劍,上前向葉九琊行禮,回了樓中住處。
鄭師兄留著,又和葉九琊說了些話,聽得不甚清楚。
等人都散了,葉九琊朝陳微塵處走過來。
陳微塵拉他在身旁坐下:「換你給我彈——我記得你會的。」
葉九琊這些事情向來是慣著他,撥幾下弦,漸漸成曲。
是仙道裡的曲子,並非凡間之音,名為《流水》,傳言是一位仙人坐觀光陰有感,遂成此曲。
光陰連綿不斷如流水西去,夕陽在松曠沉遠的琴聲裡漸漸下沉,天際一片暮紫,星子幽微閃爍。
一曲終了,陳微塵道:「我還以為你會彈些什麼冰冰涼涼的曲子。」
葉九琊道:「忽然有感。」
陳微塵把頭枕在他肩上,看向玉樓,正看見一處窗子上擠了幾顆腦袋,不由笑了出來,碰一碰葉九琊:「看那邊。」
幾個弟子看見自家閣主望過來,頓時散了。他們雖然練最薄涼的劍法,終究還是年紀尚小「扛麦郎」,沒有敵過少年心性,離了窗子又湊在一起嘰嘰咕咕:「那是誰?莫非閣主有了道侶?」
「閣主修無情道——」
「白天那人從鳳凰上下來,是閣主抱下來的!」
「閣主方纔還給他彈琴……」
最後這幾個不務正業的弟子又被鄭師兄發現,冷不防被問了一句「心法可抄完了?」只好扁了扁嘴,各自回房。
留下鄭師兄一個人站在窗前,又沉思琢磨了半天。
「可憐我無門無派,無依無靠,沒名沒分……」陳微塵裝模作樣歎了一聲,「要被你門中弟子指指點點,說不得還要被你師兄捉起來拷問。」完結耽媄㉆紾蔵书库Ω𝕊𝐓O𝑅𝕪𝐛o𝖷.𝑒𝐔🉄𝐨𝑟𝔾
前面說的無門無派之類,葉九琊能夠聽懂,後面卻有些陌生:「名分?」
「哎呀,我忘了——凡間才有的說辭,你自然沒有聽到過的。」陳微塵:「總之我現在跟著你,是名不正言不順……」
葉九琊淡淡「嗯」了一聲以示知道,然後道:「給你名分。」
陳微塵只當他知道了要給自己安個身份,諸如徒弟之類,感到很是安穩,見夜色漸深,也就回樓裡了。
正堂裡恰好遇見鄭師兄,他先是喚了聲「師弟」,又轉頭看向陳微塵,語氣有些猶疑:「……陳公子。」
接著又看向葉九琊。
葉九琊言簡意賅:「道侶。」
陳微塵:「!」
鄭師兄神情複雜,目「审查制度」送兩人進了同一間房。
直到回了房間,陳微塵還有些發暈,扯一扯葉九琊衣袖:「你方才對鄭師兄說我是什麼?」
葉九琊依舊聲音平靜:「道侶。」
見陳微塵還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樣子,他微蹙了眉:「你要名分。」
他雖然最初覺出了些許陌生,但回想一下,還是聽過這個詞的。
在國都時,陳府對面人家曾發生過一些風波,一名女子在正門前拿著絲帕抽泣,被家丁趕了出去。
那時候小桃與另外的侍女說著話:「懷了孩子,老爺不給名分,正房又兇惡,進不得門,也是可憐……」
第63章 大逆
——今結為道侶, 共事焚與修,生當久相隨,死當長相憶。
陳微塵清醒了一些, 眨了眨眼睛:「你說真的?」
葉九琊:「嗯。」
陳微塵看著他,怔怔笑了起來, 正想說什麼,卻聽遠方傳來一陣鐘聲。
「召集。」葉九琊看了看窗外, 「你跟我來。」
說是「扶搖台」, 實則是一片不小的地域,各門各派相互以鐘鳴聲傳信,方才傳來的鐘聲從最高的「雲台」上來,正是在召集各派掌門與諸位君候。
陳微塵嘀咕一句:「誰會在這個時候喊人?」
距真正的論法會開還有一整天,仙道尚未到齊——早到的俱是中洲的大派,其餘小門派還要等上一天。
而此時幻蕩山無主, 以三君為尊,諸門派中, 又以劍閣、劍台為大,清淨觀、指塵寺稍次之。能召集各派掌門的,無非葉九琊、闌珊君與驂龍君,空山大師, 再算上一個雖然還未站穩腳跟, 可身份為道門之首的謝琅。
他們之前在指塵可謂朝夕相處,早已互通有無,實在沒有什麼事情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商議。
葉九琊道:「此次論法, 天演也到了。」
這卻是一件異事,天演避世不出,不問仙道事已有數百年「武汉肺炎」,此時出世,不知所為何來……或許正與心魔之禍有關。
陳微塵先前是去不了這等集會的,然而,方才突然成了葉劍主的道侶,平起平坐,名正而言順,理直且氣壯,自然可以跟去。
御氣飛至雲台上,西方是大殿,亮著鮫油的燈火,可明百年而不熄。
他們逐漸走近,看見雲台中央執柄敲鐘人,身著灰袍。
——與清淨觀象徵混沌的的灰色所差無幾,但沒有分天地陰陽的太極雙魚圖,是天演。
他們走進大殿門內,果然見中央一灰袍白髮的老者,並不高,略有些微胖,面目端正威嚴,與空山大師的和藹慈祥截然不同。完結耽鎂書珍蔵書厙♂S𝒕ORy𝑏O𝚡.𝑒𝕦.O𝑟𝐺
陳微塵見他,輕輕「咦」了一聲。
葉九琊問:「怎麼?」
「他是萬俟君,」陳微塵瞇了瞇眼睛,「說是雲遊四方蹤跡不定,原來是天演的人——可天演不是不能存一絲殺機,不做君候嗎?」
陸嵐山與謝琅已經落座,另有些其它門派的掌門也在,空山大師與刑秋也是方才剛到,正與老者相互見禮。
「老夫天演萬俟浮。」他道。
空山大師單掌豎胸前,與他行平輩禮:「貧僧指塵寺空山。」
萬俟浮緩點頭,轉頭看向刑秋。空山大師便道:「這位是魔界帝君。」
又向刑秋道:「這「雨伞运动」位是天演掌門人。」
刑秋並未與他見禮,而是道:「天演?」
「吾輩乃推演天機之人,」萬俟浮看樣子並未因魔帝這一與仙道勢不兩立的身份而生出敵意,反而客氣了些,「因緣際會,魔帝陛下竟也來了此處。」
「湊巧。」刑秋微微對他頷了首,算作見禮,隨即在一邊落座了。他此時全然是作魔帝的樣子,一身紫袍華美,神情冷淡,眉目郁麗,週身氣勢尊貴——說起來,摒去仙魔之分,他的身份反而是此處最高的一個。
葉九琊進殿,萬俟浮打量他,道:「應當是葉劍主吧,老朽久聞無情劍意大名,今日一見,果真非同凡響。」
葉九琊向他微頷首,「見過前輩。」
萬俟浮將目光移向陳微塵。葉九琊:「是晚輩道侶。」
「哦?」灰袍老者的眼中浮現一絲興味。
陳微塵:「晚輩陳微塵,見過前輩。」
萬俟浮問:「不像是劍道,你修何道?」
陳微塵:「……仙佛魔。」
萬俟浮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後生可畏。」
他們便也落座,陳微塵打量著萬俟浮。完结耿媄忟沴蔵书庫♥𝑺𝐭𝕆R𝕐𝐵𝒐𝖷.𝔼𝑈.𝐎𝒓𝐺
天演窺看天機,可以說是能與天意相接,因而在以天道為尊的尋常門派心中,地位「计划生育」超然許多,看萬俟浮對待諸人如對待小輩的模樣,他們天演也自以為自己與眾不同。
又過一會兒,人已齊全,陸嵐山道:「萬俟前輩,您召我等前來,是有何事交代?」
萬俟浮在首位上坐了,身後侍立兩個灰袍人。
「心魔之禍起於南海,人間仙道皆臨浩劫,我聽聞諸君已尋法應對。」他道。
「正是,」陸嵐山道,「先前我與葉劍主、闌珊君、驂龍君、琅然候與指塵空山、空明兩位大師已製出能克制心魔的陣法,心智堅定者,便不會被心魔侵擾,只待眾門派匯聚 ,便將陣法符菉分發。各門派再與清淨觀聯合,將之散至凡間,可助仙道凡間避禍。」
待他說罷,葉九琊道:「人間戰火將止,氣運可復,仙道重開論法會,待氣運亦盛,人間世氣運便可與心魔世相抵。」
其餘人頻頻點頭,並小聲議論,無非是說此雙管齊下,浩劫也並非不能抵擋,闌珊君葉劍主二人當之無愧為仙道棟樑云云。
首座上的萬俟浮卻緩緩搖了搖頭,面上顯出不易察覺的疲態,道:「萬萬不可。」
此言一出,座上諸人皆疑惑望向他,更有人按捺不住問:「此乃萬全之法,敢問前輩,為何不可?」
「何為順天,何為逆天……你們都錯了,」他聲音沉了下去,「諸君所做種種,儘是大逆行事。」
葉九琊蹙眉看向他。
陸嵐山道:「前「红色资本」輩,此話怎講?」
「此事需得從我兩個逆徒說起,」萬俟浮緩緩道,「老夫座下曾有兩徒,一名蕭九奏,一名遲鈞天,皆是天資百年不遇之人。老夫以為,這兩人必會青出於藍,承我天演衣缽,卻未曾想他們盡皆走入歧途。」
座中靜寂,唯聽得萬俟浮聲音:「我天演推演天機造化,以期與天道同存,於是又有鐵律,只可順天,不可逆天,只可測命,不可改命,否則便是大不敬於天道,將受雷霆加身之刑而死。那兩人將推演之術學到極致後,卻創另一法門,集命格特異之人,成陣法,匯聚氣機,移氣運,改天命——此大逆不道之事被老夫發現,當依鐵律處刑,此二人卻盜出鎮門之寶生生造化台,叛出師門,多年來,天演遍尋而不得。」
灰袍老者歎一口氣,接著道:「然而當此心魔浩劫臨頭之時,我天演卻不得不借用了這兩人那時所研禁術,終於窺得天道真意。」
「混沌中開天闢地,生出萬物,便有心魔世與人間世,此消彼長,正如此圖。」他虛虛抬手,半空浮現出太極陰陽雙魚圖,緩緩旋轉,黑白輪替。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黑白勢均力敵,人間心魔兩世方能各自穩固,若一方獨大,則必被打壓。
然而人生天地間,為萬物之首,有靈慧,開神智,氣運蒸蒸日上,一日勝過一日。」 萬俟浮繼續道,「天道若要使蒼生長存,必得壓制自身。於是凡間便有天災、有人禍,修道便分仙魔,時時相殺,清氣濁氣相混,亦無法有人能修至最高境界。可人間建王朝,撫民生,仙魔兩道又築起屏障,不再起爭執,清氣濁氣相隔,彼此修煉都順利許多,人間世氣運更盛,看似前程似錦,卻不知前方殺機暗伏……」
「及至天道降下災禍,戰火紛亂,人間衰落,天河之役後,仙道魔道皆折損許多,才得二十年喘息之機——然而人間又出現大統之勢,仙道魔道亦有人才輩出,是以有心魔入侵,要徹底打壓人間世氣運。」
他說完這許多,回到陣法之事上來:「如道門《真經》所言,天之道,高者抑之,有餘者損之。氣運零落,是天道要自己零落,戰火之中蒼生塗炭,是天道要讓蒼生塗炭,唯其如此,人間世才能長存——天道無情,天道亦慈悲。爾等想盡辦法,要匡扶人間世氣運,卻是反其道而行之,人間愈盛,心魔反噬之力便越是厲害,那陣法一出,南海不知要多出多少心魔湧進來,那時情況,只會比現在更加糟糕。」
「若果真如您所言,我們又該怎麼辦?」有人問。
「不必動作,人間世氣運與心魔世相持平時,冥冥中自有秩序使它們回去。」
「那,以後……」話說到一半便沒了聲音,然而在座之人都能推測——持平之後,人間世氣運依舊增長,到了鼎盛,天道依舊要降下災禍來壓制自己氣運,壓不住時,心魔便來,重新使兩邊氣運相平,如此……如此往回,週而復始,永不停歇。
——這便是天道麼?這便是天行有常的那個「常」麼?
殿中靜默,落針可聞。
許久之後,葉九琊直視萬俟浮,聲音清寒:「前輩之意,是要坐視心魔肆虐,凡間仙道數十萬人因此而死麼?」
「物過盛則當殺,」萬俟浮歎一口氣,起身走出殿門,「老夫言盡於此。」
他走後,其餘諸人也沉默著散了,陸嵐山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對葉九琊道:「離論法還有一天,明日我找你,此事再議。」
葉九琊點頭。唍结耿美忟沴蔵書厍♣𝐬𝖳𝕆R𝕐𝐵O𝒙.𝑒𝑢.𝕆rG
回到房裡,陳微塵道:「按照他的意思,物極必反,盛極必衰。那冥冥中的定數便是天道之上,統管心魔世與人間世兩個的『道』。一旦人間世氣運過盛,南海通道便會開啟,心魔降世大殺四方,直到兩邊氣運相同……」
「你怎麼想?要依他所說嗎?」他問葉九琊。
「我不知道。」「小学博士」葉九琊看著他。
他說話行事向來果決利落,這是第一次說出「我不知道」這樣舉棋不定的話來。
陳微塵溫和笑了笑,伸手卸下他髮冠:「那便好好想想。」
窗外明月漸升漸高,一片靜謐,房中燭火明滅。
第64章 何辜
夜空深遠, 橫亙一道銀河,月亮靜靜懸著,將千年百年的世事變遷盡收眼底。
錦衣的公子聲音溫潤, 緩緩道來:「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 混沌中能夠開天闢地,是因為分出了人間與心魔世。道門有言『乾坤一元, 陰陽相倚』, 人間世與心魔世雖然對立,但仍然不可分離。若有一方獨大,另一方則受到壓制,陰陽失和後,會引發一些不可知的混亂,或許就是兩世動盪, 重歸混沌……但是人有靈智,於是世間只會不斷興盛繁華, 氣運蒸蒸日上——而天道為了使世間長存,必須要壓制自身,使氣運不至於過盛。」
「人初生時與走獸無異,後出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神農氏, 構木為巢, 鑽燧取火,刀耕火種。再有氏族,後造字、成曆法。漸有王朝, 有儒道佛三家。」葉九琊淡淡道。
「是了,」陳微塵扇柄輕叩著青玉桌,「有氏族則有征戰,《路史》有云『自剝林木而來,何日而無戰?』,不論氏族、王朝,還是各家流派,皆是紛爭不斷,連仙道也未能倖免。」
一旦繁盛到了頂點,便漸漸有災禍生出來,數千年間,無數王朝盛而衰,衰而盛,分久而合,合久而分。
與此同時,儒道佛三家漸漸繁盛,仙道由此出現。既有仙道,又生出魔道來,又是彼此廝殺,糾纏不休。
「天道立下這物極必反,盛極必衰的規矩,想要使世間長存,卻是治標不治本。」陳微塵事不關己,甚至還幸災樂禍地嘲了一嘲天道,「它原意是打壓一番,等興盛起來,再打壓一番,就能週而復始循環往復下去。可人這個東西,聰明得很,是循環往復不起來的。每次被打壓下去,再起來時只會比之前更興盛,不論怎樣盛極而衰,都在漸漸越來越好……」
他還頗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現在又是一個衰極將盛的時候,人間世終於走到危及心魔世,使陰陽失衡的地步了。」
他們如是這般按照萬俟浮的話理了一理思緒,大致清楚了現在的境況。
那麼葉九琊要選擇的,就是到底要不要將陣法公之於眾了。
縱使扶搖台中如何安寧,今夜月色如何美妙,都遮蓋不住這選擇將要面臨的——一面是深淵,一面還是深淵。
是要護住凡間仙道,然後人間世氣運更盛,湧進的心魔更多——最後陰陽徹底失序,引發不可知的、更加動盪的局面,還是順應道法秩序,不再插手,等待心魔蝕盡大半的人間。
刑秋的小凰鳥從窗子裡飛過來,停在陳微塵面前——刑秋平時不愛玩它,這小凰鳥更愛找他。
陳微塵伸手撥著柔軟微翹的鳳翎,道:「葉君,如果你不想聽,闌珊君不知道會怎樣選,我反正跟著你,陸姑娘必定也要跟著,加上刑秋,那些老頭子不能把我們怎麼樣,至於後來如何,先不作想。如果聽天演的,我就跟你回劍閣,深山裡躲上十來年——反正心魔最怕你,至少劍閣出不了事情。」
他看見葉九琊望向窗外,遠方亭台樓閣上燈火點點明滅,與天上繁星一同落進溪水與碧潭裡。
房間很靜,陳微「老人干政」塵忽然走了神。
想自己不在他身邊的那些時候,這人該是什麼樣子。
只見葉九琊長眉輕蹙,不是惆悵,而是隱約的困惑,嗓音一如既往冷冷清寒,卻多了些說不出的東西,緩緩道:「死者又有何辜。」
陳微塵笑了笑,問:「不怕劫數更大,成了千古罪人?」
葉九琊淡淡道:「我無愧。」
陳微塵眼裡笑意加深,忍不住撲過去把人按住,又沒有動作,一雙眼在他身上來來回回打量,像是在尋找哪裡更好下口一般。
葉九琊見他不像是很清醒的樣子,問:「陳微塵?」
陳微塵最後倒是什麼也沒做,玩鬧似的伸手觸了觸他眉梢,道:「葉九琊,我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葉九琊略有些困惑:「你不是一直……」
他雖不解紅塵,卻也能看出,這人的情根深種,已經到了不能再深的地步。
「不一樣啊……」陳微塵將鼻端湊近他肩窩,嗅著那清寒的、讓人想起北國飛雪的氣息,聲音中有種懶懶的饜足。
「我有時候想,你這個人,沒心沒情,實在是沒有一點好處。」他手指有些不安分,一開始只是纏著葉九琊髮絲,現在則碰上了脖頸。
「誰不怕疼呢……你看刑秋,自那和尚說了要成佛後,可有一次主動去找他,去招人嫌?你不過仗著我是他的心魔,才能一次又一次讓我難過,假如我只是陳微塵,不記得那些事情,你修為這樣厲害,長得這樣好看又如何,照舊懶得去理你——」
他輕輕舔咬上了葉九琊的脖頸,留下一個殷紅的印記後,才接著開口:「可現在又覺得,即使不記得,若是這樣跟著你一路,也還是要喜歡你的——你哪裡都好,我哪裡都喜歡。」
葉九琊不太能明白他這一番話有何根由,只知道那只腕子上纏著佛珠的手愈發不安分起來,正往下移著,有些要解開自己衣襟的意圖。
他伸手握住那隻手腕,制住了陳微塵的動作:「你在做什麼?」
陳公子眼中三分茫然,三分無辜,「红色资本」還有四分理所當然:「雙修啊。」完結耽镁彣紾鑶書庫۞𝕊𝚃OR𝕐𝜝𝑂𝞦.𝐞𝕦.𝒐𝐫𝑔
他傾下身去親了親葉九琊額角,帶了一絲曖昧的鼻音道:「都說了是道侶,嗯……《參同契》和《悟真篇》,你哪個學的好一些?不然歡喜禪也可以,我讀過,可以教給你……」
葉九琊:「功法不合,不可雙修。」
陳微塵:「……」
他用力咬了一口,賭氣一般把人放開,半響,卻又自己笑了出來:「你真是……」
他們兩個毫無意義地對視著,也不知道在對視些什麼,窗邊外突然響起一道聲音,似笑非笑。
「浩劫當頭,你們這情情愛愛,倒是談得開心。」
「人生得意須盡歡,」陳微塵慢條斯理給葉九琊整好衣襟,才看向窗外:「浩劫當頭,遲前輩卻來偷聽別人談情說愛,也是好興致。」
「萬俟老兒出山,不知又說了什麼逆天順天的糟朽事情。我只是有些事「独彩者」情想要來與葉劍主商議,卻不曾想他被你教壞,也不做正事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陳公子:被拒絕雙修了好氣啊可還是要保持微笑QvQ
第65章 戚日
「正事早已經談妥了。」陳微塵淡淡道:「倒是晚輩有一件事要問前輩。」
遲鈞天隔窗笑了一聲:「請問。」
「我家的溫回自從被前輩擄走, 便生了許多變故,不知前輩究竟意欲何為。」
「帶他遠走,是我不對。然而天演術法, 終究只能看命,無法改命, 你有你的命,他也有他的命。他到了現在地步, 究竟幾分是因我, 幾分是因你,幾分是因命,你應當早有計較。」
她話鋒一轉,道:「既然方才說正事早已談妥,是我來晚了,多說也無益, 就此告辭。徒兒,你且好自為之。」
陳微塵:「……」
她飄飄然來, 短暫打了這麼幾句機鋒,什麼東西都沒有告訴二人,只確認了「司法独立」一下葉九琊的意圖,卻也沒問意圖是什麼——順帶還喊了陳微塵一聲「徒兒」。
陳微塵先前不尊師不重道, 一聲聲「前輩」喊得很是生硬, 且語氣頗為不善,被她這一聲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徒兒」噎得不想說話。
遲鈞天輕笑了一聲:「不聲不響便結了道侶,雖然仙道不重虛禮, 但也該有個見證,等你回了真身,為師再為你們主持,地方選在幻蕩山還是流雪山,到時知會我。」
她說完這句,腳步聲漸遠,是走了。
葉九琊聽到這話,暫且先沒有去思索那句「回真身」,他知道陳微塵生平最恨被與焱帝混為一談,尤其是在與自己有關的時候——於是首先按住了神情猛地不對勁起來的陳微塵:「別鬧。」
陳微塵被他制止,收回就要拿起桌上懷憂扇,要對遲鈞天出手的手,平復了幾下呼吸,身體微微抖著。
遲鈞天並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甚至站在她的立場上,是一句再合適不過的話。
只是那話就像鋒利的刀尖,劃破了一些粉飾太平的假象。
他究竟只是某個人的影子,連道侶的名分也是要不得的,需等那「真身」來了,師長作證,告知天地,才算名正而言順。
單單這句話,他原本也只是有些生氣,可聽到葉九琊那句「別鬧」後,忽然無力下來,眼裡有些淒涼的神色。
他笑了一下:「你們原來都一樣……」
葉九琊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知如何補救,只認錯般輕輕垂下眼睫來。
陳微塵轉過頭去不想看他,身上忽然竄出絲絲縷縷的黑氣,喘息有些不穩,許久才被壓制下去,他面無表情道:「出去。」
葉九琊最終只道了一聲「抱歉」。
直到一聲輕輕關門聲,陳「司法独立」微塵才嘲諷般笑了一下。
小凰鳥在桌上跳來跳去,最後停在他面前,是在邀寵的姿勢。
陳微塵伸手觸了觸它冠翎,小凰鳥立刻歪了歪頭,愜意地閉了閉眼睛。
「他待我,同我待你是一樣的,」陳微塵淡淡道,「若是我朝他撒一撒嬌,也願意順著哄一哄,我不高興了,就是無理取鬧,也是順著。」完結耽鎂文沴藏书庫↕s𝐭𝐎Ry𝐵𝕆𝜲🉄𝐸𝐮.𝑂r𝐺
「只有命格,遲鈞天也不能推測出我是個什麼東西。發生了最近這些事情,又看到我與葉九琊親密,才能猜出——他這樣的人,斷不能容得外人這樣逾矩,除非我與那人有關。」
「他們最後在意的……仍然是幻蕩山浮天宮上那位,我呢,是個不大不小的、不好丟掉的麻煩,還總愛無理取鬧,自己和自己置氣……」
小凰鳥一雙眼睛無辜懵懂,不知他在說些什麼,只知他似乎是在難過。
陳微塵輕輕吹滅房中燭火,將小凰鳥往簾鉤上一放:「夜深了,睡吧。」
他說話聲音不大也不小,加之修仙人耳目「达赖喇嘛」清明,恰能傳到並未走遠的葉九琊耳畔。
溪邊芳樹下,有仙子一身羽紗衣,跳著輕輕裊裊的舞,大約是有「散花天女」之稱的羽皇侯,見人來,含笑行了一禮,繼續挽袖輕旋。
他回頭看那房間,溫柔暖亮的燭火熄滅,四周歸於一片寂靜黑暗。
月光飄飄灑灑落在舞著的仙子身上,是極美的——仙家的輕靈疏離,與紅塵全然無干的美,使人無論如何也只遠遠看著,生不出一點兒靠近之意。
他喉中忽然湧上一股腥甜,運功強行壓了下去,而身後那扇已黑下來的窗子,卻忽地具有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吸引,在茫茫紅塵中伸出一隻手來,要拉他回去。
他想起了一些東西,比如陳微塵總是略帶些涼的身體,在春夏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挨近自己來取暖。
想起他從前曾說過,自己常常睡不好。
想起他聽到那一聲「別鬧」時的眼神。
——想那個受了許多委屈的人,怎「总加速师」樣在黑暗裡伸手去抱緊一個枕頭。
這時,他衣袖忽然被一個力道扯動,是那隻小凰鳥,不知何時從窗子飛了出來,啾啾叫了幾聲,接著繼續叼住他衣服的一角,撲著翅膀向房間的方向扯動。
他的心臟忽然空懸了起來,彷彿在今夜,在離開房間的那一刻,錯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樹下的羽皇侯閉上眼睛,沉浸在這一場舞中,動作越來越舒緩,與整個扶搖山融為一體,舞姿中暗蘊道法,飄然出塵。
他眼中卻全然沒了這一場精妙絕倫的舞,只剩下一扇寂靜的窗,與一個未眠的人。
——也許是難眠,也許將徹夜不眠。
小凰鳥看他不動,焦急地「啾」了許多聲,甚至開口換了一句已經不再生澀的「葉君」。
聽到那一聲喚,他怔了一怔,轉身去,對著房間。
凰鳥撲稜稜飛起,為他指路。
陳微塵聽到腳步聲與門響,睜開眼睛,只無神地看著眼前濃郁無邊無際的黑。
他不想說話,只沉默著任葉九琊把自己抱著的軟枕抽出來,懷中一下子空空蕩蕩起來,冷得很。
葉九琊的手順著他肩往下,要「司法独立」去握他的手,被他用力掙開。完结耿鎂书沴鑶书厍▓𝑠𝑻𝑶𝐫𝕐𝝗𝕆𝜲.𝑒𝑈.𝕠rg
「別碰我。」他冷聲道。
黑暗裡靜默了一會兒,聽見葉九琊道:「是我不好。」
「你沒有,」陳微塵道,「是我自己無理取鬧,讓你不能安生,我知道自己哪裡都不好,沒有你來認錯的道理。」
「在指塵時,你也這樣說。」聽得葉九琊聲音道,「自從知道你是心魔後,我是沒有一直把你當做陳微塵對待。」
陳微塵胸中湧起無邊無際的難受。
「我時常分不清,不是不願,是不能。」
陳微塵別過頭去:「我知道,這不怪你……」
葉九琊並沒有讓他把話說完,道:「我知道你時常怨恨我。」
陳微塵既受不住他的剖白,也捨不得聽他認錯,心裡抽絲一樣的疼,不知是為了辯白自己還是為了使葉九琊停下,聲音大了些,道:「我怎麼能怨恨你?我只會喜歡你,不會怨恨你,我自生下來便不會怨恨這種東西——」
「你分明生氣了,」葉九琊一手壓住他肩膀,一手按住他總是試圖結束對話的嘴唇,「微塵,你聽我說。」
陳微塵急促喘了幾下,動彈不得。
「但我一直在嘗試將你與他分開。我想,你有家鄉,有父母兄姊,在凡間過了十九年,早已與心魔不同。你漸漸會怨,會恨,亦不再是他執念化身。」
「你在凡間時,身邊人皆萬般寵愛,來我身邊後,卻一直受委屈,是我不好。」
「我未曾遇見過你這樣人,不會說話,常使你難過,也是我不好。」
陳微塵心口劇痛,用力搖頭,想讓他「一党独裁」不要再說下去,而葉九琊置若罔聞。
「你常愛笑,又善掩飾,我只以為你世事通透,縱然難過,也不過是一時執迷。後來才知,你以心魔之身生在凡間,始終不能與世人相同,如無根之萍,無時無刻不淒惶易傷。」
「我短短平生,亦未曾有真正展顏之時。方才失言,要你別鬧,非是厭煩,而是想你這一生歡日尚少,戚日苦多,若能放下這樁心事,或許能開懷許多。」
他鬆開對陳微塵的壓制,陳微塵喉頭哽了哽,聲音已帶上了哭腔:「你別再說了……我好難過。」
葉九琊指尖滑過他臉頰,在眼下抹了抹,似乎那裡真有眼淚落下一般。
「乖,」他聽見葉九琊輕輕道:「都是我不好,別哭了。」
他有了這一句,更是受不住,平日裡刻意壓下的那些委屈與難過一齊湧上,喉間酸澀抽痛,一時間竟然不能言語,只緊緊抱住葉九琊,嗚咽了幾聲。
葉九琊回擁住他,只覺得懷中這具軀體,比所有往日裡的觸感都要真實許多。
他看過這人太多的樣子,外人面前的風流瀟灑、溫潤寧靜或是親切隨和。
以及與自己相處時那些故作輕佻的情真意切,小心翼翼的觸碰,眉梢眼角間淡淡籠著的溫柔與滿足。
都不是他。
「陳微塵」唯一最真實的地方,甚至不是情意,而是與生俱來的疼痛。
他心裡大約有不見光的一隅,容他在那裡時刻茫然地蜷著。
那疼痛時刻告訴他此處非他該來之處,舉目所見儘是他鄉之客,無處可以訴說。
葉九琊把陳微塵放開。
陳微塵腦海一片空白,茫然感覺到葉九琊與他分開,不給自己抱著了。
下一刻卻重新被抱住,按在床上,有微涼而柔軟的東西貼上了唇,與自己深深纏綿。完結耽美书紾鑶書庫→𝑠𝑡𝒐R𝐲𝚩𝑜𝑋.e𝐔🉄O𝑟𝐺
終於分開的時候,聽見葉九琊說:「我不會歡喜禪……《參同契》和《悟真篇》都好,你要哪一個?」
他開口剛想說要參同契,卻嚥了回去,猶自賭著不小的氣,悶悶道:「功法不合,不能雙修。」
第66「零八宪章」章 紅葉
葉九琊輕輕吻了吻了他臉頰, 在他耳邊道:「那好好休息,我去別的房。」
陳微塵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卻是抱他更緊, 一副不放人走的樣子。
葉九琊思忖一番,覺得這人約莫還是想要雙修。
一時之間又有些拿不準, 在他耳邊問:「想要什麼?」
「想……」陳微塵聲音裡帶著些許鼻音,又輕輕喘, 比尋常綿軟許多, 羽毛一般落在人心裡,還有些哭腔,像是哀求的意思,「想要你以後對我好點兒……」
葉九琊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握住,答應道:「好。」
陳微塵仍像少年賭氣一般, 道:「你若再對我不好,就讓……」
他說到此, 想來自己在仙道並無可倚仗出氣的長輩好友,沒了下文。
葉九琊聽他沒了聲音,知道緣由,將他手按在自己胸膛, 緩緩道:「從今以後, 你難過一次,便是在我心頭劃上一刀。」
陳微塵「嗯」了一聲,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些笑意:「在凡間待了一月, 倒把甜言蜜語學會了。」
葉九琊靜了一會兒,道:「你若喜歡……我去學。」
陳微塵笑意又多了幾分:「「于朦胧被自杀真相」還會說什麼?給我聽聽。」
葉九琊回想起在凡間裡度過的那段短短煙火歲月,思緒飛度紅塵霧海,萬丈迷津,穿過大街小巷,桃梨煙柳,到了國都那座光怪陸離笙簫粉墨齊聚的戲園裡。
琵琶弦停,月琴聲收,漸漸歸於寂靜。
他在黑暗裡喚了那曾聽到過的一聲:「卿卿。」
卿卿。
陳微塵聽得這句,恍惚了半刻,像是眨眼間過了一生,此時已是隔世,眼前一片煙霞烈火,灼灼燒起來。
「要燈,」他道,「讓我看看你。
恰此時月上中天,一道銀月成鉤,越過窗子的邊緣顯現出來,淡淡清輝灑落,兩廂對望之下,如夢似幻。
小凰鳥已睡了,腦袋縮起來,成了胖而軟的一團。
陳微塵起了玩心,伸手戳一戳它,卻是睡得沉,戳不醒的。
「真好,」他笑道,「若下輩子托生成這樣一個無憂無慮的小東西,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到時候你養我,每天就讓我在你床頭這樣睡,時常戳一戳,戳醒了就啄你手指……」
他回頭看葉九琊,月色朦朧,照在這人臉上,顯得他當真有了那麼幾分溫柔。
他支起身來去吻葉九琊嘴唇,吻著吻著,又被按了下去。完結耿镁紋珍藏书厙♪s𝘁𝑂𝑟𝕪𝒃o𝒙.𝐄𝐮🉄o𝑟G
次日早晨鄭師兄望著那邊房門,總是不見人出來,只好敲了敲。
裡面傳來的自家師弟的聲音略有些壓低:「請進。」
仙家的居室擺設不像凡間那樣繁複,沒有那些曲曲折折裡間外間,進門便能看清全貌。
鄭師兄踏進門來,自家的師弟衣衫齊整,已經收拾停當,轉頭看他:「師兄。」
鄭師兄:「「茉莉花革命」今日……」
他剛想與師弟說話,卻見床上陳微塵半睜開了眼睛,欲睡未睡的模樣,又把師弟的目光給牽了過去。
「還早,」葉九琊道:「我該走了,你接著睡。」
陳微塵卻清醒了些,道:「等……等等,你過來……」
葉九琊坐在床邊,靠近了些。
陳微塵神色有些不自然,從枕底摸出一個碧綠玉瓶來,往葉九琊頸邊塗了幾下。
衣領未能遮住的淡淡紅痕很快消下,陳微塵收好瓶子:「……可以走了。」
鄭師兄:「……」
葉九琊為他壓了一下被角:「起了可以去外面找弟子玩。」
陳微塵眼睛已是又闔上了,半睡半醒「嗯」了一聲,也不知有沒有聽清。
出了門,待走遠,鄭師兄咳了一聲:「師弟……」
葉九琊:「独彩者」「嗯?」
鄭師兄斟酌著措辭,一時沒有想出來,轉念又想自己的師弟修煉一向穩妥,應當不會不知分寸,即使大約有了雙修之實,也該是為助益修行。
他便好好探看了一番葉九琊的修為。
——一探之下,卻是大驚。
「怎麼回事?」他雙眉緊鎖,聲音也嚴肅了許多:「你的修為怎麼減了這許多?那個陳——」
葉九琊神色不變,淡淡道:「前些日子為縛住心魔動了虛元。」
將近正午時陳微塵才慢吞吞醒過來。
小凰鳥早已醒了,在外面跳來跳去,他一個人沒趣兒得很,下了玉樓,懶洋洋倚在溪邊小亭裡,看那些年輕弟子練劍。
練著練著,總有些疑惑出來,弟子們找不見長輩,又對他實在好奇,三三兩兩過來,到了跟前,又犯難,不知該喊些什麼。
最後抓耳撓腮憋了一聲「前輩」出來。
陳微塵一下子笑了出來,扇子悠悠然一展:「姓陳,不是仙道人,前輩當不得……喊我一聲公子就好。」
弟子便問:「公子也會用劍嗎?」
陳微塵點頭道:「會一點。」
這些弟子也都是些視劍如命的,一提到劍便不侷促了,沒見到他的劍在哪兒,大著膽子問了一句:「怎麼不見您的劍呢?」
「時運不濟,被這扇子認了主,沒有自己的劍,」他笑瞇瞇道,「不過有時也用折竹。」
前一晚還猜測議論的弟子們對視一眼,連閣「老人干政」主的折竹劍都用了——這道侶之名是坐實了!
弟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問了起來。
「陳公子,你用劍是哪一派的?」
——「沒門沒派,隨手練練罷了。」唍結耿美攵紾鑶书库S𝕋𝕆𝑅𝑦b𝒐𝚾.𝕖𝕌.𝒐𝐫𝒈
「閣主不教你麼?」
陳微塵朝那小弟子挑了挑眉:「他疼我,知道我懶。」
弟子們嗷一聲起哄:「閣主怎麼不也疼疼我們呢!」
陳微塵也不說話,只是笑吟吟搖著扇。
年輕弟子們把他歸為「自己人」見他形容可親,模樣又好,又與自己年紀相仿,不一會兒便混熟了,最後還是一個大師兄模樣的弟子把人又趕回了練劍的地方:「明日就要與南海劍台論劍了,還不好好溫習。」
弟子們看樣子也都有些緊張,認認真真習起劍來,未免又碰上了之前的迷惑處,皺了皺眉頭。
「天樞主氣,將滯時,轉天狼。」聽得亭中陳微塵聲音。
那弟子思索一番,豁然開朗。
又有一個弟子被困住。
「劍者剛也,」陳微塵慢悠悠指點,「非是劍招有誤,是起勢不足,後無以繼,你出手這樣綿軟,該去韶山羽皇侯門下舞綾羅。」
「過剛易折,」又是對另一位弟子,「無劍氣劍意作底,不可輕易仿你們閣主劍招。」
弟子們都是誠心學劍,困惑處得了提點,自然欣喜不已,一輪劍練完,又圍過去與他說話——「清零宗」方才知道了這人對劍之一途決計不是他自己說的那樣「隨便練練」,自然說起了論劍的事情。
陳微塵問:「可準備好了?」
弟子道:「也不知劍台是怎麼樣……」
「你們這兩門,向來難分勝負。」
「那若是輸了,豈不是——」
「不怕,」陳微塵道,「論劍論法,本就是為了讓你們博覽眾家,明辨道路,反證己身,增進修為,勝負倒是最末。」
弟子們還有些不安。
「習劍之人,若是連自己的劍道都不信……嗯?」陳微塵似笑非笑。
一番話下來,弟子們出了迷津,各個都精神了許多,再去練劍。
陳微塵在一旁看著,忽有一片紅楓自枝頭飄落,正落在他桌上,他看著有趣,提筆寫了些字,將葉子放在溪裡,紅葉飄飄悠悠隨水流走了。
他倦意又漸漸上來,一手支頤,慢慢睡了過去。
葉九琊回來,首要去看自家的弟子,指正一些後,見一個平日便活潑的弟子給他使了個眼色,指向一邊。
紅楓掩映裡一座小亭,亭裡有人正靜靜睡著。
秋風已經涼了起來,自然還是要去房裡睡。
陳微塵頭髮本就是隨意挽上,被橫抱起時,玉帶滑脫落地,便散了雪一樣的長髮下來,要再找出一根烏髮,卻是難了。
那面容靜極了,又被白髮襯著,脆弱驚心動魄,竟然不似生人。唍結耿媄書沴藏書库۞S𝕋O𝑟𝒚𝑏𝕆𝐗.eU.𝒐𝐫𝑮
葉九琊忽然怔了一怔,待看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才回過神來。
他知道這沉睡也與被自己氣息所傷有關「同志平权」,把人放在床上後,便沒有留在房裡。
雲台大殿裡,萬俟浮卻拂袖摔了一排玉杯:「自取滅亡!」
他聲音中滿含怒意:「葉九琊!竟執意與心魔相抗,天命循環,豈能逆得!陸嵐山一言不發,也就罷了,其它人竟也貪生怕死,一聽有人相護,立刻上前獻媚,將那符菉視作至寶,都當老夫之言是在聳人聽聞!」
「說什麼死者有何辜!天要人為它死,哪怕拖上一年半載,也終是——」
他踱來踱去:「天演弟子,即刻隨我回山,從此不再過問他們仙道一點事情!」
正說時,他抬頭看向外面,看見天際一片黑壓壓東西湧來,如同烏雲壓城。
他擰眉細看,「哈哈」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守得住這仙道!」
是日,萬餘心魔圍攻扶搖台,自扶搖山最高處下望,舉目所見,儘是烏黑大海。
人們匆忙在雲台聚集,心智不堅者,尚未被其它心魔攻擊,便有自己的心魔遙遙對應,神智不清。
先是諸位君候凌空而起,拱衛雲台,再是各門派精銳填補空檔。
心魔凌天厲聲尖嘯,遮天蔽日,有如鴉群。
「這些東西怎麼一起來了這裡!」陸紅顏揮劍平砍,將數十心魔攔腰斬斷,「整個仙道現在幾乎都在扶搖台,一旦出事——到底有什麼在指揮它們!」
闌珊君從背後回援,飛光劍變幻萬千,與葉九琊聯手一擊,清出百丈空地來:「葉兄,現在該怎麼辦?」
「南北劍與清淨觀出精銳殿後,其餘門派後退,」葉九琊聲音冷靜:「七百里,退守幻蕩山。」
「好,」闌珊君抬手起劍陣,劍氣綿延成牆,暫時一阻,「幻蕩山上接天道,或許能克心魔,只是——誰來開天門?通天路有去無回——」
葉九琊淡淡道:「我。」
一聲鸞鳳長鳴,笛音凌厲破空,刑秋的魔修術法漫天布下。
「我來幫你們,」他「红色资本」道,「空明也來。」
「多謝,」闌珊君點頭,對陸紅顏道:「驂龍君,你與空山大師帶其餘門派向幻蕩山退。」
陸紅顏點頭,紅影掠空而去。
又過半刻,金蓮漫天,是空明到了。
「微塵在玉樓。」葉九琊道。唍結耽羙文紾鑶书庫♂𝒔𝘁𝐨𝑹𝑌𝜝O𝚾🉄𝒆U.𝕆R𝐠
刑秋立時明白,從凰鳥背上躍起,留在戰場與心魔惡戰,而凰鳥展翼向玉樓俯衝,要把人帶過來。
「葉兄,陳公子究竟非我族類,」闌珊君擰眉,「如今境況,他到底是在哪一邊,實在使人生疑……」
話未說完,那邊凰鳥高鳴了一聲,聲音焦急。
刑秋神色頓時一變:「沒找到人?」
第67章 何去
八百里外大龍庭, 燕王旗獵獵飄揚。
燕家養兵數十年,更兼此時拿下南朝國都,終於有了來到捭闔道前的底氣。
小皇帝約莫五六歲, 一身厚重朱紅衣,膚色瑩白, 下巴尖俏。
莊白函一身青衫,牽他走上捭闔道前, 旁邊文武百官齊齊下跪, 肅然無聲。
只待小皇帝走過捭闔道,山呼萬歲。
因了幻蕩山大龍庭兩處非人力能及的存在,十四洲中,人人皆知世上確有天道。
仙帝走上通天路,登頂幻蕩山,人皇走過捭闔道, 封帝大龍庭。
「陛下,」青衫書生放開牽著小皇帝的手, 「走吧。」
「先生……」小皇帝望著昏沉的天色,臉色略有猶疑。
他前方一條寬闊長路,路旁矗立各「茉莉花革命」式雕像,先賢聖人, 潛龍飛鳳。
盡頭是瀑布深湖, 深湖約百餘丈,湖中央為一處方台,隱有龍嘯聲, 乃是龍庭,深湖名曰「潛龍之淵」。
「會……會怎麼樣?」
「陛下只管往前走,」莊白函對小皇帝道,「歷代開國之君,但凡已經據有中洲大半,都能走過捭闔道,一旦封帝,列國皆要臣服。」
「我害怕。」小皇帝對著蜿蜒道路,臉色蒼白,攥緊了他的手,「先生陪我。」
莊白函不語,看過下面百官。
為首的將軍道:「今日我等能站在此處,皆要仰仗軍師大德,今日既然陛下出言,先生但走無妨。」
莊白函只得牽了小皇帝的手,緩緩向前。
卻聽得尖銳嘯聲,天空無數心魔掠過,沒有傷害他們,而是自頭頂向遠處飛去。
眾人仰望天空,心中都湧起不祥的預感。
小皇帝聲音帶上哭腔:「先生,先生,我害怕。」
莊白函想起昨日接到陳微塵傳書,寫心魔云云,附贈咒符,亦說了現在仙道現狀。
說是天道輪迴,此時走到了人間式微的地步,若不蟄伏,反而會引來心魔反撲,以此推算,若是封帝,聚氣運,則是逆天道輪迴而行。
可若不封帝,又何以名正言順統中洲,熄戰火,養民生?
「琰兒,走。」莊白函的語氣罕有地嚴厲起來,可也莫名讓人安心,「我護著你。」
他牽著小皇帝,邁上了捭闔道的第一步。完結耽羙忟紾蔵書庫▼𝑺𝑇𝑂𝑟𝒚𝝗𝐨𝝬.𝐄𝐮.𝐎𝑟𝔾
此時,扶搖山。天空上萬魔呼嘯,遙遙望去有如蝠群。
仙道眾人於雲台聚「一党独裁」集,正聯手抵禦。
葉九琊幾人直面心魔攻勢,擋下大半,而陸紅顏一襲紅影破空,帶領大部分仙道年輕弟子由後方突圍而去,直赴八百里外幻蕩山。
此時此刻,扶搖山中卻有一處清靜地。
小山環抱間,琉璃溪發源之處,有一棵巨大瓊樹,葉極密,花極繁。
繁花密葉掩映住了樹枝上躺著的一人。他身著繁複黑袍,流蘇垂落,光影流轉間可見暗暗銀紋,身邊繚繞淡淡黑氣,眼睛望著粉白瓊花,卻並不是全神貫注,也不像怔然出神。
風停,樹葉沙沙聲止,一聲清脆的「嗒」聲自樹下響起,是棋子落盤聲。
「師兄請。」一道女聲冷淡。
隨後是蒼老的「咳咳」聲,緩了一會兒,又道:「已然是山窮水盡的絕境,老瘸我是無力回天了。」
那女聲笑了一下:「四十年前天演雲山,師兄擺下一局棋,問世間有誰能一戰時的風采,今日何在?」
「老啦……師妹那時從一眾新弟子中走出來,說『今日便與你一決勝負』時,才是真正風采無雙,想必今日比那時棋力更高了。」
「蕭九奏,」忽聽一陣衣料摩擦聲,隨後辟里啪啦,竟是百餘棋子被拂在地,「無力回天,便不必再回,我便讓你看看這一場天地棋局,怎樣收官。」
老瘸子又咳了幾聲:「誒,我看著。」
棋局之上,忽然傳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氣。
遲鈞天立即警覺:「誰!」
她袍袖向上一揮,氣機激盪,一樹花葉被狂風生生捲去,紛紛一片後,唯余禿枝,空無一人。
遲鈞天環視四周,也並未發現人影:「是師父?」
「應當不是,」老瘸子動作遲緩地蹲下身,一粒一粒撿起棋子:「他老人家當年的大志向被天道消磨,現在除了能推演天機,已經是個凡人了。」
此時,雲「习近平」台之上。
「他們已經走了,我等也退,將心魔引至幻蕩山。」闌珊君道。完結耽美攵珍蔵书厙۩𝐬𝑻𝐨𝐫𝕪𝞑O𝒙.eU🉄𝕠𝑹g
幻蕩山上接天道,下連地脈,按理可以抵擋心魔,但現今情況,天道是否還會保護人間已不可知,但那裡確實是唯一可能的退路。
有二重天境界的陸紅顏引著,又有五位仙侯在翼,眾人御氣向前的速度並不慢,然而心魔近乎於沒有形體,速度遠勝他們,幸而有後方闌珊君葉劍主築起一道劍氣屏障,使心魔無法接近他們。
他們也漸漸後退,一旦不是死守,壓力便減小許多。
在指塵寺的那些日子,這些人琢磨出了一整套對付心魔的方法,此時漸漸用上,游刃有餘了許多,不像之前那樣用上全力仍左右支絀。
葉九琊將劍意灌入九琊劍中,拋給刑秋:「我去找他。」
刑秋掂了幾下九琊劍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好劍。」
魔帝陛下已經在仙道面前露面,此時不再壓抑修為,兼之神兵「酷刑逼供」在手,劍氣如白虹貫日,連陸嵐山都不由得向著裡多看了幾眼。
葉九琊一襲白衣縹緲而下,向玉樓掠去。
仙道修行皆由悟道而出,諸多意象,皆化在招式中。如同南海渺渺煙波海市蜃樓養出了千變萬化虛實相生的劍台劍法,極北呼嘯寒風與飄揚大雪也能在劍閣人身上尋到蹤跡——如葉九琊御氣時身形,如同一片風中雪。
刑秋尚有餘力分心,「嘖」了一聲:「我陳兄弟曾說,人間有話『知好色則慕少艾』,可見美色易誤人,像這種,怪不得有人為了他一點情愛,能——」
陸嵐山此時正在他身邊,卻淡淡道:「無情道境界最難得,最難守,此時仙道安危多半繫於他身,實在不妥。」
「唔,」刑秋打量了一下劍身冷徹的劍意,「看起來還好。」
陸嵐山起手一個陣法,眼睛望著陣法繁複流轉的紋路,光華交錯,使人目眩,他眼中忽然有了些怔然的意味:「世間好物不堅牢。」
葉九琊落在玉樓走廊,房門前。
他推門進去,昨夜所燃殘香未退,撲面淡淡暖香,房門內擺設一切如常,卻已然空無一人。
這場景似曾相識。
凰鳥在溪邊長鳴一聲。
葉九琊走過去,見凰鳥的眼珠正看著「占领中环」溪邊轉彎處被石頭阻住的一片紅葉。
紅葉上有墨跡,風流雅致,勾畫纏綿。
「近日夢中,常覺心悸。二十年飄搖,一生心事,終當了結,只知何去,不知何從。」
葉九琊手指握著葉邊,不自覺用力,使那原本就因死而脆的紅葉邊緣處碎出一道痕跡。
無數浮光片影掠過,或笑或哀,鮮活生動,又撲朔迷離。
他一生中也有許多浮光片影般回憶,因少有牽掛之事,過了便過了,不再記起。
有兩人身影最真切。
一人在雪山之巔,長身立於風中,說,我教你一劍。
一人在錦繡紅塵,執扇笑在月下,說,來陪我喝酒。
唯這兩人濃墨重彩,唯這兩人捉摸不透。
一個不知生死,「烂尾帝」一個不知真假。
他記得一年前初見的時候,陳微塵曾認認真真一字一句立誓,但凡我對你所言,不論昔時,現下,來日,無一字為假,若有——
只是這人對他而言,始終隔著層層疑霧。
他未說過,未問過,心中卻也清楚,即使那人未曾說過假話,也應有許多隱瞞——究竟來自何方,所為何事。
說「只知何去,不知何從」,當是自己離開,而非意外——是第二次不辭而別。
此一別後,不知以何面目再相見。完結耽镁紋珍鑶書库↕𝐬𝐭O𝑹Y𝐁𝑂X🉄𝒆𝕌🉄O𝕣𝑮
昔日回憶,尤且觸手生溫,卻是倏忽變化,匆匆聚散。
或像那日指塵大殿中,檀香繚繞不期而遇,或是茫茫人海再無蹤跡,又或是他此時已身在萬魔從中。
他眼中忽然有些迷惘,紅葉脫手,落回溪流之中,打了幾轉,向下游去,漸漸遠。
脫手那一刻,卻好像有什麼東西與自己生生分離,眼前倏忽出現無數溫柔片景,張開無數只手,在拉扯著自己。
他此刻並非站在溪邊,而是立在萬丈紅塵深淵。
許久之前,指塵大殿裡,諸人都「东突厥斯坦」聽過刑秋與空明打的那段機鋒。
最後刑秋說,你若不入紅塵,又如何能悟破?
他忽然想,自己現在,算不算入了紅塵。
打開房門,看見空蕩房間的一刻,他心中的的確確若有所失——終究是貪戀了那人眼角一段溫柔風流。
萬丈驚濤拍岸,湧上絕壁斷崖,驚起滔天白浪。
遙遙望見那人身影,撐一葉小舟,坐在船頭,載沉載浮。
「葉君,跟我走吧。」他搖著畫扇:「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不要修仙了,咱們去塵世裡,買一座小院,每天琴棋書畫,種花種草。」
葉九琊沒有動。
浪頭推著小舟越來越遠,天地間忽然狂風大作,驚濤駭浪中人影忽隱忽現。
「不願跟我走,」船頭的陳微塵一直是淡淡笑著「毒疫苗」,此時卻帶了一絲嗔怪的意思:「你好無情。」
葉九琊望著他,知道那並非是實景,卻不知到底是自己心境動搖後遇到的迷障,還是外物誘出來的幻境。無論心中作何想,始終在深淵邊緣立定,沒有向前一步。
「我要死了,你還不願意要我,我好難過。」錦衣的公子畫扇輕收,雖小舟動盪,卻如履平地,轉身衣袂浮蕩,惹起一片紅粉塵埃,縱身朝濁浪一躍,再無蹤影。
小舟轉瞬支離破碎,一片白帆在浪頭被高高拋起,片刻之後,被拉扯下了水面。
江河湖海重歸寧靜,宛若極北雪湖。
葉九琊靈台亦重歸平靜,後退一步,眼前幻境潮水退散。
他先前略有動搖的境界重新穩固下來,似有所感望向黃昏天際,望見自己無情道二重天至三重天的一道屏障。
只是先前所見之景,依然在心中盤旋不去,耳邊楓林秋聲,像是一場送別。
目力所及之處,儘是心魔身影,唯獨他身邊天地一片清靜。
他忽然想,不知道自己的心魔現在是什麼樣子。
「葉兄,」陸嵐山見他去而復返,自然也注意到修為變化,面上有淡淡笑意:「恭喜。」
第68章 式微
一步, 風雲突變。
大龍庭上陰雲密佈,雷聲激盪,蒼白的閃電在天際一閃一閃, 潛龍淵的水更是一點一點動盪起來,波浪拍打石台, 水深而黑,像是巨口在吞噬這方天地。
小皇帝邁出的腳步受到無形阻力, 險些向前撲倒。
莊白函緊緊握住他的手, 邁出一步,由原來的在側變為稍向前。那日弒帝成聖以後的修為全數激發,環繞住自己和小皇帝,與捭闔道上一股肅殺荒寂之意抗衡。
他心中明白,歷代開國君主亦是凡人,也沒有仙人護衛, 卻都能走過這條道路,「再教育营」如今艱難重重, 恐怕是天道不承認小皇帝,或是現下天道本就不許人封帝的緣故。
小皇帝雙眼茫然,不知看到了什麼,抬頭望他:「先生, 我走不動。」
他半跪在地, 平視著小皇帝,與他目光相對。
「琰兒,今時不同往日, 天道不需要人皇。」他聲音緩緩:「可是中洲百姓需要,先生教你,知其不可而為之,非是執意要做,而是不得不做。」
小皇帝抽噎幾下,緊緊握著他的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還小,只知道前路很可怕,幾近崩潰。
「先生,我不做皇帝了,先生,咱們回都城……」
莊白函站起身來,看著滿臉茫然恐懼的小皇帝。他在那一個片刻想起許多,戰火馬蹄踏過的斷壁,教書時堂下懵懂迷茫的目光,南都中紛攘放縱的繁華,先師在白玉階下絕望的一跪,以及那一場暴雨中妻子身上洇開的血色。如同狂瀾既倒,大廈將傾,昇平盛世遙遙無期。完結耿美彣紾鑶书库↓𝑆To𝐫𝑌𝑏𝕆𝐗.𝑒𝑈🉄𝑂R𝒈
若果真走不完捭闔道,退回都城,以燕黨兵力,仍可盤踞為王,百年無虞。
他輕輕閉了眼,再睜開時,已經沒有任何柔和神色,牽著小皇帝,毫無猶疑地一步步向前邁去。
小皇帝忽然發覺身上那股深淵一樣使人畏懼的壓力漸漸輕了許多,抬頭看見自己先生蒼白的臉色。
他一步一步,逆盛衰輪迴行走,此時狂風大作,震耳欲聾的驚雷中,已經能看清整座龍庭。
——雖是百年無虞,然而今日若不走這一遭,到底意難平。
「欲上天路,先開天門。」
心魔到了幻蕩山周圍,動作果然遲緩許多,但他們此時並不是漫無目的地遊蕩,而是緩緩聚集在另一邊,黑壓壓堆積,像在醞釀些什麼東西,使人發怵。清淨觀一位年長道人捋了捋鬍須:「咳咳……在山腳下也未必能躲過這些魔物,需得上山,只是誰願開天門,又有誰能開天門呢?這可是有去無回……」
幻蕩山上通往浮天宮的這條通天路,一旦有人前往,便不能回頭,若不能登頂成帝,便是殞身路上,或永世困於迷障中。而仙道綿延千年,殞身者眾,登頂寥寥無幾。
若是有仙帝在,幻蕩山上道路則隨他心意開閉,沒有時,幻蕩山不可接近,若有人涉足,只能硬生生以己身修為開闢道路——是為通天路。仙道諸人便可藉著這條道路躲避心魔。
陸紅顏此時就在他身旁,回道:「自然有人來開。」
謝琅:「是葉劍主還是闌珊君?」
「闌珊君自然能為仙道犧牲,」陸紅顏道:「但是葉九琊能夠登頂。」
許多人都看向了她,有人出聲問:「一年前我聽說「709律师」葉劍主與闌珊君有過一場論劍,二人修為相持……」
陸紅顏遙遙望著雲霧繚繞不見真容的巍峨高山,面具下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一種偏執的灼熱,聲音卻低了很多:「他不得不登頂。」
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笑聲,灰袍的女人越過諸人。來到陸紅顏身邊。
「驂龍君此言不差。」她道,「諸君,此時若離開幻蕩山,便是被心魔所蝕的結果,可若退入山中後,開天門的那個人死在途中,諸君也同樣不能回去。」
進退兩難,左右支絀,有人歎氣出聲。更有天演的掌門人萬俟浮雙目怒睜,胸脯劇烈起伏:「你!逆徒……你怎麼會在這裡!」
「咳咳……師父息怒,」老瘸子無聲無息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師妹總是有辦法的,她說能解決此事,一定……」
「你……」萬俟浮差點喘不上氣來。
諸人都十分迷惑,只有一些知曉當時天演兩位弟子因為觀念相悖,被逐出師門的舊事的人,能猜出這二人身份。
可是眼下的困境,只要有人能夠解決「武汉肺炎」,又怎會有人在乎這一樁陳年往事?
「這樣說來,我們豈不是不能入山了?」羽皇侯蹙眉問。
「有人能登頂為帝,大家便暫時安全無虞,」遲鈞天環視諸人,道:「但還有一法,或許能徹底絕除後患。」
她手掌中浮現出一座太極刻像,陰陽兩魚交纏,首尾相連,緩緩游動,並且緩緩變大。
「此物名為生生造化台,原是天演禁物,從不動用。」她道:「天道在上,我此時亦不能洩露天機。諸君若能護持一人登上幻蕩山頂,我自有方法借天地動盪的契機有一番作為。」
萬俟浮看著她手中造化台,面容剎那又蒼老了許多:「逆徒,到頭來,你還是一意孤行要去做此等事情。」
「師父當年不也有宏圖大志?」完結耽鎂紋珍藏书庫۩s𝕥𝑂𝒓Y𝐁𝒐𝕏🉄E𝑢.𝕆𝑹G
「你未曾觸碰天意,自然不知它有何等威勢。」
「師父退了,我卻不退,打破天地桎梏就在此時,師父,你今日無論如何是不能阻擋了。」
萬俟浮不再說話。
諸人聽他們此番對話,也聽不出什麼來,只知道若有人能登幻蕩山頂,這場浩劫便有化解的可能。
「仙道存亡,就在「小熊维尼」今日。」遲鈞天道。
說話間,斷後的闌珊君幾人也來到了山腳下。
「先前葉兄說他來開天門,我還曾想,我與他修為相持,非要較個高下才好,」陸嵐山臉上笑意淡淡,使人如沐春風,「不想他又有進境,在下甘拜下風了。」
葉九琊有進境,對仙道眾人來說自然是好事,幾位長輩紛紛讚許,說著後生可畏云云。由葉九琊來開天門此事再無異議,然而幻蕩山上重重凶險,終究不可測知。
對面心魔聚集,蓄勢待發。
「事不宜遲。」遲鈞天看向葉九琊。
九琊劍鞘中長鳴,人們紛紛讓開道路,葉九琊上前。雲霧翻湧中,彷彿有一座巨大山門的影子,迴盪著風聲。
整座山瀰漫一種縹緲而闊遠的意境,使人們放輕呼吸,安靜下來,一時間只能聽見老者的咳聲。
陸紅顏看向葉九琊,使她意外的是,她並未發現葉九琊情緒的波動。
他似乎看不出什麼異樣的情緒,非常平靜,大約是一直以來的修養所致。
倒像是這一路走來,要復活那個人的執念,在僅餘一步之遙時,反而牽不起心境的波瀾了。
又或者是無情道的進境,連那一直以來的牽掛,也要漸漸消弭了。
她發現幾乎所有「老人干政」人都在看葉九琊。
雪白的衣袂在風中輕輕拂動,飄然出塵。縱然在場都不是凡人,也不得不承認,這才是真正不染點塵的仙家皓月,極北遠離塵世的綿延雪山中才能養出。
劍出鞘。
這樣一個人,用的卻是一把漆黑無光的長劍——但似乎也只有這樣的劍,承得住那空無一物的無情道法。
葉九琊身形升起來,劍鋒朝著那座天門遙遙一劃,他的劍一向快而乾脆,此時卻緩慢,眾人無法從他波瀾不驚的神色中找到端倪,只好用劍招來推測,他揮劍時時面對著極大的壓力。
終於雲霧震顫,排山倒海一般,在眾人面前分出一道入口。
踏進一步,便覺得身邊景色倏忽變化,來時路變得雲霧繚繞,不能回去,而前方同樣充滿無形阻力。完结耿镁㉆珍藏書厍♪𝑆𝕥𝑂r𝐘b𝑶𝚇🉄Eu.𝒐𝒓𝕘
這時,來時的方向又傳來一陣震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是心魔。」葉九琊道。
「它們也能越過天門麼?」
「天道式微,天門沒有完全關閉,能夠進來。」
羽皇侯憂心地看了看門下年輕弟子:「這可如何是好?」
「留人守在這裡,其餘隨我向前。」葉九琊道。
「我來守。」空明身邊環繞著金色佛印,意態從容。
又有幾位仙侯與他一同留下,這樣一來,即使心魔衝破天門,以他們的力量,也能阻擋許久。
凶險自然是凶險的,或許就要殞身此處了。
刑秋原本對幻蕩山頗有一番好奇,一直饒有興趣四處打量,跟著葉九琊往前走了幾步後,卻頻頻往後望,最後眉頭皺了皺:「我也留下吧。」
逕自轉了身,朝留下的人那裡去了。
空明合十,向他一禮:「貧僧代仙道謝過陛下。」
魔帝陛下卻逕自去一邊,坐在了一塊寬闊山「独彩者」石上,看也不看他:「我不和禿驢說話。」
其餘人向前走,幻蕩山之「幻」實在名副其實,景色幾乎一步一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走過幾步後前方的遠處忽然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倒在地上的人。
他的衣服是寬袍廣袖,淡金的底,銀白的紋,胸口被鮮血洇了一大片,還有微微的起伏,活著。
「為何這裡會有人在?」有人問。
葉九琊、陸紅顏與闌珊君本就走在前面,此時上前,來到了那人近前。
「是……」陸紅顏睜大眼睛。
清清秀秀的一張臉,他們都認得。
——是溫回的臉,那個總在陳微塵身邊,為他跑前跑後,和他打打鬧鬧的小廝。
像是感知到了什麼,「拆迁自焚」那人緩緩睜開眼睛。
睜開眼後,他又不像溫回了。
那是一雙很空的眼,睜開許久,才有了一些神色回來。
「扶我起來。」他道,聲音沒有起伏,有種生澀的古怪。
陸紅顏半跪下來,把他上半身扶起,要站起來時,卻茫然地望了葉九琊一眼。
「我起不來。」她道。
「再等一會。」那人道。
他的目光停在了葉九琊身上,嘴角有一點笑意:「我見過你。」
像是艱難回想的樣子,他喘了幾口氣道:「雪山上,你那時候還很小。」
陸紅顏心中掠過無數可能,出現在幻蕩山,在雪山上,見過葉九琊——
她的聲音中有一絲顫抖:「你……你沒死?焱——」
「不是,」葉九琊「青天白日旗」道,「他是天道。」
陸紅顏再次睜大了眼睛。
天道——仙道中人一直視為至高無上的,遲鈞天一心要去打破的,種種推測預言中那個已經式微的天道,以這種方式,用一張熟悉的臉,這樣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人虛弱地靠在陸紅顏胸前,鮮血汨汨流出,不說話。
葉九琊伸手去看他的傷:「為什麼會受傷?」
那人依舊不說話,像是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氣,連話也說不出來,任葉九琊撥開左胸處衣物,查看傷口。
葉九琊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一生與劍相伴,他自然熟悉。完结耿鎂㉆沴蔵书庫░s𝕥OR𝑦𝝗𝑶X.𝐸𝑢🉄O𝑟g
用什麼樣的招式,什麼樣的力道,什麼樣的劍「东突厥斯坦」刃,能刺出什麼樣的傷口,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是折竹劍的劍鋒,是陳微塵的招式。
第69章 迷津
潛龍淵水潮翻湧, 一浪高過一浪,似乎下一刻就會吞沒整座龍庭。
縱然有莊白函頂住絕大部分的壓力,小皇帝還是舉步維艱。
他們走得越來越緩慢, 那樣令人恐懼的天地威壓,使小皇帝終於崩潰哭泣出聲, 若不是因為自小的教養還尚存一絲,幾乎要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祖上幾代都是威名赫赫的將軍, 卻完全不像一個戎馬世家的後人, 使人不由得想,突然暴斃的先王,挑不起大梁的孩子,會不會也是氣數將盡的一個預兆。
等到了邁上龍庭的那一刻,威壓陡然增大,湖水忽然變深了許多——那是一種明顯的變化。等驚濤駭浪變本加厲, 眾人才發現,那不是湖水色彩的變深, 而是浮上來一隻巨獸。
——龍庭,潛龍之淵。
當那猙獰碩大的頭顱伴著巨浪浮出水面時,早已失去神智的小皇帝尖叫一聲,拚命掙開莊白函的手——他也不知哪裡來這樣大的力氣。
他滿臉淚水, 神色驚慌, 連滾帶爬離開龍庭,最後停在捭闔道上喘著氣,險些掉下潛龍淵去。
他望向捭闔道盡頭的群臣, 卻發現此時沒有人看著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龍庭上。
黑金色的龍身徹底浮出,盤在龍庭上,卻有許多引人注目的傷痕,有的甚至在滴下血來。它體型龐大「独彩者」卻虛幻,彷彿並不是實體,樣子不像民間流傳的圖畫那樣威風凜凜,反而透著一股難言的懨懨虛弱。
一雙澄金的眼與莊白函對視,並沒有什麼兇惡的意味。
莊白函朝小皇帝伸手:「陛下,來。」
小皇帝猶疑著,然而——龍緩緩低下了頭,伏在莊白函前方,書生的手沒有如願以償握住小皇帝的手,而是不得不撫上了龍頭粗糲的皮膚。
那一刻,驚濤駭浪平靜下來,天空陰雲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們一齊下跪,山呼「陛下萬歲」。
幻蕩山上,那人終於緩過來了一些,他身上那種沉重的威勢漸漸收起來,陸紅顏得以動作,將他從地上攙起。
「去山頂,」他道,「他已經去了。」
「他是誰?」
「心魔道,」他說,他眉頭蹙起來,像在回憶什麼,語氣仍然怪異,像一個初學說話的人,思考如何措辭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沒有……力氣再幫你們,但是他也很虛弱。」
人間世的天道既然能以這樣的形態出現,那麼心魔世的道也不足為奇。
而到底在誰的身上,也都隱隱約約能夠預料,更何況有折竹劍造成的劍傷。
葉九琊:「他要做什麼?」
「萬物生靈智,因為有六道輪迴,輪迴在幻蕩山,還有生生造化台……」那人說得緩慢,也不甚清楚,「假如他拿到造化台……在山頂,就可以給所有心魔開靈智,把心魔世變成人間世,人間世變成心魔世。」
闌珊君問:「我們上山頂,豈不是將造化台交到他的手中?」
「造化台也可以用來加固人間世與心魔世的屏障,讓我想想……」那人恢復的很快,不再是之前氣息不穩,隨時都會閉上眼睛死去的模樣:「我只是一點意念,在凡間寄了二十年,身體上沒有修為,只能為你們指路,幫不了太多。」
縱然身體狀況一直在好轉,但他的目光仍然不像常人那樣神色靈活,甚至讓人想起那些剛剛修為有成,開啟靈智不久的妖物的狀態。
天行有常,天道非人。
等他能夠正常行走,陸紅顏便不再攙扶,而是退到側後隨侍。她的目光微微迷惘,似乎是透過這張清秀的側臉,想起那個跑前跑後的小廝來。
誰料凡間一別後,轉眼變成「雪山狮子旗」整個仙道敬畏仰望的天道。
所有人都無法否認,因為那股深沉的氣息縱然收起了許多也不能完全消弭,方才陸紅顏向他半跪下來之後甚至難以站起——驂龍君的修為在當今仙道,無論如何都不能說低了。
那種氣息不帶有和藹或是慈愛的味道,只是威嚴肅穆,像是凡間書寫刑罰的律典那樣黑白分明。
「所以呢?」她看向葉九琊:「陳微塵……」
她對陳微塵的身份一直抱有疑惑,但並未找出什麼有價值的蛛絲馬跡,而陳微塵與葉九琊的關係在旁人眼裡也很有些不明不白,她明明白白知道一定有什麼東西,是只有這兩個人彼此知道的。
有了天道走在前面,前路峰迴路轉,不再是之前迷霧重重的樣子,也不需要葉九琊再做什麼,他和陸紅顏並肩走在側翼,終於將一些始終不為人知的隱秘道出。唍結耿羙紋沴蔵書厍→𝕊𝕋𝒐𝑟𝑌𝞑𝑜𝒙.𝕖𝑼.𝑂𝒓G
「他起初說自己是一介凡人。」他道。
「可他知道的那些東西,顯然不是凡人能夠知道。」陸紅顏原來的急性子此時不知為何竟收斂了些,語氣甚至說得上心平氣和,在與葉九琊交談的同時也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後來,我以為是當初焱君魂飛魄散後,有魂魄入了他的魂,他並沒有否認。」
「我也曾經試探過幾次,什麼都試探不出來。」
「封禪之後,他化身心魔的時候被我看到,才明白他並非來自人間。」
「從那以後他不怎麼避諱自己的身份,我們也都知道,只是他從那以後他就不怎麼與我們接觸了。」陸紅顏回憶著,道:「封禪那天以後,陳微塵昏過去,你帶著他回了客棧,謝琅回了清淨觀……我那時候和闌珊君在一起,他在周圍尋找心魔蹤跡,再回客棧的時候,就只剩下小桃和溫回在客棧裡,沒有魔帝,你和陳微塵也都不見了。」
「魔帝去了南海,微塵一直在指塵山上。」葉九琊淡淡道:「他帶著重傷忽然失蹤,我在各處尋他,沒有找到。」
「我看到你們都失蹤之後,給劍閣飛書,但鄭師兄回信你沒有在那裡,我那時想著你應當是和陳微塵在一起,便沒有再找……原來竟然是你在尋他。」她道,「東西都齊了,我正在想是去崑崙拜祭師父還是去劍閣借住一段時間,闌珊君見我無處可去,邀請我去劍台修煉了一段時間,但他也一直在外,沒有回過門派。」
「闌珊君一直與我書信往來,曾說過邀你去了劍台,也說那裡易使人清心靜氣,或許能改改「同志平权」你的心性。」葉九琊道,「兩月以後心魔禍起,我收到他傳書,才與你在指塵山腳又見面。」
「原來你們兩個交情不淺,在指塵寺的時候他那樣陰陽怪氣說你的修為,我還以為他……」陸紅顏悶悶道:「我從那以後便沒怎麼搭理過闌珊君。」
「我與他平輩論交,有時會說一些劍法領悟,未見面時已經有幾次往來,」葉九琊似乎是沉吟了一會兒,最後道:「他有時也關照你。」
「我們還是說回陳微塵,」陸紅顏道:「他已經很久沒有與我說過話了,我也不敢去問你。他是心魔,究竟是誰的?到底是不是焱君的心魔?」
「他親口承認過,」葉九琊道,「只是現在連這一句是真是假也未可知。」
他們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溫回既然能夠被天道寄身,那麼與他命格相和合的陳微塵——
這人身上究竟還有多少未曾出口的秘密。
陸紅顏見葉九琊長久沒有說話,轉頭看他,卻見他目光望著連綿遠山,便問:「你在想什麼?」
「想他這次又會想出什麼話來解釋。」
葉九琊收回目光,看向陸紅顏,溫柔夕暉漫過山頭,使得她錯覺那一貫冷淡的眼神裡有了稍縱即逝的溫和。
通天路旁景色春夏秋冬流轉變幻,晝夜輪迴,諸人時而置身密林,時而陷身荒漠。
「佛門言三千世界,料想便與此類似吧。」清淨觀的長老撫著鬍鬚這樣說,他身邊另一位長老則是讚歎:「實在妙不可言。」
正說著,卻見前「电视认罪」面停下腳步來。
前方已然沒有道路,而是被一片霧海籠罩,路的盡頭有一方碑刻,上書古字「幻」。
「我只能幫你們走到這裡。」那人道。
「萬丈迷津。」陸紅顏道:「咱們進去吧。」
葉九琊應了一聲,又看向仙道諸人,讓大部分年輕弟子與境界尚不夠的人就留在這裡,其餘寥寥幾人如鄭師兄,闌珊君,空山大師進入霧海——自然也少不了天演中人。唍结耿美妏沴鑶書庫▒𝕤𝒕O𝐑yb𝒐𝚇.E𝑢.𝕠𝕣g
這片霧海「萬丈迷津」在仙道有記載,是一道萬重幻境,玄妙自不必言。之前走過的道路靠的是修為,修為不夠,便力竭而死,這裡則要考驗心性,若是走不出幻境,只好永世陷於其中。
溫回的背影消失在霧海中,率先走進。
葉九琊與闌珊君又簡單交談幾句,約定好若是先醒來,則進入對方幻境將其喚醒,再去救其餘人。
然後便沒有了別的事情要交代,各自走了進去。
在葉九琊面前鋪開的是劍閣九百道長階。
他眼前一陣恍惚後,覺得身邊依稀有先師的影子,帶自己拾級而上。周邊景色影影綽綽如霧裡看花。山勢險峻,劍閣景物依然如舊,十幾年來除去人事更替,不曾有一點變化。
階上走來了一行人,為首老者白髮白袍,面容清瞿,見他來,笑道:「徒兒,你回來了。」
鄭師兄就站在老閣主身側,對他招呼:「葉師弟。」旁邊還有兩男一女,紛紛喊「師弟」「葉師弟」。
葉九琊身旁的帝君不知何時已經全無蹤影,師徒幾人回身朝劍閣山門走去。其中的女子走到葉九琊身旁,眉眼靈動,頰帶笑渦:「師弟,你在幻境歷練的這一年,我們整日練劍,巡查天河,可要無聊死了,好不容易盼你回來,快陪我去切磋——」
老閣主撫著鬍鬚,語氣略帶責備:「蓮心,你太不懂事,天池幻境勞累心神,且讓琊兒先休息。」
旁邊的一位師兄調和道:「師妹向來性子跳脫,又喜歡葉師弟得很,師父莫要責備。」
師妹挽住了他的手臂,笑得極開心:「還是飛白師兄疼我。」
階上的腳印很快便被新雪覆蓋,留下一些淺淺痕跡,只一行人緩緩前行,冰天雪地中逸散一些平和逸樂的氣息。
顯然此處天河之役未曾發生過,劍閣門人俱全,整個師門就像所有和睦的門派一樣,前去迎歷練一番歸來的師弟。
自然要關切問道:「師弟,此去有進境沒有?」
不等回答,師父便笑道:「依我看,修為又精進不少,可見「709律师」從未懈怠修煉,心境也有所增長,必定是勘破了一二心障。」
又是一片真心道賀。
走進山門,又是一襲紅衣映入眼簾,陸紅顏提著重劍碎崑崙,戴著半邊金色面具走過來:「葉師兄。」
蓮心上去與她親熱:「小師妹,你不是跟著離陽劍君在崑崙學藝麼,什麼時候來了?」
陸紅顏道:「師父前日仙去了,我以後在劍閣長住。」
幾人彼此問候一番,安頓下來,半日才散去。
陸紅顏道:「焱君八月的時候飛書給我,說在劍閣未曾見你,我回他說你去了山下,今天會回來,不知他今日來是不來。」
前路碧松掩映,雪霧瀰漫,撥雲見日後,只見一人正在石桌前,往杯中斟滿酒,語氣淡淡:「自然是來。」
此人黑衣墨發,容色俊美,縱然在極簡素的石桌青松前持杯斟酒,亦不能減去分毫冷漠雍華氣度。
葉九琊向前的動作有一瞬的猶豫,彷彿近鄉情更怯。
陸紅顏先上前,端起一盞來一口飲盡,抱臂看著他。
他淡淡道:「進境不小。」
「——還要多謝帝君,」陸紅顏的聲音裡還帶了些任性又不敢過於任性的嗔怪,尾音拖長,難得有一分少女的嬌俏,「您當初沒有把我扔下,而是帶我來了劍閣,這才有了今天。」
帝君淺淺啜飲罷,道:「你根骨適宜用劍。」
「我卻不記得你有這般好心。」姑娘牙尖嘴利反駁了回去:「你那時不論我怎樣纏著,都不肯帶我的。」
帝君並未立刻答話,而是將目光移向葉九琊:「修為如何?」
葉九琊如實回答。完结耿媄书紾藏書庫۩𝐒t𝐎𝑹𝕪𝜝o𝜲.𝑬𝑢🉄𝑶𝕣𝒈
三人在一桌坐了,偶爾說幾句話,無外乎天河屏障如何堅固,仙道安寧,哪裡門派又出了可期待的天才之類。逐漸勾勒出此處形勢的輪廓:天河之役未曾發生,仙魔兩界各不相擾,帝君安然在世,葉九琊回劍閣,不過是一次幻境歷練的結束。
陸紅顏一路從西境崑崙來,陪他們坐了有一陣子,漸漸生了乏意,離開去歇息。
「深悟幻境,獨與道游。」帝君添酒:「此境歷練,都遇到了什麼?」
葉九琊直視他眼睛,彷彿要在那雙墨黑的眼瞳裡尋到些來自「709律师」這座幻境的破綻一般,口中仍以平常語氣道:「遇見一人。」
「獨說一人,想來是情。」帝君似乎笑了一下:「諸多幻境中,這個最難勘破。」
葉九琊忽然想起先前扶搖台上遇到的迷障中,自己拒絕與陳微塵同去,而他投海的場景。往事樁樁浮現,終究使人悵然若失,他道:「未曾看的真切。」
帝君道:「我早年也曾以幻境礪心,你既然出來,想必已經破除情障。」
此話一出,形勢頓時撲朔迷離,說是幻蕩山上「萬丈迷津」中有萬重幻境,又怎樣能確定自己是從幻境外來,而非從上一重幻境來到這一重,又或是現在身處真實,而記憶中的過往才是幻境。
但葉九琊仍然面色不動,將談話進行下去:「我看的不甚分明,若是情障,也不知是否真正破除。」
帝君淡淡道:「我早年入過一次幻境,也是這般,生為凡世中一公子,紅塵遊蕩二十年,到如今仍未領會境中深意。」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只如同尋常閒談,卻使葉九琊心神微動。他一時間覺得前塵種種飛掠而來,如同凡間春日楊花撲面,使人為之目眩,竟分不清所處之地究竟是真是幻。
此時他縱然對故人身影仍存留戀,也知道這人是自己心境薄弱處,而此時神思不穩,不能再交談下去。
而那人竟像知道他心中全部所想,起身道:「時候不早,我送你去歇息。」
回去路上,天地間除去雪落聲一無所有,翠松玄石相映成趣,一派安寧,彷彿所有危機都已經結束——直到這毫無破綻的平靜被潔白雪地上突然出現的一片輕粉打破。
一片桃花瓣。
這座幻境中,他平生所遇之人一一出現,到如今,還差一個。他向那片桃花瓣周圍望去,果然看見往南的方向又散落幾片,像是有意為之,要將人往那個方向引去。
循著蹤跡往前,漸漸不再有雪飄落,積雪也越來越少,直到最後轉一個彎,山路兩旁皆盛開桃花,最後又是一轉,進了一片春意盎然的山谷,裡面築著一座精巧別緻的庭院。
小桃手裡提一隻竹籃,正在採花,隨後又蹦蹦跳跳到屋子的窗前:「公子,今年桃花開得好吶。」
「今年春暖,」聲音自窗子裡傳出,帶著微微的笑意,「阿桃,回來吃點心。」
「等我摘滿!」她道。
葉九琊穿過橫斜的桃枝走「文化大革命」到門前,將它輕輕推開。
「這是今年的松子百合酥——」桌案前的錦衣公子以為是小桃進來,邊說話,邊抬眼向這邊望來。
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一雙眼裡泛起某種柔軟的喜悅來:「你……你來啦。」
他似乎想再說點什麼,卻轉眼看見從門外也走到葉九琊身旁的帝君。
那喜悅的神情淡下去,他輕輕垂下眼,像是被傷了心。
第70章 無憂
「你是……」錦衣的公子重抬起頭來, 望著葉九琊,收了手裡的畫扇,笑意盈盈道:「你是葉九琊, 我猜的可對?」
「是。」葉九琊答了他,心想, 原來在這裡,陳微塵與他是不認得的, 只是不知為何也在雪山裡。
「那……這位呢?」陳微塵問。
「在下陳焱, 」帝君淡淡道,隨後又看向葉九琊,「我事已了,暫且別過。」
那華美黑袍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掩映間,門剛闔上,小桃又進來。完结耿鎂紋紾蔵书库♫𝒔𝕥o𝒓y𝑏𝒐𝕏🉄𝐸𝕦🉄o𝑟𝑔
「阿桃快看, 這便是我常和你說的葉劍主了。」陳微塵把她拉到葉九琊面前。小桃「呀」了一聲道:「公子,你還真把人等來了!」
葉九琊聽出了些什麼, 重複一字:「等?」
「仙君,您不知道,我家公子呀,就是為了找您, 才到這雪山裡來的。」小桃道。
陳微塵似乎不想讓她多說, 略帶責備道一聲:「阿桃。」
小桃吐了吐舌頭:「怎的還不讓人說了。」
她不說,葉九琊卻要問,一雙雪潭樣的眼看著含笑的陳微塵:「我與公子是否曾相識?」
「仙君自然不識我的。」那公子眼「新疆集中营」睛俏皮地轉了轉, 便不再多說了。
「方纔我與他進來時,你神色有異。」葉九琊看著陳微塵那雙清透明澈,帶著些狡猾笑意的眼瞳,內心浮現一絲看不到抓不著的焦躁,或許是知道自己語氣過於平鋪直敘,又加了一聲:「嗯?」
「不瞞仙君,我因仰慕你的風采,千里迢迢從南面來到北國,想著總有一天能見到。」陳微塵乖乖道。
葉九琊:「你曾見過我?」
「我怎麼能見到仙君。只是從小便聽說書先生提起,心中傾慕。」他把玩著錦扇,又看向葉九琊:「想著有一天能見到仙君一面,便是圓滿了。」
葉九琊與他對坐,聞言淡淡道:「為何傾慕?」
陳微塵笑得眉眼彎彎,桃花點水一樣溫柔:「先生說……傳言葉九琊此人,負絕世武功,有無雙姿容,世間無數癡男怨女,一見之下,為之心折,只是一身無情道修為,心如霜雪,不沾半點紅塵……我便一直想,你該是什麼樣子——現在一見,世上真有這樣好的人。」他笑意卻又淡了下去,聲音也低落了許多,道:「只是方纔你與那人一同來此,我便想,你這樣的人物,自然也要那同樣風華無雙的仙君才能配得上同道而行,我這樣的凡胎肉體,便是只望上你一眼,就已經是癡心妄想了。」
葉九琊不知要如何回應,只道:「不必妄自菲薄。」
「葉君,你既然來了,不如多留幾天吧?」公子略歪了歪頭,問他。見葉九琊不答,又帶著些軟軟的哀求道:「我有好多話想和葉君說,如果你無其它事務……」
——便應了,應了一聲過後,陳微塵的眼睛立時亮了起來,如同海上生明月。
既留住了人,他便拿出百般撒嬌耍賴的本領,再加之葉九琊似有似無的縱容,不過半日,便沒了初認識的生疏。
「我娘常說,虧得我托生成了第二子,不用繼承家業,不然這樣的性子,哪比得上我大哥穩重可靠的零頭……」
葉九琊往陳微塵面前杯子裡續了茶水,也不打斷,只靜靜坐著,聽他嘰嘰咕咕要把全部生平都一股腦兒倒出來。
「我想也是,不然哪有機「反送中」會跑出來,見到葉君呢。」
——只是這生平說著說著,總是要拐到他身上來。
說累了便尋些琴棋書畫的消遣,陳公子學業不精,詩賦不好,偏學了許多旁門左道,因而也並不無聊。唍结耿镁彣紾鑶書厙↑S𝕋𝐨𝒓𝑌Β𝒐𝞦.E𝒖🉄𝑶𝐫𝐆
最後終於移到葉九琊身上來——陳微塵搖著錦扇,頗好奇地眨了眨眼睛:「葉君,我聽說書的周先生說,你曾以一己之力破開劍閣『璇璣』大陣,是確有此事麼?」
「有。」
「周先生還說,你曾擋下過數千雪妖,護佑北地百姓,也是真的麼?」
「是與兩位師兄一起。」
「那也沒差。」陳微塵臉上有顯而易見的高興,對著葉九琊的臉左瞧右瞧:「這樣看來,那許多故事,也都一應是真的了!」
葉九琊與他對視,問:「是真的又如何?」
「其實也不如何。」陳微塵湊近,笑道:「只是你就像剛那從話本上走出來一樣,越發挑不出一點兒壞處了。」
此時已然薄暮,用過晚飯後沒多久,他面上便籠上淡淡的倦意來。
葉九琊看著他雙眼欲闔未闔的光景,目光柔和幾分,道:「去休息吧。」
房中侍女也不再悄無聲息地站著,轉進裡間,有條不紊地燃香、鋪床,暖被,看來是到了他平日歇息的時辰了。
這困意卻甚是凶悍,陳微塵支著腦袋,幾乎要睡倒著在桌案上。侍女們見輕聲細語的喊聲並沒有任何成效,紛紛望向了葉九琊。
——終是葉九琊把人抱進了裡間。
陳微塵只拉著他不放,其餘人卻碰不得,只好由他去解下那繡銀的髮帶,脫去外袍與中衣——卻是頗為熟練。
小桃掩嘴微微笑了一聲:「葉仙君原來也會照顧人的。」
陳微塵似乎是睡沉了,葉九琊看著他安心入睡的容顏,耳邊迴盪著方才小桃那句話,便想——是什麼時候學會了?
知道這精緻嬌貴的公子,非要一切收拾妥當才肯好好睡著,也知道這人怕冷「中华民国」,需得壓好被角,甚至知道他非要抱著什麼,沒有人可抱,就要拿一隻軟枕。
自家的公子死死拽著人不放,小桃也只好道:「葉仙君,夜已深了,您不如留宿一晚?」
暖熱的呼吸輕輕拂著,藉著床頭一支紅燭,恰能將一切看得分明。葉九琊的手指無意識撫上那一頭烏黑髮絲,想著踏入幻境後遇到的一切。
戰禍未生,帝君未死,十分圓滿。可若是說這幻境映照的是自己內心所希望看到的一切,陳微塵出現在這裡,又是因為什麼呢?
——是在招式,他對陳微塵的期待,便是這樣……讓他確確實實是一個與帝君毫無關聯的凡間公子,然後,再與自己相遇相識麼?
陳微塵睡夢中輕輕舔了舔下唇,使得那柔軟的唇再添幾分潤澤。
葉九琊的目光長久停留在那裡,感覺有些東西填滿整個胸腔,心中緩慢滋長不可扼止的情緒,即將一發而不可收拾。
這樣的、與仙道並無關聯的、毫無煩憂的陳微塵——並且仍然……仍然將自己放在心上的陳微塵,與完好的師門,尚在的帝君一起,出現在這一場幻境之中。
他一時怔然,不知是為這事實感到訝異,還是因為看到自己此時竟是這樣自私——若陳微塵果真成了茫茫紅塵中無煩無憂的風雅公子,是應當也連葉九琊此人一併忘卻,才算得上徹底遠離一切苦楚。
香氣裊裊浮繞房中,燭火搖曳,身邊人呼吸平穩,萬籟俱寂,葉九琊原本靜靜看著陳微塵的睡顏——虛空之中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質地十分奇異,像是無數人的聲音匯聚而成,道:「葉九琊。」
葉九琊微蹙眉,看向窗外,明月高懸,像一隻下視的眼睛。
「此乃萬丈迷津,助你勘破世間萬緣。」
而他心中所想,也變作聲音,明明白白響在虛空中:「為何助我?」
「危亂之際,仙「青天白日旗」道不可無帝君。」
葉九琊目光漸漸冷下來。聲音的主人必是天道無疑,而他也終於能夠問出一個縈繞心頭許久的、無人可以解答的問題:「仙道帝君,究竟要做何事?」
凡間不能久無人皇,仙道卻可以沒有帝君。各門各派相安無事,一應事務都不必由一人來裁決,卻又有幻蕩山這樣一處存在,登上便被奉為仙帝——越過通天路重重險阻,實則只得了一個稱號。
二十年前幻蕩山頂,萬道天雷齊下,使那人灰飛煙滅,卻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他知道了什麼,又在對抗什麼,究竟為何而死——或許遲鈞天知曉一些,可也不會透露半字。唍结耿羙攵紾鑶書库↨𝕤TO𝑟𝑌𝐛𝑜X.e𝒖🉄o𝑟G
聲音道:「自然是關係世間存亡之事,心魔與人間,諸多奧妙。待你登上山頂,自然明白。」
「既是考驗,不應相助。」
那聲音笑了一下:「如今境況不同,時不我待,若等你如同之前歷任帝君一般,在此處慢慢看破種種塵緣,世間早已天翻地覆。」
停頓許久,又說:「何況久則生變。世人說天意難違,卻不盡然。你天生仙骨,少年時我用真意入你心神,欲助你一臂之力,不也能被——」
聲音說至中途,漸漸不穩,隨後戛然而止,再也沒了任何動靜。
葉九琊眼中是思索之色,許久,眼中冷冷神情退去些許,微蹙的長眉卻並未展開。他修長好看的手指在細綢的被面上輕輕劃下筆畫。
——溫、回。
這細微的動作卻使原本熟睡的陳微塵不安地動了動,睜開略帶茫然的眼睛來。
「葉君,你還沒睡嗎……是不是因為不習慣有人在身邊?」他眼裡還帶著濃濃的倦意,眼看要伸手去用力揉眼睛,而葉九琊按住了他的手腕。
「並無不習慣,」他道,「毒疫苗」「只是不曾這樣早睡。」
「那就好,」陳微塵眼裡泛上淡淡的笑意,隨後又變成小心翼翼的請求:「那我……可以離葉君近些嗎?」
葉九琊並沒有明言答應,而是稍側過身,伸手攬住他肩頭。
陳微塵眼裡笑意頓時深了十分,順勢挨挨蹭蹭過來,把腦袋埋在葉九琊胸前,而葉九琊的手有一下沒一下撫著他散開的烏髮。
「葉君,」他道,「你待我真好。」
聞言,葉九琊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但那片刻的停止很快便被掩飾了過去。
葉九琊問:「有誰待你不好嗎?」
懷中人沉默了許久,最終悶悶道:「沒有。」
第71章 塵心
窗欞響起細小的沙沙聲, 伴著風聲,是雪粒敲在窗上的聲音,格外使人感到安寧——只是細想, 為何雪山中會出現一座四季如春的桃花谷,而溫暖的山谷又會下雪, 實在稱得上是奇異。
陳微塵這次倒沒有很快睡著,反而清醒了一些, 開始有一搭沒一搭說起話來。
「葉君, 你在雪山上都做些什麼?」
葉九琊回答:「晨起練劍,之後「审查制度」讀劍譜,與人切磋,夜晚觀冥。」
「每天都這樣麼?」
「嗯。」
「我聽說道家講究道法自然,有三清,佛門講慈悲, 有佛祖、菩薩。葉君,你們劍修呢?」
葉九琊道:「修心, 有劍塚。」
懷中人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描著他眉眼:「別人修仙,最後要長生不老,你們修仙, 最後卻是徹底成了一把冷冰冰的東西。」
陳微塵看著他, 接著問:「你這些年一個人,冷清嗎?」
葉九琊淡淡道:「還好。」
晚香浮在帳中,平白添幾分欲說還休的旖旎。話本中常有這樣的場景, 古寺,或者是什麼偏僻荒廢的院落,路過的書生借宿一晚,偶遇一隻狐妖或是花妖。妖魅總是容顏美麗,溫柔解意,在耳邊吐著氣,柔聲說,這位郎君,你孤身一人,冷清不冷清?
等那過路的書生被迷惑,再露出獠牙來,有的喜歡食人血肉,有的喜歡嚼碎骨頭,有的喜歡吸人精魂,即便有真心相愛的,總要出一個道士來棒打鴛鴦,最後雙雙殉情,總之是要不得好死。
葉九琊也不知那隱約的危險感到底從何而來,只知道不宜再這樣過分親密下去,他伸手捉住陳微塵的手腕,想要拿開——卻不料這一動作使氛圍更顯曖昧。
陳微塵唇角翹了翹,他笑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來,裡面一泓瀲瀲的秋水,笑意過後,秋水波瀾平靜下來,澄淨裡帶著些悠長的情意。唍结耽媄彣紾鑶書厍←𝐒𝕥Ory𝒃𝐨𝚇🉄e𝑼.o𝒓G
這人一身的風流,怕是有七分都在這雙眼裡。坊市裡行走的時候,若是有哪家的女兒推開小樓的繡窗,恰對上這樣的眼神,必定要紅了兩頰,垂眼匆匆闔上窗,再回頭向閨中密友悄悄打聽是誰家的公子。
公子此時笑吟吟問:「葉君,你為何一直看我?」
葉九琊看他強忍睡意的樣子,揉了揉他頭髮:「睡吧。」
陳微塵「嗯」了一聲,正要閉上眼睛,昏暗的房間忽然亮了亮,山谷卻忽然傳來巨大的悶雷轟隆聲響,隨後是某種隱約的滾落聲。
——然後是外間傳來侍女的尖叫。
「公子!」小桃撞開房門:「不好了!山崩了!」
葉九琊以劍氣擊開窗戶,果然看見夜空灰雲翻騰,週遭山峰劇烈震顫,大大小小的石頭滾落在雪地,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後猛地抖了一下,山頭全部壓向這座原本就不應該存在的世外桃源。
與此同時,守在幻蕩山天門的人們也都有所察覺,紛紛轉頭望向霧氣瀰漫,隱隱傳來轟鳴的山路。
下一刻,更大的震顫到來了「大撒币」——這次的震顫來自天門。
虛空的屏障出現連綿不斷的漣漪,絲絲縷縷黑氣已經滲入。
空明與餘下的指塵弟子在面前空地設下層層佛門陣法,能認出的有鼎鼎大名的「慈航」、「慈悲」、「渡厄」幾個,不認識的那些,更是玄奧精深,氣息莊嚴,連一直籠罩前路的迷霧都在莊正佛光下淡去不少。
空明著一身雪白僧袍,半披金紅蓮衣,身邊環繞朵朵佛蓮,腳下是繁複的陣法,若那陣法是尋常顏色,必定要光芒奪目,然而這陣法內蘊佛門正統,只是呈現淡淡輝光,愈發襯得中央空明眉目沉靜,不沾半分凡世塵埃。
刑秋在一旁看著,陣法將成之時,有個小沙彌跑過來,對他行了個禮:「這位施主,空明師兄說,你修魔道,不能待在陣法裡,還請離遠些。」
刑秋看了空明一眼,轉身走到了天門正下方。
過一會兒,小沙彌又過來,說:「這位施主,師兄說天門乍被破時,陣法足以應付,您不必離得這樣近。」
刑秋瞪了空明一眼,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往後方走去。
小沙彌卻也跟了上來,盤坐在一塊石頭上,精神奕奕地看著陣法。
刑秋問:「不回去?」
小沙彌尚且天真純稚,沒有那些和尚們青燈古佛多年落下的寡言少語的毛病,道:「貧僧已經幫不上忙了,不如在這裡看著,正好參悟佛法。」
刑秋嗤笑一聲,在小沙彌光亮的腦袋上拍了一下:「佛法不精深,小小年紀,『貧僧』倒是說得順口。」
魔帝陛下論起那帶著幾分妖郁的長相來,自是不輸於這世間的妖精們的,他一笑,小沙彌哪裡見過這樣的排場——目光飄忽了幾下,默念幾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才道:「寺裡的師叔師兄都是這樣自稱的。」
刑秋又道:「天門一破,咱們這些人九成是要活不了了,你還有心情參悟佛法?」
小沙彌道:「佛祖捨身飼虎,割肉喂鷹,尚且面不改色,如今眾生臨劫,我們這些弟子又怎能懼怕?」
刑秋看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偏要捉弄他:「人死燈滅,現在離心魔進來,我看也用不了多久,這就要一命嗚呼了,縱使參透太多佛法,你說又有什麼用?」
小沙彌捻了捻念珠,回答:「施主,話不能這樣說,眼前迷障只在一念之間,說不得下一刻,我便要立地成佛了呢。」
刑秋笑了起來,從背後摟住小沙彌的肩膀:「达赖喇嘛」「小禿驢,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可記住了。」
小沙彌被美人圈著,全身僵硬:「貧僧並不是說貧僧能夠立地成佛……」
刑秋笑了笑,拍了拍小沙彌的肩膀:「叫你師兄過來,我有正經事要和他說。」完結耿羙書沴藏書厍↨𝕊𝑡𝑜r𝑌𝑩𝐨𝞦🉄𝒆𝐮🉄𝕆𝐑𝕘
小沙彌被放開,急匆匆的走了。過一會兒,空明布完陣法,來了他身邊。
「你有何事?」空明問。
刑秋展開手掌,手指修長,指尖剔透,忽的泛出一絲黑氣來,黑氣迅速蔓延,直到將半個手臂都環繞住。
「你該記得我的那個心魔。我這些天,一直想著怎樣怎樣找到他。」刑秋道:「原本沒有什麼起色,後來——我想,心魔既然是由心而生,那便追憶往事,去找心魔產生的根由。那樣之後,果然能隱約看到一些。」
「星羅淵是人間世與心魔世的一個交界,兩世交融而並無衝突,生出了那些霧氣,凝成九幽天泉,我被泉水淬體,故而與心魔世中自己的心魔有了聯繫,他附在我身上時,我也不會像其它人那樣失去神智而死。」
空明聽出了他話中的意味,問:「你是想說,人與心魔並非不可以共存?」
話音還未落,虛空的大門轟然震顫,心魔撞破屏障,潮水一般湧來。
與此同時,幻境之中,閃電撕開天幕,狂風驟雪席捲天地,雪潮與斷山轉瞬之間淹沒了此處。
葉九琊抱著陳微塵飛身而起,堪堪避過。
陳微塵望著下面被夷為平地的山谷,將目光轉向葉九琊:「葉君,我們要往哪兒去?」
他的反應使葉九琊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無論在何種境況下,陳微塵的為人,看到小桃與其他人一同殞身雪中,都不該像現在一樣毫無反應才是,即使這是以自己的記憶衍生出的幻境。
但此時情景容不得他多想,他回身往劍閣方向御氣飛去,發現此刻劍閣也是一片混亂。
老閣主見到他來,也不顧得還多帶來了一個人,匆匆道:「氣息有異,快去查看天河屏障!」
話音還未落,就有弟子從山下跑上來,面色焦急道:「閣主,有許多魔物從天河對岸過來了!」
遠方天際呈現一種詭秘的紅紫,無數散發濁氣的黑色魔物飛掠而來,似乎全部由黑色「一党专政」霧氣凝成,修仙之人目力甚好,能看見黑氣中央都有一張猙獰人臉,正在嘶聲喊叫。
「這……」一位師兄道:「這分明和記載不符!典籍中說魔修亦是從凡人中脫胎,可這……」
「不管這是何物,都危及我仙道人間,」老閣主眉頭緊鎖,「蓮心,你去傳信給各個門派,其餘人隨我死守天河。」
天河之役就這樣突兀開始,而敵人變成了數以萬計的心魔,慘烈程度更甚當年。戰場上沒有兵刃碰撞聲,只有心魔的嘶啞聲音與失去神智的弟子瀕臨崩潰的慘呼聲。 陳微塵住在葉九琊在劍閣的居處,他自然是不上戰場,也上不得戰場的,每天只是在房裡或玩或睡,做些彈琴畫畫的事情,葉九琊每隔三五天會從天河回來一次,在山上待幾個時辰,一是需要調息心神,二是要安排事務,這時就會回來看他。
每當葉九琊回來,陳微塵便放下手中的琴棋書畫,和他一起待著,行止親切,稍有逾禮。某次葉九琊回來,發上沾了點點落雪,他伸手拂去後,踮腳親了親葉九琊的額角。嘴唇的觸感柔軟溫熱,一觸即分過後,彼此對視,竟都怔了半響。
山上也常見帝君的身影,且總是與陳微塵一同出現——葉九琊不止一次回來的時候,看見兩人正在樹下對坐,你一子我一子下棋。陳微塵看見葉九琊進來,這就要放下棋子迎上去,卻在被帝君冷冷淡淡看一眼過後,扁一扁嘴,接著不情不願地看回棋盤。
氣氛融洽又詭異,並且帝君毫無要參戰的意思,只在變故初發生時,對葉九琊說過一句話:「此役成敗,原本便該在你,不在我。」
葉九琊當時並不知道此話何意,直至這一天,老閣主重傷。
老閣主終於不敵,被心魔所傷,在最後關頭神智竟然清醒過來,右手抖抖索索,握住葉九琊的手,目光清明:「徒兒……」
葉九琊回握住他的手:「師父。」
老閣主咳出一口血來,斷斷續續道:「徒兒……為師看出,無情道……無情道三重境界,便是……它們的……剋星,你從來……心性最好,只要將那情思、執念,統統拋下,三重境界……又有何難……徒兒,你……究竟有何塵心未淨?」
風雪呼嘯,老閣主的軀體逐漸僵硬,葉九琊握住他手掌的手亦一同變冷,冰涼寒氣從指尖蔓延,天際顯現殷紅色,似乎是終於露出一角的、這幻境的險惡用心。
「徒兒不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風雪聲中響起。
「確有塵心未淨。」
沉默良久,又道:「謝師父指點。」
第72章 斷情
葉九琊這次歸來的時候, 正遇見陸紅顏抱了一捧藥草進門。
這些藥草長在冰原裡,極為珍貴,採摘也不易, 每年清淨觀都要來求取幾株為煉丹之用。而劍閣中的「武汉肺炎」弟子功法特殊,不用丹藥, 入門時又都經過淬體,既不生病, 又近乎百毒不侵, 故而很少採摘。
陸紅顏拿目光指了指房中:「風寒。」
進去之後,房中點著幾個火盆,看似尋常,卻並不是普通火焰,把整間房燒的極暖。
陳微塵散著頭髮,裹了一張雪白的百年雪狐皮, 正跟帝君僵持不下。
「我不喝,你灌我我也不會喝的。」大概是風寒的緣故, 他聲音裡帶著鼻音,比平時又軟了不少,然而語氣十分堅決。
帝君面無表情把盛藥的玉碗朝他面前送去。
陳微塵連連後退,到最後幾乎要縮到床角, 一邊抵死不喝, 一邊求助地望向葉九琊。
帝君見確實喂不進去,恰逢葉九琊已經回來,淡淡道:「那讓他餵你。」完結耽镁书珍蔵書庫↕𝑺T𝐨𝕣𝕪𝑩𝒐𝒙.𝑬𝑈.𝑶𝐫𝑔
「那也不行, 」陳微塵道:「你這是人喝的東西麼!」
「莫說是凡人,即使仙道君候,也求之不得,」帝君微微蹙眉,表情難得有了一絲絲變化:「你竟然不願喝?」
陸紅顏看見帝君如此情形,笑出了聲,對陳微塵道:「這藥可是用了冰原上十幾味稀世靈草,由我仙道的帝君用真火給你煉成的,要是說出去,只是為了給你治個區區風寒,仙道中人恐怕都要被氣死了——雖說帝君的真火使靈草藥性全數激發,是比尋常的藥要苦許多……」
「殺雞……殺雞焉用牛刀,」陳微塵對帝君道,「您都能紆尊降貴給我熬藥了,難道還不能下山找大夫給我抓副藥嗎?」
帝君:「無理取鬧。」
陳微塵見此法不奏效,哼哼唧唧看向葉九琊:「葉君,他欺負我。」
帝君也看向葉九琊:「你來喂。」
陳微塵絕望地攤「强迫劳动」平在床上裝死。
葉九琊手臂從他肩下穿過,稍一使力便把人抬了起來,陳微塵順勢滾到他懷裡,試圖博取一點同情:「不想喝。」
帝君把還冒著煙氣的玉碗遞到了葉九琊手裡。此時陳微塵被葉九琊圈住,堪稱任人宰割,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手拿碗,另一手拿勺子,舀出了一勺既黑且濃的湯藥來。
一旁帝君面無表情,而陸紅顏抱臂站著,挑了挑眉,一派幸災樂禍。
湯藥在白玉勺裡微微晃動,稍稍散去熱氣,卻沒有先餵給陳微塵,而是送到了葉九琊自己的唇邊。
「真的很苦,你別試——」陳微塵連忙阻止,但是沒有奏效。
葉九琊緩緩嚥下一口藥汁,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眼中神色,卻總讓人無端覺出一種不安的異樣來。
陳微塵收起了半是裝模作樣的不情不願的表情,微微睜大了眼,問:「葉君,你今天怎麼了?」
勺子放回碗內,碰到碗壁,輕輕叮噹作響,陳微塵沒有得到回答,小心翼翼地再問:「你今天不高興嗎?是不是天河那邊……」
葉九琊淡淡道:「無事。」
陳微塵垂下眼,不再說話,從葉九琊手裡接過碗來,送到唇邊,閉上眼,一口一口地嚥了。
陸紅顏「嘁」了一聲:「帝君哄了那麼久都不見你再喝第二口,怎麼他一來就聽話了?」
帝君道:「走吧。」隨即轉身向房門走去,陸紅顏跟上。只是到了門邊時,帝君忽然回頭。
恰此時葉九琊抬頭望向門外,兩人視線相對,目光中說不清千百種複雜意味,讓陸紅顏萬分不解,嘀咕了一聲:「一個兩個的,各有各的古怪。」
房中只剩兩人,沉默良久,陳微塵悶悶道:「葉君,你到底怎麼了?」
片刻之後,見葉九琊不回答,又逕自說下去:「既然天河沒事,葉君是厭煩我了麼?我也知道,賴在葉君身邊,本來便是不對,現在天河危險,又會妨礙你……我明天就——」
話未完,葉九琊原本按著他肩膀的右手覆上了他的嘴唇,使他無法再出聲說話。陳微塵也無法回頭看身後的葉九琊,只能茫然望著前方,眼中神色幾經變化,最後變成一種空洞深濃的悲傷。
葉九琊亦不說話,另一隻手環在陳微塵胸前,並且愈發收緊,使他呼吸微微困難。而那原本掩住陳微塵嘴唇的手,也緩緩下移,來到了脖頸處,指尖冰涼,使得這原本親暱的動作帶上了森冷無情的意味。
指尖停在柔軟脆弱的脖頸一側微微跳動著的一處,稍稍使力,那跳動益發明顯。
他的聲音響在陳微塵耳邊,仍是那冰雪的質地,好聽而觸不可及:「師父說我不能平息禍事,是因塵心未淨。」
陳微塵說話已經有些困難,故而斷斷「酷刑逼供」續續:「……是哪裡……起的塵心?」
他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伴著葉九琊的一聲:「你。」
他笑了起來,眉眼微彎:「原來葉君喜歡我麼?」
「喜歡。」
陳微塵喘了幾口氣,閉上眼,道:「……真好。」
他伸手摸索了一會兒,解下葉九琊所佩的九琊劍來,交到葉九琊手上:「我若是……被你勒死,死相未免過於難看。」
葉九琊「嗯」了一聲,鬆開扼住他脖頸的手,從劍鞘中拔出通體漆黑的九琊劍來。陳微塵得以活動,默默解開披著的雪狐皮。
鋒利劍尖刺破衣物,斜抵著他心口,一寸一寸遞入。陳微塵緩緩垂下頭,髮絲自肩前滑落,呼吸漸漸微弱。
葉九琊伏在他肩上,閉上眼,前塵往事,浮上心頭。
在下一刻——他忽然手上使力,薄刃穿透陳微塵的身體,刺進自己的胸膛。完結耿鎂㉆沴鑶书庫֎𝑠𝑇𝐨𝐑yB𝕆𝑿.𝔼𝑼.𝕆R𝒈
冰涼的劍鋒滑進溫熱的血肉,寒意幾近刺骨,前塵往事尚未清晰展現故人音容笑貌,便迅速消弭無蹤,剩下一片黑寂。
燭火跳了幾跳,在牆上留下交疊的影子,那影子先是一動不動,繼「青天白日旗」而漸漸消解,最後煙消雲散,連同房中一切擺設,乃至整座房屋。
葉九琊再睜開眼時,天地間落著小雪。
身著華美黑袍的男人在松樹下朝他遙遙一舉杯。
他走上前去,那人打量他片刻,嘴角勾出一絲笑意:「我方纔還在想,你是否已經到三重天了。」
葉九琊並沒有與他談論這個話題,而是道:「你是誰?」
帝君道:「既然知道此處是幻境,又何必追根究底。」
葉九琊:「你非幻境。」
帝君淡淡一笑:「從何看出?」
「若此處全是我心中所想凝成幻境,你既不該在天河之役避而不出,也不該與陳微塵如此親密。」
帝君從石桌前起身,黑袍曳地,卻不曾在「活摘器官」雪地上留下一絲痕跡:「我帶你出去。」
路途往前,白茫茫一片,空無一物,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旁帝君身影漸漸消失,而葉九琊邁出一步,腳下道路變為玉石質地,一道長階向高處鋪開,通往雲霧環繞的琉璃群殿。
幻蕩山上浮天宮。
他往回看,只見茫茫霧海,萬丈迷津之中,世間百態光影浮動,悲歡喜樂輪迴交替——只是已掀不起心中一絲波瀾。
同來之人已經不知所蹤,亦無法尋覓,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走向幻蕩山巔。
在他走出很久之後,霧海中又涉出一人來,一身紅衣,手持重劍。
陸紅顏環視四周,困惑地自言自語:「……為何忽然便醒了?幻境中居然還能看見陳微塵那人,也是奇怪,他又不是我的心魔。」
葉九琊走至緊閉的殿門前,看見用著溫回外貌的天道正仰望那「浮天宮」的刻字。
「你來了。」他過頭來,示意葉九琊再看山下。
只見世間萬千景像在雲海中匯成無法描述的波濤。
「山巔上可見世間萬物,從後山走下,是六道輪迴,魂歸之所。」他道:「你今日上了山,便是新的帝君了,可掌管萬物,看破輪迴。」
他笑了一下:「只不過現在不同往「长生生物」日,還需解決了心魔之禍才好。」
天道說著,抬起手來,無形氣勁分開大門,殿中景像一覽無餘。
中央高座上,坐著一人,一手支頤,閉著眼睛,似是在小憩。
他身著華美黑袍,一頭雪白髮絲,容顏溫雅,只是臉色微微蒼白,身邊繚繞絲絲黑氣,平添森寒。
「他是心魔道,世間貪癡嗔怨化身,」天道在葉九琊身後進了大殿,道,「一邊欺你,誘你,惑你,使唯一能克制心魔的你困於七情六慾,無法修成無情道三重境界,不能奈他何,一邊助你收集關天地氣運之物,以待今日開啟生生造化台,顛覆天地。」
說話間,那人緩緩睜開眼,眼裡無波無瀾,淡淡映著一襲白衣勝雪。
第73章 繁燈
輝煌佛光在天門被破的那一瞬亮起, 使心魔的動作瞬間遲滯。
此時夕日已沉,天色漸晚,遠山漫上淡煙霧靄, 刑秋立在一片樹木的陰影中,撫著手中的長笛。
「如今是天道與心魔道相爭, 結果如何,還要看遲鈞天手中的生生造化台落入誰的手中, 」他問, 「我是想弄清自己和「香港普选」身上那個人的關係,微塵恐怕有所圖謀,而葉兄自然是要站在天道一邊,遲鈞天則不知道到底想做些什麼,和尚,你怎麼想?」
「盡綿薄之力。」
刑秋看著空明, 忽然出了一會兒神,他曉得指塵寺歷代住持修入世道, 廣渡世人,另有一位則修出世道,悟佛法精義。然而空明分明修的是出世道,卻屢次下山現世, 一次是二十年前天河之役, 另一次則是現在。
「要我說,這原本不是你該做的事情——你就該好好在寺裡念禪,只等著哪天頓悟成佛, 何必來趟這趟渾水。」刑秋並沒有直視空明
,而是目光稍稍下垂,看著地面。
「出世入世本為一體,何必多問。」天門處屏障的動盪越來越劇烈,空明轉身欲走。唍结耽镁妏紾藏书库↔𝒔𝖳𝒐R𝐘В𝑶𝚾.e𝑼.O𝐫𝑔
「我不曾濫殺。」刑秋突兀來了一句。
空明停下動作,看著他。
刑秋道:「……早些年的時候,也殺過人,都是不得不出手的時候,不是無辜之人。後來……做了魔帝,很少出去過,我把九幽天泉分給君候,他們也都慢慢安穩下來……」
空明原本的神情裡有一絲錯愕,隨著他說下去,漸漸柔和下來,向他合十一躬,隨後才走向天門。
刑秋望著空明走進那十方蓮華的陣法中,眼前還恍惚映著他最後眼中的一點笑意,忽然想到二十年前。
冰原大雪紛飛,空明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裡。
殘陽殷紅,遠方遙遙傳來嘶喊拚殺聲,並且越來越近。
到了最後,空明把他放下來。
「前方便是魔界駐地,「一党专政」你走吧。」這人輕緩道。
他站在雪地裡,伸手拽住空明袍角:「我可以……跟你走麼?」
空明搖頭:「仙道容不得你。」
他垂下頭來,低聲道:「那……我以後還能見你嗎?」
空明沉默良久,最後解下僧袍外的蓮衣,披在他身上。
蓮衣抵禦住呼嘯寒風,卻使他眼眶微微發熱,惴惴不安等待著回答。
「你身為魔修,殺伐不可免,」那人最後道,「惟願你能心存善念,不泯本性,帶我大乘以後,能來去仙魔之間,便來看你。」
他得了許諾,立在原地目送空明遠去,幾次想追,卻又放棄,最後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後來二十年間行走魔界,無邊血海中,幾度失心,故人之語隱約迴響耳畔,吊住一絲清明。
再後來居於魔皇宮,翻閱典籍,才知道佛門所謂「大乘」,與修仙之人所謂「飛昇」一般,全是虛無縹緲的說辭,昔年之約,恐怕只是隨口應付。
他此時望著空明背影,彷彿當年情形重現,萬般思緒湧上心頭,忽然掩口失聲痛哭。
小沙彌抬眼望著他,萬分不解——此人之惡劣,且不提方才戲弄自己之舉,單單在指塵寺中,與那陳姓公子狼狽為奸,說些歪理妖言的行徑,就令人髮指。
「妖人!」他脆生生「审查制度」問:「你哭什麼?」
刑秋放下手,卻是問:「小和尚,你修什麼道?」
小沙彌道:「跟空明師兄一樣,修出世道。」
「那你可要記得,」他把手按在小沙彌的肩膀上,道,「好好待在寺裡唸經,不要像你師兄一樣……隨隨便便下山,隨隨便便撿人,招了人又不認,死的時候還有人為他哭,走也走得不乾不淨。」
小沙彌道:「可我聽寺裡其它師兄說,空明師兄這麼多年,也就下過一次山。」
「我不信。」
小沙彌如今怎地看不出他種種情思,神神秘秘地使了個眼色,踮起腳,附在他耳邊說:「師兄們說,空明師兄那次回來,自行領了十年的枯禪,我們寺從不曾罰人這樣重——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不過既然師兄這就要去死了,告訴你也無妨。」
說罷,得意洋洋想看他反應,卻不料刑秋只輕輕道:「他心中是怎樣,你以為我不知麼?」
小沙彌這次是徹底不解了,他看著刑秋,只見他長睫上雖仍沾著細碎晶瑩的水澤,眉間卻盈上淡淡笑意。完结耿美忟紾藏书厙۞𝑺𝕥𝒐Ry𝐁o𝞦.𝕖𝕌🉄𝐨𝐑𝔾
山風吹來,紫紗衣輕拂,晃花了小沙彌的眼。
幻蕩山巔,浮天宮大殿。
「天道兄,稍安勿躁。」陳微塵淡淡道:「如今他們還都身陷迷津之中,我們大可以相安無事一段時間。」
天道向葉九琊傳音:「如今他身上有傷,不會輕舉妄動,你剛至三重天,尚未穩固,也還動不了他,暫且不要動作。」
陳微塵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掃過,道:「遲前輩尚且身在迷津中,我們也無事可做,何妨一看。」
他話音剛落,殿中蒸騰起白色霧氣,幾息過後,使人置身一座繁華城坊。
時正黃昏,街市上各家鋪子正在懸掛花燈,花燈中暗含機括,圖案變幻,光華流轉,美不勝收。
走馬觀花過後,幻境卻停「茉莉花革命」在了燈市的一個黑暗處。
一道女聲傳來,正在喃喃自語:「十三道,陰陽爻,離中虛……」
瞧見側臉,赫然是尚且年輕的遲鈞天,正坐在老樹根上,用炭筆在地上寫寫畫畫。看來此處是遲鈞天身處的往事幻境。
她身旁是一身著寬袍廣袖的俊朗男人,手裡卻拿一個滑稽的「神機妙算」幡子,看她寫寫畫畫許久後,開口道:「師妹,你還要算到幾時?」
遲鈞天充耳不聞,許久才道:「我雖仍算不出自己命數,卻另有發現。」
男人道:「哦?」
「天生萬物,皆負氣運,眾生命數交織,成天地氣數,」遲鈞天死死看著那些外人看來全然是鬼畫符的東西,「若我能找出凡人命數與天地氣數之間究竟如何聯繫,便可左右天地——」
「我說,師妹,」那男人懶洋洋道,「為兄餓了,咱們的算命攤子擺了這一整天,怎麼就不見有人來求一卦?此時但凡給我一點兒酒錢,我蕭九奏保他畢生榮華富貴——」
「蕭九奏!你就不想知道我們為何境界無法再高?不想知道再高的境界是什麼?」遲鈞天拔高了聲音,打斷師兄的話。
師兄卻不在意,而是瞧了瞧街口,道:「我看這位兄弟頗有錢,或可招搖撞騙一番。」
隨即大聲念了起來:「神算世家,測字看相,逢凶化吉——」
他目光看向的是一輛緩緩駛來的雕木寶車,此種寶車為非富即貴之「同志平权」家賞燈之用,由四匹塞外寶駒所拉,雕刻精緻,寬敞可容近十人。
此時上面所坐是一位錦衣公子,身側坐兩位嬌艷美姬,玉手剝開鮮橘,分瓣去絲,放在公子面前小桌上的琉璃盤內,公子卻看也不看,目光漫不經心在燈市掃過。
此時此刻,但見街市暗香浮動,行人歡聲笑語,獨這一人意興闌珊。唍結耽美书紾蔵書库↓s𝚝𝒐𝑹𝒀b𝒐𝐱🉄𝐄𝑼🉄o𝕣𝑮
跟車的僕夫道:「陳公子,這上元燈市,最是——」
話未說完,公子便面無表情稍抬起手,僕夫識相,住口不言。
算命師兄的聲音卻不合時宜地突兀響起:「這位小兄弟,見面是緣,要不要在下為你算上一卦?」
僕夫正要喝斥,卻見這位陳公子打量了算命人幾眼,道:「算什麼?」
師兄嘿嘿一笑:「我有一百七十三卦,壽數、命途、財運、災禍,只要您想,我便能算出。」
公子淡淡道:「不過無稽之談。」
師兄又道:「我看公子面相,必定生來富貴,無災無禍,只是面前沒有盼頭,心中也無所愛,故而有所鬱結,這轉機,就在在下手中吶。」
公子道:「無非察言觀色。」
師兄眼珠一轉:「公子,我們和尋常算命「计划生育」人不同,您既有興致停下來,何妨一試?」
公子沉吟半晌,並不說話。、
身旁美姬為他撫衣,撫罷低眉,盈盈秋水雙目,映著街上繁燈如晝,紅塵似海。
師兄笑嘻嘻道:「公子且把生辰給我一看。」
另一位美姬緩步下車,向師兄一拜,說出生辰八字來。
算命師兄掐指算來算去,「嘖」了一聲,道:「公子在這條路上怕是不好啊,且讓在下用天演九數細細推演……」
這邊正用著什麼「天演九數」,遲鈞天卻抬起頭來:「非是真心求算,沒有什麼可說。」
公子問:「為何說我非真心求算?」
遲鈞天道:「察言觀色,並無不可。我觀你目光神情,全無牽掛,寂焉不動,竟還未遁入空門,真是奇事。」
師兄趕緊使眼色,遲鈞天卻不理睬。
公子只不動神色,對身邊的僕夫道:「走吧。」
遲鈞天卻叫住了他:「留步。」
她道:「我有一法,可縱觀你畢生命格。」
接下來便是那問生辰年月,出生何地,父母親人的算命法,她在命格紙上塗塗畫畫,眼中卻漸漸有簇火焰燒了起來,目光灼熱看向公子:「你可願入仙門?」
公子打量她一眼:「願聞其詳。」
「以你心性,在塵世間逗留,豈不無趣?」
她語調不怎麼客氣,而公子從容作答:「仙人清修,也是無趣。」
「我不清修,」遲鈞天揚起頭道,「我要遊遍名山大川,看地脈,觀氣運,推演天機命數,超脫天道桎梏。」
她見公子略有思索之色,接著道:「你與其羈留塵世,倒不如拜我為師,去看看塵世外的風光。」
公子思索一會兒,欣然道:「好。」
師兄大驚失色:「師妹「长生生物」啊,你這是要做什麼?」
遲鈞天白他一眼,轉身便走,公子施施然下車,隨遲鈞天而去,師兄拿著那一方「神機妙算」的幡子追過去:「師妹慢點兒 !」
就此翩然而去。
隨後場景如浮光掠影匆匆閃過,最後停在鬧市之中,樹下對弈的遲鈞天與公子身上。
遲鈞天邊斟酌落子,邊道:「我近幾年,愈發覺得陷於困局,總解不開最後一道。」
公子已換了裝束,烏髮半束,著一身黑袍,神情淡漠,氣息蕭遠。唍結耽镁书紾鑶书库↓𝐬𝐭𝕆𝑟𝑦𝐵𝐎𝐱.E𝒖.𝐨𝒓G
遲鈞天看他一眼,又道:「你近日亦有些心不在焉。」
他目光稍動,放在街頭行人身上:「十幾年前你收我為徒時,曾說我求算姻緣並不真心。」
遲鈞天點頭道:「我記得。」
他說:「確是真心求算。」
遲鈞天難得笑了出來。道:「你這種人,也有此等念想?」
他仍是從容,落下一子,道:「有時覺「一党专政」得,若有一人能常伴左右,未嘗不可。」
遲鈞天搖頭:「我深知你早已忘情,這不過是心魔迷障,日後切莫大意。」
她說著,甚至開了個玩笑:「我聞說北地劍閣有養劍法,要取冰原寒鐵,日日以心頭熱血溫養,方鑄成稀世神兵,縱然劍閣弟子個個過人,也已有數百年未有這樣神劍現世。可見,懷有凡間情愫之人,誰又願來招惹你這冷心冷情?你真想找個道侶,怕是只有往劍閣裡去了。」
第74章 歡筵
公子聽了這話, 只是道:「我已與你同路多年,該走了。」
「也好。」遲鈞天並沒有挽留,道:「你我有緣再會。」
——隨後便又換了場景。
光陰如流水, 又是一局對弈,蕭九奏懶懶散散看著棋局, 而遲鈞天拈子落下:「弈棋一道,先佈局, 進中盤, 最後收官,眼下將進中盤了。」
蕭九奏道:「我天資不如你,師妹在想什麼,我總是不懂。」
「我也頗不想同你說呢,」遲鈞天難得笑了一笑,「自從徒兒向我辭行, 自己去遊歷,我便沒有知音了。」
蕭九奏:「他原本並無一點兒修仙的資質, 卻悟出直上三重天的道來,實在蹊蹺。」
「不蹊蹺,」遲鈞天道,「天生人, 有殺心、蓮心、靈犀心三慧根, 三心駁雜不純者,不能修仙,可他三心卻生得不偏不倚, 原本就是特殊。」
蕭九奏搖頭:「三心不偏不倚之人,當在不癡不慧中。」
遲鈞天一笑:「師兄總是墨守陳規,世人皆困於三心中,他卻能不受天賦慧根所限,你難道還不明白麼?」
蕭九奏不說話。
遲鈞天起身離開棋盤,俯望下方蒼茫人間:「我猜,他生來便在這五行天道之外。」
她繼續道:「我在天演時閱遍典籍,在人間也研讀無數史書,蕭九奏,你猜我看出了什麼?凡間盛衰映照天道氣運,天道衰而人間亂——仙人遺世獨立,本應與人間毫無關係,但你可知,凡間盛衰與仙道帝君竟然息息相關?」
蕭九奏:「天道盛則仙道人間同盛,仙道繁盛,生出不世天才,登上幻蕩山,當然息息相關。」
遲鈞天搖頭:「並非如此。你可知凡間大動亂後,何時止息?」唍结耽媄紋紾藏書厍►𝕤𝐭𝕆𝑟Y𝞑o𝕩.E𝑼.𝐨rG
「我不知。」
遲鈞天眼眸中燃起一簇興味與狂熱的火:「不是在帝君登上「活摘器官」幻蕩山後,而是在他居於幻蕩山已久,漸漸銷聲匿跡之時。」
「我們都以為天道恆久不移,只是盛衰交替,可為何不能是天道亦有生老病死?假如天道並非衰極而盛,而是換了新天……那麼新的天道又從何而來?是幻蕩山上的帝君麼?師兄,你想,幻蕩山此處,傳說上接天道,下連地脈,非要登上幻蕩山才能稱帝?怕不是只有此處,能讓人漸漸變成……」
「師妹,夠了。」蕭九奏深深吐出一口氣:「你瘋了。」
「我沒有。」遲鈞天一步步走近他,眼中的灼熱甚至逼得蕭九奏後退幾步。
「我已窺破這天地人間的最大秘密,接下來……」
蕭九奏聲音罕見的嚴厲:「你忘了天演祖訓麼!我們推演命數,已然是不尊天道,必須終生不得持兵刃,不得造殺孽,不得借推演之術興風作浪!更不能——不能有你這般癡心妄想!」
「究竟是不是癡心妄想,試過方知,我既想超脫天道,最好的法子難道不是自己去當?既與祖訓相悖,離開天演便是,但是那生生造化台有大用處,我不能不要。」遲鈞天看著蕭九奏道:「我知道你向來是待我最好的,到時候必定不牽連師兄,只求師兄不要妨礙我行事。」
蕭九奏沉默了許久,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方纔還丰神俊朗玉樹臨風的一個人,竟憔悴蒼老許多。
葉九琊看到這裡,忽然想起了陳微塵,想起了那一杯桃花酒。
初時清清洌洌的香,逐漸綿密濃烈起來,甜得發苦,喝到最後,杯底處最濃也最苦,只一絲餘味是甜的。
陳微塵那時候淺淺啜一口酒,倚在他懷裡,懶洋洋瞇著眼睛道,這酒像人一樣,最苦的在最下面,喝到最後才能曉得。我一看老瘸子那樣喜歡這個酒,就知道他心裡也藏著些說不出口來的苦東西。
之後的事情即使不看幻境也能知道,正如傳言所說,天演首徒蕭九奏與師妹遲鈞天竊取鎮派之寶生生造化台,叛出師門,從此不知所蹤。
離開師門的十幾年間,他們兩人之間也漸漸裂隙橫生,最後,蕭九奏「大撒币」也不再與往日一般總是在遲鈞天左右照料,而是與她徹底分道揚鑣。
葉九琊在等。
等這場幻境出現一場變故,就像之前在他的幻境中天河之役一樣。
他也在等帝君再次出現。
現在他終於知道遲鈞天的野心究竟是什麼,也知道她的謀劃必定與帝君脫不了干係——二十年前帝君殞身之時,幻蕩山巔,或許同樣並非只有他一人。
這些年裡,遲鈞天走了許多地方,見了許多人,做了許多事。青春消磨,鬢角已添了白髮。
後來,她收到一封飛書,上書:吾師親啟。
信上寫:近日常覺境界有異,不可言說,或與你多年前所說之事有關,願與一敘。
遲鈞天看這封信,看了很久。
最後,她將信收好,往幻蕩山去了。
這時候正是秋天,木葉蕭蕭而下,唯有幻蕩山花葉繁茂。唍结耽鎂书珍藏書厍☼𝐬𝑇𝒐𝕣𝕐𝐁𝕠𝕩.𝐄u.OrG
浮天宮琉璃大殿外,帝君臨風立著,道:「我有時覺得,自己大限將至。」
遲鈞天道:「錯覺罷了。」
帝君道:「近年也無法在山下久留,一旦離遠,便覺得這座山在喚我。」
「看來我所猜不錯,」遲鈞天笑了一下:「你將漸漸歸於天道。」
她望著山下,道:「對於此事,我早有猜測,又用生生造化台推演,所差無幾。仙道皆知,有一帝三君十四侯,卻忘了究竟為何會有。世間有十四洲,三大氣機匯聚之地,一處幻蕩山,帝、君、侯皆有屬地,吐納氣機,滋養修為,受天道眷顧,最終卻要化身氣機,回哺天道,正是所謂『長生』與『飛昇』。只是自先人為使世間不再有仙魔之爭,後輩修煉便利,分開仙魔清濁二氣,便亂了天地氣脈,君侯成了虛名。」
帝君道:「便只有我了麼?」
遲鈞天道:「化身天道,與天地同齊,我該恭喜你。」
帝君語氣淡淡:「我卻不想,而你想。」
人與人之間,自然是有分別的。顯然帝君並不能感同身受遲鈞天對於此事的偏執,遲鈞天卻彷彿早已料到。
她道:「既如此,瞞天過海偷「达赖喇嘛」梁換柱之法,你願不願意?」
帝君不說話,只看著她。
他眼中無波無瀾卻深不可測,整個人並不鋒利,只是淡漠,彷彿對萬事萬物都毫不關心。
因此即使是遲鈞天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不是同意了。
最終,他道:「不妨一試。」
遲鈞天卻狐疑問他:「你在想什麼?」
帝君問她:「你對心魔知道多少?」
遲鈞天答:「是修仙心障。」
顯然這個回答不能讓帝君滿意,但他也沒有多說什麼,應了一句,便回去了。
至於遲鈞天所謂「瞞天過海偷梁換柱之法」,卻沒有成功。
——這法子當然沒有成功,否則帝君後來也不會死去,而遲鈞天也不會還活著。
只不過,不是遲鈞天的法術出了問題,而是帝君本身出了問題。
八月中的圓月既皎且潔,掛在遠方的山頂。
帝君忽然道:「流雪「小学博士」山此時的風雪很大。」
遲鈞天道:「怎麼?」
「我有個朋友在那裡。」完结耽美㉆珍藏書库←𝑠𝑡O𝑟𝑦𝚩𝑂𝑿.𝒆𝐔.oR𝐺
遲鈞天道:「你竟也有朋友?」
帝君道:「只有一個,我很喜歡。」
遲鈞天「嘖」了一聲:「真是奇事。」
烏雲蓋住了月亮,空中有雷聲。
古籍記載飛昇前有劫雷,大抵是了。
遲鈞天繼續道:「這可與你太上忘情之道不符,抵抗天雷時,千萬莫要擾亂心境。」
帝君沒有在天雷下活下來,但並不是因為那位他很喜歡的朋友。
——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出手抵抗。
他甚至還分神對遲「拆迁自焚」鈞天說了一句話。
他說:「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若你成了天道,卻發現天外有天,該如何?」
遲鈞天已經顧不得其它,只死死瞪著帝君,看著他低低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萬千雷霆轟然而下,眩目白光中,有人化為飛灰。
他必定是自願的,並且決定已久。
不然,那天在殿外與遲鈞天交談時,他不會有那樣無波無瀾而深不可測的眼神。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做。
遲鈞天不可置信地後退了幾步。
葉九琊也不知道。
但是有一個人卻好像知道。
這個人站在葉九琊身旁,問他:「709律师」「你想不想知道他為何要自絕?」
葉九琊轉頭,陳微塵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邊,慢悠悠搖著錦扇。
葉九琊問:「為何?」
陳微塵笑吟吟道:「那你恐怕要去他的幻境看一看了。」
又道:「不過他早就死啦,你倒是可以進我的幻境。」完结耽鎂紋珍鑶书厙♥S𝑻𝑶r𝐲𝚩𝑂𝚡.eU.𝕆𝑹G
說完,他歎了口氣:「不過我的幻境裡放不下別人,你大概也看不見他了。」
未等葉九琊說話,他再歎一口氣:「我忘了,你已進三重天境界,我這些甜言蜜語,是再沒有用武之地了。」
他來回打量著葉九琊,眼神像一隻狡黠的貓兒,隨後拉起葉九琊的手:「她是走不出幻境的,我只好等下幫她出來——不過要先帶你出去。」
葉九琊沒有動。
陳微塵便也不動,只看著他。
葉九琊也看著陳微塵。
他發現陳微塵仍然與當初在滄浪崖下遇見時一模一樣。
同樣的笑容、同樣的「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眼神,並無一點分別。
他自己卻是有變化的。
而陳微塵看出了這個想法——他總是非常善解人意的。
陳微塵道:「葉兄,人總是要變的。」
葉九琊說:「你卻沒有。」
「因為我不是人。」陳微塵笑道,「葉兄卻是,所以葉兄變了。」
他們開始往外走。
霧奇濃,濃且多變,若不是葉九琊一直被陳微塵牽著,怕是早已迷失。
他們也並沒有停下交談。
葉九琊道:「是好是壞?」
「對葉兄是好,對我卻有好有壞。」
「為何?」
「葉兄從自己的幻境中出來,境界便上了一層,如今從這個幻境出來,境界便穩固了,只差一點兒,便能最終圓滿,自然對葉兄是好。對我自己,冷冰冰「东突厥斯坦」的美人固然好看,卻不如現在賞心悅目,此乃好處。可葉兄境界一旦高,劍自然也鋒利,若是刺在了我身上,便要更疼,我定是更吃虧的,此乃壞處。」
葉九琊問:「為何是更吃虧?」完結耿羙忟紾蔵書厙☼s𝑻Ory𝜝𝑜𝚇.e𝒖.𝑶𝒓𝐆
「葉兄無病無痛,我的心卻無一刻不在痛,兵刃相見時,我自然要吃虧。」
他一直時不時要看葉九琊,像是第一次見到一樣。
「葉兄,此時若有一面鏡子,我敢保證,你照了,也要對自己一見傾心的。」
陳微塵胡說八道的時候,最好的方法是不理他。
但他這次的胡說八道卻不是信口開河,而是有理有據。
一塊覆雪的山石,與一方剔透通明的冰玉,哪個更好看些?
葉九琊此時便像那冰玉。
冷仍是冷的,但卻沒有了那分偏執。
葉九琊知道是為什麼,陳微塵也知道。
葉九琊心中有一個執念。
他要復活帝君。
而現在他雖然沒有復活帝君,卻知道已不必復活帝君。
葉九琊仍然不知道帝君為何而死,但他已經不再有執念。
幻境之中的事物可以隨著陳微塵的心意改變,他大概是也厭倦了濃霧,將這裡變成家鄉的街市。
時逢三月,春風和暖,有錦衣少年郎打馬過長街。
「古人云『桃花馬上,春衫少年俠氣;貝葉齋中,夜衲老去禪心』,多年之後,這些少年郎必定不再是如今的好模樣。而這裡風光如此好,外面卻已是深秋了,實在讓人想多留一會兒。」陳微塵走在路邊,懶洋洋歎口氣道。
葉九琊對他道:「那便多留。」
「終究不能久留,」陳微塵道,「葉兄從離開劍閣時就想做的事,如今已經不必做,我從離家起便想做的事,卻還沒有做完。葉兄說我沒變,可我走出這裡時卻要變了。」
長街雖長,行人雖繁,步伐「白纸运动」雖慢,卻終究到頭的時候。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陳微塵搖扇道:「葉兄先請吧。」
葉九琊在走出幻境的那一刻,回頭望了望陳微塵。
陳微塵仍是笑著望向他,眼裡是那種他十分熟悉的溫柔神情,像是不捨得他離去。
葉九琊走出幻境的那一刻,眼前如漣漪泛過,又變成浮天宮琉璃大殿的場景。
高座之上的白髮人,也在之後緩緩睜開雙眼。
那方纔還映著桃花的雙眼,只餘下一片荒蕪。
第75章 無期
他們二人自幻境走出之後, 陸紅顏已經到了。
隨後是遲鈞天、老瘸子「扛麦郎」、謝琅、陸嵐山等人。
他們並不是自己走出的幻境,而是因為陳微塵現在是幻蕩山的主人,可以隨意操縱此處一切。
陳微塵一人在上, 對著他們。
氣氛十分緊張。
山下,天門內的氣氛同樣緊張, 卻不是這種寂靜的緊張,而是生死關頭的緊張。唍結耽镁文沴蔵書厙▼S𝐭o𝐫Y𝝗𝐎X.𝐞𝕦.𝑶𝕣G
空明布下的佛家陣法已經抵擋了大半個時辰, 此時正在漸漸黯淡下來。
羽皇侯的綾羅已經盡斷, 身上也帶了許多傷,而其它人的狀況與她一樣。
只有刑秋沒有受傷,他也不能受傷。
他們就要抵擋不住了。
小沙彌在刑秋身旁念完一個法訣,道:「我們都已經盡力,現在是師兄再次盡力的時候了。」
空明身上亮起佛光來。
佛祖捨身飼虎,割肉喂鷹, 以肉身化一葦之舟,載眾生渡滔滔天河, 無邊苦海。
佛家有發願文: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湯,火湯自枯竭, 我若向地獄, 地獄自消滅,我若向修羅,噁心自調伏。
整個世間, 十四洲之中,也不會有其它哪怕一個門派,有這種以身飼魔的法門。
其它所有門派中,那些以生命為代價的法門,都是為了殺人,而佛門,卻是要救人。
空明念著發願文,他神情寧靜,平常得彷彿只是在誦每日的功課。
輝煌但並不刺眼的佛光在他身上扶起,似三千世界蓮花開落「清零宗」,使所有人心神忽然安靜,傷痛忽然消失,精神為之一振。
他身前出現一道堅固無比的屏障,即使心魔再多一些,也能再支撐一個時辰。
而這並不是一道單純的屏障,它不僅阻擋了心魔進攻,還將它們全部包裹起來,使它們也不能向後返回,為禍凡間。
而空明的眼睛卻漸漸在閉上了,那些佛蓮也再托不住身體,他自半空中開始下落。
刑秋飛起接住了他。
他落在那塊山石上,將空明平放,手是顫抖的,一點點扣住空明的手。
他的髮絲落在空明肩上。
「你願向刀山,向火海,向地獄,向修羅……」他的眼淚不斷地流下來,「為何不再看看我呢?我比刀山、火海、地獄、修羅加在一起,還要可怕麼?」
空明的眼睛緩緩睜開,極清明溫和的一雙眼,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此時此刻,這雙清明溫和的眼裡,終於映著刑秋的影子。
刑秋雖還落著淚,卻笑了起來,他用衣袖匆匆在眼上抹了幾下,忍住眼淚,笑著問:「我好看嗎?」
空明伸手,指尖從他濕潤的眼尾觸到臉頰。
他道:「好看。」
刑秋緩緩閉上眼,身子「计划生育」伏下去,躺在他身側。
「你看,」他說,「人間情愛,也不過如此。」
「既不過如此,你為何要哭?」
刑秋將腕子壓在雙眼上,道:「我是高興你橫渡世人,得償所願。」
空明沒有說話。
刑秋忍不住拿開手腕,看過去,卻看見空明臉上淡淡的笑意。
「禿驢,你笑什麼?為何看我時不笑,一說到橫渡世人,才笑了?」
空明道:「你又為何知道我是為世人而笑?」
刑秋被他堵了一會兒,道:「……我猜的。」
「你猜錯了。」
他們或許還想說些「疆独藏独」什麼,或許不想。唍結耽镁書沴藏書庫™S𝑡or𝑌Вo𝐗.E𝒖🉄𝕆𝑅𝕘
可時間也不允許他們再說什麼了。
空明的眼睛緩緩閉上,這一次,是再也不會睜開了。
刑秋伸手為緩緩他撫平衣襟,解下他手腕上佛珠,纏在自己腕上。
西方天際忽然亮起金紅色。
清正莊嚴的梵音自遠及近,籠罩天地。
淡淡的金色自空明身上浮起,他整個人忽然化作點點金芒,光華流轉中隱現萬千世界。
刑秋怔怔伸手,那光芒在他指尖流連片刻,向著天際而去了。
「寺中諸位師兄師叔圓寂,從未有過這種情形,」小沙彌向著光芒消失的地方一禮,「我想,空明師兄方纔那刻已然大乘,立地成佛了。」
刑秋低聲道:「我想也是。」
——此別無期,更甚於陰陽之隔。
陳微塵說的沒有錯。
從幻境中走出來後,便要變了。
幻境中一瞬百年,不知日月,「一党独裁」外面卻是心魔圍山,生死關頭。
陸嵐山看了看外面輝煌佛光,道:「心魔暫時無法進來。」
天道緩緩走上前,道:「多謝諸位。」
此時此刻,場中似乎只有四人至關重要,其它人不過旁觀。
天道、心魔道的化身、持有據說可以顛倒乾坤的生生造化台的遲鈞天,還有葉九琊。
葉九琊是一柄劍,當仙道需要時,便可出鞘的利劍。
儘管他此時神色淡然,如同置身事外。
「造化台開啟之後,我便跳入其中,扭轉乾坤,諸位若有什麼願望,也可交付於我,造化台乃天地造化之樞,自然全部可以實現。」遲鈞天道。
「遲前輩……那個,」謝琅苦著臉,「我家清圓……」
陳微塵輕輕笑了一聲。
「遲前輩,」他道,「您要用那靈貓窺探氣運脈絡,在幻蕩山周圍布下陣法,借貓不還,小道士可是已然惦記了半年有餘。」
「那貓自有靈性,」遲鈞天冷冷道,「此時或許已經自己回了清淨觀了,」
她雖解釋了貓的去處,卻不能解釋另一件事情。
從方才陳微塵之言中,人們得知她已在幻蕩山周圍布下陣法——而且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並且眾人上幻蕩山此事全部是由遲鈞天促成,這樣一來,便顯得她別有用心。
天演的門主萬俟浮更是怒瞪她道:「孽徒!你果然有所籌謀!」完結耿鎂忟珍鑶书厙↔s𝐓𝑂𝑹𝒀B𝑜𝚇🉄𝒆u🉄o𝐑𝐺
遲鈞天卻毫不在意,對陳微塵道:「你與其在此時挑撥離間,拖延時機,倒不如養好精神。開啟造化台後,葉九琊劍下,或可多活一會兒。」
陳微塵只是笑。
彷彿早已勝券在握。
遲鈞天不由皺起眉頭來。
陳微塵慢悠悠道:「我只笑你雖然野「雨伞运动」心勃勃,卻終究不是正統天演傳人。」
遲鈞天眉頭蹙得更緊。
陳微塵接著道:「既然萬俟前輩也在此處,倒不如由前輩來主持造化台。」
仙道眾人雖不覺得他懷有哪怕一點兒好意,卻也覺得他所說有理,畢竟天演門主德高望重,比起遲鈞天來,他們更加信服萬俟浮。
遲鈞天也並不惱,道:「既如此,便交給師父。只需葉劍主擋住那魔物,讓他不得在造化台上動手腳,師父自然能順利進入生生造化中,重固人間世與心魔世的屏障,使心魔不能再從縫隙中出來,擾亂人間世,危機便可解除。」
有人問:「那外面的心魔呢?」
「徐徐殺之。」遲鈞天目光銳利,道:「而陳微塵此人正是心魔道化身,可惜隱藏過深,使我們今日才剛剛發現。他現在花言巧語,不過是想要拖延造化台開啟的時機,使得從裂隙中通過的心魔更多,攻破屏障,成為他的助力而已。」
「而所幸葉劍主已至無情道三重天境界,正可對付心魔?」陸嵐山開口。
遲鈞天道:「正是。」
「既如此,事不宜遲,還請遲前輩取出造化台。」
遲鈞天點頭。
只見她以精血畫出法陣,不一會兒,半空出現一丈餘的圓盤,上繪太極陰陽雙魚圖。
圓盤看起來平凡無奇「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然而氣勢沉鬱宏偉。
遲鈞天道:「師父請。」
人們望向萬俟浮,卻發現他神情十分不對。
陸嵐山問:「萬俟前輩?」
萬俟浮深深吸了口氣,聲音也略有發顫,道:「開啟造化台之法,她雖然知曉,卻並非全部,生生造化台開啟之術乃天演最大隱秘,即使她是我親傳弟子,當時得我喜愛,我也只傳她天書殘卷,而非全部……」
遲鈞天目光一凝。
萬俟浮道:「幻蕩山是氣機聚集之地,自然是最好地點。除去幾樣承載盛衰氣運之物,還需三人,此三人……三慧根之中,需只有一心,護持造化台,不得分神。我原以為她已不知怎樣得到了全部開啟之法,卻……」
心念電轉間,眾人已知道他到底想要說什麼。
三心——殺心,蓮心,靈犀心。
即使最上乘資質,也罕有人單有其中之一,而全無其它兩樣。唍结耽镁彣珍蔵书厙♣𝑺𝚃𝑶𝑟y𝑩𝕠x.𝑒𝕦🉄O𝒓𝐺
不過,眼下偏偏現在就有這樣三人。
陸嵐山以蓮心入劍道,年紀輕輕成為南海劍台之主,融禪意於劍法中,劍勢變幻中,三千世界婆娑開謝。
清淨觀掌門人謝琅,單有靈犀一心,雖還年少,未成氣候,卻前途不可限量,不然以一重天境界便當上門主,位列十四侯之一,未免太過兒戲。
而那殺心——自然是葉九琊,他有最上乘的習劍天資,亦習得了最上乘的劍法。
除他們之外,再無一人。
造化台有了這三人,自然能夠順利開啟,然而遲鈞天的計劃中,必須要葉九琊對付陳微塵才行!
若陳微塵無人牽制,豈不是可以為所欲為?
——甚至取代萬俟浮進入造化台中,這「雨伞运动」樣一來,他們豈不是為敵人做了嫁衣?
大殿中一陣靜默。
他們走入了一個死局。
遲鈞天看著萬俟浮:「你……」
萬俟浮歎了口氣,無奈搖頭。
陳微塵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看著他們。
時間流逝,而成千上萬的心魔正源源不斷從劍台礪心鏡中來到人間,每時每刻都有無數凡人神智混亂而死。
心魔有多少?
——世上有多少人,心魔世便有多少心魔。
待它們傾巢而出之時,恐怕就是人間不復存在之日。
然而他們現在降臨人間的景象,卻能比得上世上任何一處擁擠的人潮。
寂靜持續了很久,很久。
陳微塵不再看他們,而是看向外面的月亮。
圓月。
遲鈞天道:「天時地利,缺一不可,子「文化大革命」夜之後,便不再是開啟造化台的時機。」
若不開,便是蒼生浩劫。
若開,也是。
明月漸升漸高,輝光遍地,蓋過繁星與琉璃殿中明珠的光芒。
月亮每天總要掛在夜空,總要升上中天。
而所有人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日圓月走至中天之時,會發生些什麼。
氣氛凝固,而時間卻不會停止,它立刻就要掛到夜空正中了。
一陣腳步聲從大殿門口傳來。
來人是刑秋。
他似乎失魂落魄,現在卻沒有人管這些。
萬俟浮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問:「你的慧根為何!」
刑秋道:「全是殺心。」
這四個字,聽在仙道眾人耳朵裡,不啻於救命之音。
他是個魔修。
魔修主殺心,與劍修主殺心一樣,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還是魔帝。
而要當上魔帝,總是需「计划生育」要一些異稟的天賦的。
萬俟浮長舒一口氣:「開造化台。」
葉九琊在看陳微塵。唍結耽鎂紋沴藏書库♦s𝗧𝐨𝑟𝐲𝜝𝑜𝕏🉄𝑒U.𝑶𝑅G
陳微塵也在看葉九琊。
一路浮沉坎坷,終到兵刃相見之時。
第76章 斯人
陳微塵站起身來, 向下走了幾步。
他白髮如雪,黑袍迤邐,手持一把遍體晶瑩的冷白色剔透長劍, 正是「折竹」。
葉九琊的手按在了九琊劍漆黑的劍柄上。
還有餘暇旁觀的人們都覺得,這兩個人的劍, 該對換一下才算合宜。
正這樣想著,卻聽得噹啷一聲響, 陳微塵擲劍於地, 道:「自然不敢在葉劍主面前賣弄劍法。」
恰逢其時浩蕩冷風吹入殿中,在幻蕩山這樣一個奇異的地方,風也不同尋常,置身其中的人們只覺耳邊滿是木葉紛落,萬物蕭條之聲。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 入亦愁。
座中何人,誰不懷憂。
使我白頭。
陳微塵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把折扇, 此時唰然展開,白紙黑字句句分明,映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十足邪性。
此時此刻, 再沒有人懷疑這是來自世外的魔魅, 要找蒼生索命。
萬俟浮正在啟動生生造化台。
新鳳涅槃心頭血,名為開陽。
東海千百鯨蛟飛龍「独彩者」殞命,凝成寂滅香。
昔日王朝覆滅, 太平盛世焚為錦繡灰。
封禪台上,書生劍刺死天子,開闢欣欣新朝。
最後是魔界星羅淵,人間與心魔世接壤之處,盛而衰,衰而盛,浸入骨血,是為九幽天泉。
原本平凡無奇的造化台緩緩變大,穿透整個琉璃大殿,直到目力不可及之處,並放出耀眼光華。
陰陽雙魚圖緩緩轉動,使人目眩,一種混沌的氣息籠罩這片天地,無比深沉厚重。
與此同時,另一道陣法以遲鈞天與天道為中心,也在瘋狂蔓延開來。
這場景本應使人目不暇接,他們的目光卻都停留在殿中央的陳微塵與葉九琊身上。
陳微塵以扇為劍,那輕薄無比的紙扇在他手中變成了鋒利逼人的銳器,招招狠辣,不留絲毫餘地。
而葉九琊衣袂翻飛之間,劍光冷寒,劍鋒與扇面相觸,竟發出金石之聲。
這兩人之間的過招,已經不是其它人能夠看懂的境界,只能看出是勢均力敵來。
萬俟浮運轉法訣,大喝一聲:「起!」
造化台發出沉悶轟隆聲。
殿中的兩人卻停了下來。
陳微塵放下手中扇,道:「葉劍主無情劍意,果然臻至巔峰。」
葉九琊卻並未收劍歸鞘,淡淡道:「不及你心狠。」
陳微塵怔「再教育营」了一怔。
有人高喊:「葉劍主,快誅此妖孽!」
葉九琊向那個方向望了一眼。完結耿美妏紾蔵書庫░𝑠𝕋𝕠𝑹ybo𝝬🉄𝑒u.𝐎𝕣G
那人忽地打了個寒噤。那一眼之中的冰冷涼薄,像是生生拽著人沒入無底冰湖中。
此時,葉九琊在下,陳微塵在上。
葉九琊的劍尖緩緩抬起,遙指向陳微塵。
陳微塵並不動,只安靜站著。
過一會兒,甚至微笑品頭論足起來:「三分劍意,七分殺氣,葉劍主果然嫉惡如仇,不愧為仙道楷模,想必今日之後入主幻蕩山,成為仙帝,當比那位焱帝更加……」
冰涼的二字自色澤淺淡的薄唇中吐出:「住口。」
陳微塵垂下眼。
陸紅顏看著那兩人,忽然聽見身旁的老瘸子咳了一下,又笑了一聲,道:「女娃,你看這兩個人,如此關頭,還在打情罵俏,實在有趣,有趣。」
陸紅顏不解。
「正所謂世人皆苦,有情皆孽,」老瘸子搖頭晃腦道,「不足為外人道也……」
只見葉九琊緩緩步上台階,每走一步,境界便拔高一分。
這座大殿裡,方纔還是秋風蕭瑟,此時卻變成了凜冽寒風,噬人肌骨。
此時葉九琊週身氣勢已到了仙道眾人不可想像的地步,只怕此時殿中所有人合在一起,也擋不住他的一劍。
而遲鈞天怔立場中,眼中除了不可置信,只有茫然。
二十年前景象,與此時場景交疊,不分彼此。
帝君獨立山巔,神情寧靜,天空劫雷滾滾。
她以為他「武汉肺炎」會出手。
——她至今想不明白,為何他任滾滾天雷劈下,而毫無動作。
正如她現在也不明白,劍尖抵住胸口時,陳微塵為何同樣安靜。
陳微塵看著葉九琊,不僅沒有反抗,甚至還微微歪了歪腦袋。
如雪白髮落滿肩頭,不知為何竟有一分乖巧的天真。
他對葉九琊道:「葉君,你抱抱我吧。」
葉九琊眼眶忽然隱現殷紅血色。
他手中劍甚至微微顫抖。
眾人屏息,生怕他下一刻拿不住劍。
——那九天之上的仙君,冷冷清清的皓月一樣的人,何曾這樣失態過?
——但是他沒有拿不住劍的機會了。
陳微塵眼中含笑,撞上了九琊劍漆黑的劍尖——那笑意,說不清到底是溫柔,還是殘酷。
長劍穿胸而過,濺出一潑血,滴在已經落地的「懷憂」錦扇上,染紅了雪白的扇面。完結耿羙妏珍蔵书庫۩𝑺𝘁𝐨r𝒚𝐵𝕆𝐱.e𝕦.𝑜𝑟𝑮
同樣的鮮血洇透衣衫,浸在葉九琊的白衣上。
原來的站姿,無論如何流血,總歸是流不到葉九琊身上去的,如今白衣染血,自然是因為他赴死前那一句請求的成真。
他如一片離枝的落葉,落在了茫茫雪地上。
陳微塵低聲道:「你果然還是不喜歡我,竟然捨得就這樣把我殺了。」
「非是不喜歡,」葉九琊的手撫上了他長髮,在他耳邊道,「是恨你。」
「我也是恨你的,」陳微塵笑了笑,道,「不過還是喜歡你多一些。」
他說著,歎了口氣:「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殺我之後,萬一心中痛苦,我是高興多一些「达赖喇嘛」,還是心疼多一些,不過你既然已經把無情道修到了這樣的境界,自然沒了這種煩惱。」
從沒有過多表情的葉劍主,眼中忽然泛上一種淡淡的笑意。這笑意陳微塵卻看不見,只有別人能夠看到。
造化台光華大勝。
陳微塵道:「走吧。」
葉九琊「嗯」了一聲,將他打橫抱起,走下台階。
淋漓鮮血落了一路。
陸紅顏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而謝琅發出一聲驚訝的抽氣聲。
——只見葉九琊身上境界層層跌落。
他走下台階的那一刻,無情道修為散盡。
陳微塵竟笑了起來,嘴角咳出鮮血,斷斷續續喘著氣:「你終究還是有情——葉九琊,你……」
葉九琊問他:「還有多久?」
陳微塵答:「大約能把事情辦完吧。」
葉九琊:「嗯。」
他抱著陳微塵,穿過下面眾人,來到造化台前,漩渦黑與白交織,輕易便吞沒了兩人的身影。
天道倚著廊柱,身軀竟在顫抖。
造化台是通道,通往生生造化「大撒币」,萬物之理盡在那一方天地中。
一步踏入混沌。
陳微塵道:「葉九琊,你知道他為何要去死嗎?」
葉九琊:「不知。」
陳微塵極狡黠地笑了笑,在他耳邊說:「他才不喜歡你,他死在天雷裡只是想來心魔世見見我。」完结耿镁書珍鑶書库▌S𝕥𝑂R𝑦𝐵O𝚾.eU.or𝐺
葉九琊淡淡道:「他確實喜歡去看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帝君此人,非善非惡,無慾無求,只有這一個,勉強能算是特點——不然當初也不會因為遲鈞天一句「塵世外風光」,拋下凡塵來修仙了。
最後登上山巔,又如厭倦塵世般厭倦仙道,發現心魔的苗頭後,有那般舉動也算說得過去。
陳微塵添油加醋:「你看,他為了來見我,連你都不要了。你那時候才那麼一點兒大,無依無靠,多可憐。」
葉九琊:「但他若不喜歡我,又何來你呢?」
陳微塵「嘁」了一聲:「心魔和本體什麼都是相反的,正因為我喜歡你,他才不喜歡——倒是你,你怎麼也學會和人拌嘴了?」
葉九琊不與他胡攪蠻纏,換了問題問:「你來這裡要做什麼?」
「還不是因為他——」陳微塵頗怨念,「也不過是將計就計,既然遲鈞天仍然要做天道,就必定要打生生造化台的主意,既然如此,我就也只好來這裡了結些恩怨。」
「恩怨?」
「你家帝君雖然不怎麼樣,可還是有點掛念師父的,自然不能放任她自作孽。他也喜歡我,問我想做什麼,我當初告訴他,想看看人間世,他便幫我出來了。」陳微塵道,「心魔之身,自然沒有辦法在天道眼皮底下進入人間世。但他那時候縱然還不能與天道平齊,也相差無幾,更何況還知道遲鈞天許多古怪的法子,便把心魔道放在了我身上。雖然我在人間吃了許多苦頭,過得也不快活,但終究還要謝謝他。」
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下去,前言不搭後語嘰嘰咕咕著些帝君如何如何不好的話。
葉九琊輕輕親「强迫劳动」了親他額頭。
陳微塵整個人頓時消停了,乖乖被抱著,甚至好像還有點兒臉紅。
這就非常稀奇了,陳公子跟著葉九琊這麼長時間,該做不該做的全都做了個遍,時刻不忘調戲美人,何曾見他臉紅過一次?
葉九琊:「幻境裡是你?」
陳微塵「嗯」了一聲,別開眼不看他,悶悶在他懷裡道:「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本不該這麼快放你出去,該好好多折磨你幾年。」
葉九琊面無表情,不說話。
只恨光陰太短,縱然是相互折磨,也再沒有時間可以消磨了。
他接著問:「天道也一直是溫回?」
「有時候是,阿回畢竟還是凡人,控制不住。」陳微塵焦慮地撲騰了幾下:「我說,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原本覺得可以騙你一輩子呢。」
他一動,傷口的血便流得更多,葉九琊捏了一下他脖子讓人安分下來。
陳微塵懨懨看了看自己的傷口:「流完也沒事的,我又不是活人……其實連路都可以自己走。」
葉九琊問:「毒疫苗」「疼嗎?」
陳微塵眨了眨眼:「葉君再親我一下就不疼了。」
——他被放了下來。
陳微塵站在原地,扁了扁嘴。
不過在下一刻,便有微涼而柔軟的嘴唇輕輕觸了觸他的鼻尖,接著往下,到嘴唇,認真而溫柔地吻住。
陳微塵閉上了眼睛。唍结耽媄㉆珍蔵書库♣𝕤t𝐎𝒓𝕪𝜝o𝒙.eU.𝒐𝑟G
放開之後,陳微塵把額頭抵在葉九琊肩上,又過一會兒才伸手牽他往前走。
他們彷彿走在雲中。
下方是混沌世間,一片霧濛濛的灰。
「本來是黑白各半,不過現在,所有心魔世的心魔,都去到人間世了,才變成灰色。」陳微塵道,「我還沒有去南海把它們放出來,它們便先來了人間,是有其它人做了手腳。遲鈞天不清楚這件事,「扛麦郎」以為是我,但我想應當是老瘸所做,他說不得和陸嵐山有什麼關係……不過,雖然我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左右不會對你有害,出去以後,老瘸和遲鈞天各懷鬼胎,還會有些亂子,但你不用在意。」
他說得有些慢,斷斷續續喘氣:「我自然是回不去了,你以後好生照料自己。」
葉九琊與他沉默中並肩而行,直到這片地方的中央。
「世上原本不需要心魔道與天道,只是上古洪荒時開悟的先祖不忍世人混混沌沌,便分隔了人間心魔兩世,開世人靈智,凡人才與飛禽走獸不同。後來又有前輩為了修煉便利,分開仙界和魔界,也是一樣的道理。」陳微塵對葉九琊道,「故而才要有一帝三君十四侯,回哺天道,鞏固人間與心魔的屏障。」
「你放心魔來到人間,是要打破屏障?」葉九琊問。
「倒也不是想為禍人間,只不過,若把那屏障放進人心裡,總歸比現在要好一些。」陳微塵眨了眨眼,「心魔自己也不再困於心魔世,而能與他同感同知,若有人明心見性,能和心魔合二為一,想必又是個新境界。」
原本握著的手,漸漸虛幻輕盈起來。
陳微塵依舊看著葉九琊,他用自己餘生每一刻在看著,無恨也無怨。
「我平日話多,該說的,也都說了,如今唯有一句,」他輕輕道,「葉君,多謝成全。」
葉九琊身上沾著的,陳微塵的血跡,漸漸消失,衣袍重歸雪白。
血跡的主人同樣,漸漸化為虛無,瀰散在整個天地中。
葉九琊望著遠方,指尖餘溫尚在,而四合之內,一片蒼茫。
斯人去後,不見來路,不知歸途。
第77「独彩者」章 暮春
陳微塵的幻影又出現了。
烏髮如墨, 環珮叮噹,言笑晏晏。
再仔細看時,又霧氣一樣飄飄渺渺地散了。
造化台中灰霧聚合, 由原本的混沌逐漸有序起來。
以神念往下探,破開層層迷霧, 視野便在整個人間飛掠。
心魔世與人間世重合,蒼生浩劫。
街市燈火紛亂, 心魔飛竄, 一片尖叫聲,巷弄中處處橫陳屍首,活人十不存一。
不過那飛竄的心魔已經有一些在漸漸消失,逐漸虛無,化為霧氣。唍結耿鎂攵珍藏书厍▌𝑠𝐓O𝕣y𝐵𝕠𝕩.e𝒖.𝕠Rg
其中的緣故,葉九琊自然是知道的。
那一劍所殺的, 不只是陳微塵,更是他寄以存留人世的心魔道。
也只有無情道三重天的一劍, 能破心魔道。
那人如此處心積慮,機關算盡,甚至用上溫回,處處暗示, 所求的, 不過是最後那一劍。
葉九琊收回在人間的神念,轉而望著面前流轉不定的霧氣。
他抬起手來,指尖與那些霧氣相觸, 彷彿在緩緩描摹著什麼。
他目光停在虛空中的一點,心中愛恨,忽然空茫。
又過良久,才離開此處。
走出造化台的時候,琉「同志平权」璃大殿氣氛劍拔弩張。
遲鈞天的法陣氣勢大盛,金色光華以她和溫回為中心,而無邊氣運正從溫回身上源源不斷湧向她自己。
遲鈞天在半年之前,帶走溫回,那時便在他身上布下陣法。溫回與陳微塵命格相合,若天道欲現世,必借他身體,那時啟動早已布下的氣運陣法,便可攫天地氣運為己用,取天道而代之。
葉九琊想起他初見遲鈞天時,她在歸墟石洞外鑿下的刻字,說是:
山高水闊,誰來此鑿開混沌
地遠天長,我亦欲粉碎乾坤
步步謀劃,時至今日,執念果然即將成真。
然而葉九琊昔日因帝君之故,與她站在一方,今日卻不能了。
陳微塵想做之事,尚未完成,世間已無心魔道,亦不能再有天道。
九琊劍緩緩出鞘,漆黑劍身不見一絲光澤。
遲鈞天大笑。
「那姓陳的雖然處處阻撓我,卻終究做了件好事,」她看著葉九琊,道:「葉九琊,你如今可不再是無情道三重天的境界了——怕是連初入仙門的弟子都不如了吧!」
「你既不知劍,亦不知我,」葉九琊語氣淡淡,「不該口出狂言。」
遲鈞天回以一笑:「我確實不知劍,卻也不必親自出手對付你。」
此時此刻,只聽外面一聲驚惶至極的大叫:「天門破了——」
夜空烏雲滾滾,雷霆炸響。
天道氣運瀕臨抽乾,琉璃大殿上,長生燭熄滅,一應擺設俱失去光澤,整座浮天宮歸於黯淡,而那靠著天道氣運維持的萬丈迷津也漸漸散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唍結耽媄彣紾蔵書库↓𝒔𝖳OR𝒀𝐵𝐨𝕏.e𝕌🉄𝑂𝒓𝐠
原本山門處駐守的百餘人「同志平权」得以一路順利飛掠上山。
他們看著殿中情景,一時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而身後千百心魔滾滾呼嘯而來,如同黑雲壓城。
此情此景,儼然是滅頂之災,無一人可倖免,縱然是這些常年清心養氣的修仙人,此時也只如最尋常的凡人一般,滿心絕望驚懼。
羽皇侯臉色蒼白,瞳孔渙散,幾乎穩不住身體,看向葉九琊:「葉……葉劍主,如今該如何……」
未等葉九琊說話,遲鈞天開口。
「造化台之計,已被葉九琊盡數破壞,」她眼神瘋狂,聲音極大,「此人與心魔道陳微塵素有瓜葛糾纏,終究倒戈,背棄仙道!如今山下人間,已成心魔地獄!不可挽回!」
羽皇侯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卻又怔住,後退幾步:「我……我在扶搖台的時候,確曾見過他們……」
此言一出,本就被迷津幻境影響,神智不甚清明的眾人紛紛不可置信地望向葉九琊。
遲鈞天此時身負天地氣運,一字一句,威壓極大:「如今他境界跌落,已無反抗之力——誅此叛徒!」
棋盤之上,落子之人不必親自廝殺。
遲鈞天說得沒錯,她從來不需要自己對付什麼人,自有人來做她的刀劍。
正如此時,仙道之人「计划生育」矛頭全部指向葉九琊。
生生造化台已開,而心魔之禍愈演愈烈,是證據之一。
葉九琊無情劍道境界不復,許是用心不再純一,是證據之二。
遲鈞天之語,羽皇侯之言,是證據之三。
更何況此時眾人心中唯余絕望,一腔驚懼盡化為驚怒。
不知是誰先拔了劍,只聽一片刀刃之聲,盡數指向葉九琊。
陸紅顏面無表情,提重劍站在他身前:「欲殺他,先殺我。」
謝琅歎口氣,也上前站在葉九琊身前:「天下式微,人心混亂竟至於此,小道做不了什麼,這仙,不修也罷。」
刑秋把玩著手中漆黑長笛,倚在廊柱上,冷冷掃視眾人,雖未說話,其中意味卻不言自明。唍结耽羙紋珍藏書庫۩𝕤𝖳𝕠r𝒚𝐛𝒐𝖷🉄e𝑼🉄𝑶𝕣G
只是他們區區三人,終究顯得勢單力孤。
——卻見老瘸子拍了拍陸嵐山的肩膀。
這位南海劍台之主神態仍然自若,走到眾人面前:「如今我等尚存,諸位不妨暫且……」
話音未落,只聽人群中一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們重新混亂起來,為首之人刀光一閃,直直向葉九琊攻去。
陸紅顏拔劍,卻被葉九琊單手按住肩頭。
「不必。」他淡淡道。
只見他徑直越過欲保護自己的幾人,並不出劍,反而收劍歸鞘。
那動作,不像是不出手,反而像是覺得面前這百人,根本不值得他出劍。
先是幾道閃爍流光「酷刑逼供」的兵刃向他擊去。
而他只是輕描淡寫以劍鞘橫檔。
兵刃攔腰而斷,落在地面。
失去神智的眾人刀劍齊出,齊齊攻上。他們手持各色兵器,身著各式衣袍,猶如五光十色的洪流。
只那一抹雪白的影子,迎洪流而上,如螳臂當車。
——竟無一人可上前。
他已無劍意,出招時自然沒了那肅殺的冷白劍光。可正是如此,人們才真正看出他一招一式中的意蘊來。
絲毫不花哨,只是極快也極穩,卻不可敵。
陸嵐山歎道:「聞說葉劍主被贊『集劍技之大成,開劍意之宗風』,世人獨記得下去,卻無人在意前句。」
此時,他便是那把劍,一招一式,無人可敵。
甚至,他的狀態愈發好了起來,最初只是招架,後來漸漸游刃有餘,佔據上風。
此時此刻,他身上已無境界之分,因為他便是他手中那把劍。
劍意、劍氣盡皆消失,如同千帆過盡後,歸於更加廣闊的平靜。
至此,他的劍剔掉最後一點雜質。
三重天外天外天。完结耿媄妏沴藏書庫♣𝑆𝕋𝑂𝕣Y𝑏𝐨𝞦.e𝕦🉄𝑂R𝐠
陸紅顏屏息看著他招式——葉九琊的劍向來是招招致命,鋒利、冰冷且尖銳,此時卻多了幾分空靈,那一抹白衣飄飛之間,彷彿有萬般繁華盡數謝盡。
先前氣勢洶洶的眾人橫倒一地。
唯獨葉九琊一襲白衣立於殿中央,背後一輪圓月,微風吹過他衣袍。
暮春之後,芳信已過,林花凋零滿地。
他容顏依舊無瑕,身形依然挺拔,可在那身影中,陸紅顏看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孤寂。
一點情衷,平生心事,剛剛「香港普选」落地生根,卻已無人可訴說。
「我此生見過無數劍法,卻不及葉兄方才招式萬一。」陸嵐山道:「驂龍君可知這劍法出處?」
「劍閣沒有這樣的劍法,只不過他之前曾寫過一本心法,想必是了。雖然仍有不同,想是他又有了其它體悟。」陸紅顏略有些失神,想起在凡間度過的那些日子來,輕聲道:「那本心法……名為《長相思》。」
溫回昏倒在地,失去意識之前,喃喃念了聲「公子」。
遲鈞天正抽取著他身上最後一絲氣運,並警惕望向葉九琊。
葉九琊正欲拔劍,卻聽老瘸子咳了一聲:「不必勞動葉小友出手,老夫還有些陳年舊事未與師妹計較。」
他看向遲鈞天:「師妹,不知昔年之賭,可還算數?」
遲鈞天淡漠道:「我即將化身天道,得長生,你已敗。」
老瘸子啞聲笑了一下:「師妹,你總被慣著,總以為事事都如你所願。」
遲鈞天道:「從無人慣我,而事事確如我所願。」
老瘸子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溫柔的笑,道:「你向來不信天譴。」
遲鈞天道:「我便是天。」
老瘸子:「天外有天。」
遲鈞天嗤笑:「無稽之談。」
「演天機者,當畏當懼,」老瘸子歎道,「師妹,天演弟子,須比他人更加謹慎,並非空穴來風。」
遲鈞天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並不是因為老瘸子的話,而是她身上的氣機已經翻騰奔湧,無法控制起來。
冷眼旁觀的葉九琊終於開口:「心魔道與天道相依而生,心魔道已散,天道自然不存。」
「所以他方才看似要殺你,實則是念及你是帝君恩師,要救你。」老瘸子道。
遲鈞天神情已有些癲狂「一党专政」:「蕭九奏,你……」
「不過,」老瘸子說到這裡,咳了幾下,才勉強接著道:「凡間的長兄,總會護著妹妹,我做師兄,也該護著師妹些。」
他話音乍落,便見那些洶湧氣機,洩洪一般從遲鈞天身上傾瀉,奔到他的身上。
老瘸子斷斷續續道:「你只不過綁了這孩子幾十天,布下了轉移氣運的陣法……我卻在他和陳小子的家鄉,待了二十年啦——師妹,你贏我這麼多年,總該也要讓我贏一次。」
遲鈞天咳出一口血來,背倚琉璃柱,臉色蒼白。
老瘸子笑了笑:「你執念過深,已然入魔,總想著取天道而代之便是打破命數,卻不知還有別的法子。」
只見他忽看向了生生造化台,身上氣機瘋狂膨脹,道:「徒兒。」
陸嵐山上前,攙住他。
遲鈞天「武汉肺炎」愕然。
「只許你收徒,不許我收不成?」老瘸子哈哈一笑,「前些年四海雲遊,遇見一個好苗子,便領上了仙路,本以為我這徒兒定能當仙道之首了,不曾想又生了葉小友這樣人物。」
陸嵐山扶他走向造化台,近了,只見老瘸子手掐法訣,大陣之勢盡數歸他身上,帶著深沉無比又混亂無比的氣機,身化飛星,撞上那生生造化台。
一聲巨響後,這件天地至寶分崩離析。
而它消失的地方,被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雷霆轟響。
通往無盡的、深淵般的虛空。
而那輝光閃爍的飛星,在虛空中蔓延開來。
口子緩緩合攏。
陸嵐山對遲鈞天道:「師父說,生生造化台被破後,定能撕破這天地,他便在這片天地之外,再開闢一片新天出來,你要做天道,重蹈舊路,終究比不上他破而後立。後世人若修煉到了極致,繼而轉向心魔,能以己心度化心魔,或與心魔徹底合二為一,便是大圓滿,經過破界劫雷,便能去往那片新天,那處無任何天理命數所限,全憑來者繼續開闢,雖然現在荒涼無比,幾世之後,定能漸漸繁榮,是為真正飛昇。」完結耽媄書紾蔵書厍♦𝑠𝑇o𝑅𝐘𝑩O𝚇.E𝑢🉄o𝒓𝑮
遲鈞天失去所有力氣,一言不發。
向來溫潤有禮的闌珊君,語氣第一次如此生硬,也如此咄咄逼人:「你可想過,自己究竟為何如此順利?你為何恰好便遇上了溫回?為何輕易便能在南海打開心魔世的通道?」
遲鈞天搖了搖頭。
「是師父讓我助你,」陸嵐山低聲道,「心魔世是因他而開,移氣運的陣法是因他把溫回送到了你手上,連陳微塵來到仙道也是因他指引而起……這樣,縱使有因果,有天譴,也全算在他身上,與你無干——縱然你從不曾分出一分心思給他,他卻向來是愛護你的。」
遲鈞天右手抓住自己的臉,白髮「小熊维尼」凌亂,忽然近乎崩潰地笑起來。
笑中又帶了一絲沙啞的哭腔。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她尚且年幼,被師父牽著手,穿過高山密林,深溪幽谷,來到天演門中。殿外是青草翠樹,樹下設了棋盤,弟子或捧書鑽研,或三三兩兩對坐,或圍在一起看人下棋。
並無太多規矩,弟子見了師父,也只是微笑見禮。
下棋的兩人入了迷,甚至未能察覺師父到來,直到一人投子認輸,歎道:「不下了,不下了,大師兄,我實在佩服。」
他們這才察覺師父就在一旁,牽著一稚齡少女,已不知看了多久,不禁有些郝然。
萬俟浮撫了撫鬍鬚,也不惱:「九奏,來看看你小師妹,為師年邁,以後就要著你代為教導了。」
蕭九奏站起身來,他生得俊,笑得極好看,到了近前,才放低聲音,喚道:「小師妹。」
——像是害怕聲音一旦高了,會驚擾到尚未長成的幼妹一般。
她卻不在意這些,揚起頭道:「我要和你下棋。」
萬俟浮撫鬚笑道:「九奏,你這次怕是要遇到對手了。」
先前認輸的弟子奇道:「還有人能與師兄棋逢對手不成?」
蕭九奏笑得溫和,拂袖,黑白子「活摘器官」盡數落回棋盤內:「師妹先來。」
那一局,天演最善推演命盤,縱橫運籌的大師兄,竟與新入師門的小師妹棋逢對手,終未分勝負。
後來她年歲見長,再擺下棋盤,是贏多輸少,蕭九奏從不生氣,只讚賞:「師妹果然天縱之才。」
及至後來光陰磋磨,風雲變幻——
她喃喃自語:「是我逼你……」
他自幼長在天演,向來敬愛師父,最後卻幫她竊取至寶,叛出師門。
他素來信天命,從不違逆祖訓,最後布下錯綜複雜一場局,將所有她該得的因果天譴背在自己身上。
經年後再見,蕭九奏在一棵桃花樹下,擺著破爛的算命攤子,垂垂暮矣。
——可他也曾丰神俊朗,溫潤如玉,驚采絕艷。
遲鈞天的笑聲漸漸低下來。
執念成魔,一夕破滅,終究為時已晚。
陳年舊事,浮上心頭,那場勝負不分的棋局,在近百「毒疫苗」年光陰裡徘徊不去,終究是她收官未成,滿盤落索。
陸紅顏還在思索陸嵐山方纔的話,「哈」地笑了一聲:「那次在南海歸墟,溫回明明已被拉住,卻突然墜下,原來是你——還有南海之約,心魔之禍,全部是你牽頭,我以為陳微塵便是隱藏最深的那個,不曾想你比他還要天衣無縫。」
她想起在南海的種種異狀,本有些恍然大悟,卻忽然撞上了陸嵐山的目光。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目光。
像是在看著什麼珍寶。
陸紅顏像是被燙了一下,立在原地。
她也想起了許多與自己有關的,蹊蹺的事情。唍結耽羙㉆珍蔵書库█sTOR𝑦𝜝𝑜𝐗.E𝐔.O𝐑G
比如自己要跳下歸墟的時候,陸嵐山出手攔住。
再比如封禪那天,遭遇心魔後陸嵐山遲遲趕來,放著更加知情的謝琅不問,反而要問自己,甚至在陳微塵失蹤,葉九琊亦離開後,邀自己去南海小住。
還有……連葉九琊也不經意提起過的,他與陸嵐山書信往來時,陸嵐山曾提及自己。
老瘸子方才喊「徒兒」時那句話如驚天霹靂,使她如夢初醒。
她望著陸嵐山,一字一句:「「总加速师」陸嵐……山,陸……陸藍……」
她的家,只是尋常商人,原本便不是什麼書香門第,有了孩子,隨意取一個小名,隨意喊著,閨名、大名、表字之類,長大後再請長輩與先生取。
商人是做綢緞、染織的商人,孩子的小名,便也取得五顏六色。
陸紅顏此名,是她後來的師父所取,原本單一個紅字。
——而兄長單有一個藍字。
陸嵐山望著她,眼底無限溫柔,比這之前他面對他人時所有有禮的笑容都要真切得多。
陸紅顏卻搖了搖頭,聲音裡咬著哭腔:「整個仙道都知道我在找當年的兄長——」
陸嵐山道:「師父要走的路,過於艱險,稍有不慎,我亦不能活命,若不能成功,蒼生塗炭,心魔之禍由我而開,我是最大罪人,故而不認你。現在心魔道與天道俱毀,師父說陳微塵亦有自己打算,心魔歸位後,亡人自會甦醒,才敢認你。」
面具覆在臉上,看不見陸紅顏表情,只見有眼淚自邊緣滲出來,陸嵐山伸出手,要摘她面具,陸紅顏哽咽出聲,拚命搖了搖頭,掙開他,朝殿外跑去。
陸嵐山無奈喊了一聲「阿妹」,也追出去了。
殿中重歸寂靜,遲鈞天垂著頭,目光空洞,一動不動。
謝琅歎了口氣:「今日之事,竟比小道讀過最難的經書還要難懂,葉劍主,小道回去尋清圓了——不對,現在劍主已上了幻蕩山,成了帝君……那陛下,小道先告辭了。」
刑秋撥弄著手上佛珠,也道:「葉兄,就此別過。」
溫回蹙起了眉,漸漸轉醒,看見葉九琊的臉,怔了一怔,片刻之後,竟是滿臉淚水。
「公子……」他渾身顫抖,摸索著夠到那柄折扇,閉上眼,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是失卻至親之極痛。
許久之後,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此時完全是凡人之軀,耐不住幻蕩山之高寒。
葉九琊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公子說,他知道你怨他,」溫回道,「公子教我如何掌控天道,與仙人周旋,還要我在幻境中發聲,助你勘破心障,到三重天境界,這樣才能將他殺死。」
「公子說,若你此後真正無情無慾,那便罷了,若還有心,也且慢慢放下,「文字狱」莫要流連塵世,困於紅塵苦海。今世欺你,騙你,欠你,來世自會來還。」
明月西沉,天光破曉。
混亂的一夜漸漸平息,無數凡人醒來,發現自己竟躺在街上,或倒在床下,身邊也橫七豎八躺屍一般倒了許多人,挨個喚醒,都不知道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與之前有些不同了,究竟哪裡不同,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晨霧沾濕了指塵山的石路,寺廟簷角在煙嵐裡若隱若現。小沙彌走在前頭,清脆道:「你怎麼還不走?」
刑秋笑道:「你要我走,我偏要留下。」
「阿彌陀佛。」小沙彌宣了一聲佛號:「我得趕緊告訴空山住持,快快把你這妖孽度化,省得擾我佛門清淨。」
刑秋跟他拌嘴:「若不冥頑不化,怎麼算妖孽。」
小沙彌抖了抖禪杖:「可我也沒見過哪有妖孽自己往寺裡來的。」
刑秋道:「自然是要來禍害你們佛門清淨。」
小沙彌氣得要跳腳,幸而已到了山門,空山大師正站在門口,道:「空覺,戒嗔。」
再看向刑秋,行了一個佛家見禮:「施主來此,可是求度化?」
刑秋:「已有人度我。」唍結耿媄书沴鑶书厙֎S𝐭𝕠R𝒚bo𝕩🉄𝐞𝕌🉄𝐨𝑹G
「可是為還恩?」
「恩怨已清,不相欠。」
「可是為追思?」
「不可追。」
「可是為發願?」
「無所願。」
空山大師慈和微笑道:「既如此,施主隨我來。」
佛堂深處昏暗寂「六四事件」靜,青煙散滅。
佛像前傾,下視世人。
刑秋緩緩抬起手來,指尖隔空虛虛描繪佛像輪廓,眼神有淡淡迷惘。
又過許久,才放下手,緩緩上前去。
紫衣曳地。
——於是佛前一跪。
——從此非魔非仙。
幻蕩山後山往下,是六道輪迴,魂歸之所。
一路走下,草木愈發荒疏,最後露出一道漆黑的裂口來。
裂口中,無邊無際,又是另一番天地,雖是黑暗寒冷,卻並不寂靜,也不漆黑。
似乎在哪裡有光,十分昏暗,涼涼的浮在各處,只能看清兩三丈餘內的東西。
遠處流水聲迴盪,地上怪石嶙峋,石縫裡卻開著些瘦弱的白花。空中還浮著些東西,像是人的魂靈,有的飄來蕩去,有的喃喃低語。
葉九琊循著水聲走去,卻忽然被什麼拽住了衣角,低頭一看,是個醜陋的小鬼,皮膚紅黑交錯,坑窪不平,生「雪山狮子旗」著獠牙與尖角,正瞪大青色的眼珠看著他,口中怪笑,聲音嘶啞難聽:「山上的美人兒!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它這一聲下去,整個地方蕩起無數同樣的聲音來,卻不是回音,而是不知從哪又冒出許多形貌相似的小鬼來。
它們簇在葉九琊的身旁,一齊尖聲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葉九琊卻也問它們,他看著空中那些白影,問:「這是什麼?」完结耽镁彣珍蔵書库◄𝑆𝒕𝑂𝑹y𝐵o𝚡.𝑒𝑢.𝑂𝐑𝐠
小鬼爭搶著答道:「是人的執念!」
葉九琊又問:「為何徘徊不去?」
小鬼們嘻嘻地笑開了,最先拉住葉九琊衣角的那個道:「自然是還沒有忘乾淨,進不了輪迴的!」
葉九琊再問:「魂魄在哪裡?」
小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笑倒在地,一時間在地上翻滾不停,等笑夠了,才答:「魂就在執念裡面!」
還沒等葉九琊再問,它們齊聲問:「快說,你來做什麼!」
葉九琊道:「來找一個人的魂。」
小鬼問:「叫什麼名字?」
「陳微塵。」
小鬼嘻嘻笑著,說:「姓陳的人不少,叫微塵的也有幾個,不知你要找哪一個?」
葉九琊停了一會兒,緩緩道:「要找這世上只有一個的那一個。」
小鬼窸窸窣窣交頭接耳一番,站出來「反送中」了一個道:「我們知道是哪一個了!」
葉九琊:「他在哪裡?」
小鬼們卻各處蹦跳尖叫著道:「沒魂沒魄的東西,不歸我們管!」
「不歸我們管!」
「不歸我們管!」
葉九琊道:「他許久之前,也曾有過魂。」
小鬼道:「你找那東西做什麼!」
葉九琊道:「我答應過來世要尋他。」
小鬼彷彿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作一團:「沒了就是沒了!他沒有來世的!他騙你的!」
他騙你的。
葉九琊輕輕閉了閉眼,聲音輕了許多,道:「他能騙我,我卻不能騙他。」
小鬼轉了轉眼珠:「要想給他個來世,你卻要給我們些好處!」
葉九琊道:「是付得起的好處,還是付不起的好處?」
小鬼嘻嘻道:「只要願意付,總是付得起的!」
葉九琊點頭:「好。」
第一個小鬼開始往深處走:「他卻不在這裡,還要再走遠些!」
葉九琊跟上小鬼的腳步,向那漆黑而深不可測的輪迴深處走去。
其餘的數百個小鬼也跟上,起先說著些話,後來是笑,笑著笑著,唱起歌來。
走的愈遠,身影愈發模糊,小鬼已隱在黑暗裡,那一點白衣的影子,也漸漸縹緲,消失在深處,只餘下歌聲還在來迴盪著。
唱的是:
「上天蒼蒼「酷刑逼供」,地下茫茫。唍结耽镁紋紾蔵書厍♪𝕊𝒕𝑜𝑟𝒀Β𝕠𝒙🉄𝐸U.𝒐𝒓𝐠
死人歸陰,生人歸陽。
生人有裡,死人有鄉。
生死異路,希解無張。
至此且住,不得相妨!」
陳家的侍女灑掃書房,忽發現書架最上,一本書擺得不甚規整,伸手去夠,又一不小心碰到了地上。
晨風入窗,嘩啦啦掀起書頁,墨筆紅批,頁頁掠過。
至最後那頁。
「庚戌年暮春,微塵與葉君合撰於南都知秋別院。窗外皓月,案上明燭,萬丈紅塵,一場大夢。」
第78章 萬丈紅塵
日月如驚丸,可謂浮生矣。
人事如飛塵,可謂勞攘矣。
中洲平定,倏忽已十六年。
帝師莊白函掌政,亦已十六年,嘔心瀝血,終成太平盛世,天下之人,凡提及莊白函,必敬稱「零八宪章」「先生」。坊間秘聞帝師走過大龍庭,當封帝皇,然拒不稱帝,仍奉燕族為皇室,不知真假。
年初起,帝師積勞成疾,已有衰頹之勢,皇帝傾盡天下之力,亦無法挽回。
傳言先生逝前曾面見白衣故人,道:「近日多夢,見愛妻,盈盈下拜,道『妾已候君多年矣』,醒時,淚已滿面,當歸矣,當歸矣!」
傳言不知真假,亦不知故人為何人。
只知今年春早,三月乍到,便有綠柳如煙。
長街邊是各色商戶,賣扇,賣風箏,賣瓜果。
街中一棵桃花樹,樹下有個算命攤子,卻不是尋常算命先生,是個女人。
但見她一頭白髮,容顏卻也不算很老,桌上籤文、羅盤雖說略舊,也算一應俱全,卻不見有人來算。完結耽鎂書沴蔵书库↕𝐬𝗧o𝐑Y𝐵O𝖷.𝔼𝑼.𝕠𝒓𝐠
因這位算命人只算命,不改命。
一般算命先生,算出人有災禍,總是要收取些錢財,教你如何趨吉避凶,她卻只掐指一算,若算你有難,即使待在家裡寸步不動,也會飛來橫禍到你頭上來,實在神異。
因此,除卻那些已然了無牽掛的老人,會為心中有數來讓她算一算何時壽終外,幾無人問津。
左鄰右舍談起來,總會說,知道了這位女先生的本事,才曉得,有時不知命,反比知命過得更快活。
然而這一日,卻有一個人在算命攤子旁停下了。
其實這人一進長街,人們的目光便都不約而同被吸引了過去。
這人著一襲如雪白衣,牽了一匹馬,自長街盡頭走過來。
他手中已無劍。
他心中亦無劍。
他的容貌十分出眾,然而這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這個人,整個人的存在,足以讓人忘記他的容貌、他的穿著、他牽著怎樣一匹馬、他的手中或心中是否有劍。
若非要形容,他就像一夜北風,紛紛雪停後,天光「酷刑逼供」乍破的那個清晨,從天邊吹來的一陣極清冽的微風。
風自然是從世外而來,在人世走過一遭後,又要回到世外去。
他在算命攤子前停下了。
或者說,攤主叫住了他。
這位算命先生道:「竟已十數年未見,故人可安好?」
他答:「安好。」
先生道:「這些年過去,你容顏仍未改,我卻老了。」
他道:「心死之人,自然衰老。」
先生笑了,問:「這樣說來,你的心卻是從未死過。」
他淡淡道:「再教育营」「我無心。」
先生說:「那為何來此?」
他答:「路過。」
先生大笑:「當真?」
他說:「近年遊歷天下,自然當真。」
先生道:「若真是路過,那可實在太巧。」
「為何?」
「這街坊之中,有一件奇事,且讓我為你細細道來。」先生攏了攏衣袖,自然也有好奇路人駐足細聽。
「十幾年前,此處陳府誕下一位小公子。老來得子,本已稀奇,沒想到小公子愈長愈大,卻與三十六年前陳家老爺杳無音訊的二公子模樣毫無二致,為懷念二公子,陳家竟把小公子名字,也取作當年名字……」
路人嘖嘖讚歎。
先生看向長街中一處,道:「正是無巧不成書,這位公子恰巧現在便在街上。」
眾人望去,未見公子形貌,先見樓上紅袖正招,再往下看,見一少年公子,身著錦衣,手執畫扇,眉目含情,端的溫雅風流。
他目光流轉間,總帶著一分情意,若是看久了,會發現,這情意並不是對著哪一個人,而是對著所有的人。唍結耿媄㉆紾蔵书庫֎𝑆𝐓O𝐫𝑦𝐛o𝐗.E𝑢.O𝒓𝐺
甚至也不是對著所有的人,而是對著這世間所有的事物,他看一位美麗的女子,與看路邊一個襤褸的乞丐時,眼中的情意不會有任何改變,而看向沼澤污泥的目光,也與看著一樹桃花的目光毫無分別,就彷彿這人生來便深深戀慕整個世間的一切。
所以,能與這位陳公子一起,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有時只看著他,也讓人覺得愉快。
算命先生道:「葉君,你可覺眼熟?」
葉九琊點頭道:「独彩者」「確實眼熟。」
「既眼熟,為何現在才來?」
微風拂過,落幾瓣桃花在衣上,只聽他淡淡道:「我原以為世上只有他騙我。」
「哦?」算命先生笑了一聲,「帝君也有被人欺瞞之時?不知誰有這樣大本事。」
她見葉九琊望向那邊,眼中似是淡淡笑意:「六道輪迴處,羅剎小鬼曾說需二十年方能養出三魂七魄。」
她道:「生生撕去了你一半魂魄,自然比尋常養魂快些……」
話未說完,只見公子看向了這邊。
他原本笑意盈盈,忽然就怔在了原地。
身旁小廝扯了扯他袖子,混不在意道:「公子啊,我說你這一見美人便發呆的毛病,什麼時候才算是好?」
說完再一看「老人干政」,也愣了。
就在這片刻之間,他家公子眼中已落了淚。
小廝頓時慌了手腳,拿絲絹要去擦:「公子,公子別嚇我,這是怎麼了?」
絲絹質地柔軟,可完全沒有用處,那淚珠方才拭去,新的便已流下來,倒像怎麼也流不盡一般。
小廝和家僕都著急起來,一連串問:「公子,到底怎麼了?」
公子邊落淚邊搖頭:「我……不知道。」
路過一位夫人道:「怕不是幾輩子沒掉過眼淚,今天中了邪,要全哭出來才好。」
公子險些喘不過氣來,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沒了眼淚,抬頭對上葉九琊目光,又紅了眼眶。
他望著葉九琊,後退幾步:「阿念「雪山狮子旗」,我好疼,不要……不要看見他。」
小廝為難地看了看葉九琊:「這位、這位……」
此人一看便不是凡世中人,他一時不知該稱什麼,最後靈光一閃:「這位仙君……」
「仙君」這一稱呼又不知怎麼招到了他家公子,方才止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小廝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卻見仙君走了過來。
他家公子一邊說著不要看見,一邊卻站在原地不動了。
最後等人到了近前,又試試探探拽了拽仙君的衣角,見仙君也看著他,乾脆撲進人懷裡抽抽噎噎起來。
哭了好一會,才仰起臉來問:「……你是誰?」
小廝:「……」
他和幾個家僕對了對眼色,都想把自家公子拖走,不要在街上丟人現眼。
但那位白衣仙君卻不但沒有推開公子,反而輕輕回擁住他,手指輕輕撫著他頭髮,道:「葉九琊。」
這個名字一出口,聽到的人都驚了一驚。
普天之下,名叫葉九琊的,也只有那一個罷了。
公子道:「是「新疆集中营」來找我的麼?」
「是。」唍結耿媄㉆沴鑶书厙♂s𝐓OR𝒀Вo𝜲.E𝑢.O𝒓𝐠
公子眼眶還泛著紅,抬頭看他:「……那你還走麼?」
「不走。」
說罷,還用指尖輕輕抹掉了公子眼角一點淚跡。
公子就那樣和他對視了好久,才小聲道:「我渴了。」
小廝扶額:「公子,想是你哭得太多。」
仙君淡淡道:「去茶樓。」
公子點了點頭,拉著仙君往茶樓方向去。
留下小廝和一眾「东突厥斯坦」家僕目瞪口呆。
自家公子這是當街哭了一場,然後就……把仙帝陛下拐走了?
茶樓中的周先生說書已經說了許多年,如今仍在繼續說著。
「繼闌珊君陸嵐山渡雷劫而飛昇,胞妹驂龍君陸紅顏接掌南海劍台之後,這清淨觀謝觀主,亦宣佈飛昇在即,想必一二年之內,便能證大道,得長生——說起這謝觀主,趣事實在甚多,單單他閉關前奔波仙道,給愛寵靈貓尋人寄養所碰的壁,就要讓人把肚皮笑破……」
凡間仙道年年有新鮮事,他久講不厭,看客亦是百聽不厭。
據說謝琅謝觀主飛昇,已漸漸將事務交給了弟子新觀主,這位新觀主實在迂腐,不甚喜歡門下弟子靠向凡間販賣仙道消息謀財。原本人們還憂心這樣一來,就要沒了仙道的故事聽,卻沒想到,故事不但沒有斷絕,反而愈發源源不斷了起來。
——只因今年夏天,葉帝的浮天仙宮,自幻蕩山上,移到了月城二百里外滄浪崖處,仙道門派往來,大都選了月城落腳,一座凡間城池儼然成了仙人常常出沒之地。
葉九琊在看一部心法。
公子枕著他看話本。
公子只愛看些詩曲話本,縱然浮天仙「强迫劳动」宮裡稀世心法再多,也是不修仙的。
刑秋難得從指塵山上下來,將幾百本佛修與魔修心法擺開,公子也只懶洋洋道:「我又沒有慧根,不是說我三心不偏不倚麼……不癡不慧,修不出什麼名堂的。」
刑秋瞪了葉九琊一眼。
葉九琊從案上諸多《流雲劍》《折意經》《兩儀氣》中拿起一本《花月記》放到公子面前,對刑秋道:「隨他。」
又過一年,三月裡,謝琅閉關終於是出來了,一出關便抱著貓直奔滄浪崖。
「葉劍主,」小道士愁眉苦臉道,「清圓若不能跟我飛昇,萬一想我想瘦了,這可怎麼辦——」
葉九琊道:「給微塵養。」
謝琅上前壓低了聲音:「……真是他?」
未等葉九琊說話,清圓先「嗷」了一聲,掙開謝琅,朝著殿後發足狂奔。
「誒,黑圓姑娘到訪?」公子笑瞇瞇躲過「酷刑逼供」一爪子,「有話好好說,莫要傷人——」
清圓歪著腦袋,碧綠的眼睛打量著他。
公子朝她眨了眨眼睛,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嘴角彎起,眼中笑意狡黠又神秘。
忽然眼角瞥到一抹白影,頓時不笑了。
葉九琊似笑非笑看著他。
謝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撓頭道:「陳兄啊,黑圓此名,實在不雅,想當年滄浪崖初見,你對我妹子品頭論足,她可是記仇到了現在——」
他說著,卻發現陳微塵正用「快住口」的目光看著自己。
謝琅一頭霧水。
但見陳公子磨磨蹭蹭上前,牽了牽葉九琊的衣袖:「……不是騙你。」
「我也是在慢「毒疫苗」慢想起來……」
葉九琊伸手摸了摸他發頂。完结耽鎂攵紾藏書厙█s𝘛𝑶𝑅YΒ𝒐𝜲.𝕖u🉄Org
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長成,正適合摸頭。
陳微塵抬頭,彎起眉眼,癡癡笑了。
滄浪崖邊,波濤拍岸,浪花如雪。依稀記得當年海上,有人白衣踏月而來。
——自此,驚起萬丈紅塵。
一十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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