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世界》作者:假裝稀巴爛

✨這是一篇以第一人稱視角敘述的校園成長故事。主角與性格鮮明的同儕孟小雨、茉茉及學霸陳遠相識,在北方小城度過了一段充滿叛逆與迷惘的青春歲月。故事圍繞著對同性情感的探索、家庭背景的壓抑,以及與陳遠之間從單純相處到產生曖昧情愫的過程。兩人曾共同經歷離家出走、在夏日荒野與溪水間建立深刻連結,並在青春的躁動中試探彼此的界線。隨著畢業與升學,兩人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這段關係最終在現實的推移下淡去。多年後重逢,兩人已各自成長,故事在對青春的追憶與對真實性的反思中落下帷幕。

文案:

現實向/第一人稱流水賬/校園文/完結

第一人稱流水賬,短篇。字數13700+

含少量GL

我很久以前就想寫一篇第一人稱的基佬小說,一直沒想好到底寫什麼。這篇文章是我昨天晚上開始寫的,全文一萬多字,第一人稱的流水賬,講了一個小城少年的成長故事。愛是什麼、對同性戀的好奇、叛逆和愛情的關係,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等我寫到結尾,我確實感受到了第一人稱「我」和陳遠之間的愛。

我和陳遠認識是因為孟小雨。

孟小雨喜歡攢局,高中那會兒我沒少赴了她的局,各種局,飯局啊,K歌局啊,網吧局啊——這個不能叫局,網吧那叫開黑。孟小雨是個特別喜歡熱鬧的女生,其實她不太女生,頭髮短短的,男孩子留什麼髮型,她就留什麼髮型,成天嘲笑我們土鱉,托尼老師的移動廣告牌就是她了。通俗點說,她是個T,女同裡的主動方。她確實挺爺們,打扮男性化,嗓子也粗,唯一暴露她的是身高,太矮,一米六出頭,在我們這個北方小城,她在女生裡都是矮個兒,就別提平均身高都起碼一米七五的高中男生群體了。有次我們一塊出去玩,她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們進了男廁,我們站小便池那兒撒尿,她又羞羞答答地別過頭去。

學校裡的人都知道孟小雨是個同性戀,她還有個女朋友,高高瘦瘦的,長頭髮,愛穿裙子,叫茉茉,藝校的,比我們大一歲,是孟小雨的發小。我們幾個經常跟孟小雨玩的男生都不覺得茉茉是女同,她們女生就不知道了,她們好像比較信這個,什麼同性出真愛,其實我們都覺得茉茉就是跟她玩玩,茉茉一點也不像同性戀。那時候我們也說不清究竟什麼人像同性戀,可能是孟小雨這種爺們的女生,或者娘娘腔的男生,反正不該是茉茉。我們那個小團體裡確實有目的不純的,打著泡茉茉的想法跟孟小雨接近的,最後都讓孟小雨打了回去,她打人的時候也挺可愛的,因為她個子太矮了,就一邊揮胳膊一邊哭,最後人都讓她哭跑了。

我跟孟小雨是一個班的,本來也不熟,有次調座位,我倆坐了前後位(我前她後,我們按成績排座位,我們倆屬於一個倒數第一、另一個倒數第二的水平),窩在教室後面成天侃大山,她就跟我說她女朋友怎樣怎樣,同性戀怎樣怎樣,還跟我說gay怎樣怎樣。她一說這個,我同桌就回過頭去,繼續看他的《推理世界》,孟小雨就跟我說這說那,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機給我看她從微博上扒的段子「强‌迫‍⁠劳⁠​动」。我倆就坐前後位,有次晚自習她還寫信給我,還是說她女朋友,說了三頁多信紙,用言情小說裡的句子描述她女朋友的長相,又從不知道哪本廁所讀物上抄狗屁不通的情詩,最後這封給我的信裡才提到我,她先是感謝我這麼多天來陪她瞎聊天,對她不離不棄(她的原話,我覺得這詞好像用得不太對),於是她根據這個又囉哩八嗦發散一大堆,最後稀里糊塗結了個尾,在臨放學之前交給了我。

那時候我們下晚自習的時候經常一大幫人一塊騎車子回家,跟我們學校那偏僻的地理位置有關,估計跟學區房的房價也有點關係。本來我是打算回去看,孟小雨非得叫我看完再走人,那天最後就剩了我們兩個,下樓去車棚推車子,上學時候費勁找地方停車的車棚都變得空蕩蕩的。當時她還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我是不是gay,我說不是啊,她說不是怎麼還看基佬段子,我說不是你給我看的嗎,她說可是你不反感啊,我說那是因為我不歧視同性戀。她開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她希望我是。我說,你希望我是就當我是吧。她笑了,說你看吧,直男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孟小雨問我她寫得怎麼樣,我說挺好的,她又要給我看茉茉的照片,我說我看過了,她說這是茉茉最新的自拍,必須讓我看。她這點挺奇怪,總之搞得我好像是茉茉的迷弟一樣,實際上我直到一次在ktv才見到茉茉的真人,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陳遠。

我去ktv是赴的孟小雨的局,陳遠去ktv是赴的茉茉的局,當時說的好像是他是茉茉的表弟,中午正好他們家聚會,下午茉茉出門,她媽怕她出去鬼混,非得叫陳遠跟著,不過他們姐弟看起來挺親近的,跟我家那幫親戚不一樣。

孟小雨攢的局,那人肯定是非常多的,她們弄了個大包,一進去,燈光閃著,不仔細看都分不清誰是誰(主要是大家都趕時髦買類似款的衣服,又留著差不多的髮型)。我進門的時候,是陳遠在唱歌,我忘了他唱的什麼歌了,我沒聽過那歌,總之挺好聽的,我當時還以為是原唱,扯著嗓子問孟小雨,怎麼放著原唱沒人唱歌。那天後來不知怎麼回事,我就被擠到陳遠那邊去了,他當時剛唱完,我過去的時候,他還拿著麥,我就知道其實是他在唱歌了。

那天孟小雨叫了一夥人,茉茉又叫了一夥人,所以在場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比如陳遠。我讓人擠過去之後,孟小雨就跟過來了,她和茉茉一起,跟我鄭重介紹了茉茉,茉茉又介紹了她叫來的陳遠,孟小雨又跟陳遠介紹我,她說這位是三中扛把子趙平樂,然後我對她說,去你媽的。我不是什麼扛把子,學校也沒什麼扛把子,又不是小栗旬演的《熱血高校》,全校的黑社會,扛把子都是叫著玩玩的,真當介紹說出來,有點羞恥。陳遠的自我介紹很簡單,他就說了一句我叫陳遠,然後我問他是哪個學校的,他說,你們學校的。當時我和孟小雨都很驚訝,孟小雨那個思想是,如果你是我們學校的,我怎麼沒見過你。其實說一個學校的全見過面,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們學校三個年級算起來,也得有一兩千人吧,她那個意思我明白,有點像「既然如此,那兄台以前是混哪座山的」,這麼個意思。然後茉茉笑了,說陳遠學習特別好,每次都是級部前幾名。那就是我和孟小雨兩個學渣只能仰望的境界了。

陳遠跟我印象裡的好學生不一樣,我印象裡的好學生形象是那種非常刻板的,花了大把時間學習,就算娛樂也都是些過時的東西,陳遠不一樣,他看起來跟我們沒什麼區別,也有種混日子的氣質,但他偏偏成績很好,而且長相也不賴,就是很乾淨,穿什麼都很乾淨,氣質乾淨。我形容陳遠用到兩次「氣質」這詞了,我覺得他就是很有氣質。

沙發上很擠,我倆坐在一起,大腿擠大腿,後來他問了我一句,是不是太擠了,當時我旁邊孟小雨正在鬼吼,我沒怎麼聽清,他便站起來,靠著沙發爪了,我們再說話的時候,我就得仰著頭看他。那天在ktv那種昏暗混亂的環境裡,我仰著臉看他的感覺有點新奇,陳遠從那種角度看也不醜,依舊很帥。

ktv不是個聊天的地方,聲音大得什麼都聽不清,而且我們也不熟,我潛意識覺得我跟他這種學霸聊不來。孟小雨蹲在點歌台那兒點歌,點了一首五月天的《擁抱》,出前奏的時候,她在房間的另一邊,舉著麥克風大喊,指名讓我唱,他們就把麥克風跟擊鼓傳花似的從孟小雨那邊傳到我手上來,茉茉跟著也遞了個麥克風過來,讓陳遠唱。五月天跟周傑倫、林俊傑是一樣的,大家都知道,都會幾首爛大街的代表作,稍微冷門一點的,別說會唱,連聽過的人都少。我知道這歌是因為孟小雨,孟小雨知道這歌是因為同性戀,有個講同性戀的歌單,裡面就有這首歌。

唱的時候我就照著電視上的歌詞唱,寫的什麼我就唱什麼,這些歌詞每個字我都認得,連起來的意思我就不懂了,我一向看不太懂歌詞裡寫的什麼,沒準也是因為現在的口水歌大多都是胡寫的,若是問詞作者,他估計也說不出個什麼來,至於裡面的內涵,就得靠評論家了,而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評論家莫過於粉絲群體,她們一個個就像是挖掘機,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能力一個比一個厲害。

那個時候,我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讓自己別跑調上了。我唱歌應該是不跑調的,我怕我跑調。陳遠應該唱得很好,不過我耳朵裡全是自己的聲音。後來我還剩最後一個小節沒唱的時候,向後窩進沙發裡,視野自然變寬了,於是我發現他在看我,他看得太理直氣壯了,我簡直都要以為是我自己太敏感,但他確實在看我,等我胡亂把最後那段唱完,他說他很喜歡我唱歌的樣子。他說這話說得很自然,莫名其妙地,我聽得也很自然,自然得沒當回事。

晚上我們一大幫人又出去擼串,也有幾個人出了ktv就回家了。我們在路邊攤吃飯,孟小雨對陳遠這等好學生很感興趣,她對他感興趣體現在一直撮合我們兩個。她追著陳遠瞎問人家是不是gay,聽得我都覺得尷尬,我又想陳遠應該是知道茉茉和孟小雨的事的,我也跟著瞎瞅陳遠,突然腦子一激靈,想起孟小雨跟我說同性戀是遺傳的,又看見孟小雨旁邊的茉茉,我直接嗆了一口啤酒。

後來茉茉也覺得孟小雨煩人了,說哪有那麼多gay啊,這裡又不是成都。我笑得又喝嗆了,有人給我遞水,我一口氣喝了小半瓶才發現是陳遠,然後我就又嗆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這太搞笑了,跟茉茉說的那句話一樣搞笑。唍‍​结‌耽‌羙⁠㉆​紾鑶‌​書庫☼𝕊‌​𝑻𝑂⁠𝑹𝕐​𝐵o⁠‌𝕏.𝔼⁠‌U‌.‍​O‌𝐫⁠𝕘

不過那天直到最後我們各回各「疆独‍藏独」家,我也沒跟陳遠說幾句話。

算起來,我跟陳遠認識的時候是個春天,滿大街飄柳絮的時候,過敏高發期,大家出門都捂著口罩。Ktv之後,我在學校裡也沒見過陳遠,他所在的班級跟我們不是一層樓,他們重點班跟我們這種普通班不一樣,尤其跟我這種不學無術的混子不一樣,我們碰不到面很正常。但當時我萬萬沒想到,我們會在我家家屬院旁邊的荒地邊上碰見。我爸是化肥廠的工人,我們家自然住在化肥廠旁邊的附屬家屬院裡。化肥廠在城郊,周圍就是野草地,晚上看起來很是陰森恐怖,隨時都有可能鬧鬼。

那天不單地方不好,我心情也不好。

我爸那個人,我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沒跟他好好說句話了,好好說話是相互的,不單我不能跟他好好說話,他也不能跟我好好說話,總之我們兩個都沒法好好說話。廠子從九十年代效益就不好,算是隨時處於破產邊緣,開工的日子少,放假的時間很多,他不在家裡睡大覺的時候就出去跟工友喝酒,喝醉了再回來繼續睡覺,他比他那些工友幸運的是家裡沒老婆管他。我也是這樣跟陳遠說的,人好像總是容易對陌生人敞露心扉,雖然我覺得我跟陳遠往後也不能算陌生人了。

陳遠問我,那我媽呢。我說走了,他立馬說對不起,我知道他是以為我媽去世了,其實沒有,我這話有點歧義,於是我解釋說不是死了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走了。他沒再說話,我也沒再說話。後來我說,我巴不得她是死了。

有時候我也分不清我對我媽到底有沒有那麼大的恨意,甚至是我爸,我也搞不清楚。那天他喝了酒跟人打起來,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學小年輕打架,工友送他回來的時候,他一身的酒氣,胳膊吊著石膏。張叔說是幾個小痞子惹事,我當時立馬跑出去了,張叔在後面喊我幹什麼去,我說給我爸報仇,說著我還順走了樓道裡一根施工換下來的水管。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我連到底是誰揍的我爸都不知道,倒是知道他們一般去哪兒喝酒,不過也沒什麼用。當時已經很晚了,十一點,十二點?我想起碼十點總該有吧,我不知道,我沒有手錶。五月份已經有些熱了,晚上還是有點冷的,尤其是我們在的那片廠區,外面就是大荒地,風吹過來,一點遮擋都沒有。我拎著水管出去真的是腦子一熱,想給我爸報仇,找那幾個我壓根不知道是誰的小混混打一架,然後我在外面看見了陳遠。

陳遠說他媽家就在化肥廠家屬院,平時他住他爸家。我當時手裡還拿著根水管,說出來的話也特別逗,我說,你們家兩套房子啊,有錢。他也笑了。陳遠跟我說他爸又結婚了,還生了個妹妹,我問他,他妹妹可愛嗎,他說很可愛。

後來他好幾次說我們兩個很像,他說他第一眼見到我就覺得我們是同類,無關同性戀的那種同類。我問他恨他爸媽嗎,他說不恨。真巧,我也是,我說,我也不恨。他又說了一遍他妹妹很可愛,眼睛長得像他爸,嘴巴長得像他後媽。

那晚我和陳遠在外面呆了好久。他問我水管是怎麼回事,我照實說了,他用孟小雨當初介紹我的話來損我,說我不愧是三中扛把子,我說,去你媽的。

我們說了好多話,把能說的話都說了,最後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了。陳遠說回去吧,我說好。我們一起往家屬院走,水泥路兩邊是大片、大片望不到邊的荒地,路燈照在這條從荒地裡冒出來的路上,黑夜裡像條發光的帶子,我們就走著這條坑坑窪窪的舊水泥路回家。陳遠說要送我回去,我覺得他多此一舉,又不是女生,而且都在一個家屬院裡,不過我沒怎麼執著,他很執著。我家在二樓,房子很矮,年少的時候精力旺盛,一步跨好幾個台階,幾步便竄上去,但那天我一個台階、一個台階上的樓,我們家屬院的樓有一定年頭了,台階修得很矮,層高也矮,我走得很慢。等我磨蹭到家門口,我家的門虛掩著,沒關,裡面屬於我爸的酒臭氣順著門縫飄出來。我想吐,我跟我爸確實沒什麼深仇大恨,他好歹是我親爸,我媽不要我們了,他還給我留了個能睡覺的家,但我不想回這個家了,我真的不恨他,我就是不想回去了。

我沒有回去,我把我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的,把酒臭氣鎖在裡面,樓道裡的窗戶玻璃早就爛了,涼風吹進來,把剛剛漏出來的酒氣全帶跑了,這讓我覺得舒服了一點。樓房很矮,我站在家門口就能透過樓道窗戶看到樓下的情況,陳遠還在那裡,他壓根沒走。我下樓的時候是大跨步跑下去的,一步得五六級台階,從我家門口到一二樓之間的轉台我就走了一步半。那天我應該很擾民,我決定下去的時候大聲喊了陳遠的名字,他跟著抬起頭來,我沒轉彎接著下樓梯,直接從沒玻璃的窗戶竄了出去,外面有個半米多寬的平台,我從那兒跳了下去。跳這個我有經驗,小時候我爸追著我打,我每次都這麼幹,快速地逃走,他站在門口嚇得不敢去追我,怕我摔斷了腿。我站起來的時候,陳遠一臉呆愣地伸著胳膊,估計是被我嚇到了,一般第一次見我跳樓的人都這反應。我說你幹什麼呢,他說他準備接我來著。當時我們學校裡背作文素材,有個熱點事件是一個女人遠遠看見一個小孩從六樓摔下來,她母愛爆發,跑過去接住了那孩子,孩子沒死,她自己胳膊粉碎性骨折,我用這件事揶揄陳遠,問他是不是也想上報,他說他想上感動中國十大人物,然後直接保送清華北大。

我估計錯了,那晚最擾民的不是我大叫他的名字,是我倆跟鵝叫喚一樣的笑聲。

那天我們都沒回家,在外面坐了一宿,第二天雙雙感冒。我沒問陳遠為什麼不回家,以及為什麼沒收留我回家(哥們離家出走的時候去對方家裡睡覺很正常),後來有次跟我爸聊天的時候提到他,我才知道原來廠子裡那個女瘋子是陳遠他媽,我慶幸我那天沒有問他。

學校裡的日子就是那樣,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區別,老師講課聽了也沒用,聽不懂。孟小雨成績也不行,不過她家裡對這個很上心,高中時間那麼緊,也要給她「零八​⁠宪​章」報輔導班,孟小雨問我去不去,我說沒錢,不去。她突然又提到陳遠,她問我跟陳遠關係怎樣了,好幾次看見我倆大課間跑操的時候打招呼。我說就那樣啊。

我們高中上午大課間要跑操,既然有跑操,就有紀律員打分,陳遠就是給各班打分的,我們那時候把官僚作風學了個十足十,就是個跑操打分也得托托關係,套套近乎,省得班主任因為這個再吵大家耳朵。我懷疑級部主任隱約是知道跑操會影響大家學習的,因為我們年紀的紀律員全是他們重點班的好學生,年級榜上有名的。好像各班同學都有義務維護自班學霸那點分似的,跟紀律員套近乎便落在了我們這些學習上出不了力的閒雜人等身上,但重點班那幾個紀律員看著都是老師的貼心小棉襖,完全說不上話,但有了陳遠就不一樣了,每次輪到他打分的時候,我倆對暗號似的交換一個眼神,他便給我們班打滿分,孟小雨說我們倆太gay了。

除此之外,我在學校裡跟陳遠也沒什麼接觸,我接觸最多的還是孟小雨了,她自己說的,我對她「不離不棄」。對於我來說,人生本來就挺無聊的,孟小雨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都不用說話,她自己就能叭叭一大通。孟小雨很喜歡跟我說她的感情問題,不單是關於茉茉的,當然她說的最多的是茉茉,其中關於茉茉最多的是茉茉的美貌。茉茉是藝校的,長得很漂亮,孟小雨說茉茉以後要考電影學院,當演員,參加各種電影節,還要去好萊塢發展。她說她們小時候每次有人結婚,酒店門口鋪了大片的紅地毯,茉茉就領著她穿了花裙子去走人家的紅地毯。我敏銳地捕捉到重點,問她你也穿的花裙子嗎,她支支吾吾半天。孟小雨成天不學習,腦子裡全是茉茉的未來,她說她也用不著考大學,她就給茉茉當經紀人,說到這個,她又告訴我明星跟經紀人在一起是很常見的,顯然她把性別選擇性忽視掉了,她就是這樣總是想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我可能應該對孟小雨的感情重視一點,所以我應該這樣總結她:孟小雨就是這樣憧憬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或許應該說,我們小城少年就是憧憬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茉茉認識許多社會上的人,有時候我們攢局偶爾會碰到她們圈子裡的,孟小雨就給我指這個是les,那邊那個是gay,又讓我猜哪個是攻,沒等我說話她便迫不及待公佈了答案,她說一個純攻都沒有。我說我是啊,她向我翻了個白眼。孟小雨又問我跟陳遠怎麼樣了,問我們有沒有在一起,有沒有打啵、有沒有打炮,我還沒來得及否認,茉茉的一個男同朋友就讓孟小雨不要問我這些,他抽了一根很細很長的煙,跟我們學生抽的中華完全不一樣。孟小雨對他說她是關心我,那個人對我們兩個都特別不屑,直截了當地說他覺得我不是。我確實不是,我跟陳遠也沒有在談戀愛。他後來又對我們說,千萬不要覺得同性戀很酷,我覺得他說的是孟小雨。

六月份的時候,學校給畢業生搞了一次文藝匯演,我們高二的是沒資格去看的,不過我和孟小雨早就打算好翹課跑到報告廳去。文藝匯演的前幾天,學校又給各班班主任發通知讓每個班找個男生出來,代表學弟學妹給畢業生表演個詩朗誦(高一年級全是找的女生),這種事一般都是找個長得最順眼(就是最帥的。唉,直接說叫人怪不好意思的)的,於是班主任把我叫去了,通知上的要求是男生一米八以上,其實我不太到這個數,但我們班主任矮,察覺不出來。總之既能理所當然地曠自習,還能在前排看匯演,我挺高興的,不過孟小雨就得一個人翹課溜去報告廳了,她知道這事兒的時候鼓著腮幫子,說讓我在前排給她佔個位子。

讓我意外的是陳遠也在,雖然重點班也得出人(其實我覺得就教導主任那尿性,他估計得硬塞給別的班一個名額,好讓自己班的學霸好好學習),但我真沒想到陳遠會來,沒準是他們老師覺得他學習太好了,少上幾節自習也無所謂?排練的時候我們站在一起,呆在最後面,我問他是不是這樣,他特別不要臉地說是。

我們的詩朗誦題目就叫《我們畢業了》,按理說是畢業班的學生來念最恰當,不過對於他們來說學習才是最重要的,就連這個文藝匯演也是歷年傳統,全是高一、高二「六四​事件」的表演節目,讓高三的輕鬆一下,權當娛樂了。排練老師要求把詩稿背下來,我最煩背書了,跟陳遠說為什麼不能像演唱會一樣弄個提詞器,他也不說話,就一直笑。完​‍结耽‌‍镁‍㉆​珍藏文厙‌♂​⁠𝕤‍TO𝒓‌⁠𝒀‌𝐛‍‌𝕆𝑋⁠​🉄𝒆𝕦‍🉄O‍R𝐠

排練那幾天我跟陳遠一直呆在一起,我們是下午最後一節自習用來排練,練完了剛好就去食堂吃飯。我們學校那食堂的飯菜非常難吃,好幾次米飯都有怪味兒,有傳言說他們用暖氣片裡的水蒸飯,我也想不清楚這該怎麼蒸。所以我一般都不在食堂吃飯,我們學校沒什麼嚴格的門禁管制,再說晚上那頓飯,離家近的都直接回去吃,我們便也跟著出了校門,去旁邊的小吃攤或者更遠的蒼蠅館子(太遠了,一般沒人去,而且服務不太好)解決一頓。不過陳遠非得拉著我吃食堂,我說我知道外面有個小車賣的炸火燒特別好吃,他還是堅持去食堂吃飯,我問他為什麼啊,他說我們可以坐在食堂裡一起吃飯。我當時笑死了,我說為什麼會有人在食堂約會啊,他說他喜歡約會這個詞。往後我們每次說去食堂吃飯,就說去食堂約會。那幾天我跟陳遠「約會」有些頻繁,晚自習上,孟小雨一個勁兒地給我寫小紙條抱怨我不跟她一起去排隊買炸火燒了,又繼續八卦我跟陳遠,問我們是不是談戀愛了。我回她,沒有,但每天都約會。我每次說這類話,孟小雨就會對我進行直男的拷問,其實我也不懂,只覺得跟陳遠一塊玩很快樂,很輕鬆。

表演詩朗誦的那天,我們穿了學校準備的演出服,非常不合身的黑西裝,為了調整形狀扎的別針比扣子都多。表演節目的女生很多穿的都是紗裙,名正言順地化了濃妝,不過男生就只有我們詩朗誦的穿得最正式,正式得就像那什麼似的。開頭有個唱歌的節目,底下還有觀眾送花的,送了一大束紅玫瑰,歌手下來的時候一塊捎到後台了,大家看到花跟瘋了似的,輪流擺拍了發QQ空間(北方小城的中學生不流行玩朋友圈),不僅單人擺拍,還得雙人擺拍,表演節目的同學裡很多是藝術生,情侶很多,找我們詩朗誦的借了衣服,拿著捧花擺拍求婚照,後來擺拍的不單是情侶了,同性別的也紛紛上陣,那裡的人有很多我認識的,他們看我老是跟陳遠站一起,以為我們是好哥們(也算是),起哄讓我們也拍。其實沒什麼,很多人都拍了,但我還是覺得彆扭,最後我和陳遠也沒有合影。不過孟小雨幫我們拍了一張在台上朗誦的照片,手機像素本來就不算很高,報告廳裡環境又暗,等焦距拉近,站在舞台角落裡的我們兩個的臉都模糊起來。

再後來就是期末了,期末考完就是暑假,暑假過完,我們就要升高三了。我對考試沒什麼印象,但對那個暑假印象十分深刻,那年的暑假,我幾乎跟陳遠形影不離。真正意義上的暑假是從陳遠從數學夏令營回來的時候開始的,當時他們有一個什麼數學競賽,去外地培訓一周,剛放假就去了,回來的時候,暑假剛好過去了七天,這七天裡我什麼都沒做,做了也像沒做,總之什麼都沒做。那天下午陳遠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學校接他,我當時還在睡覺,迷迷糊糊就去了,到地方他問我怎麼回去,我看了一眼我的車子,立馬跟傻子似的笑了起來。我騎的是輛沒有後座的山地車,他說那就走著回去吧,他也是要去化肥廠家屬院。我們大概走出一條街去,陳遠又說乾脆我倆騎車回去,叫我坐在車子橫樑上,非常偶像劇的騎車方式。不過當時我倆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有次我跟孟小雨出去玩,車子不夠,還攛掇她坐在電動車車筐裡走了一小段路。陳遠說他比我高,所以他騎車帶我,我沒什麼意見,我就是為我的車子擔心,於是我跟陳遠說這車子可能會散架,當時陳遠還把車子停在路邊,觀察了好一會兒,告訴我這車子的結構絕對沒問題。他既然這麼說,那乾脆就試試,正好我也不想走路了,化肥廠家屬院離學校太遠了,走路怎麼著也得幾十分鐘。

結果那天我們還真那樣騎了一路,路上的人都在看我們,我和陳遠就一起瞎叫。陳遠讓我趴下點,擋住他看路了。我說我想起小時候我爸也是這樣騎車子帶我的,陳遠說那他也提前體會到當爸的感覺了,然後我說,去你媽的。他就一直笑。

那是個下午,傍晚的感覺,天已經開始黑了,白天乾淨的藍變髒、變暗,霞光發紅、發橘、發亮,它們銜接在一起,完全沒有違和感,我們就一直走,夕陽就一直在我們前面,黑掉的天空在我們頭頂上,陳遠彆扭地叉著腿,用力蹬車,黃昏就這樣被我們甩在身後。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陳遠說他過幾天要去他鄉下奶奶家,還問我去不去。我問他不用上補習班的嗎,他反問我怎麼沒上補習班,我說就我這成績補習了也沒什麼用,他說就他這成績補習了也沒什麼用。我說,操,去你媽的。

最後我和陳遠一起去了他奶奶家。我爸一向不怎麼管我,我又說是陳遠教我學習,他便什麼也沒說,他可能沒聽見,也不知道陳遠是哪個,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他還在床上躺著,後來我寫了張紙條貼在他臉上,希望他能看見(如果他醒來的時候不以為是他打麻將時貼的白條的話)。我和陳遠已經去汽車站了,我又想起我忘了拿東西,匆忙跑回家,我爸已經醒了,他蹲在積了一層灰的書櫥前面,翻我的小學課本。他身上還是有股濃濃的、讓人不舒服的酒味,就好像他每天都泡在酒精裡一樣,酒精裡還混著劣質煙草的味道,發乾發苦。他醒了,我就又說了一遍我去陳遠奶奶家了,他點點頭,沒說話,我又說他奶奶家在金松(村名,村裡有棵特別大的松樹),我還說這個暑假我都不回來了,他又點點頭,什麼都沒說。他蹲著,原本剃的光頭長了許多發碴出來,短短的,又短又白。我也要離開這裡了,和我媽一樣,我拿了東西從房間出來,他還蹲在書櫥前面,看我的小學語文課本。我小學的時候學習還可以,家裡放著的幾張獎狀全是小學時候的。我問他怎麼不找個凳子坐,他說蹲著就好。他又說他蹲久了,要歇一會兒才站得起來,他還說讓我快點走吧,同學還在等。

於是我走了,陳遠還在樓下。

那個暑假我們做了好多事,我想我們是做了好多事,整個夏天,我的作息規律健康得不像我自己,晚上九點就睡覺了,奶奶家沒有電腦,電視只能看《濟公》。陳遠也沒怎麼教我讀書的事,我們一般上午學習,下午就出去玩了,什麼都玩,又好像沒有什麼好玩。金松是個好地方,我也很喜歡那裡,有山有水,我們經常去爬山,奶奶用礦泉水瓶灌了白開水讓我們拿著,讓我有種小學生郊遊的感覺。金松的山沒有名字,不是很高,但是連綿不絕,山上甚至沒有明顯的路,我們就踩著樹枝野草,只管往高處走。陳遠跟我說山上有墳,他知道有條路可以繞過墳頭,結果我們繞了大半天,他也沒找到那條路,最後他只好問我怕不怕,我說呵呵。我們便什麼也不顧了,在山上隨便走路。林子裡樹很多,很涼快,滿地都是楊樹的葉子,踩上去嘎吱作響。我問他這裡會有偽裝的陷阱嗎,他說呵呵。總之我很喜歡那裡的山,因為不高,一會兒就能爬到山頂上,山頂上全部是開滿了小野花的草地,農田在山的這一邊,河流在山的那一邊。

河裡也很好玩,從山頭翻過去,就是一條小河,裡面不知道是野生的還是有人養的,開了一片荷花,面積不是很大,我也沒覺得很好看。我們折了荷葉當帽子戴在頭上,又躺在山坡上曬太陽,用荷葉擋住臉。陳遠說我們在ktv唱的那首《擁抱》,裡「反​送‌中」面有句歌詞:晚風吻盡荷花葉/任我醉倒在池邊。我說大概吧,我不是很記得。他跟我說,荷花池是台灣很有名的一個同志聚集地,白先勇的《孽子》裡就提到過,只不過小說裡說的是紅睡蓮。我沒見過睡蓮,他說要帶我去看,我說去哪兒,他說網吧。

我覺得他太有意思了,和我一樣有意思。我們借了鄰居家的自行車,那是輛玫紅色的女士自行車,不過比我那輛好多了,起碼它有兩個座位。還是陳遠帶我,我們騎車到鎮上的網吧去上網,我覺得我們倆太搞笑了,網吧都全是抽著煙玩遊戲的,就我們倆刷百度圖片,別人刷這個也是看黃圖,我們看荷花。睡蓮確實比我們這邊常見的荷花要好看,我看見河裡那種荷花,滿腦子都是哪吒,然後我們又接著聽痛仰,看蔡明亮的電影。

我一生中幾乎看過的所有的同志電影都來自於那個暑假,國外的、國內的,我也沒數過到底看過多少。我更喜歡國內的,台灣的、香港的,我最喜歡那種畫面髒髒的,光打得很極端,大紅大綠,什麼都是髒髒的,浴室也是,天空也是,但也不能叫髒,可能用混沌表示更好一點,什麼都是昏沉的、朦朧的、曖昧的,可又很乾淨,我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麼乾淨,就好像我說不出來陳遠到底有什麼氣質,或許就是乾淨,那種乾淨與骯髒無關,完全脫離了骯髒存在的乾淨。一般來說,對立的兩面是共同存在、相互襯托的,但我就是覺得,這種乾淨是完全脫離骯髒的,就好像荷花扎根於污泥,卻又在污泥之上。

那甚至與感情也無關。

我不是很清楚。感情是什麼,人總要有感情的吧。我想像陳遠的樣子,我想像《孽子》裡火紅的蓮花,我又想像叛逆的哪吒。

我愛陳遠嗎?我愛我自己嗎?陳遠愛我嗎?

回到奶奶家要走一條橫穿農田的路,兩邊種了兩排高高的楊樹,晚上回去也沒有燈,只能摸黑走路。我們的車子在村外爆了一次胎,我和陳遠於是推著車子回去。夜裡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車子鏈條的吱呀聲,以及我們的呼吸聲。黑暗中我們的手臂擦碰在一起,然後捕捉住了對方的手,一直到回家我們都沒有鬆手,可是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牽過手了。

我們升高三的暑假裡,陳遠看了很多跟學習無關的書,很多理論性的,有關同性戀的。他還拉著我一起看,可我對看書向來興趣缺缺,唯一有印象的就是王小波和李銀河的《他們的世界》,我看完以後,滿腦子都是同性戀很酷,無關社會責任的愛很酷,只有性沒有愛的愛最酷。陳遠說我沒有看懂。我覺得是他沒有看懂,他看不懂我們這個北方小城。那誰看懂了呢?我覺得我認識的人裡,茉茉是最懂的,所以她不想改變,只想逃離這個地方,可她又要逃到哪裡去呢?孟小雨的小女朋友,總是穿著黃色碎花裙子的茉茉,她裙子上的碎花就像我和陳遠躺過的山頭上的黃色野花,她從山上跑過,跑到自由的地方去,她從平原小城裡跑出來,然後跑進大山裡面。

後來我們不再去鎮上了,每天就在村子裡窩著,去山上玩,去河裡游泳,我們在山上跑了一身汗,渾身髒兮兮的,然後立刻又鑽進溪水裡去。太陽把上層的溪水烤得暖乎乎的,下面又很涼爽,我們就在水裡扎猛子,衣服全黏在身上,我們在水裡把自己扒個精光,把濕衣服甩到岸上去,我們的衣服就這樣攤在鵝卵石上,在夏日熾熱的陽光下蒸發掉水分。我們就這樣瘋了半個夏天,在小河邊。我至今仍舊時常回想起那時的陳遠,他光著膀子,皮膚曬成金棕色,從水裡爬出來,頭髮上、身上全是水,那些水珠順著他微凹的脊背流下去,勾出一道水痕,掛在他的皮膚上,最後消失不見。

我們甚至有過同性性行為。我們在水裡擼了一發,面對面抱在一起,但誰也沒去看對方的臉,我抱著他的背,蹭他的脖子,日頭曬得我頭腦發暈,我就這樣抱著他,他的手放在我的陰/莖上。我們歪倒在水裡,是我把他撲到的,我的陰/莖蹭在他的腿間,然後我們擁抱著彼此,藏在水下。

我以為我那天會死在那裡,陳遠緊緊地抱著我的胳膊,纏住我的腿腳,我開始在上面,後來又被他翻過去,陽光在水面上流淌,不論是水波還是我們折騰出來的氣泡,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當時真的以為我會死,陳遠也會死,我們會一起死在水裡。我最後閉眼了,我一點也不怕,我覺得如果能和他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我們從水裡出來的時候,背上全是沙石硌出的傷,小片的紅痕,像是性愛的痕跡。我知道陳遠也是這樣認為的,因為他幫我看背後的傷的時候,張嘴咬了上去。

那個夏天我確實死了一個朋友。就是那天下午我們回到奶奶家的時候,孟小雨給我打電話,她說張鵬游野泳腿抽筋,淹死了,沒救過來。我們跟張鵬關係沒有很熟,他跟我們玩了幾次還是因為想追茉茉。說真的,我對他的死沒有什麼很大的感覺,人其實很容易死的,我想一個人在成年前總會死幾個不太熟的同學。陳遠問我什麼事,我如實說了,他沒說話,半晌他又說,以後我們別去游泳了,我想不完全是因為張鵬的死,甚至跟張鵬的死無關,完全是因為我們的事。

然後我對陳遠說,我們寫遺書吧。陳遠問寫什麼,我說應該劃分一下遺產吧,他說他沒有什麼遺產好分配,我說我也是,不過我電腦裡珍藏的幾十個G的小黃片可以讓他繼承。他笑著說,去你媽的。我第一次聽他說髒話,他說這是我的口頭禪,全是跟我學的。我問他我說過很多次嗎,他說是啊。然後我們就都笑了。我直接把遺書寫在了我的暑假作業上,反正這東西老師也從來不正眼看。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寫什麼,我什麼財產都沒有,然後我寫了一下我的骨灰的分配問題,我寫,希望我的骨灰「小熊‌维‌尼」灑進河裡。陳遠自己不下筆,湊過來看我的,嘲笑我怎麼不直接雇個直升機滿大街撒,我說那不就是撒農藥了嗎,他說骨灰可以當肥料,撒在農田里正合適。我們於是又討論了一下人類的骨灰對於農作物的生長是否具有某種神秘功效,最後達成的協議是,如果陳遠以後混不下去,回老家種地的話,就從我的骨灰裡拿出一半來撒在他的地裡,讓我的靈魂庇佑他的田地。我覺得這真是太神聖了,不過我的另一半骨灰去哪兒了呢,於是我又問他,他說他要把我的骨灰摻在米飯裡,然後一口口吃下去。

高三那年的冬天,我們在一起了。那天晚上下晚自習,我們倆一起回家。當時已經很冷了,河裡結了冰,凍得很厚,一到這時候,大家就想下去滑冰,有時候連冰鞋都不拿,直接穿著棉鞋下去,在冰上蹭來蹭去。明面上肯定是不讓滑野冰的,容易出事,不過這河這麼寬,政府卻管不了那麼寬。我和陳遠騎到很偏僻的地方,旁邊的河裡空蕩蕩的,我們於是停了車子,下去滑冰。我當時挺怕冰會破,我說陳遠,你別下來了,你萬一掉下去怎麼辦,你掉下去還怎麼考大學啊。他沒聽我的,他好像就沒聽過我的,當然我也從不聽他的,我們誰也不聽誰的,就是一塊玩,沒頭沒腦地玩。

河邊是有燈的,普通的路燈,發黃顏色的光,落在冰面上,連冰也是黃的。陳遠躺在冰上,我看見也滑了過去,跟他躺在一起。我問他幹什麼呢,他說看星星。但其實那天晚上,天上根本沒有星星,什麼都沒有,月亮也看不見。陳遠又說,我們幹點危險的事吧。我說,好啊,殺人還是放火。他說,我們談戀愛吧。

我們倆談戀愛的事沒人知道,孟小雨也不知道,那時候她已經轉學了,她暑假開學就沒來學校了,我再也沒見過她,她在QQ上給我說,她媽給她聯繫了一個有名的高考工廠,把她送那兒去深造了,她還說她把跟茉茉的事告訴她媽了,所以她媽就把她送走了。她那天又專門給我打了電話,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除了茉茉,她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我問她你跟我說這些幹嘛,你怎麼不跟茉茉說。然後她掛了電話。孟小雨以前跟我說過很多她家的事,什麼她爸爸出軌啦,她媽更年期把氣全撒在她身上啦,她媽是個特別強硬的人。

我跟陳遠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很短,而且我們談戀愛時候跟沒談的時候也沒什麼明顯區別,我是這樣覺得的。高考的時候,陳遠發揮正常,考上了北京一所很好的985,我高三惡補,混了個垃圾三本,留在省內上學。我們兩個感情正式結束應該源於陳遠的一通電話,他說他在大學交了個女朋友,讓我也找一個,我說好。其實那時候我已經有女朋友了,但我沒說,我可能是想讓他覺得愧疚,這麼說,我也應該覺得愧疚才對,可我那時候不覺得,我跟那個女生在一起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陳遠的事,直到掛了陳遠的電話,我覺得愧疚了,但我不是覺得對不起他,就好像我不恨我爸一樣,我恨的是我自己,我對不起的也是我自己。陳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喝酒了,我沒見過他喝醉的樣子,但我聽他說話的聲音能聽得出來,我太明白喝醉的人是什麼樣子了。完结耽​羙妏⁠珍藏书厍⁠‌↑𝑆𝑇O𝑟​‍𝕐​𝐵⁠𝑶‌​𝒙‍🉄𝐄U⁠🉄O⁠𝑹⁠g

上大學以後,我就理所當然地離開了那座伴我生長的小城,遇到了許多來自不同城市的人,跟以前那座小城的聯繫也越來越少。有一天QQ上有個人加我,說是以前跟孟小雨一塊玩的人,在同城推薦裡看到我,然後就加了。我們聊了幾句,我想起來她是孟小雨的閨蜜之一,當時也有個女朋友,成天喊著老公、老婆。我問她還跟她女朋友在一起嗎,她說她不是同性戀,那都是玩玩的,我說你們不是成天都稱呼對方老婆的嗎,她說是啊,但是直女在這方面本來就是很隨便的啊。我當時鬼使神差問了她一句,那直男呢。她回我說,男生這麼叫應該就不單純了吧。我跟陳遠沒有這樣稱呼過對方,我年少時想不明白的事,至今依舊想不明白。她又跟我說,孟小雨現在留了及腰的長髮,衣服非裙子不穿。這個我不知道,不知什麼時候起,孟小雨的QQ空間把我屏蔽了,我也沒有刷空間的習慣。那個女生又說,孟小雨現在的男朋友跟我長得很像。

我們小城少年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就像電台裡播放的歌曲,總喜歡用減弱聲音淡出的效果結尾。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在老家大街上碰見陳遠,他一個人,我也一個人。我們剛好在河邊一個修建得很好的公園碰見,河裡很多人在滑冰,我們沒有下去,就站在岸上。陳遠跟我說,茉茉跟家裡出櫃了,過年沒有回家。我想起孟小雨,有些惆悵,說當初我們都不信茉茉真的會是同性戀,因為她長得一點也不像。陳遠笑了,問我同性戀長什麼樣兒,我說我也不知道,陳遠又問我覺得他是嗎,我說你不是有女朋友嗎,他說早就分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有女朋友嗎,我說有,好幾個呢。他笑著說,去你媽的。他這句髒話是跟我學的,他說過,我已經好久沒說過這句話了,我覺得我長大了很多,也文明了很多。

你跟我回家嗎,陳遠說,我今晚就出櫃。

END

完結後的「一⁠​党⁠专政」賢者時間:

其實我想寫一篇第一人稱的基佬小說,想了很久了,一直沒寫,不清楚到底寫什麼。

這篇一萬多字的短文是我昨天晚上開始寫的,流水賬記事,也沒有什麼綱,腦子裡只有孟小雨、陳遠、茉茉、還有「我」。

起名叫「我們的世界」是因為《他們的世界》,讓我自己給《我們的世界》打個tag,就是典型的稀巴爛式浪漫了233

————————————————————————

我最後就一個問題想問一下讀完這篇文章的你們:

你們覺得這是真的嗎?你們覺得這幾個人真的存在嗎?

✨甜夢島(storybox.eu.org)的內容僅供大家分享交流喔~ 禁止複製、轉載、下載!不然後果自負,自己要負責啦~ 謝謝配合!🙏
甜夢島 - 完結耽美文珍藏書庫
Built with Hugo | Theme By St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