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青山》作者:宴惟

✨民國六年冬,陸家三少爺陸邛章在藏翠閣買下懵懂小美人梁向意,將其帶回宅邸金屋藏嬌。梁向意身世坎坷,後被捲入土匪紛爭,輾轉流落至黑風嶺,與土匪頭子們結下羈絆。陸邛章為尋回心上人,不惜與軍閥合作剿匪,最終在赤城醬園尋獲梁向意。兩人歷經綁架、槍戰與生死考驗,終於認清彼此心意。歷經三年波折,梁向意懷有身孕,兩人重返奉城陸宅,在平淡生活中守候新生命的到來,終得圓滿。

文案

懵純小美人被騙身騙心,逼上梁山做了土匪的幕後軍師。

雙性 - 民國 - 強弱 - 1v1

陸邛章慣是藏翠閣的常客,民國六年冬的一天,他在裡頭得了個又純又乖的人兒,當晚便帶回了宅子。

花花公子少爺攻×小美人受

懵純小美人被騙身騙心,逼上梁山做了黑風嶺大當家的幕後軍師,劫起了奉城陸家三合船舶的貨物。

雪

民國六年,冬,雪大,大的能把奉城埋了,掩了。一片片像鵝翅膀裡頭的軟毛,往人脖兒裡鑽,凍得人一打一個哆嗦。

天擦黑的時候,陸邛章打春鳳酒樓出來,讓司機先回,他到藏翠閣再喝場酒。藏翠閣地兒偏,畢竟做的是上不得檯面的娼妓生意,在杏子巷最裡頭。

陸邛章一身黑色大衣,黑軟帽,走在漫天的風雪裡,直要變成白面裡的一個黑點。走到藏翠閣前頭,手把遮風的簾子一掀,閣裡頭的光映出半張笑臉來,他淡淡嚷道:「紅姨。」

老遠的,熱絡的應聲就打裡頭來了,「噯。」紅姨一身牡丹紅旗袍,艷俗的不能與外頭白雪相融,手上白帕子一揮,堆出張笑臉來,「三爺,來啦!」倆手臂似抽了骨頭的白軟蛇身,彎曲爬上陸邛章的手臂。

「您可好久沒來啦!」紅姨話裡有些許埋怨,陸邛章聞到她身上錯雜的女人脂粉味,抿唇一笑,「近兒忙。」

客套話,誰不清,紅姨笑乜他一眼,「我這可有個寶貝,就等著三爺您瞧吶。」

陸邛章揚揚眼,「哦?」任由紅姨把「拆​‍迁​自焚」他拉上二樓,拉進最後邊的一間屋。

屋裡有紅姨早備下的兩個丫頭,瞧著沒做多久,一雙眼仍怯生生的,一個眼似月牙,一個眼似青杏。陸邛章帽簷上的白雪早化了,暈開一塊塊不明顯的痕跡,摘了,坐進倆丫頭中間,吃了口遞來的酒,一人一杯,正好兒。

「紅姨,你的寶貝可在哪兒呢?」陸邛章一雙眼不留痕跡的滑過床帳,張手摟住身邊丫頭青嫩的肩膀,輕輕的笑了。

「三爺,您別急吶。」紅姨揮手屏退陸邛章身旁的丫頭,朝他招招手,「寶貝還得您自己瞧不是。」

陸邛章歎出一口長氣,笑了,走到床邊,沒急著掀帳子,盯著紅姨,「這話不賴。」陸邛章心裡頭有些鄙夷,妓院裡能有什麼寶貝,一顆灰裡的碎珍珠,即使裡頭是白的,人也不願意撿,畢竟,髒嘛不是。

他抿抿唇,漫不經心的把手從帳子縫裡伸進去,輕輕一挑。

床上有人,他先頭猜到了,倒沒想這人離帳子這般近,一雙眼睛把陸邛章嚇一跳!像兩點墨,乾淨的黑著,床裡看得不咋清,陸邛章也知道他白,不是外頭的雪那樣,有些暖的東西摻在裡頭。

紅姨捂嘴一笑,眼睜睜瞧著陸邛章大半個身體鑽進帳子裡,把人看清。

裡頭的人怯,陸邛章進,他便退,摟著被子,一通翻騰,把暖暖的氣搞到陸邛章身邊。他眼裡的墨混了,撇著腦袋不讓陸邛章瞧,偏又新奇,害了他,一寸餘光偷看著陸邛章,給陸邛章逮住,在帳子裡,便低低的笑了起來。

紅姨人精似的,聽著陸邛章的笑,就知道這事兒成了。瞧他退出來,便把這人的來歷說出來,「說來也是緣分,那日啊,我買胭脂,擱城牆邊上撿了他。」

「撿來的?」

「可不。這年頭,外邊的流民多得很,打哪兒來的都有,不是我撿著他,人早沒了。」

「叫什麼?」

「姓梁,梁向意。」紅姨堆笑,「撿來時多瘦,給我好一通養,現下你瞧瞧,多好。」

陸邛章坐回桌前,「這麼怯,我瞧著,在你這兒吃了不少苦頭罷。」唍​結​‍耿⁠鎂妏沴藏文​‌厙♣𝒔​𝕋​⁠O𝕣⁠𝕐​𝑏𝐨‌x.‍𝒆𝑢⁠.𝐨𝐫𝑮

「啊呀。」紅姨貼過來,「三爺你也知道,我這兒不是什麼存善堂,治不聽話的,就那麼幾個法「青‍天​白⁠‍日⁠​旗」子。」她壓低聲,「況且,我領他回來時就這樣了,不知是不是腦袋瓜子不大好,恁好欺負。」

「是嚜……」陸邛章把目光落在床帳子上,紅姨摸不準他的意思,把聲兒又壓低了,「三爺您甭怕不乾淨,乾淨著吶,我親自管著的,除了我沒讓人瞧過。他洗淨了臉,我瞧第一眼,就想給您留著了。」

陸邛章聽出她話裡的玄機,眸色一暗,帶著笑,邪邪的,「雙兒?」紅姨眼一閉,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得。」陸邛章起身,紅姨也跟著站起來,正拿不準陸邛章的主意,便見陸邛章幾步走到床邊,脫了大衣,身形利落一彎,一把把床上人摟在懷裡,額上落下一縷短髮,笑著:「明日,去宅子找管事先生開大洋。」

紅姨一愣,繼而一笑,「好勒!三爺,我給您叫倆車?」

陸邛章低頭,隔著層黑衣,目光亦叫梁向意躲,「成。」

夜深,雪下得大了,媽子被陸老太太遣來,手拿著把傘,嘴裡嘀嘀咕咕,走在院裡的雪上,小腳飛快。

她就站在前後院的分界,跺腳著急,「噯喲,三少爺,您可快些回來……」老天有眼,正說著,遠遠走來個人影。媽子小跑去迎,看清是陸邛章,急喲,又找不著東西給披,用手給陸邛章撣身上的干雪,「三少爺,您這樣穿會凍著呀!噯喲!」

蓋著梁向意的大衣已蒙了一層薄雪,陸邛章護著,怕媽子打著他,忙說:「不冷,不冷。」媽子眼一垂,「這……」

陸邛章吩咐,「去燒些熱水來。」大宅子裡的老媽子,是活成了鬼的人,心裡一下什麼都明白了,陸邛章見她轉身,沉了聲:「先別讓老太太知道,明兒我自然會領著人去瞧她。」

陸家有三個少爺,前頭兩個死在土匪手裡,就剩陸邛章一個。三少爺的命硬,管著陸家的三合船舶,年「老人​‌干‌政」輕時候押貨,遇上好幾次土匪都全身而退,有本事的人說一不二,宅子裡除了老太太,誰也不敢忤逆。

「噯、噯。」媽子背對著沒轉身,有些結巴。

護城河邊的瘋子又在嚎哭發瘋,媽子慢吞吞往廚房走,正思襯該不該告訴老太太,聽見瘋子的嚎哭就是一句咒罵,「護城河上的冰窟窿,怎麼沒把你吃進去!摔死你!」

「大雪天,死人白,大雪天,死人白……」

媽子打了個哆嗦,往灶裡架柴,重複咒罵的話。

高門大戶裡的人除了喜歡養雀兒、鳥兒,還喜歡養人。想比不會說話的鳥禽,人會說話,更逗趣兒。

吃桃

簷下的積雪被燈光照得亮瑩瑩,兩個媽子提著裝了水的木桶,把一條雪堆出來的院中路踏得斑駁,白雪沾了腳底的髒東西,不好看了。

陸邛章沒再抱著人,坐著瞧媽子把洗浴的東西一應放在旁邊的黃花梨木架子上,聲音似笑非笑,「怎麼不見劉媽子?」

兩個媽子是廚房裡粗使的,不常見陸邛章,唯唯諾諾的低著頭不敢抬,「老太太把她叫去使喚了。」

陸邛章鄙夷一笑,「你倆睡去罷。」院子裡總有養不熟的老狗,他心想,站起來走到床邊,盯著床上躲在黑色大衣裡的人瞧。

倒也釋然,畢竟劉媽子在這宅子裡做工的時候,他還沒出世。

「自己不會挑開嗎?」他問著,彎身,拿走這人頭頂上的大衣。

本是冬日裡窩藏的一隻兔兒,乍然被人掀了巢,總是有些怯呆的。梁向意盯著陸邛章,這回沒帳子遮光,一清二楚的,看清了陸邛章略長的一雙眼,利利的把他剖開,很慢的,眼裡頭才因他的呆怯反應,生出一點很淺的笑。

高高鼻樑根,兩片薄薄的唇,這人是有些凶的,梁向意想。

偏圓的臉蛋瓜子,呆兔兒一樣的眼神,這人是好「雪山⁠狮子旗」支使的,甭管在哪兒,都是,陸邛章心知肚明。完⁠结耿鎂‌攵紾‌蔵文‌​厍♥𝑆𝑡​o⁠𝑹‍𝒚⁠‍𝐛o‍‍𝞦🉄𝐸⁠⁠𝕌⁠🉄⁠‍o⁠𝑟g

梁向意還穿著藏翠閣出來的那身衣衫。說起來也不算衣衫,薄薄的一身紗罷了,藏不住身遮不住肉,滾了外頭的一身雪,白淨的竟是暖的。

陸邛章淡身道:「過來。」眼睛輕輕黏在梁向意臉上。

他不知紅姨是怎麼教人的,梁向意竟一時沒動,一雙眼直勾勾瞧他。陸邛章的耐心只花在生意上,登時便冷了臉,兩片唇微張,預備說些恫嚇人的話。

只是,還沒說出來,便給人堵了。沒有預備的,這人直身一把摟住他,兩條手臂摟上他的頸子,軟暖的,把他摟緊了。

不像看著的時候那般肉慾,人一抱上他,陸邛章很清楚的知道,是個男人的骨架子,就是小,他問,「家裡頭,把你當丫頭養,還是小子養?」

梁向意不知該怎麼答他這話,倒清楚自個兒的處境,他被陸邛章買進來,就是當丫頭使的。縮在人頸窩裡,軟聲答,「當,當丫頭的。」

陸邛章看抱著人轉了個身,「多大了?」

「二「总加‍速​师」十。」

陸邛章心裡算了算,喲,小他十二歲,一輪十二生肖了。他都可以想到,若是老太太知道了,定要在菩薩面前替他贖罪,口中喃喃不止,造孽吶造孽吶……

可是,造孽多半是教人獲得某些樂趣的。剩下的,等他死了,再向閻王爺求恕罪罷,且得幾十年呢。

沒幫人解衣衫,陸邛章把人放進木桶裡,拉了把椅子在旁坐下,居高臨下盯人瞧,「你猜猜,明兒紅姨來這兒,會開多少大洋?」

「不曉得。」梁向意不大敢看他的眼睛,下巴尖貼著熱氣騰騰的水面,恨不得縮進水裡。

他有一口鄉音,不知打哪兒來的,聽著招人笑,陸邛章一笑,靠近人的耳朵,壓低聲:「要是她開得高了,我便不要你了,把你送回去!」

梁向意一急,抬頭看著他,白淨肩膀像魚浮上來的白肚子,一下一下的浮沉,「我……」

陸邛章漫不經心的撇嘴,瞧人急得要哭,眼週一圈紅,憋出句求他的話,「哥,別、別把我送回去……」

「紅姨都教了你些什麼,使出來瞧瞧。」陸邛章點著人的眉心,把人推開。

梁向意不知他的路數,甚至連他的名兒還不曉得,就要留下他,用些招人稀罕的手段。所以他做得不好,怯生生的不招人喜「反送中」歡,把陸邛章點他眉心的手拿下,親了下,便生硬的把陸邛章攬住了,一些水從手臂落下,濕淋淋的澆在桶沿,弄濕了地。

陸邛章被他叫自己的稱呼取悅,他是家裡老,今年也三十二了,外頭人慣叫他陸老闆,沒人喚他哥的。他抿唇壓住笑意,「那兒不好嗎?紅姨說你剛落那兒的時候,可瘦,這身肉都是她養出來的。」

一時,梁向意不做聲了。陸邛章被他抱著,上半身傾著,一站,就把人從桶裡撈出來,落了一地濕淋淋的熱水,水汽自地而起,把兩人包了。

陸邛章扭頭,瞧清人包著淚的一雙眼,淬水的桃肉一樣,招人把上頭的淚吃乾淨。梁向意的唇一張,囁嚅:「求你……」身上的衣衫帶水,不一會兒就冷,逼得他哆嗦往陸邛章懷裡鑽,摟緊陸邛章的頸,「哥,冷。」軟噥噥的聲調,想討人的好。

陸邛章輕笑一聲,「土豹子。」給人解衣衫,重新放進水桶裡,捧了把水淋在人的臉上,不願意看他流出的眼淚。

正巧的,有人敲門,斷了陸邛章接下來想說的話。他眉一皺,不動,「誰?」

「是我。」劉媽子在外頭賠笑,「老太太喚少爺過去,有話說。」唍结耽‍鎂書紾蔵书厙۝s‌⁠𝚃⁠𝒐⁠‌R‍𝕐‍𝝗𝕠𝕏⁠.​Eu.𝒐​‌𝒓​​𝔾

陸邛章輕蔑的哼了一聲,「我睡了,有什麼事兒,明兒再說。」

劉媽子在外不死心,「老太太說……」

「砰!」屋裡響起響亮的一聲,甭說劉媽,梁向意也「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嚇了一跳,陸邛章故意碰翻了個彩瓷瓶,碎片一地。

陸邛章斂了臉上的笑意,冷淡的,「我說我要睡了,劉媽。」屋外登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快的,消失在雪夜裡。

一出插曲,教梁向意一顆不上不下的心跳得飛快。陸邛章沒再說話,他也不敢再說,直到兩人躺在一張床上。

他不願意再回藏翠閣,又不敢去勾引陸邛章,才被人說了土豹子,在床上的黑暗裡眨著一雙眼,睡不著也不敢動。

聽陸邛章呼吸越來越平緩勻和,才坐起身,慢吞吞靠近,不敢摸不敢碰,摸到一處離人稍近的地兒,輕輕躺下。

沒成想,睡著的陸邛章一下動作,梁向意被逮住了。他的臉倏地發燙,牽扯出一句結結巴巴的:「哥……」

陸邛章沒應聲,只把人摟緊了,一聲輕笑忍不住,從嘴裡跑出來,「我三十二了,外頭人都喚我陸老闆。不要命的,喚我陸邛章。」

無夢

梁向意竟一夜無夢。

他起來時,陸邛章亦沒起多久,在床前穿衣。同昨兒的打扮大不一樣,陸邛章今日穿的洋裝。梁向意抱著「达赖‌‍喇嘛」團被子,眼中無神顯得有些呆,從床帳子不大的縫隙裡,瞧他一件件穿好,堆出一個丰神俊朗的人樣兒來。

陸邛章站在床前,沒把帳子掛起,手從縫隙裡鑽進去,一下捏住梁向意的下巴,「瞧夠了?」梁向意一時沒理兒也沒臉了,耳朵根都在發燙,「瞧、瞧夠了。」

「出來。」陸邛章用著近乎命令式的語氣。言罷等了十幾秒,帳子縫兒裡鑽出梁向意的腦袋,一雙眼把屋子掃了一圈,才回到陸邛章臉上,他想起昨兒個臨睡前陸邛章的話,不敢叫他哥了,規規矩矩的,「陸老闆。」

陸邛章沒應,盯著他,「按昨兒的叫。」

梁向意有些楞,坐正了、直了,才小心翼翼的叫,「哥。」陸邛章借清嗓掩蓋自己一瞬間湧上來的高興,淡淡的應:「噯。」

梁向意聽他應了,心裡頭也有一股勁兒,教他忘了規矩,提高了一點聲,「哥,你穿這身真好看。」太親暱了,太熟稔了,直白的讓陸邛章一愣,轉過身來看他。

巧不巧,端水的媽子正好兒進來,聽見梁向意這聲喚,嚇!腳一崴,水盆漾出點水來,險沒跌了,著急忙慌的迎上陸邛章瞧來的一雙利眼,「少爺,水來了。」

越規矩的話給別人聽了去,梁向意赧得縮回帳子裡。陸邛章聽見帳合的布聲,又扭頭,瞧見人忘縮回去的一雙腳,心裡暗笑,落手一打。

梁向意一下縮回去,帳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陸邛章猜人鑽進了被子裡。

媽子不尷不尬的站著,把水盆放在架子上,「三少爺。」

陸邛章擺手,「下去罷。」

待吃早飯時,陸邛章把身旁一個媽子推出來給梁向意,他終於琢磨出這個家裡的不對勁兒來,陸邛章同陸老太太竟連個早飯也不同桌吃。

媽子姓柳,名兒叫貞英,樣子很和氣,說自個兒是陸邛章的乳媽。梁向意聽她說話,乖覺的喚了一聲,「柳姨。」

陸邛章吃得不多,已落筷,拿巾擦嘴,「往後她照顧你。別人的話,一句也別聽,全是鬼話。」完‍结​耽‌镁彣紾‌​鑶書‍‌库‌‍♂⁠‍𝕊𝒕‌𝑶𝐫Y​𝞑⁠⁠𝒐‌‌x🉄𝔼𝑼⁠​.⁠​𝒐𝐑‌𝐠

梁向意連連點頭,坐著瞧陸邛章起身,去黃花梨木架子上拿帽,被柳媽推了一把,才後「零八‌​宪章」知後覺起來,送陸邛章出去,給人在雪地簷下裡戴帽,「哥,下雪路滑,你別摔了。」

陸邛章笑笑沒搭話,他坐車,能摔著他才見鬼了,心想,呆子。

兩人在東邊遊廊這兒扎眼,梁向意見陸邛章的身影瞧不見了,才轉頭,正聽見一媽子的嘁聲,「什麼樣兒的種,招什麼樣兒的人,呸!」她朝雪地裡啐了口唾沫,狠狠的,勁兒要把梁向意的身砸出個洞!

梁向意認得這媽子的聲音,是昨晚的那個!

柳媽冷臉從裡頭走出來,攥住梁向意的手就往裡走,「什麼樣的髒東西也敢在白雪裡頭吠,嘴裡不乾不淨的,早些把舌頭割了才是!」門一合,砰的一聲響,聲老大!

梁向意睜著一雙圓眼,瞧了這一出,嚥了口唾沫,朝柳媽說,「姨,你咋啦。」柳媽這才緩了臉色,給他盛粥,「沒什麼,吃粥。」

「哥,不……陸老闆這是上哪兒去?」梁向意抿了口軟粥,問道。

柳媽給他夾送粥的雞絲,漫不經心,「忙事,忙完了捧角兒。」

梁向意一雙眼裡都是新奇,「姨,啥叫捧角兒啊?」

柳媽有些後悔多嘴,卻也順嘴解釋了,「拿大洋「白⁠​纸运‌‍动」砸個戲台上的角兒,砸成自個兒喜歡的模樣。」

「那得老疼人了罷,大洋砸身上,怪疼的。」柳媽一聽,就知道梁向意是個鄉下出來的種,一笑,「是疼!可有的人喜歡,沒人砸,便沒人護。」

北屋是後半夜鬧開的。那時候梁向意睡了,被北屋歇斯底里的叫聲嚷醒,眼一睜,瞧柳媽也醒了,眨著一雙迷糊眼下地,「姨,咋啦……」柳媽恨不得摀住他的耳朵,沒來得及,兩人就都聽著了。

是道尖而細的聲音,卯足了勁兒從喉嚨裡惡毒的擠出來,像極了指甲折在牆壁,快速流下鮮紅的血。

「這兒是什麼髒窩淫窩喲!什麼下九流的人都往這兒領,我的天老爺,你收了我這把老骨頭罷……」淒淒的哭聲雜在裡頭,梁向意一轉頭,望向柳媽,「姨,我怕,是誰啊……」

柳媽詭異的沉默下來,好一會兒才扯出個淡淡的笑,「個瘋子罷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檔口,北屋徹底鬧開了,不知砸了什麼東西,辟里啪啦聲一大片,在清淨的雪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梁向意對柳媽說,「我聽著哥的聲兒了。」

欺負

很快的,一陣紛沓的腳步聲近了。柳媽拉著梁向意正到屋前,陸邛章便把門給踹開了,端的一副陰沉的冷模樣,沾帶了屋外落雪的寒,一股子冷氣撲在兩人面上,兩人僵僵的不敢動,梁向意曉得他在北屋吃了氣,正沒處撒呢。

「柳媽,教廚房抬些熱水來。」陸邛章沉聲吩咐,柳媽應「总加速‍师」聲了「噯」,捏了捏梁向意的手心,走了出去,沒再回來。完结耽‌羙‍⁠文⁠珍‌​蔵‌⁠书庫​™S‍‌𝘛⁠‌O‍R𝑦⁠Β​⁠𝑜𝕩.⁠‌𝐸𝑼.‌𝑂‌R⁠​𝐆

北屋那向很快安靜下來,梁向意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繡的梅花瞧,一片片的數到底有多少梅花花瓣,心卻因帳外嘩啦的水聲跳得飛快,恨不得扒開帳子一條縫兒,偷偷瞧瞧外頭的陸邛章。

他不敢,翻來覆去的把帳頂的梅花花瓣數了幾個來回,終於聽著陸邛章逼近的腳步聲,人往被裡一縮,呆想著,陸邛章要拿他撒氣了。

屋裡燒有炭火盆,不冷人。陸邛章光著膀子,下身只穿一條褲子,掀開帳子上了床。他不說話,冷冷的一個人,冷冷的一張面,梁向意不敢拒他,給陸邛章從被裡撈出來,背抵著軟被,陸邛章壓下來就挨了親。

梁向意攥著身下邊的被子,給陸邛章親完了嘴,脖兒也沒放過,薄衫子一解,奶頭給陸邛章吃進嘴裡。兩人的喘息都急了,陸邛章的大手掐著人的腰,摟著梁向意坐到了自己身上。

他身上有肉,被陸邛章咬著。軟紅的奶頭本來又扁又小,被嘴巴叼銜著從一小圈軟乎肉裡咬出來,唾沫亮亮的沾在上頭,一小點膩紅的肉在陸邛章的口齒上貼著,要被舌頭裹著吃進肚裡。

梁向意迷糊的曉得些什麼,又不太曉得,抱著陸邛章的肩膀,暈迷的想紅姨教過他的那些,竟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仰頭委屈的數帳頂的梅花。他想,陸邛章什麼時候能親完。

沒完了,陸邛章親完了一邊,又到另一邊。梁向意低頭看自個兒被親腫的右邊奶頭,伸手輕輕撥了下,跟陸邛章說話,「哥,你別拿我撒氣,成不成?」商量的軟和語氣,他甚至討好的捏了下陸邛章的耳朵。

陸邛章打了下他的屁股,仍沒說話,只是放重了勁兒,要說前邊是吮著玩玩,這檔口就是揪咬了。

梁向意眨眨眼,給他咬得有些疼,聲兒低下來,「哥,你別拿我撒氣。」委屈的語氣像耍賴,討不到好便想耍賴躲親。

陸邛章把頭一抬,眉眼斂正:「我沒拿你撒氣。」也不知是咋了,話音剛落,梁向意便有一股勁兒嗆他,「你有,你明明就有。」

陸邛章一愣,摟著梁向意的勁兒一下鬆下來,盯著梁向意的臉,冷著臉很輕的笑了下,「行。」轉身被也沒拉,睡下了。

好一會兒,梁向意才曉得這人惱了。他不知道陸邛章遇過的人兒,就沒有這樣兒推過他的,他向來是要什麼有什麼,既然梁向意說他拿他撒氣,他乾乾脆脆的,也不是就缺個梁向意來睡。

慢慢的,梁向意挪近他,手指頭尖兒輕輕碰了碰陸邛章的「零八宪章」腰,「哥。」他輕輕的叫,帶著怯懦和無措,陸邛章沒動。

有十幾秒,他身後才傳來梁向意的又一聲喚,比第一聲更低了,喉嚨哽著似的,有些顫,「哥……」梁向意的手比陸邛章小一點兒,五個軟手指頭都落在他腰上,輕輕的捏了下,「你生我的氣了嚜……」陸邛章俱是不動。

很快,他腰上的手拿開了,身後人不知在床上翻動什麼,弄出一陣窸窸窣窣聲。

陸邛章睜眼,翻身坐起來。梁向意正背對他低著頭,不知什麼時候把褲子也脫了,不知在幹些什麼。

到嘴的肉沒有放了的,陸邛章手一伸,就把人攬了過來,光溜溜的一個人,一身暖肉。

梁向意被他嚇了一跳,手上的軟帕子沒地兒藏,團在手心裡,藏跟不藏沒倆樣兒,包不住。他扭頭瞧陸邛章的臉,也讓陸邛章瞧清了他的臉。

眼睛濕濕,裡頭包著淚;鼻尖兒紅紅,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陸邛章猜到他剛在在幹啥,明知故問:「擦什麼?」

梁向意低著頭,曉得人惱自個兒,沒接話,只把手裡的軟帕子攥緊了。陸邛章冷哼一聲,扯掉他手裡帕子丟下床去,「狐狸變的,一碰就出水。」

好賴話梁向意聽得明白,咬著嘴巴沒出聲。陸邛章把他推倒在床上,沉聲嚇他,「把膝蓋給我抱好了,掉下來一回,明兒就給你送回去。」

陸邛章不知何時起了逗人的壞心思,盯著人說的。梁向意聽話的抱著膝頭,想起自個兒在藏翠閣瞧見的那些事兒,閉著眼睛憋眼淚,哽咽著向陸邛章保證,「不會掉,我會抱著好好的……」

梁向意這處生得小,沒什麼毛,淨生生的兩片肉唇護著條細肉縫,整個給帕子擦得有些紅。陸邛章不知帕子擦去了多少穴裡流出的水,眼瞧著還有好些,用手指頭沾了,放進嘴巴裡嘗。

他沒幫人這樣弄過,不知輕重的,手一碰,梁向意就躲。他便掐著人的腰,低頭去舔,舌頭貼著整個肉穴,舌尖擠進緊窄的肉縫裡,戳弄裡頭的嫩肉。

梁向意發出幾聲輕輕的哼聲,不厚的胸脯架子和白肚皮兒一起一伏,抱著膝頭迷糊的想,這就是紅姨嘴巴裡頭快活事,他一點也不快活,哥拿他撒氣兒呢。

他沒別人,就一個陸邛章,什麼反應都瞞不住陸邛章,給陸邛章舔出了水在哭,「壞了,嗚要壞了……」陸邛章朝他使壞便什麼也不說,把肉穴口流出來的水舔吃乾淨,從背後摟住人,扶著硬雞巴抵著濕軟流水的肉縫往裡擠,「是要壞了。」

疼是疼的,陸邛章一點不溫柔。可梁向意不敢嚷,嘴巴下「一党‌专‍‌政」邊咬了一圈牙印,哆嗦著一點點把陸邛章的東西吃進去。完⁠结​‍耿⁠⁠鎂攵‌紾‌蔵書‍库​↔𝐬‌𝚝⁠𝕆​𝑟​‌𝒀​‌𝜝‍o𝖷🉄⁠e‍𝒖🉄‍O𝑟‌⁠g

「哥,疼,疼的嗚……」終於憋不住了,他才哭出聲來,縮在陸邛章懷裡頭,脊背的汗濡在陸邛章胸口,「我錯了。姨說我以後得沒有脾氣兒,我忘了,錯了……」

陸邛章抱起他一瞧,就知道今兒晚他的使壞,到頭了。

他合是不該欺負人,有些悔了。

稱心如意

外邊的雪夜太靜,襯得屋裡只要有一點動靜,都那麼清。梁向意是坐在陸邛章身上的,屁股肉貼著陸邛章的胯。

壞東西乍然從穴裡退出去,只剩下酸澀的一點點疼,倒燙人、濕乎乎的貼著梁向意的屁股縫,粗粗的一根,教梁向意不敢亂動,拿一雙淚眼亂瞅,擰巴的叫:「哥。」

陸邛章一下從聽見他的哭音,自己心內升起的一瞬間複雜心緒中抽身,牽出個淡笑,「不是疼嚜,不弄了。」梁向意不知道,他落進這宅子的第二天,陸邛章早起後曾細瞧過他,那時陸邛章便有些後悔,不過一個妓院裡稍和眼緣的人兒,不值得他帶回宅子。

現下,他更有些後悔,他原以為梁向意跟藏翠閣的那些個人沒什麼倆樣兒。陸邛章不要他這樣會招他的心軟絲,亦不要他這樣來攪弄他的心緒。

他是個做慣了客套事,說慣了客套話的人,淡心淡情,才三十二歲沒娶太太,房裡連個女人也沒有。他不要三十二歲的時候,老天爺忽然塞個梁向意給他,教他變成梁向意不在他跟前,他就在心裡描人模樣的人。他後悔。

陸邛章不親他弄他,紅姨教過他的話,梁向意就什麼也想起來了。紅姨說了,不興在床上哭的,攪興。

他抬起頭,直勾勾的望著陸邛章,啞著聲問:「哥,你厭我哩,要把我送回紅姨那兒是不是?」要不說他是個鄉下出來的種,緊張的憋出口土話不說,就憑陸邛章還抵著他屁股縫兒的硬雞巴,稍微有些經歷的,說不出這樣兒的話!

陸邛章一時竟有些無言,揉揉他濕漉的眼角,「不是嚷痛,睡罷。」梁向意給他盯得羞了,低頭吶吶:「現下,不怎麼,疼了。」

一瞬間,陸邛章腦裡竄過一萬個壞糟念頭,但他說出更壞糟的一個,很是無「三权‌分立」辜,「待會兒擠進去,又得疼了。」他用話勾引梁向意的心思,一點點的。

梁向意果真掉進他的話術手段織成的套裡,兩條手臂把陸邛章摟住,在陸邛章耳邊跟他保證吶,「我會忍著的,不哭了。」

正中陸邛章下懷。

「下來。」陸邛章親了口人臉頰上的軟肉,躺著把人抱著。沒急著進去,他扶著雞巴頂人濕軟的穴,要進不進,吮梁向意的耳垂,喘得有些急,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了,「這兒不是壞了,不會濕才叫壞呢。」慢慢插了進去。

梁向意低頭看不清什麼,只覺得自己被慢慢擠開了,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吊著,被陸邛章一手握住硬了的雞巴,尾巴骨躥起一道麻意,聲都變了,顫顫的:「哥,漲……」

陸邛章聽著他的聲調,笑得有點壞,說假話繼續騙人,「你心裡頭裝著我,才我一近你的身,你就『壞了’,濕漉漉的流水,要把我吃了,才能好。」

他慢慢的擠頂,教梁向意小肚子泛起些酸酸的癢,軟調子哼哼,「我,唔嗯……我不會吃掉哥哥,我不吃人哩。」

陸邛章不喜歡在床上溫吞吞的,雞巴抽出來,抬高梁向意的兩條腿,重新插進去,喘息著,邊動,邊擼弄梁向意的雞巴,「你就在吃。睜眼說瞎話,得受罰。」

梁向意覺著自個兒依稀聽明了陸邛章的話,又有些地方不明白,兩處都被陸邛章弄著,整個人都軟下來,「啊嗯,哥……」

「我不吃哥哥,不要罰。」他整段腰的下邊都軟軟麻麻,卻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兒,亂七八糟的一邊駁陸邛章的話,一邊求人,「哥,我癢,癢……要壞、壞了哈啊,想尿……」

他不記話,正給了陸邛章一個逗他的機會,手指揉上他一直不碰的肉蒂,狠狠一揉,「都說了沒壞。」

梁向意眼裡頭又有淚了,是舒服的。被揉著,穴裡嫩肉一下把陸邛章絞得死緊,「嗚!」陸邛章被夾得難受,擰著眉頭把人抱近了,才聽見梁向意嘴裡喃喃的話,「抱,抱……」

陸邛章把人抱進懷裡,緊緊的,雞巴一下頂進最深處。好一會兒,梁向意才回過神來,穴裡的嫩肉被淫水泡著,又軟又暖的吮著柱身,陸邛章一動,就響起黏膩的咕嘰水聲,臊耳朵,聽不得。

梁向意一副軟身貼著陸邛章,自個兒給自個兒圓話,噥噥鼻音聽著怪可憐,「沒壞,沒壞,我心裡頭裝著哥哥……」

陸邛章憋笑,是稱心如意了。

打「独​彩者」鬼

今兒的雪比昨兒更大,積了一夜,把昨日清掃出的院中石子甬路,全埋在一片白下邊了。媽子和丫頭們成全結對的打掃,嘴巴閒不住,說話聲細碎的傳進屋子裡。

陸邛章沒有貪睡的習慣,夾了衣打開半扇門,一下把院裡丫頭、媽子的說話聲止了。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指頭掐著,誰也不敢上前來。唍‍结⁠‍耿鎂書紾‍藏書‍厍⁠֎​𝕤‌𝑇​⁠O𝒓Y𝐛‍𝕆𝜲​🉄𝒆𝐮​.⁠​𝐎‍R‌𝕘

陸邛章走出去,站在簷下,抓了把雪,搓了,淡淡道:「叫個人,去把柳媽叫來。」話說完,走進屋裡,門一關,震落了簷上的幾塊碎雪。

「嚇!」方才離陸邛章最近的媽子拍了拍胸脯,小聲嘀咕,「真是羅剎轉世喲,說話比雪還冰哩。」丫頭們則不以為然,瞧著東廂房的門,輕飄飄道:「三少爺一向說話都這樣兒,我瞧吶,是雪冰著了你,王媽。」

「得了。」王媽擰了把說話丫頭的手臂,「甭做那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了!沒那個福氣,掃你的雪罷!」

一時是兩人都哼了一聲,不高興的別開頭,不在一塊掃了。

今日不用去碼頭,陸邛章托了副總經理管著,做事便慢悠悠起來。等柳媽端熱水來的空閒,躺回床上,揉梁向意的臉。

昨夜鬧得狠,掀開衣衫一瞧,梁向意身上全是陸邛章親出來的紅印子。偏他又睡得沉,給陸邛章重新印上幾個新的也不曉得,整個身子像塊軟白玉,一嘬一個痕。

順手的,陸邛章把人鬆垮的褲子也給脫了,拿手弄那兩片腫了的肉唇。手指頭擠進去,勾出幾縷粘膩的白精,「嘖」了兩聲,去拿桌下的暖壺。

暖壺的水燙手,屋裡又沒冷水兌溫。銅盆裡倒了半壺出來,陸邛章拿帕子攪了好一會兒,才能下手。

擰乾的暖帕子乍貼上腿根的細嫩皮膚,梁向意就醒了,半跪在床上摟著陸邛章的頸子,下意識夾了腿,聲音啞軟:「燙。」

陸邛章被他夾住了手,哭笑不得,「腫了,自然覺得燙。」梁向意慢慢鬆開腿,膩在陸邛章肩上,「濕帕子擦了,待會兒我給你上點藥,晚飯時候就消了。」

他是信陸邛章的,乖乖摟著他,軟聲:「嗯。」陸邛章一點點給他擦,動作輕,但梁向意還是給弄得哼了兩聲,貼著陸邛章的耳朵,「想,想尿……」攢肉的白屁股扭了兩下。

哪裡是什麼想尿,陸邛章眼半垂,指腹擠進肉縫裡,毫不意外的黏上了水,裝模作樣道:「不許。」話音剛落,伸進去的指腹便給夾了下,梁向意縮了屁股,聲音有些委屈,「嗯,嗯。」

陸邛章仗著他什麼也不懂,心裡一邊怨紅姨是個教不好人的,一邊又生「疫‌情​隐瞒」出些隱秘的歡喜,繼續教壞人,「以後多弄幾回,就再也不會腫了。」

梁向意抱著他,一下又不知給陸邛章碰到哪兒,聲聽著快哭了,撅高了小屁股,「哥……」

陸邛章轉身滌了遍帕子,重新給他擦,聲兒不自覺柔下來,「噯。馬上好了。」

柳媽敲門的時候,陸邛章正給梁向意穿褲子,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抬,「進來。」

有帳子遮著,柳媽瞧不見什麼,只是是過來人,只一眼就知道兩人在抱著,忙垂下頭,「少爺。」梁向意得他哥給他穿褲子,眼裡頭的笑明晃晃的,腦袋擱在陸邛章肩膀上,就嚷:「姨!」

柳媽把水調好,端放在架子上,「少爺,方才在廚房,劉媽堵著我了,讓我一定告訴你,老太太那邊,叫你去一趟哩。」

「知道了。」梁向意抱著他不肯撒手,陸邛章便把他抱下來,「你回他,待會兒吃過粥,我會帶著人一塊過去。」

吃過粥,穿好厚衣裳,院裡已經被掃出兩條清楚的路。兩人從簷下走,梁向意要攥著陸邛章的手,他也沒拒,就讓他攥著。

陸邛章心裡做好了看場戲的準備,只是沒想還沒進屋,就聽著戲聲了。梁向意跟著陸邛章踏進北屋的門檻,瞧見眼前的一幕,睜圓了眼睛,悄悄握了握陸邛章的手。

正堂上端坐著位老太太,瞧著有七十來歲。一身素褂子,描竹葉紋子,一頭銀髮梳成個髻,怕犯頭風,條鑲珠子淡藍色兒抹額護著太陽穴,瞧著便是一輩子沒吃過苦頭,端端坐在高堂上,抿著嘴。

教梁向意睜圓眼睛的,是老太太跟前舞弄的位巫師。一身的雜彩,面上也是,身上金環兒「反​送‍​中」叮鈴作響,唱跳不止,嘴裡哼著他聽不明白的古怪調子,青天白日的,透出些滲人的勁兒。

陸邛章恍若未見,拉著梁向意在堂右邊的椅子坐下,臉上牽出抹意味不明的笑。梁向意沒見過這場面,坐下後,手臂打椅邊伸過來,「哥,我怕。」陸邛章握住他的手,捏他軟手心,笑著對上老太太盯過來的眼神,「怕什麼。」

只見那巫師很快跳到梁向意跟前,眼神兒利得喲,彷彿梁向意身裡頭住著個鬼,要生剜了他。掏出一把銜了金環的劍,直向梁向意的面刺來,嘴裡唸唸有詞,「淫邪窩,生髒鬼……」

梁向意眨眨眼,扭頭討救似的望著陸邛章,「哥……」陸邛章面上笑意更濃,手一拉,就把梁向意拉到自己懷裡抱著,「怕什麼,裝神弄鬼的東西。」

陸老太太一直瞧著他倆,見梁向意給陸邛章抱著,一雙眼冷冷,鼻腔發出一道鄙夷的哼聲。梁向意剛在陸邛章懷裡頭坐定,巫師便跪下了,似跟何物搏鬥,面上神情十分痛苦,口中喃喃之聲漸大。

陸邛章把下巴擱在梁向意肩上,問他,「你瞧過這些嗎?」

梁向意這會兒坐在他哥懷裡,倒一點不怕了,睜著一雙新奇眼,心思全在巫師的動作上,「沒。我只跟爹娘去趕過廟會,有舞獅子舞龍的,沒有這樣兒的。」他話音裡有笑,無知亦無畏的跟陸邛章說話,「她瞧著好痛哩,有人打她嚜。」唍​结耿​媄​​書⁠⁠紾​蔵‌文庫‌↓⁠⁠𝕤​𝗧o𝕣𝕐𝑏𝕠‍𝑋‌⁠.‍𝐸‍U‍.‌‍𝑶𝒓g

陸邛章憋笑憋得難過,「『你’在打她,她當然疼了。」

「我沒打她。」梁向意老老實實的答他,「我不興打人哩。」

陸邛章摟著他,眼裡閃過抹極快的寒,落在跪著的巫師身上,還有堂上的陸老太太。繼而消失,眼裡裝了笑,啄了下梁向意的耳朵,「她嚇唬你呢,是個壞東西。」

有本事

兩人靜觀這齣戲,悄悄話不知說了多少個來回。虧的梁向意是個缺心的,陸老太太再怎麼瞪視他,皆是沒對上眼,眼裡頭只有這麼個又喃又跳的妖巫師,覺著新奇,覺著有趣!絲毫不曉得這齣戲是衝他來的。

陸邛章也樂得摟著他,送老太太一口氣吃,梁向意同他說什麼,他都笑著,彷彿怕人不曉得他寶貝懷裡頭這人兒!

好容易戲了了,巫師嗓子也唱啞嘍,喝了劉媽遞來的一盞茶,有些氣喘,劍指著梁向意,朝陸老太太堆出個略諂媚的笑臉,「您說得不錯,鬼確實在他身上。」

陸老太太不動聲色的坐直了身,「這鬼是從何而來?「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巫師哂笑一聲,「自是打那兒髒污的杏子巷來。」

「那條巷子打清末起,就是有名了的花柳巷。您想想,且不說些個男女的腌臢事兒,便是枉死的妓女,也不在少數。」

「那巷子尾有口井。俗話說,井納乾淨,也容髒污,那井裡吃掉的人屍,還算少嚜!」巫師把聲調拿捏得很尖細,聽著可怖。梁向意把背緊緊拱著陸邛章,小聲問:「哥,那井,真吃了那麼多人嗎?」

他一出聲,立馬給巫師、陸老太太瞪了兩眼,可他仰著腦袋看陸邛章,一點兒不知道。

陸邛章冷眼迎上她二人,握住梁向意的手,「反正永遠也吃不著你。」他一說,梁向意就笑,腦袋在陸邛章頸子裡亂拱,孩子似的,透出些淘氣和仗勢的得意。

「那可會給家裡帶來什麼禍事?」

巫師眉目一凜,「那是自然!」陸老太太的眼淚登時便下來了,兩頰淚津津的,「那要如何才能避免禍事?」

巫師斜瞧了一眼陸邛章懷裡的梁向意,「有兩個法子。一是將此人送回杏子巷,二嘛,家裡可辦一門大喜事,衝散此禍事。」

陸老太太捏著手帕拭淚,有些抽噎,「第一個法子定是不成的,我孫兒前些個才得了這人兒,新鮮勁兒還沒過,是斷不會答應送回去的。那藏翠閣殺千刀的老鴇紅姨,可是要了三百大洋啊!」

巫師略一沉思,「那便只有第二個法子了。三少爺可是還沒娶太太?」

「是啊。」陸老太太徹底哭開了,嗚嗚咽咽的好一副傷心模樣,「我命苦的春笙只給我留下這麼一個孫兒,亦不知是我福薄,害了他,到這般年歲還娶妻。」

陸邛章冷眼聽她二人言語,曉得這齣戲的目的浮出來了,逃不開的,教他娶太太。

陸老太太自傷心中抬頭,吩咐堂外站著的柳媽,「柳媽,你先把他帶出去,我和邛章有些話說。」

柳媽應了聲:「噯。」走進堂屋,把梁向意拉出來,「跟姨回屋待一會兒。」

梁向意給她攥著,笑著跟柳媽說方纔的巫師,「姨,你肯定沒瞧過!那人又唱又跳的,說我身上有鬼哩。」

「呸!她身上才有鬼!」柳媽啐了一「总加速​师」口,「裝神弄鬼的東西,你理她勒!」

梁向意還是笑,跟柳媽走進東廂的屋,「姨,奶奶要給哥討媳婦兒了。」柳媽一頓,一時竟有些無言,好一會兒才說,「還說不准呢,三少爺不點頭,她們不敢。」

梁向意眨眨眼,還不太明白陸老太太請巫師來唱這齣戲的目的,「哥這麼有本事嚜,巫師也得聽他的。」

柳媽揉揉他的臉,低聲,「三少爺是有本事。」

陸老太太心裡有盤算,只要陸邛章一點頭,明年春天的時候,宅裡就有喜事了。三合船舶的東家娶大太太,奉城誰都能討到一杯喜酒喝。

斷橋

約麼兩刻鐘,陸邛章方打北屋出來,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柳媽出去迎他,瞧他臉上的笑,心兒一沉,「三爺,你答應了。」完‍结耿⁠镁‌‌文​‍沴‌蔵文库⁠◄𝐒⁠tO‌R𝑌⁠𝝗‌​O𝐗‍.𝐸‍⁠𝐮‌.​𝑂⁠⁠𝐫​⁠g

「為何不答應。」陸邛章背手擱雪地裡走,鞋底兒把白雪踩得沙沙響。柳媽壓低了聲,「那屋裡這位可怎麼辦?」

「能怎麼辦,且養著罷,陸家又不是養不起一口人。」陸邛章加快了腳步,跨進東廂房的門檻,一把把在喝茶的梁向意抱起來,「茶好喝嘛?」柳媽靜靜站在雪地沒動,瞧梁向意舉了茶盞端到陸邛章嘴邊,「好喝。哥,你也喝一口。」

陸邛章抿了口茶,親了下梁向意的手指頭,「可不,上好的碧螺春。」梁向意給他啄了手指頭,慌忙瞥了眼柳媽,把手揣進他哥懷裡了,附在陸邛章耳朵邊,不曉得在說什麼,軟軟笑著。

陸邛章好好把人放下地,牽著走出來,「讓前院佟順子「达​赖⁠喇嘛」備車,待會兒去趟寶卓戲園,今兒排了白春兒的戲。」

柳媽順嘴一問,「唱的什麼?」

陸邛章笑著答:「《白蛇傳.斷橋》」

柳媽抬頭,眼瞧他身邊的梁向意,「他也跟著去嚜。」陸邛章點點頭,「權當給他長長眼,我瞧他出來的那地兒,怕是還沒唱得這樣好的。」柳媽沒再言語,轉身往前院走。

陸邛章牽著梁向意在簷下走,故意問:「你願不願意同我一塊去看《白蛇傳》?」梁向意才給人親了手指頭,聲兒都是軟的,仰頭,「是去瞧你捧的角兒嚜?」

陸邛章只微微一愣,沒怪沒氣,「是!」梁向意即重重點了下頭,「願意。」

大雪天,街上沒什麼人兒,都躲到有炭盆供暖的地去擠靠了。汽車慢慢停在寶卓戲園外邊,陸邛章讓司機佟順子也跟著下車,「待會兒我不在,你就陪著他。」

佟順子個二十出頭的小子,一個平頭腦袋,撓了撓,靦腆應了:「噯,東家。」

戲還沒開場,戲檯子下邊已經熱熱鬧鬧的了。陸邛章沒跟他倆上樓,很有規矩的讓園子小廝傳話。他常來這兒,一時幾個相熟的老闆都來同他說話。

說什麼,梁向意聽不清。他在佟順子前邊慢吞吞的上樓,沒陸邛章在身邊,他心裡怯著。

佟順子跟梁向意,都是個窮苦出身的,見夥計上來問要吃些什麼,都慌了手腳。亂點一通,誰想端上來都太鹹,梁向意吃了幾口就不吃了,趴在欄上,眼巴巴瞧下邊談笑的陸邛章。

園裡的熱鬧同他格格不入,偏這熱鬧還把他喃喃陸邛章的聲給吞了,只有他自個兒聽到自個兒的聲,「哥……」

佟順子又嘴笨,兩人困在同一張桌上,誰也無話。近戲開場,陸邛章上來過一趟,卻也不和梁向意說話,眼只瞧戲檯子上扮白蛇的旦角兒。

水漫金山,白素貞與小青行至斷橋,遇許仙,「娘子。」

「官人。」戲開場了。

梁向意是第一回瞧這場戲,心一半在陸邛章身上,一半在戲上,慢慢他便瞧不懂了,手指頭勾著桌沿的倒「反​‍送中」木刺,耳邊鶯鶯唱腔,百轉千回訴柔腸,「……你忍心將我誆,才對雙星盟誓願,又隨法海入禪堂……」

倒木刺扎手有些疼的,梁向意抬頭瞧陸邛章,只見他在笑。

原來拿大洋砸個人是這樣兒的哩,不疼,只有笑。陸邛章不疼,戲檯子上的白素貞也不疼,只有他有點兒疼的。

戲唱罷,陸邛章又下樓。梁向意眼睜睜瞧他和扮白蛇的角兒相識一笑。方纔她是台上許仙的,現下她是陸邛章的了。

陸邛章進了後台。

再出來,他手裡牽著個人,是卸了油彩的白春兒。他給佟順子使了個眼色,目光移到梁向意臉上,「好好送他回去。」

外頭天明晃晃的亮著,梁向意下樓去。白春兒一身黑緞旗袍,繡白牡丹和仙鶴,外裹了一條狐狸皮子,狐狸白毛下,是挽著陸邛章的手臂。

白雪漫漫,兩人漸行遠,上了一輛黃包車。

假話

梁向意回來時的那個模樣,柳媽能猜到,她見慣了的。不過是該如何便如何,日子得往下過。唍‍結​耽‍鎂⁠攵⁠‌沴藏​‌書厍‌↨‌𝕊‍𝒕‌𝕠⁠‍R​𝕪‍⁠𝜝𝐨⁠𝚇.⁠𝔼U🉄𝑜‍𝑅‌‍𝐆

偌大的後院在夜裡極靜,偶爾有幾道枝斷的聲響,是院東北角的梨樹,給雪壓彎了枝頭。梁向意睡不著,晚飯貪吃多了是一個因,另一個嘛,是他總想著白春兒裹著的一身狐狸皮子。

就那麼自然的,那麼不怕人瞧的,陸邛章弓起手臂,讓白春兒的手臂穿進去,兩條手似兩尾長魚,緊緊絞在了一起。

他心裡打定陸邛章得後半夜才回,就不急著睡,腦袋裡亂七八糟的,一下是外頭的雪,一下是戲檯子上的白「习‌近平」春兒,在暖烘烘的被窩裡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尖耳朵的聽見院裡陸邛章在和丫頭說話,才慌忙閉上眼睛。

陸邛章身上不冷,剛洗了澡,攏著半暖半涼的一身氣,一上床就把梁向意給抱了!陸邛章頂喜歡抱人了,在沒人的地方,要讓自己長在他身上一樣!梁向意不高興的想,他今兒晚可不樂意陸邛章抱他。

他心裡想的,陸邛章可不曉得,把人摟在懷裡,低頭在人頸子就是一口。這下梁向意可裝不住睡了,陸邛章臉上的胡茬紮著他了,不舒服,不樂意,弄得他頸窩疼。

陸邛章多聰明一人,一下就曉得他在裝睡,把他鼻子捏住,逼得人委屈睜眼,蹦出一口軟噥噥的鄉音,「幹啥哩。」陸邛章哼一聲,「倒學會裝睡了,給我摟著,不高興?」

梁向意沒搭理他,給陸邛章按在床上罰人似的親,哪兒也不放過,下邊還給含住吮了兩口,雞巴顫巍巍硬起來,給陸邛章一手握住,扭了兩下屁股,「哥……」

他一這樣叫,陸邛章就曉得他要哭,要求他了。故意不輕不重的給他擼,「方纔是不是故意裝睡?」

梁向意整個背緊緊拱在他懷裡,直哼哼,還委屈,「是,嗯,嗯……」陸邛章把褲子蹬了,摟著他躺下,燙人的壞東西擠進梁向意屁股縫裡,「我沒跟你一塊回來,不高興了?」

猙獰的柱身青筋擦過會陰那一小塊敏感肉,滑到了肉縫上貼著,陸邛章一動,就磨一下,不一會兒,透明的黏水兒就流出來了,把兩人貼著的一塊弄得濕漉的。

「嗯,嗚嗯…哥,別弄……」梁向意夾緊了腿,卻滑溜溜的什麼也夾不住「达⁠赖喇‌‌嘛」,倒讓陸邛章的喘氣粗了些,手捏著他不禁碰的肉蒂,拿硬燙的龜頭頂。

「嗚!」梁向意猛得抬起胸脯架子,想逃,被陸邛章掐著腰坐下,穴裡嫩肉抽縮著吐出股水,把陸邛章的雞巴糊濕,肉唇吮著柱身要吃進去一點才肯。

陸邛章緊緊摟著他,要讓這人膩在他懷裡,貼在梁向意耳邊同他說話,「不樂意讓我弄啊。」梁向意給抽了骨頭似的,在他懷裡怎麼也躲不開腿根的那根燙東西,弄得自己難受極了,結巴聲裡有些哭腔:「不,不是。」

陸邛章輕輕笑了兩聲,把手伸到梁向意腿間,弄開兩片肉唇,緩緩擠了進去,兩指都是水。第二回了,梁向意還是有些羞,倆手僵的不知該擱哪兒放,被陸邛章抓到嘴邊親,親完陸邛章還用嘴拱他的喉結,嘬著親,「好乖。」

帳子圍了的小四方天地,陸邛章壓根沒再給梁向意機會想狐狸皮子,想白春兒。他個游刃有餘的老手,對付個梁向意,讓人什麼都被他瞧了,好也是他給的,不好也是他給他,連眼淚也只能讓他吃去。

梁向意給弄急了要哭,連陸邛章個肩膀也不捨得咬。他給陸邛章蠱了,真以為自個兒心裡裝著他,才疼他。

一張白紙灑什麼就有什麼,假話不用幾日,就變真了,他開始有一點稀罕陸邛章了。

陸邛章自然,心裡偷著樂。

白梨花

打陸邛章帶梁向意去寶卓戲園的那天,往後幾日,陸邛章都忙。有一趟替奉城各大米行採辦大米的單子,他得日日去碼頭,將該吩咐下去做的,該提醒的事兒,都處理妥當。

陸邛章白日在碼頭的辦公室裡忙,回了宅子,夜裡還得在床上折騰梁向意。梁向意不知他是圖新鮮還是別的,總是睡了半遭給他弄醒,陸邛章愛給他舔,還好親,梁向意給他欺負的,只會乖乖聽話,被肏狠了,在他懷裡頭哭,求他。

求他往往是不靈的,倒讓陸邛章來了勁兒,半哄半騙,讓人把自己吃得更深些,頂得梁向意小肚子泛麻,流好多水。肏腫了,第二天陸邛章又哄,給他抹藥,不忘笑話人,「細皮嫩肉的,弄多少回都得腫。」

梁向意光著兩條腿,白淨淨在帳子裡給陸邛章一個人看,往往只會癟嘴反駁,「才不是。」完⁠‌结⁠耽‍美​书‍沴藏‌文庫‌▲‍‍𝕊‌𝘛𝑜𝐫𝐲‍𝝗⁠‌𝐎‍​𝜲‌.⁠𝒆𝑼.​𝐨⁠⁠rG

柳媽把他的沒精神瞧在眼裡,心如明鏡。心裡暗罵陸邛章仗著人什麼也不懂好欺負,一點兒節制也沒有。一邊又擔心,這好是不好,偶爾瞧著梁向意便歎氣。

昨兒起,就不下雪了。化雪天怪冷,柳媽拿了筐核桃來屋裡剝,梁向意便幫她,邊剝「达​赖​‍喇嘛」邊偷吃了不少,給柳媽逮住就笑,手裡的半個核桃仁塞柳媽嘴裡,「姨,你也吃。」

柳媽膝上放著個竹匾,圓滾滾的十幾個核桃在上頭滾。她吃了核桃,盯著梁向意的肚子瞧,「前頭在藏翠閣,那紅姨可說了你會懷不會?」

梁向意低頭瞧了眼自個兒的肚子,抬頭時,臉就紅了,聲音輕的喲,「不,不知道。」柳媽輕輕歎了口氣,「你個不曉得拒人的呆瓜腦袋,什麼都不曉得。」

梁向意眨眨眼,接不上話茬,撈過幾個核桃接著剝了。柳媽打趣他,「剝好了,預備留給誰哩?」

「當然是留給……」梁向意抬頭,咬了下自個兒的嘴巴,一下覺得羞,眼兒左右亂撇,「留給我哥嘍。」

柳媽笑他,「嘁,就曉得留給三少爺。」

三合船舶的東家娶太太,結親人家做什麼的,家中女子的情況,一樣馬虎不得。陸老太太催了這麼多年,心裡是有盤算的,心裡早看中了好幾家的小姐,只看陸邛章如何了。

雪化了,陸老太太要辦七十六歲的壽酒了。明眼人兒心裡都清楚,這是在挑女子吶,要不除了奉城些個當官管事的,只另請了幾家的老東家,還都是家裡有年歲合適的女孩的。陸老太太美名其曰不想太熱鬧,奉城人心裡門門兒清。

只有梁向意不清楚。老太太怕出岔子,遣了劉媽子來守住東廂房的屋門,把柳媽和他都鎖裡頭。

梁向意怕劉媽,只敢開一點的窗,裡頭看得見外邊,外邊看不了裡頭。後院擺了有六桌席,還沒到點兒吃飯,菜沒上桌,但熱鬧已經開了場,都奔著北屋去。

其中,好幾個十七八歲的丫頭最扎眼睛。都是上邊窄襖子下邊裙的打扮,兩條黑辮子拿素色絲帶繫了,搭在兩肩邊,一笑,嘴邊浮出個小梨渦,像朵落在水面上的白梨花。

梁向意瞧著她們,扭頭問柳媽,「姨,她們都是來吃壽酒的嗎?」

柳媽挪了張椅子在他「毒⁠‌疫⁠苗」旁兒坐下,「是。」

「她們瞧著可真神氣哩。」梁向意趴在窗邊瞧她們,話裡頭有些羨的,「她們一點兒也不怕生,大大方方的在人堆裡笑。」

柳媽嗓子有些給他的話哽著了,歎了口氣,接著他的話茬說,「可不,她們吶,比你小一兩歲,好些都在女子高中上學哩。」梁向意扭過頭,眼裡的羨慕之色明晃晃的要溢出來,「上學,那可好哩,我爹老說有學問的人好。」

柳媽淡淡一笑,揉他頰上的肉,「待會兒席面散了,姨領你去廚房喝杯壽酒去,沾沾喜氣。」

「噯。」梁向意扭頭,又往外瞧,緊接著說:「給哥也討一杯。」倆人說話的時候,陸邛章也匆匆回來了,摘了帽便給院裡的好幾位長輩東家打招呼,笑著同他們說些生意經。

「姨,哥回來了,你快來瞧。」瞧見陸邛章,梁向意的聲兒拔高了不少,柳媽坐近一瞧,正瞧見陸邛章走近那群女學生,跟她們打招呼。

她剛想讓梁向意別看了,扭頭一瞧,梁向意的一雙眼睛都黏在陸邛章身上。他不曉得的,正經人家的少爺,見女子時都要有禮的,所以陸邛章唇角只抿著抹淡淡的笑,眉眼平和柔順,他沒瞧過這樣兒的陸邛章。

陸邛章要不是冷臉嚇唬他,要不就是使壞才笑,鮮少這樣。梁向意在窗邊新奇的瞧,用眼一點點描著陸邛章這時候的樣子,想好好的記著。

劉媽子站在簷下,被遣來看梁向意本就有氣,聽倆人在窗邊說話,更是氣不打一出來,大步走近「反送⁠‍中」窗邊,「呸!不知廉恥的髒窩裡出來的東西,也配瞧人家幾位小姐!」手一拍,把窗扇拍下來。

梁向意給碰了下鼻子,轉過頭時還有點茫然,「姨,我鼻子疼。」

柳媽隔窗瞪了一眼,拿手碰他被窗扇蹭紅的鼻尖,鬆了口氣,幸好沒夾著肉,「沒事,姨拿點藥膏給抹。」

聽話的,梁向意應她,「嗯。」

壽酒

一場壽酒席面吃到天擦黑才散,陸老太太心裡的算盤,已是穩穩的給她攥在手裡了。陸邛章就是個應付場面的,這事兒他做得十分漂亮,談笑應答,挑不出一絲兒錯處,骨子裡頭的壞遭東西,給一身好皮肉遮得一點兒不露。唍⁠結​耿美书⁠紾藏​書​⁠厍​‍♫𝑆‍𝑡oRY‍‌𝐁‌​o⁠𝚇🉄e𝕦⁠‍🉄‍𝑜‌r‍⁠𝕘

梁向意被柳媽牽著去廚房裡吃壽酒,沒想他竟不怕喝,貪多了幾杯,不遭酒勁兒,洗澡時都是迷迷糊糊的,得虧柳媽拉著,才沒滑進桶裡去。

酒意暖燙,上身燒人,梁向意覺著自個兒泡進一個大暖缸裡,一副白身子坐進去,好幾尾胖魚兒飛出來,花了他的眼兒。

反正屋裡沒別人,他嫌熱全脫了衣衫,躺在床上數梅花花瓣,數著,數著,梅花花瓣也變了胖魚兒,一條條從帳子頂掉下來,濕溜溜的掉進他懷裡。梁向意急吶,滑溜溜他怎麼一條也抓不住,拉被子堆在肚皮邊,貪心的想一兜全抓住!

正正好兒!陸邛章一把掀了帳子,瞧見他癡軟迷糊的一副樣兒,呼吸都短了三分,啞著嗓子,」要凍著了,不穿衫子。」

胖魚兒全掉在了床上,一溜兒沒了影,梁向意眼裡頭,只剩下一個陸邛章了。手一伸,還沒出聲,就給陸邛章攬進了懷裡,帶著粗氣的吻即刻密集的下來,專親癢癢肉,梁向意笑著,一個勁兒往人懷裡躲。

」不讓,不讓親,哥……」

陸邛章稀罕夠了,氣喘勻了,聞他身上的酒味兒,擺出一副要斥人的口吻:「誰准你吃酒了?」

梁向意本來就身熱,給他親得更熱了,在陸邛章懷裡不老實的扭,有氣,有委屈變的氣,抬頭瞪他,「姨說了,吃壽酒沾喜氣,你為啥不讓我喝哩!」說完,鼻子湊陸邛章頸窩一嗅,「你不也吃酒了,只許州官放火,不,不許……」

啊呀,陸邛章不知多少年沒給人瞪過了,悶笑把人摟著坐起來,沾人不穿衣的便宜「审查制度」,手指頭撥梁向意軟趴趴的雞兒,「我吃跟你吃能一樣?!瞧瞧你個醉貓的樣兒!」

梁向意是不能近他的,一近心就給陸邛章勾了,低頭眼睜睜瞧自己的雞兒顫巍巍硬起來,知羞了,知恥了,「哥,你又要使壞,作弄我。」

「哼。」陸邛章鬆了手,舔人的耳垂,「我偏不弄你,濕了沒人給你堵。」梁向意不幹了,磨磨唧唧轉身,腦袋趴在陸邛章胸口,「哥壞……」

陸邛章大大方方應下這份壞名頭,低頭瞧他的臉蛋瓜子紅通通,一副身也紅了,怕他真著了涼,拉了被子給他蓋上,揉他鬢角,少有的軟了心,「以後不興喝這麼多了。」

「哥,你什麼時候放了我。」梁向意仰頭,下巴擱在陸邛章硬邦邦的胸膛上,「你娶了太太,她不會喜歡我的哩。」

陸邛章一愣,馬上明白了什麼。宅裡媽子、丫頭這麼多,總有嚼到梁向意跟前的,說得多了、清了,饒是梁向意個純小子,也明白了。

他沒急著搭話,聽聽梁向意還說什麼,套人的話,「放你出去,你想做什麼?」

梁向意眼一彎,笑得有些靦腆,「我,我開個醬園子,丫頭啊,姐姐啊,婆子們,買了我的醬回去燒菜吃。」

「我爹就是開醬院子的,哥,你不能小瞧我哩。」他絮絮叨叨,紅撲撲一張臉蛋在陸邛章胸口上軟趴趴的晃。

陸邛章抱著他,壞心眼的,一口把他的夢兒打碎,「我不答應。我還沒新鮮夠呢,三百大洋的買賣沒回本,我不放人。」

梁向意眨眨眼,直勾勾瞧他,心裡想的什麼馬上透在眼裡了,眼睛有些濕,「她們說三少奶奶不會是個好相與,她,她要讓我沒處兒躲。「中‌‌华‌​民⁠国」」他本來就是不佔理的,被陸邛章買來放在房裡養著,為了什麼大家都清楚,明媒正娶進來的三少奶奶,只要不是腦子壞了,都不會容他!

陸邛章也有些冷了面,給他想從自己身邊逃了的拗語氣激著了,冷冷淡淡:「怎麼,你還想騎在我的頭上說話了?」

兩點墨做的眼睛一下就積了淚,不落,就在眼裡頭掛著,像汪水,裡頭藏著梁向意酸不拉幾的呆心思。唍​結⁠耿​​媄攵沴蔵文厙۞⁠‌s​​𝑡⁠​𝕠𝑅y‌​𝝗⁠𝑜𝕏​​.𝒆u‍‌.𝑂𝐑G

他低頭,眼淚便弄到了陸邛章胸口上。他後知後覺的想,他許是不是為了陸邛章不放他,而是為了白春兒摟了陸邛章的手,為了陸邛章對女學生們柔順平和的眉眼。他其實,一點兒也不想陸邛章放了他。

梁向意哽著嗓子,「你,壞的……我不疼壞人,我再不端壽酒給你喝了……」陸邛章聽著,一扭頭,才瞧見八仙桌上的那杯壽酒。

壽酒早涼了,要有喜氣沾在上頭,也沒有了。陸邛章盯著瞧了好一會兒,給人的眼淚燙著,心煩,出口的話也冷,捏著梁向意的下巴,對上他一雙眼,斥道:「還哭?!紅姨教的你全忘了!」

梁向意噎了一下,被他嚇著,「以後,不,不了…錯,錯了……」又噎一下。

陸邛章又氣又惱,給眼淚澀澀浸著心,抱著人走到八仙桌旁喝了那杯壽酒,「愛端不端!」

他跟個醉鬼較個什麼勁兒!

一口氣喝完,陸邛章抱著光溜溜的梁向意躺回床上,心裡有氣,帳子也放得亂,把人往被裡一塞,自個兒也擠進去。枕頭底下抽出條帕子,給人捻眼淚,沉聲惡狠狠的,「再哭,給你扔出去,不要了。」

梁向意怕他生氣的樣兒,手在被窩裡摸他的手,「不……」

陸邛章把帕子扔下床去,摟著人,冷哼了一聲。

青山

酒醉易進風著涼,陸邛章個烏鴉嘴的,摟著梁向意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懷裡人的額頭就燙了起來。他想了又想,只能是昨兒抱人喝壽酒的時候疏忽了,喝酒光著身又哭,能不著涼嘛!

他忙喚了柳媽來,教她去請大夫。生病的人不舒服,梁向意在他懷裡慢慢「香港⁠‌普选」醒了,卻也是不樂意他碰的,閉著嘴不出聲,窩在陸邛章懷裡老老實實。

陸邛章怕再說些什麼惹著他,乾脆不說,拿手順他的背,瞧人在跟前難受的皺著眉,又忍不住,「還同我氣吶?」

梁向意拿腦袋頂他的胸口,不讓陸邛章瞧他他桃屁股似的腫眼睛,聲兒全啞了,「我不要同你說話。」陸邛章拿他沒辦法,心裡有百句能嗆他,嚥了回去,在心裡說了一句,不同我說話倒願意我摟著你。

他歎了口氣,把人摟近了,「我讓柳媽請大夫的時候,捎一包蜜餞回來,你這回指定得喝苦藥了。」

人難受時總孩子氣一些,梁向意腦袋擱他肩膀上趴著,聲音有些哽了,委屈的:「都是你害的,我再不喊你哥了,你裡頭,淨是壞的……」

「隨你怎麼說。」陸邛章摸他燙人的後頸子,心裡頭的後悔,悔不該同他個醉鬼嗆聲,弄得人病了,一點兒不讓梁向意曉得。

碼頭的事忙,要陸邛章拿主意的事兒多,白日裡,陸邛章幾乎都待在那兒,他忙。梁向意知道他忙著三合船舶的事兒,還忙著見林家的五小姐林曼。

他如何知道?自是劉媽子說來的。她身後是陸老太太,梁向意總歸對她們是有些怕的,柳媽也不是時時在後院,她近來常給陸老太太打發出去買些零碎的玩意兒了。

梁向意著了場涼,吃藥後熱是退了,但人瘦了一點,瞧著也懨懨的。柳媽不在,劉媽便硬打開了門,當著一院子的丫頭和媽子,說林家五小姐的好。完⁠结耽‍​羙⁠‍忟​珍鑶书厍⁠֎‌​𝕤‌​𝐭⁠𝒐𝐫​𝐲‌⁠𝑩​‍𝐎x.EU🉄𝒐‍r𝒈

祖父是以前清朝廷裡做官的,父親現下又在奉城裡掌著好幾間玉器行,這是家世好。更別提林曼自個兒還有學問,陸老太太辦壽那日,作了一首祝壽詞,哄得老太太不知幾歡喜。人又標誌,文文靜靜的,鵝蛋子臉,眼是淺淺月牙彎,黑的是墨玉珠,白的是鴨蛋青,端的一副秀氣喲。

說到梁向意,便換了副鄙夷輕蔑的口吻,倒也不明指著,只說那藏翠閣有腌臢,末了刺梁向意一句不知羞恥。

梁向意總是坐在門扇打開,光進來的那兩片亮地兒,半聽明白,半聽不明白。聽不明白的時候就剝核桃,他一「烂⁠尾‌帝」剝核桃,滿院的媽子便笑話他,笑聲嘻嘻的刺人,「剝來給誰吃喲,鄉下來的種兒,把筐核桃當稀罕物了。」

他背過身去,核桃在筐裡圓圓滾著,不知該想誰,有時候是他被埋在雪裡的爹娘,有時候是陸邛章。

陸邛章晚上回來,他又睡了,梁向意有時候曉得他回來,被他摟進懷裡親。是有委屈的,偶爾也想同他說,又想著,他都說了不要同人說話了,現在又說,更教人看低了。

大抵好事總是難成的,奉城冬日裡下最後一場雪的時候,青山上,黑風嶺土匪窩子裡的土匪餓瘋了,綁了林家的五小姐。

陸邛章一夜未歸。

北屋的似乎是昨兒夜裡就得了消息,梁向意還在吃粥,劉媽就紅著眼睛走進了東廂屋,同在給梁向意夾雞絲的柳媽吩咐:「老太讓你到廚房去,給她端碗燕窩。」

梁向意盯著她紅腫的眼兒,還不知她是為誰流了淚,但很快,他就曉得了,是為林曼。

柳媽一走,劉媽子臉上的凶模樣就現了出來,瞇著眼,要把梁向意活剮了,「真是個帶鬼的災星!」

梁向意放下了筷子,輕輕叫她一聲,「劉媽。」

「呸!你別喚我,別害了我!」劉媽指著他,「林家小姐給青山上黑風嶺的土匪綁了去,你還有心思在這兒喝粥,你住著陸家的宅子,吃著陸家用大洋換的米,你怎麼不為陸家做一點兒事?!」

梁向意被她唬著,桌下絞著手指頭,「我能「武‌汉‍肺炎」為陸家做什麼,你告訴我…我會,會做的。」

劉媽沒想他這樣兒好糊弄,心中歎老太太的高明,臉色稍緩,眼神還是惡毒的盯著梁向意,「我要是你,便用自個兒把林家小姐換了,你也曉得,三少爺開春便要娶她了。」

梁向意聽著最後一句,臉有些白,牽出抹僵僵的淡笑,病還沒好全,嗓子啞澀著:「我也,也不認識嶺子上的土匪哩,他們能要我嚜。」

劉媽眼珠一轉,臉上的皮肉笑了,擠在一塊,「這你不用操心,老太太自有安排。」

陸老太太做少奶奶時,丈夫便常宿花柳巷,做婆婆時,兒子不爭氣,納了陸邛章那個做妓女的媽做三姨太太。

偏她老了,現得依仗這個妓女生的孫兒,方能榮華富貴過日子。她這輩子,最恨那腌臢地兒出來的髒東西。

能借土匪的手除了,再好不過。

方狸子

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得保得萬無一失。柳媽給陸老太太端燕窩,前腳剛踏進北屋的門檻,後腳便跳出兩個凶「武​‌汉‌肺​炎」狠的媽子把她給捆了,不等她嚷開,一團抹布往她嘴裡一塞,桌上的山水畫茶壺一砸!人便軟軟的跪了下去。

「噯呀,她額上破了口子,正出血哩!」茶壺底沾了血,從砸人媽子的顫手裡落下來,掉在地上,碎了,媽子有些發抖,癱坐在地,聲兒顫顫的,「她,她不會死罷?」

另一個媽子瞧她顫顫沒出息的樣兒,瞪了她一眼,「還不趕緊把她架到柴房去扔了。」話音剛落,坐在裡屋念佛的老太太張了口,聲兒冷漠空洞的從佛堂裡傳出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每天大雪天,死的人還少嗎?」

「噯,噯……」媽子的聲音裡有些沒出息的哭腔,另一個則罵罵咧咧的,倆人把柳媽悄悄架進了柴房。

陸老太太走出來,低頭瞧門檻旁的積雪裡,有幾滴鮮紅的血跡,冷哼一聲,小腳一踢,搓沒了。

陸邛章回來,是兩天後的大清早。他連著兩晚歇在碼頭的辦公室裡,一身的骨頭都睡疼了,昨兒夜裡更是一晚上沒睡,拿大洋跟土匪做買賣,凌晨四點鐘,林家父母才瞧見已經凍昏了的五女兒。

院裡的媽子和丫頭們照例在掃雪,見陸邛章走進來,都忙低下腦袋,眼睜睜瞧他走進東廂屋,不一會兒,再冷著臉出來,靜站在簷下。完​結​耽美‍⁠书沴鑶‍文​厍​░‍s𝖳​𝐨𝑅‍‍𝕐𝑩‍⁠o𝒙⁠.E​u⁠.‍𝐨𝑅𝐠

「柳媽呢?」他目光如雪塊雕就的刀子,又寒又利,一點點的看過去,割著媽子、丫頭臉皮上的肉。

沒人敢應他,只有北屋傳來不間斷的念佛聲,呢喃不清。陸邛章走出簷下,站在雪裡,冷臉揪住一個媽子的領子,手指頭慢慢收緊,笑了,「我竟不知,我養著你們,每月給你們開洋子,竟連句話也問不著。」

離他最近的一個丫頭,被眼前媽子漲紅的臉給嚇著了,慌著嘴,結結巴巴,「在,在柴房裡。」

被陸邛章揪住領子的媽子身形肥胖,臉漸漸變成豬肝的顏色,似個死去多日的死人臉皮,哭出聲來,「三少,少爺……」陸邛章重重的哼了一聲,將她甩在雪上,甩了甩手吩咐,「去前院,給我叫幾個年輕的家丁進來。」他扭頭,盯著丫頭,皮笑肉不笑,「你,給我去請大夫。」

「把些個偷懶的,不出來見人的,誰人認識,誰就把她們請出來,省的我親自去請了。」陸邛章不指名道姓,朝站在院子裡的每一個都說。

說完,他進東廂屋拖了把椅子出來,坐在院子正中央,手裡頭多了一把匣子槍。就這麼明晃晃的,搶把兒給陸邛章攥在手裡,雪紛紛揚揚的落在上頭,落一點兒,陸邛章拂一點兒,光扎扎的槍身,下一秒要誰的命,不曉得。

媽子和丫頭們大氣也不敢喘,瞧陸邛章的帽上、肩頭落了一層雪,「拆⁠‌迁自焚」眉眼上的雪落了又融,濕漉漉淬出對冷淡眉目,打量她們所有的人。

前院的壯實家丁很快來了,像群圍獵的獵手,把一群女人圍了起來。陸邛章站起來,他心裡清楚該是誰,槍管子一個個指著,指完嘍,淡聲說:「全綁了,丟出去。」

沒人兒敢嚷冤枉,陸邛章拍拍肩上的雪,「對了,還有個老太太房裡的劉媽,綁了,丟山上,喂狼。」

陸老太太像是一直守在門邊,陸邛章話音剛落,她便走了出來,「我看誰敢?!」

陸邛章乜了她一眼,很慢的,把手裡的槍舉了起來,瞇眼瞄東北角的那棵老梨樹。

「砰!」梨樹右邊的枝丫應聲斷裂,「啪」的掉在地上,碎雪煙滾滾,陸邛章笑得很輕,卻十分迫人,「還不去嗎?」

大清早的,院裡一片女人的哭聲,陸邛章就坐在這哭聲裡頭,慢慢兒的擦他的槍。

梁向意給陸邛章的東西,陸邛章還沒來得及咂摸明白,他就被陸老太太給賣了。他到哪兒去了,陸老太太和劉媽不會告訴他。

想來,是命裡梁向意不該是他的。

與此同時,青山上黑風嶺寨子裡。

三當家的方狸子給他大哥遣出來,嘴裡叼著根牛肉條,十分的不痛快,嘴裡不乾不淨的,「二哥,你說大哥怎麼想的!這事兒,隨便叫兩個下邊的弟兄不就得了,非讓我下來!」

給他喚作二哥的,戴著頂狗皮帽子,給雪堆出個凌厲的眉眼來,「讓你來你就來,有本事,這話你擱大哥跟前說去!」兩人踩著雪往下走,倒也快,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寨子口。

他們安在城裡的眼線早擱那兒候著了,笑嘻嘻的,「二哥,三哥,袋子裡的就是。「红色⁠资本」人給了大洋的,隨你們怎麼處置,殺了、賣了,都行!」說完,從懷裡掏出兜子錢。

「喲,還不算少。」方狸子掂量錢袋,踢了腳袋裡的人,「這年頭,送錢讓殺人的都有,嘖。」

「那行,哥,我就先下山了,這雪可太大了,滑得很。」

「滾吧滾吧。」方狸子丟給他幾個大洋,「小心些,別給雪埋嘍。」

「噯!」

瞧他二哥不說話,方狸子以為他生自個兒方才說話的氣了,拿手肘擠他,「怎麼處置啊,二哥。」

「打開來瞧瞧。」

「誒。」方狸子把錢袋扔雪上頭,來解麻袋的口子。沒瞧見臉,先碰著了冷冷的肩膀,方狸子皺著眉,「這單薄的,想來不是個壯實人,不曉得還有沒有口氣兒。」

梁向意一直在聽他倆說話,在裡頭憋狠了,又凍,一張臉都是紅的,麻袋口一解,迫不及待探出個腦袋來。

方狸子嚇了一跳,直勾勾瞧著他,又瞧一眼他二哥,「哥,他沒死哩,我以為他指定給凍死了!」

一個在麻袋,兩個站雪裡,就這麼互瞧著,眉眼都落了層薄薄的雪。

福星完結耿‌羙⁠紋‍珍​‍鑶文厙‍‍۩​s​𝖳​o‌𝑅‌𝒀‍В⁠𝐨​𝒙🉄𝐸‌𝐮🉄⁠OR‍𝑮

兩載春夏秋冬,柳春芽,芍葯花,秋海棠,冬白雪,北屋的堂桌上多了個四方相框,框裡圈著陸老太太一張黑白的臉。陸邛章的眼角也開始生皺紋了,一晃,到民國九年的秋了。

他的屋裡沒有女人,也沒有男人,冷冷清清的也少回,大多宿在碼頭的辦公室裡。偶爾回來,是見柳媽,她給茶壺打壞了腦袋,頭髮白得很快,變成個小孩兒似的性子,愛吃核桃酥。

碼頭旁的秋風大得厲害,三合船舶的副總經理曹坤匆匆走進堂裡,帶了一身蕭「小‍学博‍⁠士」瑟的秋風。陸邛章正在低頭看報,旁邊的小几上有壺熱茶,裡頭泡著碧螺春。

「東家。」

陸邛章抬起頭來,手上報紙一放,「可打聽清楚了?」曹坤走近,附在陸邛章耳邊說話,「還是黑風嶺上那窩子土匪做的,東家,從今夏算起,這是第三回了啊!」

「你先坐下。」陸邛章給他推了杯碧螺春,「是第三回了。」

「他們專揀我們運米、布的大船劫,還與城中的幾家米行、布鋪有勾結。我曾派人暗查過,錯不了,城裡有米行賣咱運的那些米。」

陸邛章一笑,「勾結?我看,那幾間米行布鋪,就是攥在他們手裡的營生,不過是黑東西洗白錢,兩手的買賣罷了。你沒打聽清楚,那幾間鋪子,是去年開起來的。」

曹坤顯然沒想到這層,心中著實一驚,「兩三年前,他們不過是青山上的一夥游匪,怎麼才兩三年光景,就……」

「人的際運是說不准的。」陸邛章擺擺手,「多說無用,找著他們在城裡安排的眼線罷,報上我的名頭,就說我有筆坐著就有大洋來的好買賣,等著跟他們做。」他盯著曹坤,抿唇一笑。

其中一來二去花了多少大洋自不必說,硬是到了下第一場冬雪的時候,陸邛章才得了准信兒。

雪把黑風嶺上的整個寨子都染上一層白,第一場的冬雪就這樣大,能吃進去人一半的腿。和土匪做買賣,一要誠心,二得有膽,陸邛章一個人走在漫天的白雪裡,慢慢往嶺上的土匪窩子去。

土匪在嶺子頂的平地上建了屋,陸邛章在寨子口已經被卸了槍,剛走上來,又有兩名土匪來搜他的身。

陸邛章大方讓他們搜,「你們大當家的,可備了我一口熱茶?」

瞧著倆土匪都是年歲不大,輪廓還沒張開,一人一頂狗皮帽子,臉蛋凍得通紅,「清零‌宗」給陸邛章搜過身,傻氣一笑:「那是自然!」倆人一前一後,領著陸邛章進去。

奉城人都曉得黑風嶺大當家的外號李豹子,陸邛章走進屋,他打量李豹子,李豹子便也在打量他。

是個苦過來的人,被嶺上的山風刮粗了臉,嘴唇略厚,緊緊抿著,倚窩在一張老虎皮上,一笑,朝陸邛章露出一口不齊的黃牙,「陸老闆,坐。」

「大當家的。」陸邛章回他規矩的一句,坐在他旁兒的椅子上,底下是張狐狸皮,端起一口熱茶便喝,「以茶代酒。」

李豹子就喜歡爽快人,自個兒也喝了一杯,「陸老闆是個爽快人!」

陸邛章也笑,開門見山,「我想大當家的以後能放了三個船舶的貨船,不知一年八百大洋夠不夠?」

李豹子眼一瞇,「怎麼付?我是個嫌費事的,可不願意入城去那勞什子的銀行取,我要現洋。」

陸邛章直直望他,「就是現洋,半年一付,日子一到我就遣人給大當家送來。」

「好!陸老闆爽快!」李豹子給他倒盞茶,」那就說定了。

陸邛章接過那盞茶,一飲而盡,「有機會,我請大當家的喝酒。」他站起來,「雪天路滑,我就不多叨擾了。」

李豹子也站起來,「我送陸老闆半程。」下嶺的路很明朗了,陸邛章上山走出的雪痕跡還沒給雪掩去。

不用瞧,光聽聲兒,陸邛章就曉得李豹子人手多,到處都是人聲,細碎的,帶笑的,給風一卷,七八散了。唍结‌耽美‍书‍​紾‍​藏⁠​書库۞𝐒⁠𝚝𝐎𝐑​𝑌B𝕠𝝬🉄⁠e‍‌𝐔⁠‍🉄OR⁠𝑮

李豹子近年少下山,便問起陸邛章奉城頭裡各鋪子的情況。城裡有他們的眼線,李豹子何需問他,不過是套話驗真心,他便也笑著一五一十的答來。

他倆正說著話,坡下邊衝上來兩道大咧咧的笑聲,人沒瞧見,先瞧見了滴溜轉過來的一個陀螺,眼瞅著要停了。

忽的一條長鞭甩過來,不偏不倚正打在螺身上,陀螺得了力,一下轉出來好遠!

被鞭甩飛的白雪紛紛揚揚,一片寒涼的白雪霧裡傳出道笑聲,「二哥,你甩得真有準頭!」細雪「茉⁠莉花革​命」灑在陸邛章身上,眼前的雪地裡現了兩個人,一高一矮,淨露著側臉。陸邛章瞧著,瞳孔一縮。

陀螺轉遠了,拿長鞭子的人追著打。矮點兒的人兒追不上他,一邊在雪地裡跑著追他,一邊嚷,「二哥,我追不上你了嚜,你等我行不行?」

拿長鞭的人聽聲慢下來,給矮點的人兒一下追上,開懷笑著,跳上他的背。離得遠了,陸邛章聽不大清了,只聽出有些撒嬌的,「二哥,你快托著我……」

陸邛章一下給拉回民國六年的冬天大雪裡,腳步黏在雪上不動,給那人那話裡的撒嬌勁兒刺著心,不知是給雪冷壞了不,鈍鈍的痛起來。

「陸老闆?」李豹子叫他,笑著,「那是我二弟。」

陸邛章給李豹子的聲兒拉回民國九年的冬雪,揩去眉上白雪,牽出抹淡笑,「倆兒都是?」

「不不。」李豹子搖頭,「小點的那個……」他一時找不著詞好說,「你就當他是老天爺給我兄弟三個的小福星,差不多罷。」

「大當家後來認的弟弟?」陸邛章問。

「算吧。」李豹子臉上掛著笑,給他拍方才黏上的雪,話裡有些「反‍⁠送‌中」無奈,「他年歲小,貪玩兒,一下雪就央二弟跟他打木螺兒玩。」

「瞧著怪開心的。」陸邛章跟李豹子繼續往下走,聲兒冷冷淡淡的。

「害!我和三弟都不寵著他,十回裡有九回不答應,他只能纏著二當家的了。你聽,快玩瘋了都。」

又是一陣笑聲傳過來,陸邛章臉上的笑可淡,「是啊。」

狼

下了青山,陸邛章坐船回奉城。護城河還沒結冰,水道上還有撐船的老漁夫,掙個煙錢罷了。

水道開闊,陸邛章站在舟頭,腦內不斷閃過方才瞧見那兩人。那麼開懷的笑聲,他冷冷一雙眼要變成那條長鞭子,纏著梁向意的腿肚子,把他從那人身上拉下來。

好啊,他找不著他,原是活在了黑風嶺上的土匪窩子裡,成了土匪頭子的福星。陸老太太至去前,都沒透出一點兒口風,說她當時把人賣去了哪裡。

「先生,外頭雪大,進來罷。」「独‍彩​​者」老漁夫撐著船,一雙手凍得通紅。

陸邛章從沉思中回神,朝他微微頷首,走進了小船艙。

從碼頭上岸,他沒急著回辦公室,先去了一趟督軍府,找他的拜把子兄弟趙旅長。

「喲,什麼風兒把您陸三爺給吹來嘍。」趙延玉正窩在北屋軟椅上,吃太太給剝的核桃,瞧見陸邛章,不痛不癢的學腔調子,惹得身旁的太太發笑,朝陸邛章歉意一笑,「邛章,他嘴毒慣了的。」

陸邛章抓起一個核桃朝他擲,趙延玉一躲,討太太的好去了!小聲叫太太的閨名,「寶珍,你瞧他……」

秦寶珍推他站起來,「我讓廚房媽子做些吃食去,你倆鬧著罷。」太太一走,趙延玉立馬正經了,坐直,「可是有事?不能單純來找我吃酒罷。」

「有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說給你聽,你做不做?」陸邛章斂了眉目,透出些勢在必得的狠厲勁頭兒。唍结​耿​‍媄⁠书‌⁠沴‍‍鑶⁠書库⁠​ ‍𝐬𝑇‌​𝐨‌⁠𝐫y⁠‌𝜝⁠𝑂⁠𝑋‍🉄‌e​𝕌‍.​‌𝕠𝕣‌𝐺

趙延玉一瞧,「霍,奉城頭裡,除了我,還有敢惹你的。」

「你還不知道罷,青山上黑風嶺那伙子土匪,劫了我三回貨了。」陸邛章慢慢說來,吃了口茶,抬頭,對上趙延玉的眼睛裡儘是冷然,「老話說,再一再二,可不能再三啊。他們,沒有規矩。」

趙延玉舔舔嘴唇,眼睛裡頭生出跟陸邛章一樣的東西來,「什麼買賣,說來聽聽。」

兩頭咬了活物就不鬆口的老狼,聚在了一塊,要吃同一份買賣。

陸邛章眼裡的勢在必得摻了笑,出口話一點餘地不留,「打黑風嶺!」趙延玉猜到了,他還狡黠的猜到陸邛章除了想要散了黑風嶺上這伙匪,指定還有些別的想要,「打來的大洋,怎麼分?」

「你八,我二。」陸邛章沉沉說道,「你出兵拿大頭罷。我知道你養著手下千個兵,日子難。」

「只是有一點,你得給我活綁了一個人,給我送到宅子裡。」

狐狸露出了尾巴,趙延玉笑了,「喲,心上人吶?」陸邛章冷冷瞥他一眼,「我告寶珍姐姐那去了?」

「誒誒,別別,開個玩笑都不成嚜。」趙延玉嘁他。陸邛章瞪他一眼,「這事兒一定得合計好,保證萬無一失。我和李豹子說「7‍⁠09‍律​⁠师」好了,為表誠意,過兩日我親自給他送三百大洋,算今年補上的。到時候,你派個機靈點的陪我一塊去,把地形給我摸透了。」

「三百大洋?!」趙延玉聽得眼都直了,「你倒捨得,怎不見的給我。唉,到底是你掙錢舒坦。」

「得得,這次要真剿了他們,我只拿一成,餘下都歸你,掉錢眼裡了。」

趙延玉何其委屈,他暗裡靠著城中的幾個鋪子,每月軍餉發得艱難,貪心的說,「我就是掉錢眼裡了,十成我也要。」

三日後。可憐了李豹子,三百大洋還沒在手裡頭捂暖,就打哪兒來,回哪兒去了。

殺人要見血,斬草要除根,陸邛章沒隨趙延玉進寨子,嗅著空氣裡的血腥味,挖了把雪放嘴裡嚼。

不到半個時辰,個大頭兵氣喘吁吁的跑下來,「旅長,些個小嘍囉的跑得跑,散得散,我們還抓了幾十個活的。」

「那感情好!全抓回去,充軍。」趙延玉拍拍手上的雪,「幾個當家的抓著沒?」

「一個,一個沒有。」大頭兵怕趙延玉責罵,低下了頭。

趙延玉狠狠拍了下他的腦袋,「他娘的,你們吃乾飯的啊,一個也逮不著!陸老闆要的呢?這個再逮不著,你就把褲子脫了,掛那樹枝上凍著得了!」

大頭兵抬頭瞅了眼樹杈子,「拆⁠迁‍自焚」「陸老闆要的,逮著了。」

「滾滾,把那土匪窩子給我洗乾淨了,一點兒東西也別留下!」趙延玉吩咐道,很是不滿。

陸邛章瞧那大頭兵跑遠了的身影,抿嘴一笑,有些輕蔑。

陸老太太去了後,北屋便一直空著。趙延玉答應的事,做得十分漂亮,壓根兒不用陸邛章動手,梁向意便擱北屋裡頭鎖著了。

陸邛章好生把送人來的幾個兵送走,這才親自去開北屋的鎖。他開鎖的時候,正巧的,柳媽打西廂屋出來,倚著門框,白頭髮給門框黑漆襯得發灰了,隔著老遠的風雪喊他,「三少爺,你回來了……」

陸邛章沒應她的話,推門而入,望著陸老太太遺像下邊的麻袋。裡頭裝著個人,會動。

陸邛章輕輕歎了口氣,像是說給自個兒聽,又像是嘲弄麻袋袋裡的人兒,「大哥,二哥,三哥,你怕是……」早忘了我這個哥了罷。

袋裡的人聽見他的話,不動了。完結‌‍耽​羙⁠㉆‌沴‍‍蔵書厙♣‍𝑆​​𝖳​𝑜‌R𝕪𝑩O‍X‍.‍𝐄‍𝕦‍⁠🉄⁠​𝐨⁠⁠𝑅‌‍g

小「小学‍‌博⁠士」心眼

陸邛章一把扯了麻袋的系口繩子,一拉,露出梁向意的側臉來。三年前的冬天,他臉上還有些可捉的少年模樣,如今全長開了,透出個清晰的男人輪廓來。

他在昏昏的暗裡,扭頭對上陸邛章的眼。只一眼,陸邛章就曉得這人不好再支使糊弄了,他在山上的土匪窩裡待了三年,骨頭裡的怯給一點點吃了去,剩下的,只有倔和拗,陸邛章想,他怕是連使槍也學會了。隨著他的三個哥哥,敢在冬天吃人腿的雪裡,去獵獐子。

陸邛章悄悄抿了嘴角,他向來是個軟硬不吃的主兒,倒要瞧瞧倔了,膽兒大了的梁向意是個什麼樣!

他像鷹逮地上的蛇,猛的出手捏住梁向意的下巴,「倒還能認得我的聲兒。」梁向意仰著下巴睨他,「想忘,記性好,沒法子。」

「嘖。」陸邛章聽他嗆自己,「學得土匪那套軟硬不吃的派頭了,好大的脾氣!」梁向意望著他,陸邛章便也盯著他。瞧他眼裡要作了實質的惱,不,也許還有些恨意,指腹輕輕撫去,笑了兩聲,「菩薩保佑,倒沒抓住你的三個好哥哥。」

陸邛章不知道,梁向意剛到青山上時,也不曉得恨他的。

李豹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兒,經日累月的套他嘴裡的話,總算摸清他心裡頭還裝著這麼個人,笑他笨,給人騙了還心疼人,兩句話了了:他陸邛章是又想娶太太,又新鮮勁兒沒過,想留人在屋裡暖床。是不要臉,太太也想要,梁向意也想要,還是個壞脾性的,說冷臉冷臉,說唬人唬人。

梁向意聽到他提李豹子等人,撇開眼,不願接他的話茬。陸邛章說起來也不是個有耐心的,冷下臉來,「城裡頭那幾間米行、鋪子,外人不「总​加速师」曉得是誰的,我曉得。你說李豹子要是不要?他要,我就讓他有命來,沒命回。」他不跟梁向意說笑,伸手碰人腕子上系的麻繩,扯緊了些。

「你不過是要我,要到了,何必再為難他們。」

陸邛章的聲音冷下來,沉沉的迫人,「你是不想我為難你的二哥罷?」他話裡有些酸意,偏他自個兒聽不出,梁向意也聽不出,只覺他在故意生事,「你願意這麼說,也成。」

陸邛章一下給挑了心裡的筋兒一樣,酸刺撓人的覺得丟了臉,「是,你的好二哥哥,會跟你一塊打木螺兒,長鞭子甩的有準頭,神氣!會等著你,讓你跳到他的背上去!」陸邛章有些難受的捏著他下巴,目光炯熱迫人,「他是不是還等著你,等你跟他睡一個窩裡,吃你的嘴,吃你的淚珠子?!」

梁向意不是以前的呆娃兒了,能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一點兒不帶怕他的!要激他生氣,要看陸邛章一次也沒在他面前表露過的難受模樣,笑得壞,出口的話也壞,「是又怎麼樣?!三個春夏秋冬,我和哪個睡了,也在你瞧不見的地兒!你管不著我!」

陸邛章瞧著他的笑模樣,一點兒也沒覺得甜的。倒像是給人硬掰開了嘴,擦了點黃連末兒到他舌尖,只一點點兒,只一句話,就苦到心裡頭。

他沒再說話,只瞧著梁向意,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同他們學會了,作弄人心的本事了。」

後院的丫頭、媽子早不剩下幾個,院裡的雪堆到腳踝也沒人掃。東廂屋陸邛章不常回來住,沒有人氣兒顯得尤其冷。

梁向意被陸邛章扔到床上時,還被綁著手,他不掙不扭,他知道陸邛章要做什麼。

床邊櫃子裡有盒脂膏,陸邛章挖了許多出來,在手心裡化了水,才扒了梁向意的褲子。天兒冷,他穿了兩層,裡邊的皮肉白得晃花了陸邛章的眼。

陸邛章把手上滑膩的膏揉遍了整個肉花,又弄了一團擠進肉縫裡,一點點的用手指肏他「达​‍赖喇嘛」。梁向意本能的要躲,皺著眉,小屁股有些顫,呼吸有些急,腰胯扭著躲陸邛章的手。

陸邛章不願意說話,掐著他的腰拉回來,又擠進一根手指。脂膏在抽插的粘膩水聲中化得更厲害,流到陸邛章的手心裡,他垂眼瞧著,看著原本淺紅的地兒,給他一點點肏紅了,嫩肉絞住他的手指,鬆開時吐出股透明的粘水。

梁向意給他拿手指肏得難受,心給吊著似的,下邊又滑又膩手,咬著嘴巴不肯出聲,喘息聲急了,發出幾聲軟綿綿的氣音,「嗯,嗯……」挪著屁股還是要躲陸邛章的手。

陸邛章抽出手指,被肏開了的肉縫慢慢流出幾小股水,艷紅嫩肉抽縮不止。梁向意喘得更厲害,「唔!」陸邛章拿指腹刮了流出來的水,糊到人腫了的肉蒂上,磨著弄。

梁向意躺在褥子上,憋不住,喘出一聲,「啊嗯……」厲著的聲音有些顫,「別、別揉!啊……」陸邛章跪著托高他的屁股,胯下雞巴早硬了,粗粗一根,抵著抽縮吐水的穴口,一下插了進去。

有些漲漲的悶痛感,梁向意睜圓了眼睛,下邊給撐滿了,難受的吐出些喘息。陸邛章沒等他適應,托著他的屁股肏弄。

他給夾得難受,呼吸聲有些急,掰著梁向意的腿,每一回都頂得又重又深。梁向意給他肏得小肚子發酸,手又給捆著,貼著小腹的雞兒硬得難受,前端流出些粘膩的水兒,蹭得肚皮上一片粘膩,喉嚨裡發出些哭腔,晃著被捆的手腕,「唔鬆開,鬆開。」

陸邛章這才正眼瞧他,眼裡略過轉瞬的促狹,不與他摸,倒摁著紅腫的肉蒂磨,拔出來戳兩下,再藉著粘膩的水兒,慢慢插進去。

梁向意難受的兩處都沒著落,急得眼兒都紅了,屁股給陸邛章撞得通紅,顫著聲叫他的名,「陸邛章,你…哈啊!」陸邛章打了下他的屁股,並不樂意聽他的罵。唍結耿‍美紋‍紾蔵​書⁠‌厙←‌⁠𝕊𝐭​Or‍‍𝐲‌​𝝗Ox🉄eU🉄𝒐​‌𝕣‌G

梁向意腰肢猛的彈了兩下,嫩肉吃緊了陸邛章插進來的雞巴。夾得陸邛章哼了一聲,把他的腿掰得更開,擠開濕滑的穴裡嫩肉,狠狠頂進去,快速的肏了十幾下。

整個肉花給插得又紅又腫,流出來的粘水兒糊在穴口,黏黏糊糊的貼著兩片脹紅的肉唇。回過神來梁向意就哭,忘了跟人在強了,「哥……」

陸邛章聽他軟了口,才去解人手腕子上的麻繩,攬著人躺下,裝模作樣道:「叫我,要求什麼?」

梁向意迷迷糊糊的一副心思都在下邊身,自個兒揉著自個兒的雞巴,「想尿……」不知是怎的,話裡帶些委屈調子,好似陸邛章不讓他尿,他得問問人,得了准才行。

陸邛章撈他被捆紅了的另一隻手,親了親手腕子上的勒痕,針鼻兒大的心眼,總算開了那麼一點點,握著梁向意的手幫他擼,挺腰緩緩肏弄。

梁向意朝誰笑,這不打緊,他的眼淚,得只能他陸邛章吃。

給「总​⁠加‍速​⁠师」的

陸邛章有意折磨他,出精的時候,梁向意在他懷裡頭汗津津的,手捏上去,一手的濕軟肉。陸邛章擠在人頸窩裡膩著親,梁向意下邊的肉濕軟夾不住精,陸邛章半硬的雞巴肏幾下,精就順著腿根往下淌。

梁向意知道是什麼,仰著下巴躲著不讓親,嗓音黏黏糊糊的,「不讓,嗯不讓親……」陸邛章就是要和他反著來,親得更狠了,在人頸子上嘬出幾根紅印子,又逮了人的手指尖兒來親,整一個黏人的勁頭。

梁向意不爭氣的,給他親幾下,剛軟下來的雞兒,顫巍巍又翹起來,給陸邛章眼尖的瞧見,「真不讓親?我瞧是假的!」

他把聲音壓低來,盯著梁向意的眼,底下的手掐著人,整個人身上的不高興勁兒全壓在梁向意一個人身上,「你在沒在你二哥跟前兒哭過?」

梁向意給他掐著雞兒,難受的憋出兩三滴眼淚,「撒手,嗚撒手……」陸邛章應聲鬆手,瞧他肉紅的一根貼在肚皮上,可顯眼,輕輕的笑了聲,「沒出息。」

梁向意給他瞧得赧了,捂著不讓他瞧,再下邊,陸邛章射進去的精流了大半出來,濕在褥子上,什麼氣焰也沒有了,「我沒出息,你別摟我。」

陸邛章不僅要摟,還要吃肉吮筋兒,伸手把枕頭下邊的脂膏抄在手上,扣了一團往梁向意屁股縫兒裡抹。

他給山上的土匪頭子養胖了些,陸邛章就著滑膩的脂膏揉了兩把,梁向意扭著不讓他揉,「別抹上邊,待會兒得洗。」陸邛章一愣,後知後覺的從人眼裡瞧出點純,摟住人半坐起來,湊人耳邊小聲說:「後邊也能弄,笨崽子。」手指頭把脂膏全堆在穴口的褶皺上,擠了兩下。

陸邛章的話擱梁向意耳朵上拋出個火點子,他打梁向意耳邊離開,那火點子就著了,燒了梁向意的耳朵根子和臉頰。他坐在陸邛章身上,低著頭瞧人,心慌得像第一回似的,跳得厲害,結結巴巴,「我,我不要。」

陸邛章摁著他的腰坐下,手臂圈他圈得緊緊,仰頭咬他的下巴,「不要也不成。」指頭藉著脂膏的滑,擠進一點兒。

梁向意心裡沒底,便習慣依賴他,摟著陸邛章的頸子,快把人壓倒了,腰因此塌下來,微撅著屁股,恥的說不利落話,「那兒,那兒髒的……」土匪窩裡除了男人,就是女人,他關於這些的依稀明白,還是十來歲的時候在鄉下婆子的嘴裡聽著的。

她們說起來時,臉上總掛著梁向意看不明白的笑,彷彿多說一點兒,都是造孽。這是不好的,擱鄉下裡,要給人說斷脊樑骨。

陸邛章給他壓著,只好一手撐在腰旁的褥子上,一手把著梁向意的腰,親他又怯了的眼,「我要,你給不給?」

梁向意全然給他牽著走了,對上陸邛章一雙試探又篤定的眼,「我……」陸邛「文‌字狱」章心裡就是這麼定,手慢慢從梁向意脊背上摸上來,揉他的眼角,「你給嗎?」

梁向意閉了眼睛,給他瞧得撇開眼,只覺得陸邛章要把一點點的給吃了,不疼的那樣吃,顫聲,「給,給的。」

又一回的,梁向意著了他的道,給人牽著鼻子,嘴上不說心裡發軟的,疼了陸邛章。

他不好待他身邊,不好挨著他,只要他挨他了,只要陸邛章用手段,梁向意就得著了他的道。什麼也不剩下,一整個自個兒全給了他。唍‍結耽美‌彣‍珍蔵‍文‌库▲​𝕊‌​T‌‍𝑂R‌𝑌В​o‌𝖷‍​🉄⁠𝐸⁠𝒖‍​🉄o⁠𝑹𝐆

沒底兒

趙延玉手底下的大頭兵早上把人送過來,緊接著陸邛章拽人進東廂房,再他一個人出來的時候,約麼要吃午飯了。

院裡現就剩一個照顧人的媽子,姓林,丈夫早早死了,兒子兒媳婦兒在奉城近郊的鄉下務農,還沒有孩子,她便也得閒來城裡做活兒,平日照顧柳媽的生活起居。是個麻利乾淨人兒,陸邛章還頗為看重。

廚房裡剩一個廚子和兩個幫手媽子,丫頭嚜,也就剩倆兒,倆都是是廚子的女兒,平時掃掃院子,擦洗桌椅,做些媽子派下來的零散碎活兒。

「林媽。」陸邛章朝西廂嚷,「端碗薑湯來。」

林媽應聲而出,白圓臉,鼻子直溜,笑時臉上有些細紋,是個天生的好皮膚,不易老,「東家著涼了?」

「我沒,是屋裡那個。」陸邛章後瞥一眼,「讓廚房燒鍋水,再記著拿些碳來,屋裡太冷了。」

「噯!」林媽喜著應,「東家是該多回來住住了。老話說,人氣就是福氣,人不住屋,哪有福氣哩。」

陸邛章朝她頷首笑笑,「往後會回來多住的。」林媽亦朝他笑,心裡「茉‌⁠莉花‌革命」明白,沒想摟著一塊睡覺的人兒,自然不想回來,現下,人有了嚜!

梁向意給陸邛章折騰了一通,遭不住乏睡到午後才醒。睜眼後倒沒急著穿衣,想起自個兒給陸邛章哄說出嘴的糊塗話,又惱又氣的擱被窩裡打滾,心裡罵陸邛章是條沒人稀罕的老狐狸,專逮他哄騙!直到肚子咕嚕叫了兩聲,才起床穿衣。

陸邛章不是閒來無事,只為了等梁向意醒來瞧他有什麼動作,坐在燒了碳火的暖花廳裡看賬簿,讓林媽一見東廂屋的門開了,就趕緊來前院尋他。

他心思本就不在這兒,十眼裡三眼落賬簿,七眼瞧廳門,心裡跟揣著窩兔兒似的,一會兒教自個兒靜下來,一會兒又怎麼也壓不住,胸口裡的心跳得飛快,兔兒蹬了他的心,蹬的麻麻的。

一瞧見林媽,即站起來,扔了賬簿走出花廳,「醒了?」林媽瞧他模樣便笑,「醒了,這會兒在西廂和大姐吃飯吶。」柳媽比她大,她喚她做大姐的。

陸邛章沒應聲,腳步直往後院去了。林媽在後跟著他,心裡明鏡似的,只是不清楚梁向意的來歷,不曉得倆人有個怎樣的過往的。

柳媽老許多了,眼兒濁了,皺紋似魚尾,爬滿了眼角,不認得梁向意了。他喚她姨,只能得她抬頭,用渾濁了的眼兒覷著他,不一會兒,就給冬日的太陽刺了眼,濁眼上都是淚水。

梁向意幸陸邛章養著她,為不知人事,還是襁褓裡一團血肉的時候,喝過她的奶,不短她吃穿,生病有人瞧,給她養老。但他瞧她老了的模樣,還是心疼,紅著眼眶給她拿核桃酥吃。

陸邛章走到西廂屋外的時候,梁向意正給柳媽梳頭,他不會編辮子,只能給她梳順頭髮。簷下的小凳子上,坐著吃核桃酥的柳媽,酥屑子落在她的膝頭,她不認得梁向意了,只認得陸邛章,抬頭笑,「三少爺,你回來了。」

梁向意抬頭,正正好兒兩滴淚,滾進柳媽的頭髮裡,不見了。

院裡從前的媽子和丫頭們全給陸邛章趕了,現下留的全不曉得民國六年冬的事。他仨人兒在九年的冬重新攪在一起,柳媽卻傻了癡了。

陸邛章臉上多了皺紋,梁向意大了膽兒多了三個哥哥,有些不變的東西,正是陸邛章拿不準的。

他誰也沒告訴,他心裡怕梁向意這個呆小子不疼他,他沒底兒的。

戲園

桌上吃剩的東西還沒收拾,廚房臨著西廂房,林媽進去叫了個媽子出來收拾,自個兒接了梁向意手裡的梳子,跟柳媽說話,「外頭冷,我進去給大姐盤個頭髮,指定好。」言罷,朝梁向意笑笑。唍結耽‌‍镁‌紋‍沴蔵⁠文‌库​↓s𝑡‍𝕆𝒓⁠‌𝕐В‌⁠𝑶‍𝐱.𝒆‍u⁠.​⁠o​​R𝑮

梁向意瞧柳媽點了頭,手上梳子交到林媽「烂​尾⁠帝」手裡,眼圈還紅著,瞧著倆人慢慢進去了。

今日的雪小,日頭柔柔的灑下來,每一片飄雪都得了它,彷彿下一秒就會化了,輕輕從天上落下來。陸邛章坐在椅子上看雪,梁向意從他的左邊看,看到他平和的一雙眉眼,他在等梁向意問他話。

「怎麼弄的?」梁向意也學著他看雪,聲音在偌大的院子裡飄開。

陸邛章答他,聲音平靜,「給人拿茶壺打的。」

「是劉媽嗎?」

「不是。」陸邛章扭頭看著他,聲音如雪一般冷,「是照顧老太太的兩個媽子,劉媽給山上的狼咬了,在那年冬天沒了。」

梁向意沒再問了,陸邛章也一時沒話好說,兩人靜瞧院裡的小雪,瞧它們一點點堆滿院裡的老梨樹枝,細鹽一樣的熬不住,成塊散下來。

陸邛章怕人跑了,最開始的幾天,垂花門和後院的小門都派有家丁看守,過了幾天,卻又撤了。他撒了個謊,讓梁向意照顧柳媽,同時告訴他,柳媽唯一的兒子在他手底下做事。

柳媽有兒子,長成了人,娶了媳婦兒,卻並不在他手底下做事。梁向意要逃,指定會帶著柳媽,如何能叫一個癡了傻了的老太,無知無覺的因他的莽撞,唯一的兒子便跌入險境。陸邛章清楚,梁向意不會。

但他沒想到梁向意會帶著柳媽去看白春兒的戲。陸邛章以為他逃了,靜靜坐在東廂屋簷下邊等他。他想,等天黑了,沒見著梁向意,他便不等了。

不知兩人今兒到底玩了多少樣兒,回來時梁向意頰上的紅暈和汗尤其明顯,像是拉著柳媽一路跑回來的,都喘著粗氣兒,跟孩子似的,一人一串糖葫蘆兒。山楂給麥芽糖稀糊了,一咬,碎紋像冰面的裂紋,露出下頭的圓溜山楂紅果兒。

就半天功夫,他和柳媽再渡混熟。梁向意一口咬下個山楂果,腮幫子填得鼓鼓,笑著,「姨,你快吃。」

「噯。」柳媽慢半拍才應他,牙口不好,只咬吃進點硬了的糖稀,在口裡吮融了,「甜哩。」

陸邛章盯著梁向意手裡的糖葫蘆兒,干糖稀上有些亮晶晶的東西,給梁向意吮出來的。

「去哪兒了「计划生育」?」他問。

梁向意嚼著山楂,含含糊糊的答他,「去寶卓戲園瞧戲了。」

陸邛章眼一瞇,仰頭覷他,「瞧了誰的戲?」梁向意心裡有意氣他,一雙眼直勾勾又不曉事兒的盯住他,「白春兒。」

他不放過陸邛章此刻臉上的任何一絲兒變化。只見陸邛章露出少顯露,因而快速略過的一瞬無措,像只給拔去尾羽的公雞,輸人不輸陣的,一雙眼仍然傲著,「開春她要嫁人了,做別人的太太。」

梁向意又咬了一個山楂果兒,嘴邊牽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透出一小股狡黠的得意,是打土匪窩裡學來的,「她怎的不嫁你?」

陸邛章無言以對,反問道:「她為何要嫁我?」梁向意心裡是有話能嗆他的,但他不願說,扭頭悶聲嚼著嘴裡的山楂,給院裡的雪的白,想起那件黑緞繡白牡丹、仙鶴的旗袍,還有那件攏著兩人手臂的狐狸皮子。

陸邛章瞧著雪,不合時宜的沒話找話,「你的幾個好哥哥,沒聯絡你?」

梁向意不怕讓他知道的,眼睛緊盯著院裡的某一處,「他們不聯絡我,我也總會找著他們的。」唍‍結耽⁠⁠媄‌忟紾‍藏​书‍库‌​♠‌s𝐓𝐨‌𝒓‌⁠𝐘𝝗𝑶‍​𝑿.⁠E𝑼.​‌𝕆​𝑹⁠⁠𝔾

陸邛章曉得他是強留梁向意,今兒給梁向意這麼明晃晃說出來,一瞬間給慌捲了整個人,抿著唇不做聲。

留不住

自剿了黑風嶺上的那伙子匪,三個當家的,一個也沒逮著,陸邛章心裡就存了個模糊的念頭,梁向意的三兩句話,倒讓他下定了決心。在梁向意找著他們前頭,不如他先抓住他們,至少的,得抓住一個二當家。

找個人難,卻也不是不能夠的事兒,只是看你捨得花多少大洋。黑風嶺二當家,外頭人都叫他「六​四‌事件」囚八子,陸邛章也只遠遠瞧過他幾眼,是三個當家裡頭,城府最深的一個,要逮他,不容易。

陸邛章手底下的人,就是曹坤也不曉得全,他悄無聲息的佈局,十分的耐心用在上頭,假借梁向意的名頭放出消息,下了套子等囚八子鑽。

他要驗驗心裡的猜想,拿出一點兒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氣勢,好讓自己死心。

一晃兒到了冬至,雪最大的時候,要吃餃子,不然得凍壞耳朵。餃子是廚子和倆媽子包的,羊肉餡兒的,皮薄餡大,擱鍋裡煮沸了浮起來,趁熱沾醋吃,一口咬去,肉汁兒鮮香。

外邊的雪下得又大又靜,沒有日頭,天色攏下來便有些昏暗。媽子、丫頭在西廂屋吃,他倆和柳媽在東廂屋吃。梁向意疼柳媽,餃子盛在勺裡,給她吹。

陸邛章瞧著他,直勾勾的瞧,眼裡有些複雜的東西,眸色捉摸不透。梁向意餵了個餃子給柳媽,扭頭和他對視,他沒瞧過這樣兒的陸邛章,他要麼幹練處事,要麼起笑捉弄,連冷臉生氣都是一點不愧人,理所當然,不像現在,從眼裡透出些踟躕。

「我臉上有東西嚜?」梁向意摸了下臉,低頭不做聲的給他撥去一個餃子。

陸邛章吃了他撥來的餃子,落了筷,「前些日子,我抓了個人。」他看向梁向意,梁向意還不知陸邛章接下來的話會與他有關,又給柳媽盛了個餃子,細心給她吹,隨口一問,「抓了誰?」

陸邛章平靜的說出三字,「你二哥。」梁向意一愣,扭過頭盯住他,慢慢放下拿勺子的手,「所以你現在,要跟我談條件,談如何才能放了他嗎?」

陸邛章的手在說出三字的時候,就已在桌下收緊,他們互相在揣摩對方的臉上神情,緊緊盯著一絲一毫的變化也不放過。

陸邛章的神色依舊平靜,「我沒有和你談條「文​化⁠⁠大‌革命」件的必要,你們兩個,現如今都在我手裡。」

梁向意輕輕笑了一聲,「你要殺了他?或是交給趙延玉。」陸邛章聽見他的輕笑,裡頭有一點兒不可察的輕蔑,還有一點借笑才能壓住的緊張。

陸邛章的眼睛也升起了同樣的輕蔑,不過是對他自己。

陸邛章什麼也沒說,站了起來,走出東廂。梁向意跟在他身後,眼瞧清院裡的境況時,不可避免的心兒一跳,險從嗓子眼裡掉出來。他扭頭不加掩飾的瞪視陸邛章,一副護犢子的凶樣兒,要把陸邛章瞪壞了,蹬得陸邛章心裡發苦。

囚八子被捆跪在院裡的積雪上,後腦明晃晃抵著一把匣子槍,梁向意叫他一聲二哥,他盯著陸邛章,陸邛章便也盯著他!

餘光裡是梁向意紅了的眼圈,陸邛章慢慢走到院中,拿過匣槍,槍管狠狠抵住囚八子的腦袋,「我要是殺了他,你要怎的我,梁向意。」

院裡這動靜,西廂的媽子和丫頭都倚著門在瞧,一個個瞧見了槍,都摀住了嘴!梁向意就站在陸邛章跟前,眼裡滾出淚,不一會兒就給雪凍涼了。雪落在他通紅的眼睫和微顫的嘴唇上,他嗓子眼有一大堆話要說,最後只蹦出來個囁嚅的:「陸邛章……」

「你放了他。」

陸邛章抿唇,瞧著他眼裡頭的眼淚,笑自己。眼裡的笑盡了,蹦出狠厲的凜。

「砰!」

他背過身,咬牙輕笑,「帶著你的二哥,滾出奉城,永遠不要再回來!」

槍打向了空曠的天,雪沒「大‌撒​⁠币」散,依舊密集的撒下來。

陸邛章睜著發燙的眼睛,留不住的人,他不要。唍⁠结⁠耽​鎂‌⁠彣珍⁠鑶‍​書⁠厙​‌↑𝑺‍𝒕‌​𝑜‌‌𝐫‌‍Y𝑏‌𝑶𝜲‍.⁠𝑒U⁠​🉄​‌𝑂𝐑𝑮

臘梅

碗裡盛出來的餃子已經涼了,陸邛章和柳媽面對面坐著,一個個把自個兒面前的餃子吃完。院裡鬧騰了,又靜了,陸邛章不開門瞧也知道,梁向意帶著他二哥,離了陸家宅子,這會子,兩人是悶聲不語並排走在落雪的街景裡,還是有說不完的話,兩人臉上都有笑?

梁向意碗裡的餃子沒吃完就走了,陸邛章最後才發現,拿筷子把它們全撥進自己碗裡,一個個揀來吃掉。柳媽早吃完了,便一直盯著他,陸邛章扯出一個淡笑,「怎麼了?」

柳媽坐到他旁兒的椅子上,拿手碰他的眼角,「三少爺,你也老了哩。那會兒在我懷裡吃奶,就半個貓兒大。」陸邛章眼眶的紅已褪了,但眼裡還有血絲,人瞧著有些倦,「不老豈不是怪物了。」

柳媽只是笑,粗糲的手指腹一下又一下的撫他眼角,彷彿撫一撫,就能淡了皺紋。

有人敲門,陸邛章問聲,「誰啊?」

是林媽,她在門外問,「東家晚飯在院裡吃罷?」冬至本就應吃團圓飯的,「雪⁠​山狮‌​子旗」只是方纔那出院裡誰也瞧見了,拿不準陸邛章的脾性,廚子請林媽來問問。

「進來說話罷,外頭冷。」

林媽進來先瞧了桌上的餃子,見全吃了,心裡高興,順便給收拾了,「廚子要曉得東家全吃了他包的餃子,指不定多歡喜哩。」

陸邛章一笑,「今兒都放假,我不在院裡吃晚飯,在哪兒吃。」說著,想起些事兒,「往後我不忙,都回來住,讓丫頭們把東廂好好收拾一通。」

「噯!」林媽端著碗筷,應得精神,「待會兒我就叫那倆丫頭來收拾,再燒上炭盆,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晚飯擱西廂屋裡吃,陸邛章今兒心裡怪,瞧林媽在旁兒伺候,拉扯她讓她一塊坐下吃。

林媽不光做事麻利,心眼兒也通透,全然明白他,問道:「天兒冷,東家喝杯酒暖身罷。」

陸邛章不大喝酒,垂眸想了會兒,點頭,「暖一壺來。」暖壺酒很快,來回不過一刻鐘的功夫,柳媽跟小孩似的,由陸邛章哄吃進了大半碗飯。

碗裡就剩兩三口了,陸邛章怎麼也哄不進柳媽吃了,林媽瞧不過,接了碗來,「東家你吃飯吧,剩下的幾口我喂大姐。」

按理來人家裡做事,事先總要打聽主人的來歷的,林媽不是,她是來陸家做事後,才曉得了一些陸邛章爹娘輩的事兒。

同別個深宅大院的故事沒什麼不同,陸邛章的爹陸春笙,家大業大,風流多情,娶了正頭太太,又納陸邛章做妓女的娘做姨太太,偏他娘是個沒福氣的,生他時丟了命。

陸家的三合船舶原同陸邛章沒什麼關係,不過他前頭的哥哥給土匪要了命,才輪到他做東家。他打小不短吃穿,卻也沒什麼人疼,什麼事都是自個兒摸索著學來,做生意一樣,對待人也一樣。

他有本事,年輕的時候自認不要人來疼他,又沒人能束他,所以趙延玉娶太太了,他一個人,趙延玉有兒女了,他還一個人。他和趙延玉同歲。

林媽瞧他自個兒給自個兒的倒酒,心裡頭有些酸。陸邛章傲,與其說他不願丟了這份傲求梁向意,倒不如說不壓根不曉得該怎麼留人。心裡不願,卻又清楚利弊,眼睜睜讓人走了。

陸邛章吃好打西廂房出來的時候,廚房裡下人們才開始吃飯,熱熱鬧鬧傳出「习‌近平」一陣說話聲。陸邛章腳踏在積雪上,伴著他們的說話聲,回自個兒的東廂屋。

屋裡早由丫頭收拾好了,胖肚兒彩瓷瓶裡插了臘梅,香氣被碳火烘暖,柔柔鑽進他的鼻子裡。陸邛章枕手靠在床邊,抬頭瞧帳子頂的梅花。

酒意燙紅了他的臉,呼出的氣息都微沉。他瞧著梅花,想剛從紅姨手裡買回梁向意的時候,院裡一個冬天臘梅都沒開花。

佟順子這幾年做事沉穩,他已派他跟著囚八子。黑風嶺的三個原當家,真把梁向意當弟弟疼也就罷了,要是想些別的,他一個也不留。

他目前能做的,且這些。

蛐蛐兒

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它們在陸邛章讀佟順子寄來的一封封信中溜走。他知道梁向意在一個叫赤城的地方安頓下來,那兒有山有水有渡口,傍晚時天邊的雲霞總是赤紅色兒,梁向意預備著在那兒開個醬園子。

立春,奉城開始暖和的時候,陸邛章把佟順子招了回來。梁向意的醬園子開起來了,順順當當,沒人刁難,陸邛章也不用心裡受怕,擔心著了。

佟順子回到奉城的第一件事,就是進陸邛章的辦公室。

「他現在身邊兒可待的是他二哥?」完​結‌耿羙妏⁠紾蔵‌书庫█⁠‍𝐬​⁠𝑇𝐎R‌𝑌⁠‌𝐁‌𝑂X🉄𝔼u.‌𝕠𝑅𝒈

「不是。」佟順子面上的匆匆神色還沒散,扭搖了搖頭,「是個後生,他倆瞧著差不多大。您不曉得,那人可能鬧騰,斗蛐蛐養鸚鵡。」

陸邛章不語,思襯那人的身份,想來想去,只有一人符合,三當家的方狸子。

「東家,您不放心,四月可親自去瞧瞧,咱那會兒不是有一買錦緞的大「活⁠‌摘器⁠官」單子嘛。那醬園子離渡口不遠,常做渡口來往人兒的買賣,生意不賴!」

陸邛章輕飄飄瞥他一眼,佟順子識趣的低了頭,「東家,我多嘴了。」

佟順子還年輕,不曉得陸邛章的心思。陸邛章想去,但不能是他想去,得是有人拉著他硬要他去。

他挨了訓,轉頭跟曹坤訴苦。曹坤是什麼人哩,做了三合船舶十來年的副總經理,形形色色的人見多了,眼睛一轉便笑,「你就瞧好罷,咱東家指定去赤城。」

還真叫他猜準了!只是曹坤在其中費了多少口舌佟順子可不曉得。曹坤只推說這回城裡的幾個布鋪、成衣店掌櫃十分挑剔,得東家親自去瞧這批緞子的織色才行!

佟順子畢竟在赤城待了倆月,自然由他陪陸邛章同去,個倒霉小子,一路戰戰兢兢,生怕又挨東家的訓。

兩人到時,正是傍晚。貨船在渡口拋了錨,從船上下來,後邊的天正是赤霞色,粼粼在江面投下一片碎彩珍珠光。走了兩天兩夜的水路,佟順子累得不行,陸邛章倒一點兒不疲累,下船頭一句話就是,「那醬園子在哪兒,你指給我瞧。」

佟順子虛虛一指,「東家,你就是聞也曉得了,醬菜的香味老遠傳過來。」陸邛章心裡急,給佟順子不經意挑出來,扭頭冷冷一瞥。

越走近,醬香味越濃。醬園旁有棵老槐樹,枝繁葉茂,虛虛遮了醬園的招牌,風一吹,露出匾上的字兒——永和醬園。

陸邛章跨進醬園的門檻。右邊是櫃檯,不大,一算盤顯眼,再踏一步瞧,櫃檯後邊有五六個排列的黑肚醬缸。

堂裡正蹲著兩個人,都背對著醬園門口,不知在瞧什麼,可專注了,耳朵根兒都紅了。陸邛章正要叫人,其中一個站起來了,背影像個丫頭,聲音聽起來氣極了,也委屈極了,「三哥!你把我的蛐蛐兒咬死了,你賠我!」

給他喚作三哥的也站起來,聲音可神氣兒!「我的可是常勝大將軍,再賠你一百隻,結局也一樣!」

佟順子見陸邛章不出聲,遂大聲嚷道:「買醬!」只見那丫頭一下轉過身來,不知是不是氣急了,「豆醬、醬油、醋和酒,你要哪樣兒?」

陸邛章盯著他轉過來,白淨臉蛋上的氣還沒散,凶巴巴的瞪人,眼神利得像個逮妖怪的孫悟空,忍不住的,笑了一聲,「要醬油。」

個丫頭的打扮,頭髮也不知多久沒裁了,不扎辮子就散著,上襖子下襖裙。梁向意盯著陸邛章,一時,臉上的氣要下不下的,低頭瞧了眼自個兒的肚子,一溜煙跑進櫃檯裡,給人從缸裡舀醬油。

梁向意一時理不清心思,又氣又委屈的,一會兒想自個兒被咬死了的蛐蛐兒,心疼的要掉眼淚;一會兒又怨方狸子,三「审⁠查制‍‌度」哥說的,要他和他扮兩口子,不然肚子大了,要兜不住!現下,全給陸邛章瞧見了!可氣,可惱人,陸邛章要笑話他了。

陸邛章想他,一點點,一寸寸,不管他是生氣還是瞪人,都想瞧,心裡軟得要兜不住,盛在手心裡都會從指縫兒滑出去。

梁向意把醬油打好,就放在櫃檯上,一句話沒說,溜進醬園後邊的大院子裡。方狸子以為他跟自己生氣了,嚷著:「我賠你蛐蛐兒。」

陸邛章拿了醬油,扭頭朝佟順子說話,「付錢。」唍結‌‌耿羙​‍㉆珍​⁠鑶書厍♥𝐒⁠‌𝒕𝕠‍⁠r𝑌b𝐎⁠𝑋‌​🉄𝑬‍𝕦‍🉄𝕆‍r​𝐺

出了醬園,陸邛章才徹底笑出來,問佟順子,「方纔那丫頭,你瞧著,是不是懷身了?」

「我沒注意。她可太凶,嚇著我了。」

「你再想想她是誰?」陸邛章笑著問。

佟順子一雙眼迷糊轉著,瞧著他東家唇角越抿越深的笑意,忽然一開竅,「是!是……」陸邛章給他一個眼色,教他噤了聲,不好意思的也撓頭笑了。

「城裡可有賣蛐蛐兒的地兒?」

「不曉得,應是有的。」

陸邛章晃著瓶兒裡的醬油,濃郁的黑色映出他的笑模樣,「給我買幾隻來,要『常勝大將軍’那樣兒的。」

寶貝

赤城商會會長張洪泉,早年求學的時候受過陸邛章祖父的恩,此行,他和佟順子便借住在張家公館。

瞧著太陽慢慢落下,天邊赤色雲霞快墜進水裡了,人還沒到,張太太「毒疫苗」有些急了,問身旁陪她一塊在花園等的陪嫁媽子,「怎麼還沒到?」

「太太,你別急嚜。老爺派去碼頭的人不是回來傳話了,陸家的船已在碼頭拋錨了,指不定到了新地兒,陸少爺逛逛耽擱了些時間。」

她話音剛落,花園外邊,陸邛章便出現了,遠遠的,朝張太太一笑。

「太太,這麼巧的!陸少爺說完便到了。」

除了帶來的些許禮品和奉城特產,張太太還眼尖兒的瞧見陸邛章手裡提著的的醬油瓶子,捂嘴一笑,「怎麼到了,先去了醬園子。」

除了陸邛章,就是佟順子曉得為什麼,撇臉憋笑,聽陸邛章說:「也不曉得怎的,竟逛進醬園裡去了。太太收下,拿給廚房媽子燒菜用罷。」一時是除了陸邛章,三人都笑了。

三合船舶不是頭一回走赤城錦緞的單子,到了,只需同當地老闆約好瞧緞子織色的日子,陸邛章點頭便可做成買賣。所以,托佟順子買蛐蛐兒,是陸邛章頭一件交代的事兒。

這可難為了佟順子,他又不愛這個,壓根兒不太曉得蛐蛐兒好與不好,跑遍了赤城,買來三隻,交給陸邛章,只盼它們真是常勝大將軍。

赤城的春比奉城暖和太多,午後的時候,日頭甚至是有些燙人的。八九樣醬菜盛在敞口缸「审‍查⁠制度」裡,擺在陰涼處,醬香濃郁,色澤醬的正正好兒,陸邛章乍能認出的,有漬黃瓜,蘿蔔條。

櫃檯裡的人聽著腳步聲,懶洋洋道:「可嘗嘗再買。」陸邛章認得是誰的聲兒,臉上堆了笑,掂了掂手裡的黏土罐子。

梁向意午後犯困,坐在櫃檯後邊,肚子虛虛給掩了,眼皮打架似的往下墜,聽腳步聲曉得來人進店了,費勁兒抬起眼皮,人顯得懶洋洋又不高興的,「要什麼?」

打瞧見永和醬園的牌匾開始,陸邛章的心兒就跳得亂了,越近越亂。他有些怯,閃過一瞬,像給場夏天的急雨淋了,把他整個淋得濕透,淋得心裡亂糟糟的東西要奔一個出口,出口就在梁向意身上。永和醬園裡有他想見的人,勾著他的腳步往裡踏。

陸邛章顯然是沒有梁向意自如的,占理兒的人自如,不佔理兒的人情怯,只能握住自己手裡的黏土罐子。

梁向意坐在櫃檯後邊的凳子上,底下的腿晃著,仰頭直勾勾的追陸邛章要躲的眼,又問他,「要什麼?」見陸邛章一時還不答他,眼裡添了些惱,卻也是很淺的,「你說話哩,啞巴啦。」

陸邛章瞧夠了他,倚著櫃檯,把話說得很慢,「我什麼也不要。」把手裡裝蛐蛐兒的黏土罐子推了過去。

梁向意盯著黏土罐子,他心裡是彆扭的,卻又想陸邛章能多在這兒待一會兒,跟他說話,「是什麼?」

「蛐蛐兒。」陸邛章把罐子推到他面前,「你不是嚷三哥的蛐蛐兒把你的蛐蛐兒咬死了,教他賠你。我……買了三隻,養在裡頭。」

梁向意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把罐子推還給他,有些氣鼓鼓的狡黠勁兒,「我要三哥給我買的。」

陸邛章沒想過他會不要,眼裡閃過一瞬的慌,落在櫃檯上的手微微蜷了,好一會兒,才僵僵木訥的說,「你……不要啊?」

他極少給人拒,因此顯露出來的模樣便十分不自然,那麼高大一個人站在櫃檯前邊,像個給人欺負了的大傻子,心裡還盼著梁向意有些迴旋的餘地,又張開口,「你要罷,我不會玩蛐蛐兒,得養死了。」他抬頭,眼裡的殷切也藏得極好的,只露出那麼一點點,很快又給他的垂眸掩去了。

梁向意一下便惱了,不是惱他,是惱自個兒沒出息,瞧他無措的樣子,心裡就難受,把罐子拿過來,打開一點來瞧,「誰教你買蛐蛐兒了。」完⁠​结耿美​彣⁠‍珍藏‌书‍‌庫​֎‍𝑆⁠𝑻​⁠O⁠⁠𝑟⁠𝕐​‌В‍𝕆‍⁠𝐱🉄⁠𝑒U‍.‍𝑂​⁠𝒓​𝐠

他看完蛐蛐兒,明明是心裡喜歡得緊,又推回給陸邛章,小聲嘀咕,「自作多情哩!」一抬頭,注意到陸邛章的目光,再低頭,落到了自己襖子下邊的肚子上。

他一下就燙了耳朵,臉也跟著燙,左右瞥了眼店裡,把顯懷的肚子全用櫃檯掩了,又急又赧,「誰,誰准你瞧了?」他急,咬著嘴巴生氣,蹬陸邛章的眼兒。

陸邛章才不應他,他才不要誰准,眼睛是他自個兒的。只是他心軟,給梁向意的樣「武汉​肺​炎」子弄得心軟,恨不得親下他的眼睛,好教他不要氣了,再同他說,他瞧瞧也不行嚜。

醬園是兩層,上邊住人。方狸子醒了,腳踏在木板子上,木板子承重,發出不堪踩踏的繃緊聲。他三哥要下來了。

梁向意給這聲兒壯了膽,「你不買東西,不許再我家醬園子裡磨蹭。」陸邛章知道是誰要下來,他不怕方狸子,只覺得還不是見方狸子的時候,把罐子往梁向意跟前推,輕聲呢喃,「我托人買的,常勝大將軍,別再給你三哥氣了。」不等梁向意推拒,走了出去。

梁向意抓著罐子追出去,不曉得陸邛章閃進哪條過弄,不見了人影。

方狸子下來了,在他身後打哈欠,「走,三哥賠你蛐蛐兒去,咱去買!」梁向意扭頭,「不要。」

方狸子眼一轉,一下躥到他身邊,一把搶了他手裡的罐子,「嘖。我全給聽見了,現下你有常勝大將軍了,瞧你神氣的!」

梁向意慢慢漲紅了臉,伸手,「你還不還我?」

方狸子瞅他,「別以為我不認得他,陸邛章!他現在又來騙你,給你送幾隻蛐蛐兒,瞧你寶貝的。」

「誰寶貝了?誰寶貝了?你還不還我……」梁向意撈不著蛐蛐兒罐子,可急哩,「還有,不許你說他壞話,我可不笨了,他甭想再騙著我,誰也別想。」

方狸子怕他摔了,還給他罐子,擱梁向意面前笑話他,「你就護著他!」

梁向意臊紅了整張臉,「沒有,你亂說!」方狸子只是笑,不說話。

喫「酷刑​‌逼‍供」茶

李豹子帶著囚八子在赤城之外的地界謀新事,方狸子和梁向意留在赤城安頓,開了永和醬園,從黑風嶺拿下來的家底一半都搭了進去,請了一個醬作師傅和一名夥計。

現如今,哪兒都亂,方狸子和梁向意小心護著他們從前的來歷,在黑風嶺上過的那幾年刀口舔血的日子,像一場夢,做了幾年,給陸邛章和趙延玉打散了,是壞事,也是好事兒。

梁向意嘴上說不寶貝,方狸子瞧得一清二楚,他精細的養著三隻蛐蛐兒,連放給自己的蛐蛐鬥一鬥不肯。他敢作保,要不小心死了一隻,梁向意指不定多難受。

後來有好幾次,曾有張家公館的下人來買過幾回醬菜。伊始,方狸子還不曉得怎麼回事,後來瞧見張家公館的下人買醬菜時,還順便給梁向意捎東西,他就曉得,他這個彆扭好哄的弟弟,是快給人半騙走了!

今兒是去採買黃豆的日子,方狸子夥同醬作師傅一塊去。梁向意稀罕陸邛章送他的蛐蛐兒,拿手指頭逗,臉上儘是笑。

方狸子喘著大氣兒闖進店裡,梁向意給他嚇了一跳,放好黏土罐子,給他倒茶水,「三哥,你咋啦,師傅哩,不跟你一塊回來。」

方狸子喝了一大口茶水,氣喘稍勻,他少有的正了眉眼,眶中濃墨頓傾,盯著梁向意,「向意,我聽來個消息,不曉得真假。」

他一向是喚自個兒小福星,梁向意坐正了,「什麼消息,說來聽聽三哥。」方狸子沒緊著說,走到櫃檯裡,拖了把椅子坐在梁向意旁兒,摁住他的肩膀,「你得先答應三哥,你不許急性。」

梁向意緊了緊手,依稀猜到是什麼了,仰頭覷著方狸子,「我答應。」

方狸子聽他答應,即刻附耳道:「陸邛章昨兒受請去赤城督軍府喫茶,到現在還沒出來。」梁向意身形一頓「占​领‍中​环」,垂在身側的手腕子繼而微顫起來,方狸子眼疾手快拉住他不讓他往下滑,厲了神色,喝道:「小福星!」

梁向意給他一喝,喘出一道長氣,「受請?!」唍‍結耿‌美文珍‌鑶‌‍书庫‍↔‌S‌𝒕‍o𝒓‍𝑌⁠𝚩𝕠𝚇‍🉄‌𝐄​​𝑼‌.​𝑂‍‍𝐑g

「不是。」方狸子緊緊摁住他的肩膀,「督軍通過張洪泉,邀了陸邛章好幾次。」他盯著梁向意,梁向意也緊緊盯著他,眼眶裡慢慢透出些微薄的淚光,咬牙顫聲,「表面請茶,實則綁人,他發不出軍餉,快瘋了,通過張洪泉,向,向……」方狸子重重閉了下眼睛,他們再明白不過了,沒大洋,能教軍頭子變土匪!

「他如何得知,陸邛章的來歷!」淚來不及擦,從梁向意眼裡滾下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讓他的音調聽起來急促不清。

方狸子給他擦,聲音透出些寒,「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他手裡頭沾著梁向意的濕淚,「你要當心,你答應三哥的,不許急性。」

梁向意坐直了,拇指腹死死扣著掌心,「他們要錢,還是要人?」他心裡已有答案,只是要聽三哥再說一遍,好讓自己顫亂的心安靜一些。

「要錢。」

梁向意站直,「去張家公館。」

方狸子也跟著站起來,「以什麼身份去?」

梁向意仰頭,眼裡是由他三個哥哥一點點教給他的狠,「陸邛章太太,這個身份。」

通過張洪泉的名義,一面向赤城督軍問清他們要多少大洋,一面向三合船舶副總經理曹坤打電話,銀行匯款,再換現大洋。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往後的一切再說。軍頭子就要現大洋,不給不會輕易放人。

手腕子

張家公館。

恩人尚留在世的唯一一個孫兒,在赤城裡,在自個兒的眼皮底下出了事,張洪泉心急如焚,在廳裡踱步不斷。據他所知,陸老太太已去,陸家如今主事的便是陸邛章,他該如何、該聯繫誰,是個要緊事。

張太太瞧他心急,自個兒也急,卻是「拆‌‍迁⁠‌自焚」沒得法子的急,在長軟椅上唉聲歎氣。

「太太!」廳裡跑進個看顧花園的下人。

張太太正心焦,瞧他冒冒失失,正要斥責,那下人卻說,「太太,公館外頭,有個自稱是陸三爺太太的人,要見老爺。」張太太眉一皺,對上張洪泉同樣疑惑的眼睛,心裡忽然一動,「你去問他,是不是打永和醬園來的,是就趕快請進來!」

梁向意身後跟著方狸子,不用猜,也曉得那拄著黑漆枴杖的是赤城商會會長張洪泉,規規矩矩叫了一聲:「張會長。」

張洪泉的目光落在梁向意的腰腹上,眼前來人的臉分明是個男人的輪廓!張太太亦同樣,不過她到底明白得快,扯了一把丈夫的手腕,朝媽子吩咐,「晴媽,沏壺茶端上二樓書房,老爺要和人商事兒。」

二樓書房。晴媽沏好茶,置好茶具,退了出去。

梁向意無心瞧書房的裝潢,見四下只有他三人,眼中的慌才透出一點兒,「張會長,你可有和督軍交涉?」

張洪泉沉了眉眼,眼裡滲出些收斂著的憤怒,給梁向意比了個數,「他要這個數兒。」梁向意緊了拳頭,神色冷下來,「真是獅子大開口,也不怕把自個兒撐死!」

張洪泉對梁向意頂著陸邛章太太的名頭,還未全信,是太太讓他暫時相信。他聽清梁向意一句匪氣的話,一愣,抬頭望他身後站著的方狸子。

方狸子悄悄扯了扯梁向意的手腕,朝張洪泉堆出一個笑容,笑不達眼底的,頷首,「張會長,我是他三哥。」

梁向意得三哥提醒,臉色稍緩,「張會長,當務之急是先將人撈出來。」張洪泉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煩請張會長以你的名義向奉城三合船舶拍一份電報,讓副總經理曹坤匯款。自然,大額的款子,他「老‌⁠人​干政」不會輕易答應,你且在電報中把來龍去脈細細說來,末了,提起青山黑風嶺,他自然什麼都明白。」唍‌結⁠耿‍美⁠忟沴藏文厍⁠Ω‍‍𝑠‌𝕥𝐨Ry‍‍𝚩𝑂⁠⁠X.‍𝑒‌𝕌‌.𝕠‍R𝒈

張洪泉做了幾年的商會會長,城中大小鋪子東家都要給他一分薄面,不說一副威嚴相讓人懼,也不是人人都能這般自如的支使他。他不禁在心裡猜測,這對兄弟倆的來歷。

「若是事成,請張會長同意三爺在小店養傷。至於,請大夫一事,還少不得要借張會長的面兒,在此先行謝過。」督軍府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梁向意把話說到最盡,做了最壞打算。

盡了人事,梁向意也不願聽天命,人顯見的瘦了一圈,連夜裡發的夢,都儘是陸邛章。他最惱他的時候,也沒想他受傷。他想他一輩子無恙,甭管他倆在不在一處兒的。

一封電報拍向奉城,第二日曹坤就回了音信,「銀錢已匯。」

督軍府還不放人的時候,日子一分一刻都是那樣難熬的。到陸邛章從督軍府裡出來,梁向意倒怕起來,只遠遠瞧了眼被方狸子架著的陸邛章,就不敢瞧了,哽著嗓子問:「請最好的大夫了沒?我要教會醫院裡的洋大夫。」

方狸子點了點頭。

陸邛章那垂著的手腕子,上頭有血,指腹虛軟泛白,失了血色,在空中沒有向兒的虛晃。

糖

後院的屋子裡,有大夫和醬園夥計照看陸邛章,方狸子出來倒水的時候,梁向意在門檻上坐著。

方狸子下意識的不讓他瞧盆裡的水,梁向意多精靈的,早「强‌​迫‍‌劳动」就瞧見了,悶聲跟他三哥說話,「藏什麼,我都瞧見了。」

方狸子把髒了的血水潑了,把屋裡夥計叫出來,讓他去端熱水,自個兒也坐在了門檻上,挨著梁向意,「沒傷著內裡,就是些皮外傷。」他盯梁向意還有些紅的眼睛,又說:「你現在不要進去,待會兒包紮好了,你再進去。」

梁向意拿了根樹杈在地上寫字,「嗯。他……」他稀稀拉拉劃出個歪扭的「陸」字來,「是醒著,還是昏了過去?」方狸子斟酌著用詞,瞧著他的神色,「應是醒著的,疼的直哼哼。」

寫字的樹杈一下折了,梁向意好一會兒才應,聲音有些顫,「嗯,知道了。」方狸子望著他,長久的沒有再說話,再度走進陸邛章所在的小屋。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天邊雲霞已變成如夢似幻的赤金色,濃得要從天邊淌下來,把整個永和醬園都籠罩在一片紅粉赤金的餘暉中。

方狸子知道他倆有話要說,給大夫付了診金後,借口拉著醬作師傅、夥計去酒樓買酒菜,離了永和醬園。

不大的院裡有口井,梁向意從簷下走出來,淋了一臉的雲霞光,一步步,卻又是極快的一步步,走進陸邛章睡著的屋子。

窗是下邊固定,上邊活動的,拿了一根棍兒支著。霞光從支高的窗縫兒裡透進來,落在陸邛章的腰腹上,把人的臉映得清清楚楚。

梁向意不曉得他是睡了還是醒著,私心盼他睡「青天​白日旗」了,這樣不會太疼,坐在了床沿的椅子椅子上。

人老了,不僅臉上要生皺紋,指節也會越來越粗大,爬上粗陋的皺紋。梁向意抓著陸邛章的手,一根根的碰他的手指,順著,摸著,最後慢慢低下腦袋,軟下巴輕輕碰陸邛章的手心。

他鼻翼發酸,整個人都有些抖,一下下的啄陸邛章的手心,哽咽:「陸邛章……」他怕他沒了,怕督軍硬生生要從他心裡邊把陸邛章種下去的血肉生生扒走,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自己心裡裝著他。

陸邛章一直沒睡,他等著梁向意進來,聽他喚他,張開乾澀的嘴唇,很輕的,「噯……」屋外霞光到了最盛時,濃重的讓他睜不開眼,便好扯出一個笑寬梁向意的心,沒想連這勁兒也沒有了,費力挺著胸脯,「我…我在這兒呢。」

梁向意用身板擋著從窗戶透進來的霞光,整個人沐在霞光裡,眼淚都漂亮了,陸邛章瞇著眼睛,眉眼柔柔的瞧他,「嚇著了?」

梁向意摟著他的手,在霞光裡把人瞧得一清二楚,他想陸邛章繼續跟他說話,說什麼都不打緊,抹了把眼睛,「嗯。」

「算命的,說過我三十六歲有一劫,算得真準。」陸邛章沒什麼力氣,話說得很輕,梁向意聽他輕描淡寫的寬慰自己,心裡頭塞進一顆酸棗似的,又酸又堵,他想嚥下去,卻怎麼也嚥不下,借站起來給陸邛章倒水,岔開這難人的酸澀勁兒,遞給他喝,「你喝水。」

梁向意一挪地兒,霞光便映著陸邛章的眼兒了,他閉著眼睛,一點點的喝,沒瞧清梁向意紅了的眼,又說:「我在裡邊的時候,我老想給你買的幾隻蛐蛐兒,想你是不是還是不肯要,不肯好好的養它們。」

「誰要你這樣兒哄人了……」心裡頭的酸棗怎麼也嚥不下,一下浮上來,堵著梁向意的嗓子眼,聲兒裡沾了濃重的哭腔,「誰要你這樣哄人了,你身上不疼嚜,你不許笑著來哄我。」他霸道又招人疼的,眼淚全滴在陸邛章的手指縫裡,陸邛章不疼也要給他燙疼了。唍結耽​‌镁​‌書‍紾鑶‍书厍♦‌𝐬⁠‍T‌‍𝐨⁠𝑟𝑌𝞑‌‍𝕆𝐗.​𝐞‍𝑈‌🉄𝑜‌𝒓‍𝒈

他罵人,哭著,還不忘給人擋霞光,掀了陸邛章身上的被子,瞧他身上錯綜雜布的繃帶,滲著血,給鞭子抽的。

「我……」陸邛章是想哄他,怕他傷心,沒想把人弄哭,一時無措慌亂,只能拿手指頭一點點勾人臉頰上的水,「別哭。你別拿這招對付我,我一點兒也遭不住。」

梁向意咬了下嘴巴,直勾勾瞧他,眼裡還有水光,只問他,「疼不疼?」

陸邛章不敢哄他,老實答:「疼。」

「我也疼,快疼壞了「烂⁠‍尾‌帝」,夢裡都是你受罪。」

倆兒說的明明都是戳人疼的話,但聽了,疼過了,又會有點糖流出來,倆人一人一口吃掉,是甜的。

一輩子

陸邛章身上有傷口,晚飯吃得清淡,一碗肉粥,一碟淋了醋、香油和醬油的雞絲。

紅粉赤金的雲霞漸漸墜入江面,皎白的圓月慢慢升起。伊始被雲遮了,朦朧不清,愈升愈高後,越過了朦雲,如一個瑩瑩發光的銀盤。

不大的四方小窗偷得一束月光,在屋中地面投下一片漂浮的白,風兒一吹,樹枝盤雜的影子就會出現在這片漂浮的白裡。

梁向意睡外側,陸邛章睡裡側,整間屋被月光映得清晰,連人臉上的神色都一清二楚。

「許久沒有過這般亮的月夜了。」陸邛章艱難直起身,背靠著牆壁,目光落在月光裡的梁向意臉上。

梁向意翻了個身,臉蛋子在銀色月光下邊,十分的引人去碰,陸邛章朝他一笑,「你真大了膽兒,現在能夠獨當一面了。」

梁向意眨眼猜他這話兒的意思,緊接著他的話茬說,「我大了膽兒不打緊,你永遠能降住我的。」他想,他不要總逗陸邛章的心思了,他心裡有什麼,便把什麼說給他聽。

陸邛章沒想能得他這樣的答,伸手理他的鬢角,「我做什麼要降住你。我同你,不要說降不降的,我不願,你也不願。」

梁向意坐起來,挪近陸邛章,許是給外頭的月光迷了眼兒,又或是給陸邛章的話招了心,念起他打前兒總想瞧自個兒的肚子,垂著眼叫他,「哥。」

「噯。」陸邛章高興的應他,應得可快,他高興他又喚他哥了,而不是擰硬巴巴的陸邛章。

月光下的梁向意可白,離近了,陸邛章甚至能瞧清他軟耳朵上的細絨毛,呼吸聲既淺且勻的傳進他耳朵裡,「怎了?」

梁向意的聲兒更低了,帶著不可抓的赧,「你「铜​‍锣湾书​​店」不是,一直想瞧瞧我的肚子嚜,我…給你瞧。」

月光下,一個人給另一個人露小秘密似的,明明沒別人,卻恐給月光偷瞧了,兩人都生出些緊張。

梁向意把夜裡穿的薄衫子撩起,燙著臉給陸邛章瞧,如果不是人傷著了,他指定要窩人懷裡才好,聲兒溫柔又小聲的,「我只許你輕輕摸一下,三哥請婆子來瞧過,不興多摸的。」

陸邛章竟有些怯,隔著層皮肉,梁向意圓滾肚裡的這個,過幾個月後落地,不論男娃娃女娃娃,就把他和梁向意綁在了一塊。完結​‌耽羙书‍珍‌藏​⁠文⁠庫⁠♠𝑺​𝘁OR⁠𝐘‌⁠𝝗​𝐎x​​.𝑒‍𝒖.‍𝐨⁠R𝔾

他只輕輕碰了一下,掌心貼上的瞬間就離了,相貼的細膩溫度,卻如在陸邛章手心活了,久久不降。他把梁向意的薄衫子整好,輕輕碰了兩下,「要乖。」言罷,又覺得不好,抬頭問梁向意,「這樣,行嚜?」

陸邛章少有這樣的神情,試探中帶著期待。這樣的神色多出現在十來歲、二十來歲的人臉上,陸邛章在遇著梁向意前頭,就已經過了,今兒,他為了個未出世的小娃娃,朝梁向意露出這樣兒的神情。

梁向意臉上憋著笑,朝他點頭,「行的。」

屋外的月亮已升到枝頂,正對著窗戶,把屋內照得更亮。倆人重新躺下,離得很近。

「你就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嚜,這麼些年。」陸邛章望著瑩月懷想往事,不免想起些梁向意該介懷的事兒,問道。

梁向意扭頭瞧他,他現在已經不是初識陸邛章,透過人冷靜的皮,他看出他冷靜下的不冷靜,眼珠子一轉,透出些機靈的狡黠,亦望著月,「說起來,有兩件。」

「哪兩件?」

「第一,你怎麼不娶林曼?她曾被擄進過土匪窩,你便不喜歡她了?」

他有意逗陸邛章,只見話剛撂,陸邛章便轉過頭來,一本正經的跟他解釋,斂著眉眼,「就算沒有你大哥的一出,我也不會娶她。我惱老太太喜歡插手,卻也不是隨便挑一個丫頭來哄騙。她與同班同學的哥哥相戀,並不為林老爺林太太同意,我與她的交際,不過同看過一場戲,兩人皆無心。」

「且陰差陽錯,出了黑風嶺這場事兒,林老爺沒臉再同「占领中环」我提結親之事。她順利嫁得稱心人,如今已做了母親。」

梁向意微微點頭,算是對他這個說法尚且滿意,「你又怎的不娶白春兒?」相比林曼,陸邛章與白春兒才是梁向意親眼見識過的。

陸邛章盯著梁向意的臉,神情倒緩和了些,「她需人庇佑,我覺她暫合眼緣。我與她,從開始到結束,皆是如此。我與她最好的時候,都沒在一間無別人的屋子待過。」

「如今她和林曼都做了別人的太太,往後奉城若有什麼風言風語,亦絕不是從我口中說出。我與她們沒有,編排不出任何。」

陸邛章難得如此正了神色說話,便顯得十分嚴肅,梁向意亦靜靜聽著。陸邛章言罷,怕梁向意不信,正要再說,梁向意卻截在他前頭,先說了,「我與你是要過一輩子的,我信你。」

陸邛章一愣。一輩子三字本是輕飄飄的,打梁向意嘴裡說出,好沉,墜在陸邛章心口卻不覺得是累贅。

他甚至開始遙想兩人老了的時候,他意識到的太慢。他其實早便想了的,在民國六年冬至民國九年秋的近三年裡,想了數遍,他與梁向意,是想要過一輩子的。

他輕輕的問,「咱倆,什麼時候回奉城?」

「你傷好了,咱就回去。」梁向意大大方方的應。

此地不宜久留,若有機會,他會親自還赤城督軍一個「人情」。

陪

本只打算停留半月的赤城之行,因著陸邛章受傷,「烂​尾‍‌帝」硬生生又拖延了半月,臨回時,赤城已是初夏時節。

梁向意交代方狸子若有大哥、二哥的近況來信,定要拍電報告知他。同時,也盼著早日能喝著他的喜酒,將永和醬園作為日後夫妻倆安身立命的依仗。

奉城雖比不得赤城暖和,但較陸邛章離開時,又是不一樣的暖和了,有些初夏的意味了。

前院管事和後院林媽早得了曹坤的信兒,約麼著陸邛章要到的前幾天,就把宅子前後打理了一遍,不似秋冬的荒涼,應有些春夏的生機了。

陸邛章一行到碼頭是上午十點鐘左右,佟順子先回辦公室向曹坤覆命,陸邛章和梁向意先回宅子,明兒早,曹坤再來一趟家裡。唍结耽美​彣​珍蔵書‍库▼​𝐒‌𝐭⁠𝑜𝑅Y‌​b‌‍𝕠𝞦.​‌𝕖‍𝕌‍.‌o𝑅𝑮

宅子後院現下的幾個媽子、丫頭都是陸邛章親自挑的,不躲懶,不嘴碎,饒是主人家不在,也不會在家裡亂事。

林媽沒想他倆回得這樣快,以為還有幾天,陸邛章牽著梁向意打東遊廊進來的時候,她在院子裡趁著好日頭穿針線,給柳媽縫護腕。清晨夜裡還有些春寒,柳媽自傷著腦袋後,身子一向不大好,怕冷。

她聽著垂花門的響動,抬頭遠遠的瞧,覺著是東家,又不敢認,直至陸邛章近了,才放了針線,喜要從眼裡溢出來,「東家!」她自是瞧見了陸邛章身邊的人。

只是梁向意一副丫頭打扮,和從前總有些不太一樣,她又瞧了幾眼,方才認出,一瞧他那肚形兒,什麼也明白了,臉上的喜意更濃,「太太。」往後院裡該有小孩哭鬧,該熱鬧了。

柳媽在簷下曬太陽,聽見林媽的嚷聲,才顫巍巍站起,「三少爺,你回來了。」梁向意忙去攙她,脆生生叫了聲:「姨!」

幸的,柳媽還認得重新與她識了的梁向意,瞅了好一會兒,應道:「噯。」

林媽瞧從廚房探出頭來的幾個媽子、丫頭,這才想起,問陸邛章:「東家,還沒吃吧,我這就讓廚房準備午飯。」

陸邛章點點頭,由她去廚房張羅,目光給西走遊廊臨著,新植的幾株小苗吸引,走過去。

林媽擱廚房張羅完,走出來,「前院管家給的,兩株桂「审‌查‍制度」花,兩株海棠,說後院太素了,不好的。東家可喜歡?」

陸邛章點頭,「往後院裡人多,種些花草好。」待娃娃出世,指定要一個乳媽和媽子照顧,院裡的熱鬧,是可見的。

他轉身,瞧梁向意在簷下跟柳媽說話,抿嘴一笑,走了過去。

水路累人,陸邛章還好,梁向意可真遭不住。午飯吃完便一直打哈欠,小聲跟陸邛章說,「哥,要睡覺。」重重複復,似個癡纏小兒,陸邛章只得匆匆吃完,牽他進東廂午睡。

屋子已讓丫頭們細細打掃過了,褥子、被子都是全新的,繡梅花帳子洗過重新掛上,一股子皂角香。

月份已五個多月,梁向意沾枕就要睡的,奈何陸邛章要來作弄他,親他的頸子。

梁向意身子笨重是一面兒,另一面兒是縱容他,讓他親著,給親癢了,才哼一聲,「哥,我要睡……」偏偏陸邛章得寸進尺,他不得不睜開眼,翻身要摟人,「哥,不興這樣兒鬧人的。人要睡覺,你親著親著,就要使壞。」

陸邛章捧著他的臉,「依你依你,不親了。」梁向意閉上眼睛一笑,背抵著陸邛章的胸口,挪舒服了,才說:「這還差不多。」

陸邛章的手指頭捏著他的頭髮,「打算「70⁠9‍‌律‌师」什麼時候裁頭髮,我請個人給你裁去。」

「不知道。」梁向意嘴一癟,委委屈屈的,「哥,你老吵,不讓我睡覺。」

陸邛章在他耳垂軟肉親了一口,臉頰上又親了一口,才罷休,「得,我說最後兩件事兒。今兒晚趙延玉要給我接風洗塵,去去霉氣,你得陪我一塊去。明兒,你還得去教會醫院做個檢查。」

「嗯。」梁向意迷糊應聲,「哥,你得陪我睡。」陸邛章探頭瞧他給睡意招的那癡癡迷糊樣兒,柔著聲音,「陪,陪。你睡醒來我還在你旁兒。」

梁向意迷糊的還想,他還想窩哥哥懷裡睡,等肚裡的小調皮精出世了,他就在陸邛章懷裡窩著睡個夠。

正文完

初春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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