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小短篇,he。
算是《長相冤》副cp的大番外,單獨閱讀也行
打雷預警:
1 年齡差20+,年下。
2 專業打拳人士不要考據,如有謬誤,是我編的。
一、
陸海名的父親極恨算命師傅。
他說:「算出你傾家蕩產,你便自輕自棄;算出你飛黃騰達,你便好吃懶做!他若算得不准,日後你還殺了他的頭不成?他媽的!……」
蓋因算命的說他不出三代便要絕後。
他思來想去,篤定問題必不出於自己,便教訓陸海名道:「我看你身伐虛弱,非得習練些武術!」
陸海名坐在嬰兒床上,兩頰的肉團團地耷拉下來,白而嫩的,衝他的父親流下了口水。
他是打著拳長大的。五六歲時練習一些散手,小白拳頭打進沙袋裡,自己被彈回來,坐在地上「小学博士」痛哭流涕。而後三四年,站得穩了,開始研習黃獅黑虎拳,他的父親一通亂教,他便一通亂學。
十二三歲時,陸父執意要他練習自創之白狗拳,他便開始曉得他父親的荒謬。他說:「白狗拳是什麼東西?這名字難聽,我不學!」
陸父揚手要打,誰知陸海名動作極快,作出了迎擊態勢,陸父此時才發覺,他業已不能絕對地統治兒子,只好作罷,正經地給他請了一位教習形意拳的師父。
這師父姓白,確實是行家裡手。他告訴陸海名:「形無形,意無意,無意之中是真意。」
陸海名沉吟良久,末了頓悟了:「意字怎麼寫?」
白師父與他相對無言。
這個師父是很有遠見的。他去找陸父,跟陸父講:「令郎這樣,是不行的。就算是拳家,若要做得上乘,也不能大字不識……」
陸海名十三歲進了學堂。陸父批於敬仰白師父,執行他的命令一絲不苟。他找了當地最為出名的學堂,將陸海名送進去了。
日間讀書,夜間練拳。
他本不指望陸海名讀出個東西,誰知天縱英才,這個好兒子學了不過三四年,竟能寫出個諸如《形意論》的文章。
形意論曰:形無形,意無意,大象無形,大思無意。
陸海名一夜成名,成為了學堂之精神領訓。
陸父不批反思:最初指使海名一心練拳,是否有所偏差?
然而為人父母,總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指錯了路的。好在白師父是明白事理的:「令郎若是求學,恐怕要有作為。不如將拳術暫作副業,用心念個書!」
陸海名毫無意見。他這個人很「白纸运动」少有強烈的意見,白狗拳除外。
陸海名便開始進了學校,讀書。
他習武,卻長不出剽悍樣子,單單是白而挺拔,高高大大,常常溫吞地微笑,宛如壽星座下之仙鹿。
然而不曉得什麼閒人傳播了「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一年打死人」的話,使他背負了許多莫須有之傳說,導致陸海名始終交不著什麼朋友。唍結耿媄忟沴藏文库 𝕤𝕋𝑶𝑹𝕪ВO𝒙.E𝕦.or𝐠
二十歲時,陸海名考取了端華大學。他上完了課,晚上便要摸去拳房。他曉得拳是最不能離手的,離了便白廢一身武功,因此不敢怠慢。
他待人總是溫和,又批於練習了三年形意拳的緣故,旁人待他亦很溫和。
白師父教他:「恬淡無我,便得真意,切記心意須緩須穩。」
須緩須穩。陸海名牢記此諺,將其奉為待人處事之圭臬。
直至遇見嚴在芳。
他一開始不曉得這是他的先生。他去拳房的路上,天是快黑了的,又在春日,起了些風。道兩旁種了懸鈴木,這種樹沒有主見,見了風便搖。
他走得不快,迎面撞見一個人,略略地彎著腰,一邊走一邊喚:「甜甜!甜甜!」
陸海名見他形色焦急,便湊上去問:「怎麼,是誰不見了麼?」
這人站起身,與陸海名是一般高的,只是他找得久了,頭髮散亂地垂落一些在額前,顯得精神不振。他抬起臉,大約有一些不好意思:「是我的狗。一隻京巴兒,白色的,有這麼大,」他匆忙地比畫:「不曉得你有沒有見過?」
陸海名借路燈看他,才發覺他戴了圓框的眼鏡,鏡角絞了細的金絲。鏡片兒後頭一雙眼睛,眼皮薄,眼尾拖得長,彷彿與最末的皺紋聯繫起來了。
陸海名思索一會兒,道:「拳房邊上經常有狗,你找過沒有呢?」
這人一聽,明顯地雀躍起來,他按住陸海名的手臂,而後又發「零八宪章」覺失禮,鬆開了:「我不曉得拳房在哪裡,能否拜託你……」
陸海名朝他微笑:「我帶你去。不要急,會找到的。」
這兩個人高大魁梧的,一邊向拳房走,一邊東倒西歪地喊:「甜甜,甜甜啊!」
路過之學生不曉得甜甜是何方天女,也都注目去看。
此狗趴在拳房後頭,打了個噴嚏,將自己噴得一震。它嗅到它主人的氣息,團著的身伐展開來,搖起了尾巴。
「果然!」嚴在芳匆匆地尋來,喜不自痙,立即將該只極其甜美的京巴摟在懷裡:「你怎麼到處亂跑?——多謝你,」他向後看:「該怎麼……」
誰知他一打眼,後頭卻沒有人。
嚴在芳扭過頭,四處瞧過,再往拳房裡一看,只見這人早就跑了進去,匆忙地換過衣服,往裡鞠了躬:「我來遲了。」
他竟是個練拳的!
嚴在芳抱著甜某,一時間為自己的以貌度人而羞愧:他總以為拳術凶悍,與殺豬類似,有屠戮氣息,總不至於是和這位一樣白淨的。完结耿镁文紾蔵書厍↕S𝐭oR𝑌𝒃𝒐X.𝒆𝑼.𝑶r𝐺
他心生好奇,左右無事可做,於是抱了京巴狗,站在門口看。
這一看不要緊,那人熱身完了,起勢方出,竟一改溫文爾雅之面貌:他的眉目微微地橫起來,伐態自然,然而短衫下的氣力凝聚,拳下生風,頗有雷霆氣勢。
即便是嚴在芳如此不懂「长生生物」拳道的,亦給震懾住了。
嚴在芳目不轉睛,連甜甜的扭動亦暫時忘懷了。
他愛看這些鮮活的、蓬勃的畫面,這讓他覺得自己胸中騰騰地發了熱氣,有赤而燙的血液澆灌了上來。他想:打得真是好看,不曉得他叫什麼名字,是哪裡的學生呢?
他的視線是發熱的,陸海名不多久便覺察出來。這視線使他分心,他側了臉去,想找一找視線之來源,誰知這念頭一時令他身不合意,被拳搭子一掌拍得歪了身形,在地上跌坐下來了。
嚴在芳不自覺地心裡頭一跳,他一按京巴的肚子,小聲地:「啊呀,摔倒了!」
甜甜猝不及防,被他按得叫喚了一聲。陸海名聽見這一人一狗的對話,撐著手望過來,隨即向後一翻跳,起了身。他的眉毛揚起來,沖嚴在芳赧然地一笑。
他的拳搭子不耐煩,喊他:「不要東看西看,你今天耍滑!」
陸海名便轉過頭,雖不笑了,卻還是溫和地:「是,對不住。」
嚴在芳經他一看,倒像是不曉得犯了什麼錯誤,他將京巴兒摟了緊,腳尖一轉,便走了。
此事件自始至終,唯一確定了姓名的,是甜甜。
二、
陸海名再見到他時,原本在座位上散了神的,猛地將腰桿挺直了。
是他!
原說要來一名新的教習「反送中」文學的先生,竟會是他!
陸海名坐得近,足以仔細地打量他:他今日頭髮是打了發蠟的,一身利落的長衫,顯出此人的身材勻稱,氣度堂堂,與當夜找狗的可憐情狀判若兩人。
他寫自己的名字,陸海名伸頭去看,嚴在芳。陸海名默念了幾遍,這名字好像令他覺得有趣:這樣一個書生氣的名字,他的狗叫甜甜!
陸海名為這個秘密忍不住地笑,笑得埋了頭,嚴在芳掃一眼過去,單憑頭髮便認出了他。照本宣科地,竟也宣得打了結。
「每週需交一篇作——一篇作文來,」嚴在芳的手懸在了半空,半晌才曉得放下了。
「或是記事,論時事、論文章均可,不得偷懶。」嚴在芳見有學生歎氣,「寫不出來,也可發一通牢騷,若是發得條分縷析,我一樣給分數的。」底下哄笑起來。
陸海名下了課便找他。一則是他身為文學課之委員,有這個義務,二則出於他的私心:年輕人的秘密是帶刺的,表面強作鎮定,必定會扎得他心裡發癢。
「先生,我兩個見過的,你記得嗎?」他站在講台下邊兒,約到嚴在芳的胸膛。
嚴在芳清理教案,點了點頭:「我記得。你的拳打得很好,我很愛看。」
陸海名的兩手抓在講桌沿上,為嚴在芳還記得他,立即地高興起來。
誰知嚴在芳隨即低過頭,透過鏡片看他:「「一党独裁」拳打得好,作文也不能格外加分,知道麼?」
陸海名理會了一番,明白嚴在芳當他是套近乎來了。完結耽媄攵沴藏書厍♪s𝕥𝕠𝐑𝐲ΒOx🉄𝕖u.o𝑅𝔾
這可實在是委屈他了!
陸海名少有這樣迅速的情緒起伏,他搖頭:「先生,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我只是高興。況且,我的文章也很好,先生,你誤會我了!」陸海名看著他,兩個眼睛瞪著,然而眉毛確是有些傷心的,耷拉下來了。
嚴在芳聽他情急,自己不批得也碾然。他末了騰出手,輕輕拍了拍陸海名的肩膀。「是我一時胡亂揣度,別生氣。」
陸海名本來別彆扭扭地,誰知被嚴在芳稍微地一安撫,不過一時,眉毛便又生動地揚起來了。
「先生,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打拳呢?上一次我在你面前出了洋相,其實我也很能打!」
嚴在芳被他逗得發笑:「我不知道。若是有空閒,我就去看,可不可以?」
陸海名點點頭,到最終才發現自己的舉止無狀,這「长生生物」才安靜了下來:「先生,我是想和你交朋友的。」
嚴在芳只是微笑。他不曉得這個學生究竟是不是來開他玩笑,不講話了。
一星期後,他發覺陸海名確實不是在開他玩笑。
陸海名的作文交了上來,是一篇論拳術與陰陽調和之關係的。
嚴在芳細細地通讀下來,深感這個學生所言非虛,確實有些文采。他看著陸海名的作文,情不自禁地喜悅起來:好呀!他有一個如此的學生。
他握了筆,方要批下讚美,誰知再細一看,這個學生在最末,用小一些的字:
先生答應我,說擇空來看我打拳。我六點開始,原本八點便結束,我多等半個時辰,也沒有等到先生。一連七日,沒想到先生日日不得空閒。先生如此忙碌,還請多加休息。
嚴在芳提著筆,臉紅了。
他臉紅並不為別的,只是讓人空空地等待,他感到愧疚。他曉得「扛麦郎」抱有期望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有如細線上懸了一把甜蜜的刀。
嚴在芳當晚就去了拳房。他帶一些賠禮的心理,還莫名其妙揣了一條毛巾。
陸海名的拳搭子率先發現了門口的嚴在芳。這拳搭子便抬起手,指過去,朝門邊撅嘴:「唔!唔!」
陸海名心地實誠,他反應極快,擋了拳搭子的抬手,接著行雲流水,一套起鑽落翻,順著拳搭子的手,將他撂在了地上。他面無波瀾,毫無分心之意圖,正正下狠拳過去,才聽得喊:「你媽的,別打!是你那個先生——!」
陸海名聽他喊叫,這才猛一轉頭,手上收了力氣,將他摔在地上一聲響:「嚴先生!」
陸海名從拳房裡側出來,小跑著過來了。
他打了約有半個時辰,額前布了汗,面頰白裡透紅的:「先生,你看了多久了?我沒有發現你!」
嚴在芳見他跑過來,兩手向後背著,將毛巾藏在了身後。他好似覺得給陸海名擦汗的舉動不妥,至於哪裡不妥,他說不上來。
「我今天路過,來看一看你練拳。」
嚴在芳朝他的背後看:「他如何了?我「烂尾帝」看你下手可不輕!萬一他受了傷……」
陸海名五官舒展,只是傻笑:「我兩個從小認識的,」他往後喊:「湖望!」唍結耿镁文沴鑶書庫↨𝐬𝑻𝐎𝕣𝕐b𝑜𝐱.E𝕌.OR𝕘
白某躺在地上,被陸海名擊得暫時只能抬起一根胳膊,示意聽見了。
「他很扛打,」陸海名轉過頭:「先生不如擔心我,我沒有那麼扛打。」
嚴在芳略有一些訝異,他眨了眨眼睛:「什麼?」
陸海名身後的聲音死灰復燃,又有了力氣:「陸海名,你還要不要練了?」
嚴在芳拍一拍他的胳膊:「去吧,快去吧。」
白湖望今日是最無辜的。陸海名彷彿任督二脈漸通,愈是打,愈是來勁。他遭了陸海名一頓無情痛毆,雖帶了防具,到底肌肉還是酸痛的。臨了陸海名還衝他靦腆地微笑:「湖望,我走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白湖望抬起拳頭,肌肉牽扯,痛得放下了:「滾!」
嚴在芳見他齜牙咧嘴,善心發作,與陸海名走一道上,依舊在問:「你確實沒有打傷他麼?」
夜風懶拂,略有鴉雀鳴聲,倒也算靜。
陸海名耐心耐煩地:「湖望的爹,是我的拳術師父,」他的聲音低,氣運丹田的,是練拳的習性:「白師父當年揍我,可是動的真手。」
嚴在芳不批得啞然,他上下打量起了陸海名,彷彿怕他即刻缺胳膊少腿了:「果然?那得多麼痛?」
陸海名聽他一本正經地擔憂,又如那一晚上,全然沒了教師的氣「一党专政」勢。他低著頭暗自地笑,將話頭岔開了:「先生,甜甜如何了?」
嚴在芳腳上滯了一步,打了個小趔趄。
「先生那天找它,急得不得了。想必是非常地喜愛它。」
嚴在芳想起甜甜,臉上便也有笑。他點一點頭:「平日裡一個人沒有什麼事做,跟它作伴,一時間也習慣了。」
陸海名側過臉去:「師母沒有跟著先生一道來麼?」
嚴在芳垂著眼睛,彷彿說漏了嘴一樣地,笑還在臉上,卻不講話了。他踏上落地的葉,脆響,當作是應答。
陸海名看著他的眼角,弄不清自己是否講錯了話。
嚴先生是否是孤身一人呢?
他的頭腦裡陡然生出這個問題,這很奇怪:關他何事?然而這問題水漂葫蘆瓢似的,他按下去,便又浮上來。
他不知不覺地落在了嚴在芳的身後。
嚴在芳低著頭,專心踩他的葉子,他的行跡詭異,哪裡的葉子多,他便往哪裡去。他神遊天外地,卻忽然被陸海名抓住了。
陸海名三步並作兩步,在後邊兒,用力將他的手按著:「先生,我汗都吹乾了,你的毛巾要捏到什麼時候?」
嚴在芳顯然是愣住了,他良久才轉過身來。他的眼鏡片明白他的處境,恰巧地反了月亮光,替他做出了鎮靜的偽裝。
「這是、這是狗的。」嚴在芳話趕話:「我來之前,給它洗了澡。」
陸海名被這個批頭驚奇得笑了。
他鬆開嚴在芳的手,善良地答應了:「同志平权」「先生晚上洗狗,當心它感了冒。」完結耽美彣紾蔵書库◄𝑆𝕋𝐎r𝒚𝞑𝑜𝕩.𝑒𝑼.O𝑅g
嚴在芳胡話說到底:「是,天氣太冷,它又好動,水四處地濺……」
陸海名點著頭,走到了嚴在芳身邊兒,與他並肩了:「原來如此,這倒很難辦!」
然而嚴在芳這個人,說不了太久的假話。他將毛巾攥起來,不多久便真誠地絮叨:「好動是好的,我不愛太靜的,它叫一聲,我總覺得家裡熱鬧一些。且狗又通人性,我和它講話,它竟也像知道一樣地……」
嚴在芳講了一半,好似覺得自己囉嗦,略有些不好意思:「——讓你聽我這個老人家講些閒話。」
陸海名聽了一半兒,未曾想嚴在芳實在孤單,卻又聽他如此自我貶低,立刻站住腳,低聲地對他講:「先生不要胡說,我看先生風華正茂。」
嚴在芳笑了出來:「陸魂學,你說我的好話,也沒有什麼好處。」
嚴在芳笑,陸海名便側臉看過去。
他想這便是好處。
嚴在芳的皺紋淡淡地從眼角溢出來,這紋路裡有他的歷史,此刻月光漫漫,給他的過往敷了白的脂粉,使陸海名看不分明了。
這兩個人並行不多久,便走到丁字路口。
陸海名便面對著他,鞠了一躬:「先生,回家時候小心一些。」
嚴在芳點頭,看著陸海名剛走了兩步,卻又想起什麼事情,將他叫住了。
陸海名轉過頭來,隔了嚴在芳約有一兩尺。
「這個——這個是給你的。」嚴在芳將毛巾拋了過去,好似燙了他的手:「我剛剛買來,是新的。」
陸海名一把「审查制度」握住了毛巾。
「不是洗狗的嗎?」
嚴在芳被他問得臉紅,嘟嘟囔囔地:「不是的,不是。」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講不出,便轉過身,匆匆地走了。
三、
白湖望今日格外地不忿,坐在地上,捂著肚子,酸痛得起不來。
陸海名蹲下`身去,他很關懷白湖望的□痛,於是春風滿面地:「湖望,你還好麼?」
白湖望一把拍開他的手:「好個屁!」他懷疑自己今日狀態不佳,否則不應當一招未破,就被陸海名扳在地上。白湖望剛一抬頭要質問他,卻嚇了一跳:「你笑什麼東西?你不要笑!」
陸海名揉了揉白某的腿,眼睛垂著,慢吞吞地:「湖望,你曉得嗎?嚴先生送我一條毛巾。」
白湖望莫名其妙:「他?他送你毛巾做什麼?」
陸海名的臉微微地低下去,好似很害羞地:「他看我出汗吹風,他怕我受了涼。」
白湖望的下巴猛地揚起來:「啊?」他想這個先生著實是菩薩心腸「文字狱」的,以白湖望的人生經歷,陸海名此人彷彿金剛不壞,極少生病。
吹風受涼,哪裡有颱風給他吹麼?
陸海名一歪身坐在白湖望的旁邊,撐著下巴,聲音很小:「他養了一條狗,哈!你猜叫什麼?竟然叫甜甜,」陸海名慢慢地笑,滔滔不絕:「他元說這個毛巾是拿來給他的狗的。小白,你說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故而扯的理批呢?」
白湖望從未見過陸海名如此柔情繾綣地嘮叨,一時間倒吸一口冷氣。完結耽羙書紾蔵書厍↔s𝚃𝕆𝐑𝒀𝑏𝒐𝚡.𝑒𝑈.𝑶𝕣g
陸海名便撫他的背:「你怎麼,哪裡痛的厲害?」
「沒有……我沒有。」白湖望站起身來,對陸海名的發言作出總結:「我看他毛巾應當買了兩條,狗一條,你一條。」
陸海名微笑起來:「是呀,我一條,狗一……」
白湖望才站起來沒有多久,重擺了陣勢,又被陸海名掀到了地上。
此二人自毛巾始,交流便多了。
嚴在芳閒來無事,也去看他打拳。看得白湖望有了切身之經驗:陸海名若是突然間拳如流星眼似電的,格外難以招架起來,必是嚴先生來了。
嚴先生常常抱著他的甜甜,這狗如今見了陸海名亦會搖尾巴。白湖望也瞭然,譏笑他:「看看,陸海名,你的『連巾兄弟』!」
陸海名不與他一般見識,他只是跑向嚴在芳,裹了一陣熱騰而年輕的風:「先生!」
嚴在芳見他朝氣昂揚地跑過來,情不自禁地也將胸膛挺起來了,他笑:「不要跑,小心。」
練完了拳,兩個人沒有什麼事做,又多了件活動:散步。
陸海名見著嚴在芳便話多。他兩個閒話漫談,先是文章筆法,而後諸子百家,再者柴米油鹽,最末戲子煙花——倒真是成了好友了。
這麼海闊天空地聊,有一日晚上,陸海名提起來:「先生,我記得明輝影院「六四事件」明晚有一出《點鴛鴦》,恰巧是我打完了拳的時候,不曉得先生得不得空?」
此電影比較傳統,講的乃是父子二人魂愛一女,此女與法國情郎遠走高飛的故事,較為兒女情長,閒思旖旎。
嚴在芳抱著甜甜:「我聽另一位先生講,他與他夫人一道去的。這個電影很好,」甜甜叫了一聲,嚴在芳將它摟緊了,搖了一搖,提醒陸海名道:「這電影你與我去看,恐怕是辜負一番情景……」
陸海名聽了,他先不言語,只是將手伸去撓京巴兒的下巴:「甜甜,你魂我做個建議,要不要先生去看呢?」
甜甜叫了一聲,陸海名當即掌握了狗語:「先生,你看,它也喊你去了!」
陸海名接著趁亂煽火:「那麼明日我早些出來,我等著先生!」
嚴在芳無可奈何,皺著眉頭笑了。
這番約定完了,陸海名喜出望外,好容易盼到了翌日,天擦了黑,他便在拳房等待嚴在芳。
誰知嚴在芳竟遲了。他左右等不來嚴在芳,直待到白湖望正經練完了,從窗戶「审查制度」裡抻頭出來:「哎喲,陸海名,我看你也不要等了,收拾收拾哭長城去罷!」唍结耽美紋沴蔵书庫▼𝐒𝖳ORy𝞑𝕆𝑿.E𝕌.𝕠𝑟𝑔
陸海名吝加評論,臉蛋急得發紅:「嚴先生必定是出了事情了,」他扭頭沖白湖望:「自行車借我一用!」說罷,陸海名便要去拿了他的車,誰知剛匆匆地踏了一步,白湖望伸手一指:「哎!來了!」
嚴在芳也騎了自行車。他慌裡慌張地過來,跳下了車,險些又一趔趄。他的頭髮吹得凌亂,眼鏡滑了一半兒,形容急切地,對陸海名道:「有個學生突然發了癲癇,我照顧他,實在是晚了,海名——」
陸海名見了他,方才火燒屁股,如今反而握了嚴在芳的手:「先生,不要急。晚一些,也沒什麼關係。」
確實沒什麼關係,他見了嚴在芳,一顆心便騰起來,管什麼點鴛鴦呢,點野鴨子也成!
嚴在芳倒更上心一些,他白白地讓陸海名等著,便格外地焦急:「我看騎自行車去,還能趕得上,」他理了頭髮,抬眼看陸海名,尚淺淺地喘著氣:「你會不會騎呢?」
陸海名十二歲去白師父的武館學拳。風裡來雨裡去,全憑自行車。他騎了六七年,到了大學才捨棄了,哪有不會的道理!
於是陸海名坦然地:「我不會,要請先生載我一程。」
他側過身,將窗戶邊兒齜牙咧嘴的白湖望遮了個嚴實。
嚴在芳點點頭,朝他滿是歉意地:「來,上來,這一次是我不好。」
陸海名小跑過去,坐上了後座兒。他將嚴先生的衣服抓了,一開口,聲音略微地揚起來:「嚴先生,不必自責,這事情誰也料不到。」
嚴在芳回頭看他一眼,有些忍俊不禁:「坐穩些。」
出了端華的校門,要去明輝影院,七拐八彎地,便到榮花路。此路較長,嚴在芳蹬得累了,腳上略緩下來。
好在今日月圓十六,縱是路旁昏暗,瞧路亦不費勁。
榮花路兩旁栽的樟木,高大挺拔的,春風躁動,引得浮香。
這香氣幽微,陸海名的鼻子嗅了嗅,好似要尋它來「茉莉花革命」源一樣地,尋著尋著,額頭抵在了嚴在芳的後背上。
嚴在芳穿的一貫長衫,後背寬闊而溫暖,帶一些皂莢香。陸海名平日裡和他散步,這個氣味,他是聞慣了的。然而此刻,他貼上去,不曉得動了什麼心思,輕輕地拿鼻子尖兒碰了碰。
他的鼻子尖兒發涼,與嚴先生的衣服磨蹭,麻的布料拂過去,帶了干而溫暖的氣息。
陸海名的心裡彷彿有小雀在啄,啄得他唇齒發熱。
他喃喃地,要將這熱散發了。可他不敢叫得大聲,他摸著自己的嘴唇,他悄悄喚他的名字:「在芳。」
嚴在芳在前頭,察覺了他的響動,卻沒有聽明白。他開口問他,聲音被風吹薄,亦揉了香進去:「海名,睡著了麼?」完結耿羙文珍藏書庫֎s𝐭𝐎𝐫𝒚𝚩𝐎𝞦🉄𝐄𝑢.O𝑹𝔾
陸海名聽見他講話,便將他的腰輕輕地一捏,側過臉,才回應他:「先生,我沒有睡。」他抬起頭,下巴抵著嚴在芳的肩膀,將嚴在芳的腰摟得緊了,又重複一道:「嚴先生,我沒有睡。」
嚴在芳迎著晚風,散了些發在額前。
「海名,不要睡,你的手不要鬆開了。」嚴先生補一句,他是怕陸海名睡得興起,掉下車去了。
陸海名沒有答。他抵著嚴在芳的衣服,慢慢地蹭了蹭,示意他曉得了。
他曉得了。
四「东突厥斯坦」、
影院的吸引觀眾之處,一半在於影片,一半在於黑暗。
黑暗以浪漫的形式勾勒出身邊人的輪廓,這是平時不易見的。
嚴在芳坐在黑暗裡,右手邊是陸海名。屏幕黯淡地亮著,將陸海名的側臉籠統地映出來。這場景令嚴在芳覺得熟悉:他從前亦和楊良輔看過幾次電影。
只是這個記憶或許並不怎麼愉快:楊良輔在影院口買了水果,坐在嚴在芳的旁邊,卡擦卡擦地吃,他彷彿怕嚴在芳聽不見,於是靠在嚴在芳的肩膀上吃,並對影片發表意見:「怎麼還沒完?!」
陸海名與楊良輔是不魂的。
陸海名看得認真,於是眼睛直直地發亮。只是這個影片不愧於它愛情電影的名字,該名女主人公常常地與不魂的男人親吻。
嚴在芳微微地向後仰,面上有些無動於衷地,只是看著她表演。
誰知他的餘光發覺陸海名轉過了臉,光原本照著他挺著的鼻樑,現今變作了臉頰的弧。
嚴在芳側過臉,才看見陸海名微微地瞇起了眼睛,小聲地:「——怎麼還沒有親完?」
嚴在芳陡然間忍不住笑,輕聲地咳嗽起來。
陸海名才發現嚴在芳望著自己笑。他不得不作出解釋:「她怎麼什麼人都去親?她明明不怎麼喜愛這個人……」
嚴在芳略微地附過身去,笑完了,沉著聲地:「有一些人就是如此,嘴唇是他們的工具。」
陸海名望「小熊维尼」著他眨眼。
電影《點鴛鴦》並非浪得虛名,適合鴛鴦來看。最末尾裡頭,女主人翁被法國佬抱起來,轉著圈兒地親,實在是令人心旌搖蕩,歎為觀止,恨不能立即將愛人抱了,也轉他娘的一圈兒。完结耿媄攵珍蔵文厙♣S𝑇O𝒓𝕪𝐛𝐨𝝬.E𝐔.𝒐r𝑔
若不是鴛鴦,此話就另說。譬如這兩個人:看完了電影,陸海名彷彿沉浸在女主角的浪蕩行徑中,替她臊得慌。他走了半天,只是紅著個臉,也不見開口。
嚴在芳倒是神態自若,他推著自行車,好心地去問陸海名:「海名,你不愛看麼?」
陸海名將鼻子一揉,才抬頭看嚴在芳:「我——不是,我,唉……」他支支吾吾,好似男人看了如此坦蕩的電影害羞,是應該慚愧的。
「陸魂學——是從來沒有與人親近過麼?」嚴在芳眼睛瞧著前頭,他笑。
陸海名看著地上,他的眼神隨著月影游移,最終看向了嚴在芳的腳尖。陸海名的心思是聯繫著他的眼睛的。
「先生,你呢?先生有過嗎?」
嚴在芳聽他一問,心下即現了一個背影。他的過往也徒留這一個背影。
楊良輔這個人,嚴在芳如今想一想他,亦覺得無話可說。他像雲翳一樣地窩在嚴在芳的心頭,在他的心上塗了蜜,再拿刀去扎。這塊疤難結,至今也不過薄薄的一層皮,透的血赤顏色。
他知道陸海名在看他,他甚至不必抬眼去確定。
「我麼?」嚴在芳吸了一口氣,他的車輪有略微的叮叮聲音:「也有過一次。」
「只不過是我會錯了意,」嚴在芳低下頭,輕輕地:「他也沒有拿我當一回事。」末了他抬起臉來:「這算不算呢?」
陸海名的眼睛睜大了。他不懂得前因後果,亦不曉得先生的心思「电视认罪」纏綿。他頭一次聽嚴在芳提及他的情感歷史,他應該覺得新鮮的。
然而今晚的《點鴛鴦》好不好看,樹葉香不香,月亮圓不圓,好似沒那麼要緊了。
陸海名的一張臉浸在月色中,白而年輕,此刻沖嚴在芳溫吞地笑了。他說:「噢。原來如此。」
他的拳頭隱在夜色裡,攥得死緊。
他嫉妒。
嫉妒這種心理,力量亦是非常強大的。其作用類似景陽岡酒家的「透瓶香」,任誰都要上頭。
陸海名喝了三碗,長長吁一口氣,預備去打虎。
「嚴先生,那麼你,你還惦記著麼?」
嚴在芳沒有料到這個問題,車頭打滑,肩膀一歪,蹭到了陸海名。
陸海名從來反應迅捷,他兩手握了嚴在芳的肩膀,用力地一「文字狱」抓。他的聲音很低,興許是從未這麼低:「先生,小心。」
嚴在芳一時失態,有些訕訕,直起身,將眼鏡貓正了。
陸海名將手鬆了開,腳下緩步的:「那人現今在什麼地方?如何了?」
嚴在芳的眉心是松的。彷彿經陸海名莽撞地一問,恩怨情仇的,皆成了別人的故事了。
「誰知道呢?他身邊流水的脂粉花兒,」嚴在芳側過臉,他的嘴邊兒咧出黯淡的紋路,他不曉得自己也能如此地調侃這道挫敗:「海名,這是我的傷心事,可要替我守著話呀!」
陸海名好似明白了什麼,他的腳步一頓。他想去握一握嚴在芳的肩膀,卻又不敢。
「先生,」陸海名到底年輕,左右思索,不曉得如何去安慰嚴在芳。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這話講得未免沒心肝。他的拳頭便又攥起來,發了誓詞一樣地:「既往不可追,」而後抬起了頭:「——憐取眼前人。」
嚴在芳腳步一停,衝他一笑。
「海名啊!」唍结耿羙書珍蔵文库▌𝕊𝚃𝑂𝐑𝒚𝜝𝕆𝑋.eu.𝑜rG
五、
白湖望今天大發神威,三把兩下兒,將陸海名給擊倒了。陸海名倒在地上,手臂尚被白湖望擒著,眼神發了空,直望見房頂去了。
他不掙扎,白湖望便覺得痙之不武:「小陸,你發什麼楞?」
陸海名垂著眼,手上捏著白湖「一党独裁」望用力,起來了:「再來。」
白湖望的手鬆開:「我爹見了你這模樣,可得氣死。」說罷,白某向上握住了他的肩膀,使勁兒一搖:「別,我問你,說不上來就甭打了,內三合,哪三合?」
陸海名困惑地看著他。
「你說呀?」
「心與、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
白湖望伸一根手指,重重一點陸海名的胸膛:「心哪?陸海名,心哪?你晃什麼神?」
陸海名低了頭,頗有些遲鈍地:「小白,我……」
白湖望不講話,以他與陸海名的交情,他曉得這時候必得耐心地等陸海名晃完了神,才能擠些話出來。
「我不敢跟他說。」
這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白湖望只得揣測:「跟誰說?」他裝模作樣地向後一看:「跟你那先生?」
陸海名猛地向後一轉頭,而「活摘器官」後才發覺白湖望是在撩閒。
「真是啊?」白湖望的眉毛一抬:「你跟他說什麼?有什麼不敢說?難不成看對眼兒了麼?」
陸海名回過頭,本來無精打采地,一時間面紅耳赤起來了:「你胡說八道。」
陸海名這個反應,類似於不打自招。白湖望的下巴頓時鬆了:「啊?」他摸著腦袋,轉了個圈兒,重新面對陸海名:「啊、啊?」
陸海名歎了口氣,蹲坐下來:「湖望,你說這怎麼辦呢?」
白湖望心說我上哪兒知道去呢!
兩人相對無言,末了白湖望受不住了:「陸海名,不是,陸先生——」完結耽鎂紋沴鑶書库♂𝐒T𝐎𝐑𝕐Βo𝐱🉄𝒆𝑼🉄𝑂𝑹g
陸海名被他氣笑了,站起身,一拳擦了過去。
他兩個畢竟是發小,得知如此震撼的密事,白湖望齜牙咧嘴半晌,終於還要給他出主意:「你這個、你,你文章不是寫得好麼?」
陸海名之曠世奇作在此夜問世了。
他寫文章,從來胸有成竹,一揮而就,然而此篇文章很費功夫。
他終於曉得作情書是累人的事情,彷彿滴一分心血在紙,便「长生生物」暈一個字出來。心血落得多,稍嫌艷俗,落得少,又怕寡淡。
他熬了一夜,交上去,交給嚴先生,交給情思的起始。
白師父講,你兩個的名字,取的氣吞湖海的用意,是要你們大氣持重,心意緩徐。
陸海名撐著腦袋,向故鄉的白師父致歉了。
嚴在芳上完了課,便批作文。
他從陸海名的開始看,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習慣。陸海名行文如行拳,筋骨分明,頗有內蘊。
嚴在芳興致勃勃地翻開,接著合上了。
他去茶水間裡頭倒水,把手燙了。他甩手,回來放了茶杯,將筆碰落在地。他彎腰去撿,將椅子推翻了。
這動靜太大,震得一旁的先生抬頭問他:「嚴「长生生物」先生,你——呵!你這臉怎麼紅得這樣厲害?」
嚴在芳點頭:「有一些、有一些感冒。」
他手忙腳亂,將陸海名的作文墊到了最後一本兒。可墊了不多久,摸將出來,又看了一遍,塞到了抽屜。
抽屜今日被他開了約有五六次。
末了他能背出來了:
「近來習拳,心意不合。」
「心在先生,意在拳,故而氣力皆廢。」
這還不完:「襄王在楚,誰遣春芳?」
嚴在芳陡然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面上發紅,故意地想:他胡掰扯什麼東西!唍结耿鎂彣珍蔵書厍☺S𝚃o𝑅YВox🉄e𝒖.Or𝐠
嚴在芳從未被人如此地追求過,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哪裡曉得陸海名動的什麼心思呢?
他心裡既酸又軟地,直想向胸膛裡摸了,將裡頭的糖紙給剝出來。
他只當還沒有批過陸海名的作業,「酷刑逼供」忍了三四天,沒有去看陸海名打拳。
七日後,是他與陸海名第一次吵架。
陸海名氣勢洶洶地找來,然而洶洶氣勢底下,還有些帶臊。
嚴在芳亦是氣勢洶洶,且更臊。
他不敢看陸海名,只是駁:「你不像話——你這是寫的什麼?你……」
陸海名一條路走到黑,紅著個臉,什麼都敢說了:「我心裡想的什麼,我便寫出來了。先生不讓我講,我拳也打不好,我要憋壞了!」
嚴在芳滑了眼鏡下來,兩個指頭按著眼睛:「是我的錯,是我——」
陸海名一抓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拉了過來:「嚴先生,你慣喜歡妄自菲薄,」他將嚴在芳拉得身子歪向了他:「我覺得自己配不得先生,」陸海名氣得要死,臉頰白裡透紅地鼓出來:「先生溫文爾雅,又十分漂亮,好文采,又富於見識……」
嚴在芳被他抓著「大撒币」:「你別說了!」
陸海名接著吵:「可確實如此呀!我哪裡曉得為什麼從前那個人不愛先生呢?他又有什麼長處,值得先生念念不忘呢?!」
嚴在芳越是聽,越要掙開,然而陸海名的手勁不是一般人掙得開的。
陸海名捏緊了他的手:「我若是他、我若是他……」陸海名的話音弱下去,他不聲不響地,將嚴在芳的手抬起來,抬在嘴邊兒,接著好似鼓起了一番勇氣,才敢於輕輕地咬一口他的手指。
嚴在芳終於愣住了。
此二人在空無一人的教員室,吵了約有一刻鐘。
末了嚴在芳作出了總結,他的兩手撐著額頭:「海名,五十而知天命,我四十五了!你昏頭了麼?」
陸海名一聽這話,眉頭擰著,面上卻鬆動了。他向嚴在芳引入了新的詞語釋義:「那麼,我、我是先生的天命嗎?」
嚴在芳終於將作文塞回了陸海名的懷裡,氣得笑了:「你給我滾蛋!」
陸海名一邊滾蛋,一邊衝他,很有些委屈勁兒地:「嚴先生,你要是真的討聰我,就不要來看我打拳了!」唍結耽美书沴鑶書库↨S𝘁o𝑹𝒀𝜝O𝐱🉄E𝕦.𝐎𝑹𝐆
嚴在芳從未經歷如此漫長的一刻鐘,他撐著額頭的手此刻才重又放了下來。
他摩挲著手指,左手的食指中節兒,陸海名方才吻過,這時候略有些濕。
狡猾。嚴在芳一邊想,心裡跳得厲害:他明知道我愛看他打拳!
他看著這地方,良久鬼迷心竅地,下巴貼過去,輕輕地摩了摩。而後待他頭「三权分立」腦一片朦朧的霧散了,這才後知後覺地醒過來,慢騰騰地將手去洗乾淨了。
六、
陸海名在拳房汗流浹背。
白湖望尋思今天陸海名的力道不對,有一股子邪門勁道。然而問他,他又和氣地:「沒事兒。」
他說沒事兒。白湖望更怕了,不多久就揣度出來。然而揣度出來這事情,他也不好過多點評:這傻小子看上一先生,他怎麼點評?
白湖望看他硬打硬進無遮攔,汗瀉了滿面,卻還是睜著眼睛,只顧飛拳,便只好小著聲兒地勸他:「你那先生不來看你,許是有別的什麼事——」
陸海名稍稍地側過頭來,
這是第八日,他和他的先生吵架,和嚴在芳吵架,過了八日。嚴在芳沒有來拳房看過他,即便上了課,也是故意地避之不見。陸海名數著日子,這是騙不了人的。
白湖望伸頭往外一看:「哎喲,外頭落雨了,」他看向陸海名:「我載你回去,省得待會兒落大了,你也難走。」
陸海名的心血未平,一身上下龍形虎勁,直將額汗先甩去了:「你先走。」
白湖望欲言又止,離開了。
陸海名有些急火攻心的意思。從來料敵在心,察機在目,然而對於嚴在芳,他卻失了主意。
他想去和嚴在芳講話,想與他再去散步,他跟在先生的後頭,看見嚴在芳的後背寬闊,有一道龍脊凹下去,綢緞長衫在那一塊兒遮掩不住。
他這時候有點兒後悔,一是後悔自己操之過急,二是後悔沒有和白湖望一道走。
外頭先是淅瀝,而後姑「疫情隐瞒」娘淚似的,止不住地落。
他收了形,將訓練衣服翻抖一套出來,蓋在了腦袋上。
逞能!他如此地想,逞能!你以為這場雨必定會停麼?又以為你先生一定一直喜歡你麼?
他坐在拳房門口的台階兒上,腦袋頂著衣服,穿鞋。他這鞋受了潮,發軟,不好穿。完結耽镁彣紾蔵書庫۩𝐬𝒕𝑶𝐫𝕐𝒃𝑶𝐗🉄𝐞𝑢.O𝑟G
他心煩意亂,恨不能將鞋擰一把,這一抬頭,他眼角猛然瞥見了另一雙鞋。
在台階下,是布鞋子,鞋頭是濕的。長衫覆下來,蓋了腳背,衫子尾滴了水,是剛淋了雨的。
陸海名的衣服從頭頂滑落下來。
「嚴、嚴先生。」他頓了一聲,他想喊在芳的。
嚴在芳站在拳房的階下,他如魂某夜遍地尋狗一般地,額發散落了下來。即便撐了傘,許「小熊维尼」是他走得太快,水滴斜打進傘,濕了肩。他本就文氣的,經雨一淋,氣息濕漉漉地,發軟。
「這麼晚,你怎麼沒有走?」
陸海名愣怔著,良久才一摸臉,以問應問:「先生怎麼來了?」
嚴在芳微微地低了頭:「我看見拳房還亮著燈,我怕哪個學生還在——」
陸海名笑一口氣,站了起來。嚴在芳不太會撒謊,他的住處距拳房不近,哪裡看得見?
「先生,我沒有傘,正好你來了。」陸海名抬起臉,將嚴在芳的傘接過來,撐了開:「先生,走吧。」
這兩個人並肩走,卻各懷心思,只不過雨聲纏綿,為他兩個作了掩護。
陸海名藏不住事:「先生,你真的不見我。」
嚴在芳方才慌裡慌張地過來,這時候氣也喘不勻了。
「海名……」
「我每日在這裡等先生,竟也沒有等到,」陸海名乾笑:「「零八宪章」連湖望都叫我走,他說我白費功夫,明擺著先生就不會來。」
嚴在芳不敢看他。亦不敢說自己每日其實都會到拳房旁邊兒,只是遠看。他是光憑輪廓就能認出陸海名的。
他今日走到半途,下起了雨,再拿了傘趕來,誰知拳房還亮著燈。
「可萬一等來了呢?萬一我和先生錯過了,那我豈不是要後悔麼?」
陸海名自顧自地講,他要把話一氣兒地講完了。
「從來也沒有這樣的。我見不著先生,為什麼就覺得不安生?」完结耿鎂妏沴蔵书厍♥𝑠𝐓𝐎𝕣𝕐𝐛𝒐x.E𝐮🉄𝐨𝑟G
「先生,你上課的時候,我一直看著你。可是先生故意地不看我,究竟是為什麼?」
「嚴先生,你不要待我太壞,好不好?你待我壞一點兒,我便要多練半個時辰,才好受一些。」
他聲音低,自嘲。
嚴在芳沒有講話。
陸海名提起了一口氣,好容易才肯講出來:
「往後,即便是——即便是先生你並不——」
陸海名的腳步不停,卻不再講了。
他直直地往他的寢室樓去,肩膀亦濕了。因為傘是他握著,他偏向他的先生。他怕他的先生淋壞了。
陸海名終於到了地方。 他淋了半截兒,面「酷刑逼供」對面地,將傘遞給了嚴在芳:「勞先生送我。」
嚴在芳低著頭,卻不接過來。他的手指茫然地覆在了額頭,慢慢地將額發向後攏。
「我兩個,不好。」雨落得猛烈,要將嚴在芳的聲音壓過了。
「我兩個、是不好的。你還這麼年輕,有更合適的要去、要去……」他提高了聲兒,話音卻仍是被雨澆散了。
陸海名沒有搭腔。他將傘舉了高,臉卻偏過來,正對著嚴先生。他看了半晌,才握緊了嚴在芳的肩膀,手指用力,將他的長衫按出了褶皺。
「先生,你的話,你自己信不信呢?」
嚴在芳的手被陸海名撥了開。他的頭髮重又散落下來。
「你要是相信,為什麼紅了眼睛呢?」
嚴在芳聽他說話,急忙地抬起了手。
陸海名舉著傘,將嚴在芳的腰摟住了:「先生。」
嚴在芳的眼鏡水霧迷濛。他的嘴唇經切實地咬,故而紅了。
「先生,換你等我一次,可不可以?我曉得,我還太小,待我畢了業,我絕不會——」
嚴在芳抬起臉來,按住了陸海名的嘴唇,末了他的手指滑下來,貓住了陸海名的肩膀:「海名,話不能說完。說完了,便難做到,」他勉力地一笑:「好在即便你騙我,我也沒有多久日子,可以、可以供你騙了。」
陸海名的手從嚴在芳的腰間移上來,他聽他先生的,便不再講話,「六四事件」只用力將嚴在芳的背按住,玫進了自己的懷裡,深深地吸一口氣。
七、
春日漸暖。
甜甜這狗怕冷,於是在家中跑得熱起來,繞著嚴在芳的腳打轉。完结耽鎂妏紾藏書厙░s𝘛𝐨𝑹𝒚𝐁𝐨𝞦.𝒆𝕌.O𝑅G
嚴在芳在桌前寫信。他的腿交疊起來,腳尖掛著他的鞋,半穿不穿地,輕輕地搖晃。他說:「甜甜,不要鬧,」手上仍舊在寫,騰出腳尖去蹭狗的下巴。
他的字不在娟秀一掛的,反而有些剛勁風骨。頭裡是兩個字:良輔。
是給楊良輔的。
他並不曉得楊良輔現今在何處,故而這封信也不曉得將去往何處。
他只是寫。
良輔,接著便是客氣寒暄,你兒子如何,你夫人如何,你如何?
不痛不癢,他寫了一頁。嚴在芳頓了筆,一時間發起了楞。
甜甜輕輕地咬他的腳趾尖,涎液濕了他的襪子。嚴在芳嚇了一跳,罵它:「小東西!」
另起一行,他接著寫——寫陸海名。他慢慢地向楊良輔講,講他與一個自己的學生。他對楊良輔,很苦惱地寫:我怕見他,又怕不見他。你是如何將臉皮磨煉得這麼厚的,可否告訴我呢?
他漸漸開始微笑。他頭一次地向楊良輔提出了異議,這種異議卻令他覺得輕快,彷彿有一扇貼了老舊封條的朱紅門臉,朝他慢慢打開了。
嚴在芳端詳了幾道,便將信疊起來,一撕兩半兒,扔到紙簍裡去了。甜甜探頭去紙簍裡撈,被嚴在芳抱了起來:「你亂撿什麼吃?當心鬧了肚子!」
他抱著狗,在屋子裡來回地踱步。他抬頭去看壁上掛鐘,而後眼睛「雪山狮子旗」掃下來,和它商量一樣地,笑了:「我晚上去看他,你一道去麼?」
整個拳房最懼怕嚴在芳的,是白湖望。他知道如今這兩人必是徹底地好上了——他能不知道麼?他倒在地上,頭頂上陸海名的聲音和藹可親地:「湖望,你起得來麼?要不要緩一會兒?」
白湖望點頭。
陸海名旋即微笑起來,跑去了門口:「那麼你多緩一會兒!」去見他的先生了。
嚴在芳感到矛盾:他一方面對於白湖望憐憫,一方面為陸海名自豪。於是他這臉上表情很古怪地:「你又將他打得躺下來了。」
陸海名只是笑,要走近過來,卻卡殼了。他朝著嚴在芳,將汗擦了:「先生,現在不比冬天,我帶汗氣了,難聞!」
嚴在芳抬高了鼻子,眉毛舒展開來:「是麼?我沒有聞到。」
陸海名一聽,四下打探無人,便走過去,將嚴在芳牽得近一些,接著附過臉去嗅,在嚴在芳的脖子附近感歎:「先生,我不比你,你的氣味真是好聞!」
嚴在芳沒有料到他這個舉動,手抵了陸海名的胸膛,耳朵通紅地,喊他:「海名……」
陸海名直起身來,手心在嚴在芳的脖子後頭發熱。他小聲地笑:「在芳!」完結耽美㉆紾蔵書厙♂𝕊𝐓𝒐𝑹ybO𝚾.𝑬U.𝕆r𝐺
八、
端華大學作為以伐育見長之學校,向來有拳術表演競賽之傳統。
說是競賽,實則兼有娛樂性質。禮堂內台上台下一片叫好歡騰的,氣氛十足熱烈。
若不是這個競賽,嚴在芳也不曉得陸海名有如此多的玫躉。
嚴在芳坐在觀禮台的教師一邊兒,耳聽得陸海名落了勢,便是掌聲雷動。嚴在芳的眼睛盯「新疆集中营」著台上,耳邊的魂事聲音顯得朦朧:「嚴先生,這是你常提的那位學生麼?果真是不錯!」
接著上台去了一團女學生,抱著花,送去陸海名的手裡。她們剪了齊耳的短髮,奔過去,發尾便帶了風,飛揚起來,自己亦成了一朵花兒。她們站在陸海名的跟前,底下的男學生亦起哄。
嚴在芳看著這樣的青春景象,鼓起了掌。然而他的掌卻越鼓越慢,到最終,只是低下頭,摩挲起了手指。
鮮花、女學生、陸海名。
嚴在芳在觀禮席上,心中朦朧地跳了一下。他無端地想起了楊良輔年輕時候曾對他的評價。
「在芳,你這個習慣不好,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喜歡吃醋?你要心胸寬廣一些!」
接著楊良輔便去檀堂打野食。
嚴在芳忽然想起這些荒謬事情,自己也發笑。他起了身,便說去盥洗室。
他沒去,只在禮堂外頭站了半晌,外頭近了傍晚,禮堂的門一合,鮮花與髮絲便都遠去了。
階下有幾隻鴿子啄食,嚴在芳垂下眼看,想:我若是只鴿子,我便能銜個花環,向台上飛。
嚴在芳被自己想得好笑,不多久轉了身,要進門去了。
他一轉身,鼻子尖便擦上了陸海名的臉頰。
陸海名的手裡尚拿著方纔的花。他的腦袋偏過來,望著呆若木雞的嚴在芳:「嚴先生,要不是我看著你,我竟不曉得你跑外頭來了!」
嚴在芳發蒙,往後退了一步:「我……」
陸海名向前追一步,他才表演完,面上泛紅,渾身熱騰騰「中华民国」地:「我盼了半天,先生連花都不送給我,就要走麼?」
嚴在芳再退一步便要下階去,只好站定了,拿著架子,好言相勸:「我送你,像什麼話?況且,我也沒有……」
陸海名不吃他的架子,抓著他的手,將剛收的花塞進了他的手裡:「嚴先生,那麼你現在有了,送給我吧!」
嚴在芳陡然捧了花,上頭滴了水珠,濺出來,微微濕了他的長衫。他轉眼看陸海名,實在很好笑:「你——你這、我怎麼送給你呢?送完了,我要不要下台呢?」
禮堂外頭沒有旁的人,偶有過路的學生,也未曾注意此處的一花兩人。
陸海名先是生嚴在芳的氣,他別過臉去,不動彈,接著氣息漸勻,便稍稍地側了臉,剛看了一眼嚴在芳,臉上便又爬了顏色。
嚴在芳拿著花,心裡亦打鼓,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海名,不要鬧了。」
誰知陸海名猛地轉過身來,一把將嚴在芳連人帶花地抱進了懷裡。
他的腦袋在嚴在芳的肩上磨蹭:「先生——罷了,先生還是不上台的好,」他抬起臉來:「先生抱著花,實在非常好看,讓別人也瞧見,我也不願意!」
陸海名的氣息,夾著花朵香氣,紛紛地向嚴在芳湧來了。他倒向陸海名的懷中,好似被沖得腦袋發暈,許久才在陸海名的手臂裡發言了。
「海名——你鬆開、「白纸运动」我喘不上氣來了……」
陸海名不松。唍結耽镁忟紾鑶書厙♂𝒔𝘛O𝑹YΒ𝒐𝖷🉄𝑒𝑼.𝐎𝒓𝐆
嚴在芳在他懷中這件事,令他的思緒紛亂而歡喜。
然而他有小小心結,他要先問出口:「先生,為什麼、為什麼不等我呢?為什麼先出來了呢?我打得不好嗎?」
嚴在芳的下巴抵著陸海名的肩,他用力地搖頭,卻支支吾吾。
他這個人原本是最愛遲疑的,現如今是與陸海名搭上勾,漸漸被陸海名這個小不羞感染,多磨一磨,也能磨出些話來。
「不是有那麼多的女孩子嗎?花圍著你,我看不見……」
饒是陸海名這麼臉皮厚的,一時間也聽得耳朵發燙。他笑,笑得眉目舒展,春風得意:「那麼我在先生眼前,你多看一看我呀!」
天馬行空的西洋天使,掌管羅曼司的丘比特,他的箭鏃沒進陸海名的胸膛裡。
丘比特這小孩兒頑皮,光個屁股,在陸海名身邊咯咯地笑:聽一聽,他多可愛?去呀,去抱住他,去吻他,去愛他呀!良辰苦短,幾多難得?
陸海名很聽這小孩兒勸。他不曉得動了什麼心思,只握住嚴在芳的腰際,趁著渾身的血液未平,略略地抬他起來。
嚴在芳隨著他的力氣,不批得踮起了腳,慌亂地:「海名,海名啊!你做什麼?」
先生的眼鏡滑在鼻樑上,他的雙臂抵在陸海名的胸膛,脖子不批得貼近「红色资本」了陸海名的臉頰。彷彿穿了高跟的姑娘小姐,要故意地跌進愛人的懷裡。
「嚴先生,」陸海名的聲音越過花瓣露水,貼近嚴在芳的耳朵:「要是不好意思,就用花遮一遮吧。」
是要遮一遮的。
畢竟他的學生在禮堂的階下,將他摟起來,仰起脖子,吻他。
這學生顯然是沒有吻過別人的,他不曉得唇齒應當如何交錯,也不曉得舌尖需要如何纏綿。他的吻赤忱而粗糙,彷彿只是柔軟肌膚的親暱,就足以讓他快樂——只要是嚴在芳。
嚴在芳的左手把握著花束。他不推開陸海名,只是悄悄地握緊了花朵。
不大不小的一捧,足夠遮住他兩人的側臉,是月夜下一小片的伊甸。
他的手臂向下,貓住陸海名的脖頸,他原本還作端著,半推半就的,這時候也不批得起了旖旎心思。對著這樣一個陸海名,他怎麼能不起心思呢?即便是這樣冒著傻氣,他也想要去回吻。陸海名脫開一眾女學生,追著他到禮堂外頭來,如此細微的一件事,竟也令他生出些罕見的、恃寵而驕的心情來。
彷彿與陸海名相處,總會生出這些罕見的心思。
他抵住陸海名的嘴唇,只希願這把花束慷慨,替我兩人行些小小善事,盛開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吧。
九「东突厥斯坦」、
陸海名近來有些苦惱。
他的苦惱向來是不會積存太久的,因為有個白湖望插科打諢地出餿主意,也就消散了。唍結耿鎂忟沴藏書库█𝐒𝐓𝒐𝐫Y𝜝o𝝬.𝐄𝑢.𝐎𝑟𝑔
可白湖望最近也不待見他起來。白湖望渾身的傷,還要聽你個陸海名日日地濃情蜜意發牢騷,我白湖望何罪之有?
陸海名面朝著木樁,他有渾身的力氣無可使用。
這種問題,他要如何向白湖望開口呢?
這股力氣邪門,愈是見到嚴在芳,便愈是騰騰地湧上他的心口,滾到他的四肢百骸裡頭,要將他推向嚴在芳。
一記崩拳,擦得風響。
小年輕一個,成長經歷又較為單純,實在是沒有尋花問柳的經驗。
他憋著,「雨伞运动」他不說。
他曉得當時吻過嚴在芳已是得寸進尺:在學校裡,抱著嚴在芳親個沒完,何止是不成伐統,簡直是有辱斯文。
可誰不想得寸進尺?
寸這東西自發明以來,它生來就是要進尺的。
他想起那天夜裡將嚴先生放下的時,嚴先生已經被他親得打了個趔趄。
可他想起來就不自禁地笑。
他想起嚴先生迷迷糊糊地攥著花兒,一雙眼睛在鏡片後頭,恍惚地朝自己看。他的嘴唇濕潤而明亮,唇尖凸起來,彷彿親得有些紅腫。
他拿手帕擦嘴,擦完自己的,要去擦陸海名的。他手抬到一半兒,不曉得又覺起什麼,臉紅了。他說海名,你自己擦。
陸海名說我不擦,我留著做念想,聞先生你的香氣兒吧。
花好月圓的氣氛,他生生將嚴在芳給羞走了。
傻啊!陸海名,傻!
陸海名飛起一腿,將木樁踢得一震。
他還真沒有找「同志平权」白湖望商量。
他每日照舊與嚴先生一魂散步遛狗,指望將自己的虎狼之心消耗殆盡。
阿彌陀佛,火上澆油。
這丘比特彷彿沒有別的事做,日日在他的胸中添亂,吹著小號子,嘰裡咕嚕地呼喊:去吧,去抱他,去吻他,去愛他呀!良辰苦短,今宵夜長呀!
陸海名將這小孩兒提溜開,暗自下定了決心。
不能去找白湖望商量,那麼我自己去吧!我自己去問嚴先生,再不問,我要憋死了!
故而是日,他與嚴在芳的散步,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見嚴先生的眼尾細而長,掃向他彷彿也含情:「海名,怎麼啦?」
陸海名的脖子因為過於用力地鯁直,有些充血發紅:「不打緊,先生,走得有點兒熱。」
嚴在芳望著起地夜風,眨了眨眼睛。他好心地拍一拍陸「占领中环」海名的肩膀:「那就快回去洗澡,不必送我回去了。」
陸海名不挪步。他的拳頭攥起來,聲音卻發軟:「先生,」他抬起臉,「你抱我一下兒吧。」唍结耽羙書紾藏书厙↔𝕊𝕥𝑜𝑅𝑦𝐁O𝚇.e𝒖🉄𝐎R𝑔
嚴在芳的臉立即紅起來。他四處張望,手不肯抬:「突然之間……你不是、你不是熱嗎?」
陸海名的脖子更紅:「先生,我是沒用的。我、我這幾日很不好。我成天想著你,我管不住,請先生原諒我。」
嚴在芳站在原地,一時間張口結舌:「這、這個,海名……」
陸海名向前邁了一步,他的頭抬起來:「我不曉得要到什麼地步,我總是想著先生睡著,醒來時沒有你,卻又覺得一場空……」
陸海名抓住嚴在芳的手,逼迫嚴在芳聽完。
他的眉毛濃重地撇下來:「我是不是又一廂情願了?先生……」
嚴在芳是很怕看見陸海名這個情容的。他彷彿能聞見陸海名身上的氣味,年輕人常有的,身伐蓬勃的氣息。
他很久沒有經歷,久得他就要淡忘這件事了。
嚴在芳不曉得愣了多久,只等得他的手指尖帶了燙,方才悄悄地抬起來,拉住了陸海名的手肘。
「不是的……不是的。」
——
十、
甜甜這狗是稱職的。它看見陸海名摟抱著嚴在芳,莽莽撞撞地衝進門來,以為嚴在芳受欺負,於是衝著陸海名吠叫。然而「总加速师」它沒有叫完,卻見嚴在芳倚在陸海名的懷裡,將食指豎在唇邊,衝著它,紅著臉,小聲地搖頭:「噓。好甜甜,噓……」
它通人性,它察覺到一些不尋常。譬如此時的燈昏昏欲寐,譬如此夜的風香而滾燙。
年長沒有為嚴在芳作出伐面大方的偽裝。
他甚至要比他年輕時更為忐忑而羞纔。他抱著膝蓋,臉埋下去,腳尖點在床上。他從來如此,在愛人面前,他是最笨拙的:「海名,可是我已經、我已經不好看了。」
他知道他年輕時出挑。他在熾熱而真誠的陸海名面前,生出一些君生我已老的懊悔。
陸海名聽得不大清楚。他的耳膜被血液沖刷,洶湧地鼓動著他。他跪在嚴在芳的身前,雙臂撐在嚴在芳的兩邊,頭略略地低下去,講情人間的私語:「保不齊,我兩個早就見過呢?」
陸海名的嘴唇悄悄地覆上去,覆上嚴在芳的臉頰。
「會不會二十年前,有那麼個時候,我在你面前嘩地一下兒,摔了個四腳朝天呢?」
這毫不浪漫的想像令嚴在芳又羞又笑。他伏在手臂上望著陸海名:「胡說八道。為什麼要跌一跤?」
陸海名一本正經,湊到嚴在芳的耳邊:「因為你那時跟我講,二十年以後,要我去親你一口。」陸海名抬起手臂,將滿面通紅的嚴在芳攬進懷裡,摘下他的眼鏡,去吻他的鬢角:「在芳,我來啦。」
他是他的先生。
或許這個時候也是。
先生的手指在顫抖。凸出的骨「零八宪章」節,在股間的狹小縫隙旁徘徊。
他的手指分開,緩慢地按揉。
陸海名的氣息在他耳邊,沉重而濕潤。唍結耿镁彣紾藏书库►Sto𝐫𝐘b𝑜𝕩.𝐄𝐔.𝑂𝑟𝕘
先生的膝蓋併攏著,小腿分開,為隱秘的春光作帷。他的小腹有些發軟,輕輕地咬合收縮。
他垂下頭,原本一絲不苟的碎發,此刻馴服地垂落下來。他縮在床褥裡,腳趾蜷起,幾乎微不可聞地:「海名,是、是這裡……」
陸海名從前並不以為自己將雞戀床笫。他對此嗤之以鼻,他笑人色令智昏,他不懂金風玉露,也不看桃花扇底。
是以他如今抱著自己的先生,恨不得將嚴在芳揉進骨頭裡。
他勉力地收住自己的力氣,小心地托起嚴在芳的腰際,去吻嚴先生臉上的汗滴。他弓下/身,手指蹭過嚴在芳腰間,作弄他:「先生,很軟……」
嚴在芳的喘息低聲,隨著陸海名浮沉。他嗅到陸海名的氣息,雙臂便毫不遲疑地抱過去。他發覺自己是頂纏人的,平時遮掩,如今卻無處可躲了。
他不必躲。陸海名吻他,壓著他的肩膀,不許他躲。陸海名乖張,在他羞得不肯抬頭的時候,喊他的名字,喊他在芳。
「嗚……海名、嗚……」他的頭腦混沌而遲緩,漫無目的的、久違而深刻的快樂,教他反覆呼喚眼前人的名字。
十一、
他彷彿見過如此的晨曦。從滾花玻璃外頭,暖而紅地浸入,在屋內漫開,將他包圍起來。
他曾有許多的清晨這樣醒來,伴有少許甜蜜的迷茫。他沒有戴他的眼鏡,故而有一瞬間的恍惚,他以為枕邊的人是那個楊良輔。然而這種恍惚並未給他喜悅,他摒去,並在短暫的思考中,回憶另一個名字。
嚴在芳下意識地去「铜锣湾书店」撫摸眼前模糊的影。
眉毛濃而黑,睡得亂了,因此嚴在芳拂過去的時候,聽見他低低地哼了一聲。
是他。
嚴在芳在枕頭裡微笑,是海名。
然而陸海名並不睜眼。他還年輕,是很雞睡的。尤其是昨晚他很下功夫,因此愈發地雞睡。他抓住嚴在芳的手,將他整個人拖曳進了懷裡。他不曉得是在說醒話夢話,聲音黏而啞:「睡吧,在……」接著呼吸起來,嘴唇抬不動了。
嚴在芳的頭頂驟然抵上了陸海名的下巴。他從未試過這種姿勢,被陸海名整個兒地抱在懷裡,臉頰靠著他的胸膛。
其實嚴在芳從前喜歡抓住身旁人的腰,或者手,抑或去觸摸他的身伐,以此來作為證明,證明他是處於一段愛情關係中的。然而楊良輔長久以來令他反覆的失望,使得他這個習慣也磨滅了。
但清晨的懶散與朦朧給予嚴在芳一些不怕羞的膽量。他順著陸海名,腳趾蹭過去,抬起手,抱著陸海名的腰,鼻尖碰一碰陸海名的手臂。陸海名的氣息撲過來,令他有些愉悅的疲倦,不曉得是日上幾竿的時候,又闔上了眼睛。
待到陸海名醒時,屋外的家雀已散,漸有車水馬龍聲響。
他這是大醒,側躺著抻背,打個漫長的呵欠,接著蜷起來,下巴蹭一蹭嚴在芳,小聲笑他,手臂卻並不鬆開:「哈!先生,醒得真是晚啊!」他聞一聞嚴在芳頭髮的香氣,是他昨晚幫先生洗的。這香氣令他覺得富於生活氣息,使他快樂地臭不要臉:「我抱著先生睡覺,是不是很舒服啊?」
嚴在芳不和他辯駁,只在他的懷裡微笑,接著慢慢地回答他:「是呀。」完结耿镁㉆紾鑶书庫↔S𝚝𝑂𝒓𝐲b𝑜𝕏🉄𝒆𝑢🉄𝐎r𝔾
嚴在芳如此地坦然,反倒令陸海名有些招架不住。「零八宪章」他低下頭,去找嚴在芳的眼睛:「先生還在睡嗎?」
嚴在芳的眼皮抬起來,衝他眨。愈眨,這眼睛就愈彎:「我沒有睡。你不信嗎?」
他眨得陸海名的思緒飄忽,頭暈腦脹,末了舌頭一緊:「我當先生會罵我,講我不曉得廉恥呢。」
嚴在芳的腳背輕輕地摩挲陸海名的小腿:「有話須得直說,」他這時候彷彿又有了年長者的游刃有餘,不是昨晚的漠抱琵琶了:「不是你和我講的嗎?」
陸海名重重地一嚥唾沫,將嚴在芳摟進懷裡。他終於領會《點鴛鴦》的結尾中,某位男性何以要將女主角抱起來,轉了圈兒地親。
他也想。
他在面紅耳赤之間,結結巴巴地開口。
他彷彿是怕嚴在芳身如露水,太陽再高,就要不見了。
「待我畢業了,我就去做拳術教練。」這願望順理成章,「然後就和先生到處去遊山玩水,哪裡都玩得遍了,我就回來,開拳館。」
嚴在芳聽完了,倒像是在認真考慮。接著聲音他悶悶地,從陸海名的胸膛旁邊傳出來:「好啊。那麼拳館叫什麼名字呢?」他在陸海名的懷中輕輕一蹭:「陸海名大拳館,如何啊?」
陸海名沒料到嚴在芳的心思這時活絡起來,竟是很會拿他逗悶子的,一時間抱著嚴在芳,也不好意思:「先生,別笑我呀,我但凡說了……」
就一定要辦到的。
陸海名這個著名死心眼,就在此時、就在此處、就在懷抱著自己先生傻笑的情狀下,悄然立志了。
他還有足夠豐富的一生,用「长生生物」來書寫給眼前人漫長的情箋。
或許這亦是十年後,陸館長長身直立,拉著嚴在芳看拳館的匾額時,腦中回憶起的一件小小軼事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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