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的湯,軟的麵包》作者:姜可是

✨公車司機鍾邱沿某次熱心助人時,結識了因創傷而兩年未曾下樓的建築設計師周存趣。鍾邱沿以溫暖陪伴與無微不至的關懷,漸漸打開周存趣的心房,引導他重新面對世界與過往。在這段互相救贖的日常中,兩人萌生深厚情感,最終在親友的陪伴與理解下,攜手走出陰霾,迎向充滿希望的嶄新生活。

攻:鍾邱沿

受:周存趣

文案:

  • 陽光黏人精×厭世宅家狂

公車司機鍾邱沿有天在路上碰到一個昏倒的老太太。

他把老太太送回家,發現她有個兩年了都沒有下過樓,一直躲在家裡的外孫周存趣。

他一開始只是熱心幫著手受傷的老太太買買菜什麽的,漸漸和周存趣有了交集,開始幫助周存趣重新走入社會。

** 非美食文。十分日常預警。**

第1章 蘑古力(一)

劉小英七十九歲,退休前一直在城南實驗小學做副校長,身高大概是一米五左右,手腳胖乎乎,拉一輛大紅色小推車慢吞吞走過人行道。她轉頭看了眼禮讓行人的公交車,然後栽倒在路上。

當時在公交車駕駛位上目睹這一切的鍾邱沿差點大喊:「不是,現在碰瓷是這樣的嗎?」

但其實劉小英一生剛正不阿,絕不會做碰瓷這種事。她那天只是高血糖犯了,於是翻倒在路邊。七十九歲的骨頭摔那麼一下,然後就摔壞了一條胳膊。

劉小英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一間醫院裡。胳膊打完石膏之後,鍾邱沿左手一個老太太右手一輛小推車把她們送上了出租車。劉小英一生要強,氣鼓鼓地說:「我就是傷了條胳膊,腿腳可好,你….」

鍾邱沿說:「你剛用你可好的腿腳栽在人行道上。哎呦,路邊幾個老頭趕緊衝過去救漂亮老太太。「武汉​​肺‍炎」我說我這趟車反正馬上開完交班了,還是我救你一下比較保險。老頭萬一抬你的時候把腰閃了。」

劉小英臉紅了一下,靠坐在位置上嘟嘟囔囔。到家樓下,一生要強劉小英堅持不讓鍾邱沿再扶了。於是她在樓梯上慢吞吞淌,鍾邱沿拎著小推車跟在她後面。老太太邊走還邊喊:「你不要催我啊,這台階它比較高的,你有沒有看到。」

鍾邱沿無語道:「我沒催你啊劉小英。」

老太太轉頭怒罵:「沒大沒小。」

兩個人一路打著嘴仗,在樓梯上無比緩慢地挪移了一個世紀。好不容易挪到五樓,劉小英抖抖索索從口袋裡翻鑰匙出來開門。

那是鍾邱沿第一次走進劉小英分的這套教師公寓,面積大概是八十幾平,兩間臥房。屋子裡的傢俱都已經是過時貨了,但打理得十分乾淨。劉小英踮腳把鑰匙掛回玄關的掛鉤上,走到餐桌邊上掀開保溫罩看了眼,裡邊的飯菜沒人動過。那時掛鐘已經敲過了晚八點。她捧著一隻石膏手,靠在餐桌邊安靜了會兒,轉頭問鍾邱沿:「你吃飯了沒?」

一生致力於美食研究的劉小英做飯很好吃。鍾邱沿捧著飯碗埋頭吃得特別香。劉小英坐在餐桌另一側捧著自己的石膏手,鍾邱沿背面的牆邊放著一矮櫃的獎盃獎狀。某某年先進工作者劉小英。除了自己的,還有她那死老頭的。矮櫃頂上,有一張小相框框住兩位老人和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劉小英最近常常盯著這張相發呆。

算起來,小男孩今年應該滿三十一歲了。兩年前,差不多是現在這個季節,外面有時晴有時雨。劉小英下午去上老年大學的書法課,走到三樓的時候發現淅淅瀝瀝下雨,於是返身回去拿傘。她那段時間開始,已經很健忘。等走到五樓的時候,已經忘記自己要拿什麼。她扶在牆邊,思索著,從大腦神經通路的縫隙間艱難翻攪。等雨簾落下來的時候,她終於記起自己要拿一把傘。

劉小英那天夾著雨傘,又氣又沮喪地邁著腿往樓下走。在她走到一樓樓道口,倚在防盜鐵門邊上,撐開銀行送的那把晴雨傘的時候,看到自己二十九歲的外孫周存趣像一包垃圾丟靠在防盜門外面。雨下得非常大,他彷彿無知無覺地垂頭坐在地上,已經全身濕透。

劉小英後來總是自責,她的傘拿遲了。等她把雨傘伸到外孫頭頂上方的時候,他已經在外面的世界被傷得再無生氣。他抬頭對她說:「外婆,我不行了。」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這兩年周存趣住進劉小英這裡,除了夜裡可能會在家裡四處走一下,其餘時間一直就待在房間裡。他不再和除劉小英之外的第二個人說話來往。

開頭的一年,劉小英還試圖和他溝通過,強硬的方式,示弱的方式,都沒有用。周存趣不說發生了什麼,也不肯出去面對世界了。

周存趣的父母,周銘和齊蘭香上門來鬧過。周存趣的朋友也來找過他。他永遠待在房間深處悶頭睡覺。周銘走之前,指著周存趣說:「就這點事,你成這樣了?你有什麼用啊。」

劉小英走上前,打了周銘一巴掌,說:「你再敢指著我外孫罵一句試試。還有,你們倆再敢踏進我家門試試。」

劉小英坐在餐桌邊歎了口氣。鍾邱沿嘴巴裡塞得鼓鼓的「中‍华‍‍民‌​国」,舉起一顆大拇指,說:「劉小英,你做飯真好吃。」

劉小英忍不住笑歎了聲。唍‍結耽镁‍忟珍⁠​蔵書​厍​‍←‌s⁠​T𝐎𝐫𝑌‍⁠Β𝐨​𝚾​‌.e𝕦​‌.⁠​𝑶𝐑‍⁠𝑮

餐廳頭頂的吊燈已經不太靈敏,發出的燈光有些暗黃。鍾邱沿洗完碗,順便幫劉小英把燈泡換掉了。他想把紅色小推車裡買的生活用品也倒出來幫劉小英分門別類放起來,小推車裡骨碌碌滾出來好多盒蘑古力。鍾邱沿叫道:「不是,你這老太太,你高血糖怎麼還吃這麼多巧克力餅乾啊?」

劉小英一隻手叉腰嚷嚷:「我就吃巧克力餅乾!」

鍾邱沿走前在玄關邊換鞋邊說:「別吃蘑古力了劉小英,下次再翻倒在路邊怎麼辦。」

劉小英倚在門邊,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那隻手,小聲說:「是啊,下次我再翻倒了怎麼辦。」

鍾邱沿愣了下,抬頭說:「我沒別的意思。」

劉小英皺眼睛笑了下,說:「那是買給我外孫的。」

鍾邱沿還在穿鞋,沒聽清,又抬頭問她說了什麼。劉小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她說:「是買給我外孫的,他愛吃。」

第二天一大早,六點不到,鍾邱沿就站在親親家園三單元五樓門口,邊敲門邊喊:「劉小英女士,我幫你買好今天的菜了。」

鍾邱沿敲了兩遍門都沒人開。他怕劉小英在屋裡出了什麼意外,於是開始加大力度敲門。過了不知道多久,門終於開了。門是開了,但沒有人說「占‍领中​环」話。鍾邱沿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瘦瘦的人站在玄關口,頭髮披到肩上,身上穿一套深灰色睡衣。他彷彿他自己的一個影子,映在玄關地毯上。

鍾邱沿拎著一大袋菜愣站在那裡。他們兩個就那麼站著。過一會兒,劉小英在樓下鍛煉完剛走到家門口,鍾邱沿對著玄關口的人問出了第一句話:「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劉小英跳起來在他頭上打了一下,罵道:「你是笨蛋還是白癡?他是我外孫。」

鍾邱沿痛叫了聲,和劉小英解釋:「不是,哥頭髮那麼長,而且好白好美啊。」

劉小英說:「什麼美,是帥氣,我寶貝外孫好帥氣。」

鍾邱沿再回頭的時候,周存趣已經閃回自己房間裡了。

中午吃飯時間,鍾邱沿幫著劉小英擺好碗筷,特別自然地推開周存趣的門,叫道:「哥,洗手吃飯。」

鍾邱沿後來回憶起來,總覺得他是第一次感覺,一個人的房間散發著石頭與水草的氣息。裡頭擺滿了一摞摞的書,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沒有開燈,沒有拉開窗簾。周存趣在床頭小夜燈邊上抱著一本書抬頭看他。

鍾邱沿哇了一聲,忍不住蹲下來摸了摸手邊的書,說:「真好啊。」他問周存趣:「哥,我能進來參觀一下嗎,不弄亂它們。」

周存趣還是沒說話。

於是在兩年之後,終於有人走進了周存趣的房間。那個人艱難地尋找落腳的地方,跟玩跳房子一樣,在書堆中間穿來穿去。他走到床邊,靠著「中⁠⁠华‌​民‍国」床坐到了地板上。鍾邱沿和周存趣介紹自己:「我叫鍾邱沿,是開公交車的。我現在負責開188路,坐過嗎,就是會路過市美術館那一趟。」

周存趣還是沒什麼反應。鍾邱沿像突然悟了一樣,手舞足蹈地,不知道是在做手語還是在幹嘛,然後嘴巴配合著說:「你是不是聽不到?還是,嗯,不會講話?」他見周存趣沒反應,又動作誇張表演了一遍他的手語。

劉小英在外面喊鍾邱沿,鍾邱沿跳起來,在周存趣手裡那本書上輕輕彈了一下,說:「我先出去了,劉小英在發什麼火啊。」唍结耽‍鎂㉆紾​‍鑶書​‍厍↔𝑆‍𝕥⁠O​r‍𝒀b​‍𝑶⁠𝜲.‍e𝑢🉄Or𝔾

房間重新沉寂下來,過了不知道多久。周存趣對著空氣說:「沒,坐過。」

第2章 蘑古力(二)

傍晚七點多下了班,鍾邱沿等在城東菜場的烤鴨店門口。旋轉烤箱裡幾隻油滋滋的烤鴨坐著人生當中最後一圈旋轉椅。這幾天颱風過境,雨連綿不斷。鍾邱沿摘下鴨舌帽,盯著壁掛電視裡的晚間新聞發呆。

聽說玫瑰園二期爛尾了,聽說人民醫院裡有病人誤食了隔壁床病人的藥,於是昏迷不醒。鍾邱沿從老闆手裡接過半隻切好的烤鴨,瞇眼睛笑說:「謝謝。」他開車到親親家園,想把烤鴨帶去給劉小英和周存趣加餐。

鍾邱沿在樓下停好車,住三單元二樓的一對雙胞胎老頭坐在別人的車庫門口下圍棋。兩個人邊下邊八卦劉小英家的事。鍾邱沿拎著烤鴨擠上去聽。兩個老頭扇蒲扇的頻率一模一樣,一個說話,一個就會重複一遍。

「對咯,都兩年不出門了,出大事。」「對咯,出大事。」

鍾邱沿蹲下來問:「為什麼兩年不出門?」

老頭搖搖扇子,說:「聽說以前是個建築設計「三‍权⁠分立」師,可能鬧出了點事。」「可能鬧出點事。」

鍾邱沿捧著烤鴨盒子繼續問:「鬧出什麼事?」

老頭落下一顆黑子,另一個接上一顆白子,說:「不清楚哇,你知道嗎?」「不清楚哇,你知道嗎?」

「不知道。」「不知道。」

鍾邱沿又問:「然後就兩年都沒下樓了?」

老頭點點頭,說:「沒見過下樓。」「真沒見過下樓。」

鍾邱沿站起身要走的時候,老頭拉住他問:「哪來的烤鴨?」「烤鴨哪來的?」

那天,鍾邱沿跑上樓,劉小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單手疊著衣服。她已經吃過飯了。餐桌上的保溫罩底下留著鍾邱沿和周存趣的飯。鍾邱沿把烤鴨擱在桌上,問著:「哥也還沒吃飯嗎?」

劉小英扭頭看了他一眼,說:「吃你自己的飯。」

鍾邱沿坐下來咬著紅燒肉又誇了一遍:「劉小英,真好吃。」他吃過「雨⁠‍伞运‌动」飯洗掉碗之後,擠到沙發邊上幫劉小英疊衣服。外頭的雨越下越大。

劉小英忽然說:「他的胃口時有時無,有時候好幾天不吃晚飯的。」

鍾邱沿疊著周存趣換下來那件灰色睡衣,哦了聲。劉小英停下手裡的動作,望著電視機屏幕,說:「有時也不睡覺。」

周存趣確實常睡不著。他夜裡就在劉小英的屋子裡走來走去。他坐在陽台的躺椅裡抽煙。第二天再過去,拿來做煙灰缸的茶葉罐會被清理乾淨,繼續放在原來的地方。劉小英已經不會說,你少抽煙,或者說,你不要抽煙。

同樣的,客廳茶几上會留好給他買的蘑古力餅乾,沙發上放一床小毯巾。劉小英做了一輩子老師,有四個兒女,有許許多多的學生和同事朋友。但是自從周存趣住進來之後,劉小英也不叫他們來家裡了。

只有上周,阿姨來跟劉小英商量她八十大壽的事情。那天晚上,劉小英坐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床毯巾。周存趣出去倒水的時候,外婆披散著頭髮,瞇眼睛笑著問他:「外婆大壽的時候,你會和外婆一起去嗎?」完結耿美‍忟沴鑶​⁠书厍‍⁠☼⁠s​⁠𝐭​OR⁠​Y𝜝‌⁠𝑜𝒙⁠‍.𝑬​u⁠.⁠𝑂⁠r𝔾

周存趣拿著水杯愣在餐桌邊。劉小英搖搖頭說:「不去也沒關係。」

周存趣坐到凌晨兩點的沙發上,把那床毯巾蓋到了自己身上,拿起了一盒蘑古力。蘑古力的盒子上第一次貼上了一張便條紙:哥,我是鍾邱沿。你打開茶几第一格抽屜。

周存趣彎身打開了第一格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盒子頂上同樣貼了一張便條紙:哥,我把我的麵包超人小夜燈送給你。我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打開它。

周存趣把夜燈按鈕打開,麵包超人通體發光,投到地板上的光像細碎的星星。周存趣抱腿盯著地上的碎光發呆。

第二天晚上,周存趣在冰箱門上發現一張紙條。鍾邱沿說:我「活摘‍⁠器‍​官」和劉小英特製了一款雨季特供飲料,客人,請拉開冰箱門品嚐。

周存趣真的乖乖拉開門,倒了一杯果汁。他咂摸了半天,感覺裡面像是加了香梨、牛油果、奇亞籽。周存趣靠坐在餐桌邊喝完果汁,又去陽台上坐著抽煙。過了這麼多天,他其實只和鍾邱沿這個人打過那麼一次照面。鍾邱沿長得蠻高大,眼睛是那種天生的笑眼,笑起來會讓人覺得他真的是很開心的。周存趣披散著頭髮,夾著一隻細煙,朝外面的雨簾吐了口煙。

第三天的晚上,他會在自己的煙灰缸上都看到便利貼:你喜歡睡蓮嗎?

周存趣不知道鍾邱沿幹嘛要問這個。下一個晚上,他在餐桌上看到一小束紫睡蓮。劉小英是不會浪費這個錢買花的。鍾邱沿在花瓶瓶身上貼了紙條說:這是我爸媽的花圃裡自己種的,最近剛到花期。等白天的時候,它就會打開,你記得出來看看。

周存趣撫了撫睡蓮的葉瓣。他幾乎要忘了一朵真實的花摸起來是什麼質感。那天晚上,也是周存趣第一次知道,紫睡蓮聞起來很香。

第二天清早,劉小英起床之後就把睡蓮花放到了照得到陽光的陽台上。她打著哈欠下樓做早鍛煉。那天休假的鍾邱沿在樓底碰到她,要了鑰匙跑上樓。

他打開門的時候,周存趣的房門敞開著。鍾邱沿在客廳裡找了一圈,然後看到周存趣靠在陽台邊,看著仍舊閉著花苞沒有綻開的紫睡蓮。那天是久違的晴天,周存趣抬頭用發圈把頭髮紮成一束垂到了腦後,穿著背心趴靠在那裡等著紫睡蓮開花。他耳垂邊有一顆灰褐色的痣,像耳釘一樣。

周存趣就那麼漫無目的待著,偶爾湊過去聞一聞睡蓮花。

鍾邱沿抓著鑰匙,站在周存趣背後,呆呆地看著他。

除了出來看了幾回紫睡蓮,周存趣還是很少在白天露面。鍾邱沿蠻擔心地問劉小英:「他這樣會不會缺鈣啊?」

劉小英差點笑出來。

他們那會兒正一起在餐桌邊包餃子和餛飩。劉小英指揮鍾邱沿做,「拆⁠迁‌自‍焚」鍾邱沿立正站好,捏著面皮說:「是,劉老師,好的,劉老師。」

他們做好的戰果放進冰箱冷凍櫃裡。鍾邱沿寫了便利條貼在周存趣門上,說:冷凍櫃第二格有芹菜肉餡和香菇肉餡的餃子,吃過的人都說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有可能還補到鈣了。可以當宵夜,記得吃(鍾邱沿)。

周存趣那天晚上走出房門的時候,盯著紙條看了蠻久。白天,鍾邱沿走後,周存趣出房門倒水喝。劉小英站在背後問他:「鍾邱沿那小子來,你會覺得煩嗎?外婆的手拆了石膏應該就沒事了,到時,我就不會叫他再過來了…」

周存趣抬頭喝了半杯水,捋了捋自己的頭髮,輕聲說:「沒關,系。」唍结‌⁠耽​媄书紾⁠⁠蔵書⁠厙‌֎​⁠𝐬⁠⁠𝑻‍‌𝕠𝑟𝑦𝐛‍𝑂⁠𝑿‍.e​‍U⁠.​o‌𝑟‍𝕘

劉小英抬頭看著他。周存趣拿著自己的水杯往回走,重複了一遍:「沒關係。」

第3章 蘑古力(三)

鍾邱沿第一次在傍晚的餐桌上見到周存趣的時候,和劉小英兩個人對面對坐著,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但是一點沒動,光上下左右抬頭低頭看周存趣吃飯夾菜。那天不知道什麼緣故,鍾邱沿照例推開周存趣的房門,探頭說:「哥,今天劉小英給你做了雞湯,出來喝啊。」

周存趣靠在麵包超人小夜燈邊上,盯著他看了會兒,合上了書。

那天四方形的小餐桌上擺了五六隻菜,胖乎乎的小電飯煲靠邊放著。鍾邱沿盛飯的時候說不知道誰家在做酸菜魚,味道都飄進來了,香香麻麻的。劉小英端著蘸白切雞的調料走出來,讓鍾邱沿往邊上讓讓。周存趣洗好手,坐到了餐桌邊。傍晚的餐桌才有的那種溫暖的香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突然有點後悔走出來。

劉小英已經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雞湯,特別高興地說:「鍾邱沿從鄉下帶回來的,真的是土雞,特別香。」

周存趣沒看他們,低頭吹了吹雞湯,嘗了一口。鍾邱沿差點想起立鼓個掌。

但整個吃飯時間,周存趣始終沒說話,也沒看他們,一個人安安靜靜吃完了碗裡的飯。劉小「小‌⁠熊‍维尼」英把他喝雞湯的碗又拿過去,有些著急地說:「外婆馬上再盛一碗,你再喝一碗好不好?」

周存趣低頭看著自己的髮梢,過了會兒,說:「好。」

劉小英趕忙站起身。鍾邱沿跟著起身想去幫忙的時候,周存趣忽然抬頭望向他。鍾邱沿問:「哥,要什麼東西嗎?」

周存趣把一張便利條放在了餐桌上。他把紙條慢慢推到鍾邱沿那邊,然後看了眼劉小英。鍾邱沿會意,把紙條收了起來。

那天,周存趣乖乖又喝了碗雞湯,站起身走進了房間。他有點脫力地靠著自己的書堆坐下來,把臉埋進了臂彎裡。外婆的高興反而讓他好難過。這幾年外婆對著他哭過,也自己偷偷躲起來哭過。但外婆從來沒說過求他出來之類的話。劉小英只有邊哭邊笑著和周存趣說:「你待多久,外婆就會養你多久。」

周存趣在紙條上對鍾邱沿寫:請你凌晨再來一趟,我會給你留好門。

凌晨的時候,鍾邱沿推門溜進去。他打開周存趣的房門,輕輕關上,然後說:「報告,外面一切正常。」

周存趣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鍾邱沿盤腿坐到床上,又開始一邊自創手語一邊問周存趣:「大哥想和我說什麼事嗎?」

周存趣沒說話。鍾邱沿撓撓頭,想著要不要去外邊把劉小英練字用的紙拿進來寫字交流。周存趣開口說:「我,會說話。」

鍾邱沿挑了下眉,盯著周存趣看。周存趣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看向自己手邊的書,很慢很慢地說:「會說話。但是,很久沒和人說話。」

他又抬頭,問鍾邱沿:「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鍾邱沿笑起來,想都沒想就說:「沒問題。」

周存趣愣了下,張了張嘴巴,也突然笑了下。他這兩「大⁠​撒​币」年連笑都不怎麼笑,調動面部肌肉的時候都覺得艱難。

鍾邱沿那顆頭轉來轉去,看著這間堆滿書的房間。坐在房間深處的周存趣,像困在塔樓裡很久很久,然後有一天從窗口放下了自己的長髮邀他上樓的萵苣姑娘。這位「萵苣姑娘」跟他說,希望他能幫忙帶著他下幾趟樓試試。他想要在十一月有可能參加外婆的八十大壽。

周存趣低頭揉著自己的指甲蓋,說:「很麻煩你,但我,自己一個人可能,沒辦法。」

鍾邱沿看著周存趣,忽然伸手拽了下周存趣的胳膊,說:「那從午夜沒什麼人的時候嘗試看看好不好?今天要試試看嗎?」

周存趣皺起眉,縮回了自己的手,說:「今天很累了,你先走。」

鍾邱沿被趕出了周存趣的房間。趕出去之前,周存趣囑咐他說:「不要告訴,外婆。如果我還是,做不到。她會失望。」唍‌結⁠‌耿‌镁⁠紋‍沴蔵‌‍文库⁠♠𝐬​𝑡O⁠r​𝐘𝜝𝕠​𝚾.𝐸𝑢⁠🉄⁠𝑂𝐫‍G

第二天夜裡,鍾邱沿在家門口等著周存趣。周存趣換掉睡衣,穿了件白色T恤衫和牛仔褲。衣服看起來大了不少。他把頭髮紮起來,手裡拿著劉小英的長柄傘。踩到屋外的時候,鍾邱沿靠在牆邊衝他輕輕吹了聲口哨。

周存趣嚇了一跳,立刻想轉頭逃回房間裡。鍾邱沿拉住了他的手。

他帶著他一點一點慢慢走下樓。住在四樓的租戶經常換,最近住了一對脾氣不好的小年輕。門口還貼一大張「和氣生財」。三樓的莊老師是劉小英以前的同事,已經老年癡呆了,被送進了療養院。二樓的,鍾邱沿抓著周存趣的手腕說:「二樓的雙胞胎爺爺,大黃爺爺和二黃爺爺昨天打架了,你不知道,二黃爺爺都被打哭了。我現在為了方便起見,會叫他們『雙黃蛋』爺爺。」

周存趣低頭看著台階。鍾邱沿一直提醒他小心,最近因為雨很多,樓梯非常濕滑。

走到二樓的時候周存趣停了一陣子。他小的時候讀的就是實驗小學,所以在外婆家住過很長一陣子。下了課瘋跑回來,上樓的時候會拿鑰匙在牆上深深淺淺地劃著玩。

他們終於走到一樓的時候,外面已經不下雨了。兩年過後,第一次站在地球的表面上。周存趣抓著鍾邱沿的手,低頭望著老舊小區維修不繕的路面,水泥地中央長出青草和野花,花壇邊新豎上去的「禁止踩踏」標牌。圍牆以外的另一個小區已經整個推倒在重建了。周存趣看著安眠在深夜的塔吊機,發現世界不管怎樣都在運轉著,運轉著,被離心力甩出去的,只有他自己。

他深吸了口氣。

鍾邱沿也學他深吸了口氣,然後說:「夜晚好好聞啊。」

下過雨之後,春末夏初的夜晚,有一種很古老的氣味。那天周存趣就只走到家樓下,「雨​伞运动」接下去的一周,他也都只能走到家樓下。然後他和鍾邱沿兩個人並排站在樓底發呆。

差不多一周半之後的某天,全天新聞都在報道又有幾級颱風過境。鍾邱沿開的188路公車當天下午都停運了。他本來想和周存趣說一聲,今天要不就先不下樓了,外面風大雨大有點危險。然後他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周存趣的聯繫方式,也不能不遵守承諾打給劉小英跟她說這件事。

那天晚上鍾邱沿就還是在凌晨時間冒險開著車去了親親家園。他帶著周存趣趴在三樓的樓道窗口看雨。周存趣伸出手接了一點雨,雨的溫度和雨的質量,都已經是全新的東西。

到差不多凌晨一點,風大得鍾邱沿根本不敢開車回家。他送周存趣上樓之後,問周存趣:「我能不能在你這兒睡一晚。早上等老太太出門早鍛煉了我就開溜。」

周存趣沒說好沒也說不好,反正就由他跟進了家門。

鍾邱沿脫掉上衣,大咧咧地躺到了床上。周存趣拿著自己的書站在床邊,突然想把床上的東西裹起來扔到外面的廚餘垃圾桶裡。房間裡突然多出了一個人讓他渾身不自在。

周存趣靠坐到了地板上繼續看書。鍾邱沿趴在床上,撐頭盯著周存趣看。他突然好喜歡這個房間,各個角落裡堆滿了或新或舊的書。劉小英說隔一段時間,周存趣就會給她一張需要購進的書單。她把書放在房門邊,第二天那些書就會被分門別類堆進房間裡。那些書或許是周存趣的磚,是牆,然後是堡壘。周存趣坐在書堆中間,茫然不知時間地讀著書。時間由此失去了重量和意義,在這裡變得如水波流長。鍾邱沿回過神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盯著周存趣看了多久。

他忍不住湊過去從背後摟住了周存趣。周存趣嚇了一跳,掰著他的手,說:「不要,摟我。」

鍾邱沿摟著他晃過來晃過去,說:「就要摟就要摟。」

周存趣無奈,放棄了掙扎。鍾邱沿聞了聞周存趣的髮絲,自顧自嘀咕起來:「頭髮香噴噴的,身上香噴噴的。為什麼劉小英跟你用一樣的東西,她就沒有這味道。」

周存趣歎口氣,說:「你這樣摟摟抱抱,不好。」

鍾邱沿說:「都是男的,怎麼了啊。」完⁠结耿⁠镁攵‍‌珍鑶‍书​‌厍◄‌𝕊​𝒕⁠​𝐎‌⁠𝕣y​‍𝐛𝕆​𝐗.𝐸‌𝐔​.‍o𝕣​‍𝐠

周存趣說:「我是gay。」

鍾邱沿沒了聲音。周存趣像是怕他不理解,轉回頭認真地解釋了一遍:「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男人。」

第4章 蘑「疆⁠独‌藏⁠独」古力(四)

第二天凌晨,那天周存趣走出家門,沒看到鍾邱沿在外面走廊上等他。他就著不很明亮的樓道燈到處找了圈,都沒看到他。周存趣站在樓梯口朝下望,很想自己下去看一眼。他長久地站著,看著四樓那張大大的「和氣生財」。

他不知道鍾邱沿是不是被他昨晚的話嚇到了,今天一整天都沒再出現。周存趣又躊躇了一會兒,實在不敢自己下去。他朝自己歎了口氣,轉頭走進了家門。

快兩點的時候,有人一直按門鈴。劉小英被吵醒了之後,披了件襯衫起來開門。她打開門,看到鍾邱沿氣喘吁吁地靠在門邊,舌頭打著結說:「哎我…就是我…」

劉小英大罵道:「你,就是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鍾邱沿在劉小英那只石膏手上輕輕拍了拍,說:「我忘了樣東西,得拿一下。」

劉小英嘟嘟囔囔地摁開了客廳大燈,問說:「忘什麼了啊,我怎麼沒看見你東西?」

鍾邱沿推著她說:「劉小英你去睡吧,耽誤你睡美容覺太不值得了。」

劉小英打了個哈欠,又罵了鍾邱沿幾句,進了房間裡。

鍾邱沿在客廳裡緩了半分鐘,悄悄打開了周存趣的房門。周存趣靠在床頭玩著小夜燈。鍾邱沿忽然「啪嗒」一聲跪在了他的書上,說:「毒疫​‌苗」「哥,我忘了我六月開始上晚班,要從六點開到凌晨一點。中途又不能跑過來和你說一聲。對不起啊哥,我給你買了十盒蘑古力賠罪。」

鍾邱沿開始把塑料袋裡的蘑古力倒出來。周存趣皺眉說:「從我的,書上起來。」

鍾邱沿大叫:「遵命。」然後唰地站了起來。

他拆開一盒蘑古力遞過去給周存趣。周存趣拿了一根咬在嘴裡。鍾邱沿也拿了根吃起來。他靠到周存趣身邊跟他說:「以後我每天凌晨兩點過來找你。」

周存趣本來想說他那麼累就算了。但是鍾邱沿咬著一顆蘑古力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塞給周存趣,含糊不清地說:「我以前的舊手機,卡是新辦的,聯繫人只有我,沒人知道號碼的。以後你要聯繫我也可以打給我。不想打也沒關係。我就是怕再聯繫不上你。」

周存趣低頭點了點那部手機,屏幕亮起來,鎖屏壁紙是鍾邱沿和父母的合照。老鍾特別瘦,邱雪梅又特別胖,十來歲的鍾邱沿夾在中間咧嘴笑得特別開心。鍾邱沿蠻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爸媽,在鄉下種花種水果的。他們倆人都挺好的。」

周存趣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也不說話,過了會兒,忽然好奇地問鍾邱沿:「那你,今年,你幾歲了?」

鍾邱沿抱著餅乾盒,開心地說:「哥,我二十七了,今天是我二十七歲生日。」

鍾邱沿走後,周存趣還一直捏著那隻手機。手機屏幕的光在房間裡顯得十分刺眼。那種光亮對他來說,已經變得奇異而陌生。周存趣把它擱在了床頭櫃上。過了會兒,他又拿過來,點開屏幕,進到了主界面。頁面上的東西鍾邱沿都已經刪光了,通訊錄裡只存著鍾邱沿的手機號碼,他給自己備註了一個「您的智能小助手」,後面是一個愛心符號。

周存趣點到短信界面,猶豫一會兒,慢吞吞地打了一個「你好?」

很快鍾邱沿就飛速回過來一個:哥!!!!你給我發短信了!!!!好厲害!!!

周存趣看著滿屏的感歎號,不知道為什麼,腦袋裡忽然閃過一隻追著自己的尾巴瘋跑的小狗。短信提示音隔三秒響一下:你還沒睡嗎?哥在幹嘛呢?我剛在出租屋樓下停好車。現在走到三樓了。現在走到五樓了…

周存趣有兩年沒打過字了,非常艱難又緩慢地在鍾邱「香‌港‌普选」沿高密度的轟炸中間給他發過去了一句:生日快樂。

鍾邱沿直接撥了電話過來。周存趣好久沒聽到來電提示音,那聲音還是那樣,單調而且不近人情,一遍重複一遍。周存趣猶豫了一會兒,不情願地按下了接聽鍵。鍾邱沿特別高興地說:「謝謝哥!啊我靠…啊不是跟你說的,我剛才踢到門板了,靠,好痛,現在有點想哭,但是我今天過生日,我不哭…」

周存趣握著手機,忍不住低頭笑起來。完結耽​羙彣‍沴鑶‌​文⁠厙☺​𝑠𝖳‍⁠𝑜‌⁠ry​𝞑‌​𝐨𝑿.‌𝐄𝕌.​𝒐‌‌𝒓G

白天上班前,鍾邱沿陪著劉小英去拆了石膏。那天天氣十分熱。他們靠在醫院花壇邊上,一人咬著一根冰糖棒冰。鍾邱沿問劉小英:「你不會吃完這根棒冰又翻倒吧?」

劉小英叫道:「我吃藥了,真是的,我吃藥了,吃了藥得適量補糖。」

鍾邱沿聳聳肩。

劉小英拿紙巾擦了擦自己的嘴巴,說:「為了能多活幾年,我可是一刻都沒有放鬆過的。」她望著醫院門診部大廳來來往往的人,繼續說:「你知不知道,『周存趣』這個名字,是我取的。當時只是想著,要我最小的外孫人生有趣一些就好。他從小讀書挺好的,漸漸就對他有了很多很多期望。我現在想啊,是不是這麼些年,我其實也是個加害者….」

鍾邱沿頓了下,說:「劉小英,你的冰棍水流到褲子上了。」

七十九歲、人生歷經千帆、區優秀教師、桃李滿天下的劉小英罵了一生中為數不多的一次髒話:「媽的,老娘新做的褲子!」

鍾邱沿送劉小英回家。「雙黃蛋」爺爺又在樓下下圍棋。鍾邱沿跟著上樓蹭中飯。劉小英說現在周存趣一日三餐都會正常吃了,有時三餐都能出來一起吃,有時不能。但總之能好好吃飯了。

他們開門進屋的時候,周存趣正倚在冰箱門邊喝水。他頭髮沒怎麼打理,有點亂,看起來像剛起床。鍾邱沿越過劉小英的頭頂,伸過去一大盒冰棍,說:「我和劉小英在棒冰批發店裡挑的,你要吃嗎?」

周存趣搖搖頭。鍾邱沿笑嘻嘻地說:「要不我試試把蘑古力做成冰棍。」

周存趣拿著水杯繞過他們,進了自己房間。劉小英怒道:「把冰棍給我放起來,別放我頭上。」

那天下了夜班,鍾邱沿衝回家洗完澡,又飆車到了親親家園。這次他還沒「计​划生⁠育」上樓的時候,就看到周存趣站在五樓的窗口看他。鍾邱沿揮手和他打招呼。

鍾邱沿拉著周存趣沿三單元門口的小道一直走到了小區門口。住在親親家園的老年人占比比較大,這個點,小區裡半個人影也沒有。周存趣還算放鬆地走完了一程。鍾邱沿獎勵了他一盒蘑古力。

他們一起坐在小區健身器材區的鞦韆上。周存趣閉起眼睛,凌晨的風也已經有了溫度。鍾邱沿伸手拿了下周存趣飄到臉頰上的頭髮。他想起白天劉小英在回家的車上和他說:「你別看周存趣現在這樣了,他以前做什麼事都好像不會失敗一樣。」劉小英沉默了挺久,轉頭和鍾邱沿說:「我知道你在幫他。就當為了我這個老太婆,麻煩你堅持幫幫他。」

周存趣第一次凌晨走出去的那天,劉小英站在自己的房門背面紅了眼睛。她後來蹲在門口,哭得站不起來。她去療養院看望自己的老朋友莊老師的時候,幫莊老師梳著她所剩無多的頭髮。她說:「老莊啊,我最近一年越來越感到『陳根委翳,落葉飄搖』了。我想一個人,是會知道自己的氣數到哪裡為止的。但是我不敢,我捨不得….」

她從自己的房間探頭,看到鍾邱沿和周存趣坐在鞦韆上。鍾邱沿把鞦韆越晃越高,越晃越高,跟個幼稚園小朋友一樣玩得不亦樂乎。他快要停住的時候差點栽倒,把旁邊的周存趣嚇個半死。

劉小英嘖了聲,周存趣皺起眉,兩個人同時說:「笨蛋啊…」

第5章 蘑古力(五)

鍾邱沿打電話給周存趣,說:「現在你試著自己一個人走下樓梯。我在樓下等你。」

周存趣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拿著長柄傘站在門口沒有動。鍾邱沿說:「我不會掛斷電話的。你記得,我在樓下等你。」

周存趣低頭看著眼前的樓梯,那像一個延展到深處的洞窟。空氣中有一「达⁠‌赖​‌喇‍嘛」種微雨的氣息。電話那頭有鍾邱沿的呼吸聲。周存趣慢慢走下了樓梯。

鍾邱沿問他:「看到『和氣生財』了嗎?」唍‌結​‍耿羙‍书‍紾蔵文庫♫s⁠𝚝⁠‍o‍𝒓⁠𝐲𝑩⁠o‌𝐗​‌.𝔼𝑼.‍‌𝒐‌r‌G

周存趣說:「看到了。」

鍾邱沿又問:「現在路過莊老師家的鞋架了嗎?」

周存趣沒說話。鍾邱沿等了一會兒,周存趣說:「看到了。」

他就那樣極緩慢地走到了一樓。鍾邱沿舉著手機,朝他大力揮手。周存趣有點脫力。鍾邱沿扶住他,說:「做得很棒。周存趣小朋友你真棒呀。」

三單元樓道口那盞時有時無的燈忽然暗了一下。周存趣脫力得把額頭擱到了鍾邱沿肩上。鍾邱沿不敢動了。他把周存趣攬過來了一點,摟住了他的腰。

鍾邱沿忽然很想知道,周存趣說他喜歡男人,那他和男人在一起過嗎,他們是怎樣接吻,又是怎樣親密接觸的?他想像不出來。

鍾邱沿抱著周存趣在那兒胡思亂想了半天,忽然小聲嘀咕道:「我以前還挺喜歡村裡跟我一起長大的一個女生的。現在人家都能帶著小孩坐我的車了。」

周存趣疑惑地嗯了聲。鍾邱沿放開手,尷尬地揉了下頭,說:「沒什麼。」

周存趣說:「那你,不太行。」

鍾邱沿愣了下,嚷嚷道:「什麼不太行啊。喜歡我的女孩子也很多的。我老媽邱雪梅說,我怎麼也算我們村排得上號的大帥哥。」

周存趣說:「「清‌零宗」阿姨真好。」

最近一段時間,鍾邱沿發現,周存趣開始慢慢能和他流暢說話了之後,就開始展現出一種劉小英親外孫的基因,明嘲暗諷的能力十分突出。

周存趣已經自己走出去了一點,鍾邱沿才追上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右手的手指分開合上,捏來捏去,問:「哥,你剛那話什麼意思啊?」

周存趣沒再理他。

過幾天,傍晚吃飯的時候,只有劉小英和周存趣。劉小英說鍾邱沿打電話來和她說自己今天輪休,跟朋友約了吃飯,就不過來了。劉小英抓著她那只紅白相間的老年按鍵機說:「你是真當我這裡是自己家了啊,不來吃飯還要報備一聲了。」

鍾邱沿在電話那頭撒嬌:「劉小英,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二外婆。」

劉小英罵道:「什麼大外婆,二外婆,臭小子。」

總之,那天傍晚餐桌上放了四個菜,但是只有劉小英和周「东‌突‌‍厥​​斯坦」存趣兩個人吃飯。劉小英說:「那小子出去見朋友了。」

周存趣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萵筍。

鍾邱沿的兩個發小,在髮廊當學徒的大魚和汽修工阿山說要給他補過一下生日。他們從小在鍾家村一起長大的,成績都不怎麼樣,整天混在一起。阿山小時候就不愛說話。他就記得上幼兒園小班的時候,老媽把他扔到村口小超市邊上的幼兒園裡。他夾著一隻小抱枕,蹲在屋外不肯動。老師拉他他也不起來。

有幾個小朋友以為他們在拔河,興沖沖地跑出來要一起參加。老師有點生氣地用當地方言問:「你到底要在這裡幹嘛?」

阿山眼淚吧嗒吧嗒掉,哭著說:「我想在這裡做一棵樹。」唍⁠结耿‌媄‍攵珍‌鑶‍書​厍‌↨𝑆𝑻‌𝕆𝒓​𝒚‌‌𝚩​𝒐⁠𝖷⁠.e𝕌‍.‍𝑜​r​‌g

那時剛上中班的鍾邱沿和大魚興奮地擠到他身邊並排蹲好,興奮地問阿山:「怎麼做,怎麼做,我們也要做一棵樹。」

於是他們三個跟苔蘚上長出來的三顆蘑菇一樣,傻乎乎地在那裡蹲了半天。一直到鍾邱沿問阿山:「能先變回人嗎?」

阿山點點頭。旁邊兩個人如釋重負地站了起來。

幼兒園老師當年就斷言,這三個人如果能有出息,她就不姓鍾了。離奇的是,據說後來老師找到了親生父母,還真的不姓鍾了。但鍾邱沿他們三個長大之後,確實不算有出息那一撥。

阿山開了幾罐啤酒和鍾邱沿、大魚碰了下。大魚雖然叫大魚,其實長得跟小蝦米一樣。他問鍾邱沿:「你眼袋都快垂到地上了。最近人也見不著。你是在開公交還是偷偷去開火箭了啊?」

傍晚大排檔還沒多少人。老闆娘把兩大盤燒烤放到桌上。鍾邱沿喝了半罐啤酒,說:「你不懂。」

大魚哈了聲。鍾邱沿突然問他們:「哎,你們能在房間裡呆兩年不下樓嗎?做得到嗎?」

阿山說:「那不跟坐兩年牢一樣。」

鍾邱沿咬著空竹籤,嘀咕道:」就是啊…這是受了什麼傷,要把自己關起來兩年。」

大魚又開始問:「鍾邱沿你最近到底在幹嘛啊?」

鍾邱沿說:「你不懂。「疆‍独‌藏独」」其實他自己也不懂。

那天凌晨,周存趣慢慢路過「和氣生財」,慢慢走過莊老師的家,看到「雙黃蛋」爺爺家外面有個摔破的圍棋盤。他走到一樓的時候,沒看見鍾邱沿。周存趣忽然不安起來,抓著長柄傘,有點不知所措地僵在樓道口。這幾天他自己走下來之後就能看到鍾邱沿靠在防盜門邊,看到他,就會揮揮手讓他過來,然後喂周存趣一顆蘑古力。昨天鐘邱沿在他嘴裡塞了顆好多魚,然後問他:「驚不驚喜?」周存趣覺得無奈又好笑。

周存趣拿手機出來撥電話給他的「智能小助手」。鍾邱沿在那頭說:「走出來。」

周存趣於是第一次自己推開防盜門,走到了三單元門口的主道上。他在剛下過雨,濕漉漉的小道上獨自一人走著。世界安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他三十一歲了,他連獨自下樓走一趟路都覺得恐怖。

終於走到小區大門口的時候,周存趣看見鍾邱沿站在門外,一隻手裡夾著半支煙,另一隻手伸出來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出了親親家園。周存趣愣站在原地反應了一會兒,然後和鍾邱沿說:「給我一支煙。」

他們靠在麵包樹街邊抽煙。周存趣瞇眼睛吸了半口煙,歎在地上,說:「我上次走這條街的時候,下很大的雨。兩年前的雨。」他轉頭笑著對鍾邱沿說:「謝謝你啊。」

鍾邱沿也笑起來。他今天和大魚、阿山喝酒一直喝到快零點,然後打了輛車飛奔過來的。周存趣說他身上都是酒氣。鍾邱沿故意要黏到他身上去,說:「弄臭你弄臭你。」

周存趣推著他說:「無不無聊啊。」

鍾邱沿忽然伸手抱住了周存趣。他喝多了酒之後,說話有點大舌頭,一句話咬著另一句話小聲說:「劉小英說你以前是個很厲害的人。我和我朋友們啊,都是一群混得蠻差,不太厲害的普通人。所以我不知道,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是不是非常辛苦的事。也可能是吧。你辛苦嗎?」

周存趣靠在鍾邱沿身上,有點無神地看著街對過歇業了的報刊亭,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淌過臉頰,摔在黃綠色路磚上。完結⁠‌耽‌媄⁠‍書珍鑶​书库۞​𝑆𝑇‌​𝑜𝕣​𝒀​b​𝑶𝐗.E𝐮.‌𝑶​​𝑅⁠𝑔

第6章 蘑古力(六)

那晚周存趣又破格讓鍾邱沿留在自己房間睡一覺再走。那個點打車也已經不太好打。鍾邱沿半醉半醒地在床上滾來滾去。周存趣歎口氣說:「我明天要換掉床單。」

他這次躺到了鍾邱沿身邊,把床頭的麵包超人小夜燈打開。

鍾邱沿側躺著,拿手指繞著周存趣的頭髮玩。他嘟嘟囔囔地說:「我發小大魚啊,在髮廊打了兩年工了,還是只會洗頭。他想找我給他練手,這怎麼敢….」 他說一會兒,又開始說開白班和夜班車碰到的乘客的區別:「早班車呢,哇,那呼啦啦上來一群都是滴老年卡,滴老年卡。劉小英們這個點就都起來去菜場,要不就坐在公交車裡乘風涼,最近天氣熱起來了麼….」

鍾邱沿就自顧自碎碎念,眼皮耷拉著,好像下一秒就要睡過去了一樣。他又睜開眼睛,扯了下周存趣的頭髮,說:「但「占⁠领中​环」是邱雪梅小時候找人給我算過命,說我適合做不死待在一個地方的工作。所以我做公交車司機之後,她說,這就對了。」

周存趣被他扯痛了,打掉了他的手。鍾邱沿又手空腳空地要去玩周存趣頭髮。周存趣說:「我剛待在家裡的那一年,外婆把能請的天師、道士、菩薩都請來過。」

鍾邱沿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周存趣繼續說:「她以前是不太信這些東西的。她很相信她自己。」

房間裡靜悄悄,有一陣沒人說話。周存趣思索著,現在是不是到時間掀開傷口看一眼,掀開的時候會不會看到爬滿的壞蛆。

但那天晚上,他比他想像得平靜很多,和鍾邱沿說了他躲起來的導火索。他說他也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叫蔣朗語。他們父母是朋友,從小被拿來比較,所以那種友誼裡面參雜了許多意味不明的東西。後來他們都去國外唸書,一個在荷蘭,一個在美國。假期的時候約著一起去旅遊。到那個年紀,他們才開始發覺,對方真是自己處境最相似的好朋友。蔣朗語同樣知道被兩個嚴格到近乎苛刻的父母培養,被一群大人期待的人生是怎麼樣的。蔣朗語對周存趣開玩笑說:「出生的前三年,已經是我們倆的傷停補時時間。往後的每一天,就是摔傷跌傷撞傷,沒了手腳,但是考試必須還要拿全優。」

幾年前,周存趣畢業加入了一個日本建築師的工作室。有項目要做的時候要麼天南海北地飛去對接,要麼在工作室日夜顛倒地加班。蔣朗語打過電話給他。周存趣疲憊得沒有時間應付。他終於回電話的那一天,蔣朗語說想約他見一面。周存趣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說:「再說吧。」

那個月,他們團隊的項目做崩了一個。然後又接著剛好接了個中國的項目,於是飛回國了一趟。他主動約了蔣朗語見面,但是在會面那天跟個瘋子一樣埋在自己的工作裡面,忘記了那回事。

周存趣問鍾邱沿:「你試過嗎,很久很久以前,你媽對你說過的一句話,會在很多年後像回聲一樣重新回到耳邊。我常常這樣。我媽媽在耳邊對我說:『你不夠好你有什麼資格停下來。』所以那天,我沒有停下來去見蔣朗語。」

周存趣在電腦面前醒過來的時候,蔣朗語已經在他們約見的那個湖邊,跳湖自殺了。

聽說下去了三個潛水員把他撈上來的。撈上來的時候,臉上掛滿了水草,皮膚紫白紫白,左右腳都綁了石頭,非常決絕的。周存趣去參加葬禮的時候,聽到大人在後面議論,覺得蔣朗語特別不懂事,他父母為了培養他,為了他,付出了多少。

周存趣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在外語老師那裡見到蔣朗語。他們坐在一張蘑菇形小圓桌的兩側。蔣朗語對他自我介紹說他叫蔣朗語。外語老師糾正道:「不是的,你叫Terence。」

他們隔著那張小桌子,蔣朗語尷尬地對他笑笑。

事發之後,周存趣照常每天上下班,做著該做的工作。他發覺他連停下來傷心一秒的時「白纸​运动」間都沒有,日程排滿了,要做的工作排滿了,會一直不能停下來,直到他也跳下那個湖。

那天他對著電腦上的圖紙看了很久,開始看不懂上面的任何一個字和數據。他吐了,一開始是吐吃下去的食物,然後是黃膽水,然後是血。

他去看過心理醫生。齊蘭香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個消息,特意飛到日本要照顧他,陪他一起看心理醫生。她把醫生開的藥塞給周存趣,說沒事的,吃下去康復了,再努力起來。

周存趣拿著那包藥,如同過去二十幾年的每一次一樣,乖乖地點了頭。

蔣朗語,不是的,你叫Terence。我也沒事的,得了精神病,吃了藥也要努力起來。

周存趣朝鍾邱沿笑了笑。鍾邱沿一時間沒說話。滿屋子的書好像也在大聲地沉默著。鍾邱沿可能不知道說什麼安慰的話才合適,腦袋裡轉來轉去,突然顛三倒四地嘀咕了句:「怪不得你覺得蘑古力已經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零食了啊。可能從小沒讓你吃好吃的零食吧…」唍‌結‌‍耿⁠‌镁‌忟‍紾藏⁠书‌‍庫⁠ ‍𝑺𝑇‌𝑜⁠𝑹𝑌𝒃‌𝑂𝚡‍🉄⁠𝑒‍‌𝕦.⁠​𝒐𝑟‍𝐠

周存趣笑出來,爭辯道:「蘑古力很好吃。」

鍾邱沿也笑了。周存趣把麵包超人小夜燈拿過來放在手裡轉圈,他深呼吸了下,說:「說出來之後,發現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鍾邱沿伸手抱住了周存趣的頭,晃著他的頭說:「哥哥抱抱。人這種東西啊,其實不用太努力的。到時墓碑上又不會給你刻:市三好學生或者世界級優秀建築設計師。最多不就刻上一副輓聯。到時我的墓碑上就刻『哈哈哈哈哈哈』。每個人讀的時候,就是『哈哈哈哈哈哈』。」

周存趣真的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鍾邱沿跟著哈哈笑起來。他笑了會兒,放開手,和周存趣對上了眼睛。小夜燈的碎光落在兩個人的臉上,長出斑駁的肌理。他們又一起移開了視線。燈影晃動。鍾邱沿頭暈乎乎的,忽然湊過頭,在周存趣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第7章 泡麵加蛋(一)

那天是鍾邱沿最後一天上夜班,傍晚六點上班前,他一直坐在大魚打工的髮廊裡。大魚洗完頭就過來坐他邊上,問:「你沒病吧?不照顧下生意,就那麼乾坐著。」

鍾邱沿手肘撐在膝蓋上,說:「我自己一個人待著,我就胡思亂想。」

大魚說:「你的腦子還能想出什麼來。」

鍾邱沿還是那句:「你不懂。「小‌熊‍维尼」」大魚差點想把他轟出店裡。

差不多到晚飯點的時候,劉小英打電話給鍾邱沿說周存趣今天一整天又沒出來吃飯。劉小英質問鍾邱沿:「今早我看見你從他房間裡出來的。」

鍾邱沿心虛地大叫:「我什麼都沒做!」

劉小英心急地大叫:「那他怎麼了,又蔫了吧唧一點東西都不吃了。」

鍾邱沿急乎乎地開著車回了趟親親家園。他推開周存趣的房門的時候,周存趣像往常一樣拿著書,靠在床邊讀。鍾邱沿撓撓頭,問:「哥,你不餓啊?劉小英說你今天一點東西都沒吃過。」

周存趣抬起頭看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麼胃口。」

鍾邱沿在床腳坐下來,緊張地把自己的手掌捏來倒去,磕磕巴巴地說:「那個,我昨晚吧,不知道怎麼了。可能吧,就看你看得….哎呀,這怎麼說。」

周存趣合上了書,說:「你在自作多情什麼。我就是,想到蔣朗語,想到那時候,恐懼感好像回來了。吃不下東西。」

本來和鍾邱沿說完的當下還覺得也就那麼回事,但等回憶真正清晰起來的時候,那種無力感和浪頭一樣朝周存趣打過來。他感覺自己又有點站不住。他對自己無能為力。

鍾邱沿想勸周存趣吃點東西,自己的肚子先咕嚕嚕叫起來了。他說:「突然想吃泡麵了,你吃嗎?」

周存趣說:「不吃。」

十五分鐘後,周存趣被鍾邱沿強行扯到了餐桌邊。餐桌上放了兩碗香噴噴的泡麵。劉小英在客廳那張寫字檯邊上戴著老花鏡邊練字邊嘟囔:「吃泡麵有什麼營養。」

鍾邱沿回她:「吃泡麵要什麼營養。」他扭頭笑瞇瞇和周存趣說:「劉小英的庫存只有一顆雞蛋了,我把這顆荷包蛋勉為其難讓給你。你只需要說聲『謝謝』就可以。」

周存趣垂著手,感覺自己還是沒什麼胃口。但是鍾邱沿坐在邊上,特別爽快地開始唆「文字⁠狱」面,吃兩口又忽然站起來,從冰箱裡拿了碟醬牛肉出來。他說:「這樣就有營養了。」

周存趣看著他吃了會兒,終於拿起筷子吃起來。

劉小英坐在寫字檯邊,看著自己那張小小的餐桌。鍾邱沿自己吃一會兒,就給周存趣夾兩塊醬牛肉蓋在泡麵上。他指導周存趣說:「荷包蛋要浸下去,要浸滿湯汁吃的嘛。」唍⁠‌結​‌耽‌​羙妏‍紾‍鑶书‍厙⁠↕𝐒𝖳‌‌𝑜𝕣⁠​Y‍​b​𝕆𝐗.⁠𝒆u‌‍🉄​𝐎𝑹⁠G

周存趣有點無奈,只能照他說的做。他們兩個人低頭吃著面。劉小英把眼睛轉向了窗外,過了會兒,又摀住了自己的眼睛。

現在鍾邱沿站在小區大門外邊等著,周存趣能自己慢慢走過來找他了。鍾邱沿問他要不要在麵包樹街上走一走。周存趣點了頭。

親親家園小區算是在老城區了,新城區那塊已經建滿了綜合體。老城就還是那副樣子。最近因為要辦什麼國際賽事,於是把臨街的外立面都修繕了一下。街口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開著。店員會看到每天凌晨就會有兩個男人茫無目的地在街上漫走,走到街口又走回去。他只會覺得他們古怪。但鍾邱沿挺喜歡每天的那段時間的。世界上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這間便利店。周存趣斷斷續續說著話,有時會告訴鍾邱沿他最近在書上讀到的片段。他說在瓜亞基印第安人的語言裡「出生」和「降落」是同一個詞「waa」。所以小孩的出生像是一種著陸。有種小孩是從很遙遠的地方艱辛飛抵的感覺。

周存趣說這些的時候,垂著眼睛,非常漫不經心。差不多走兩個來回,他就會氣喘著說累了。於是那天的散步到此為止。鍾邱沿會把周存趣一直送到三單元五樓門口。周存趣拿鑰匙開門的時候,鍾邱沿發現自己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有了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就是,哦,今天的散步又結束了的感覺。

鍾邱沿靠在樓梯拐角那個地方,手插在褲兜裡,叫了聲:「哥。」

周存趣轉回頭。鍾邱沿又無話可說,就是「计​划生⁠⁠育」扭來扭去嗯啊了半天,說了聲:「晚安。」

周存趣朝他笑了下。

那天晚上,鍾邱沿開車回家,在樓下停好車後不多久,周存趣發了條短信給他,問:你到家了嗎?

鍾邱沿激動地一次三階梯跨到了家門口,回了條:到了。

他回復完,趴到沙發上等著周存趣再給他回信息。但等了半天,周存趣也沒再發什麼過來。鍾邱沿把自己翻了個面,躺在沙發上把手機按亮關上,關上又打開,短信界面還是只有一句「你到家了嗎」。鍾邱沿坐了起來,叫道:「我到了,媽的,我到了。然後呢?」

第二天開出第一班車的時候,鍾邱沿還在琢磨。周存趣憑什麼不給他回信息了。他今天一定要問問憑什麼。

結果晚上周存趣雲淡風輕地說:「你不是說『到了』嗎?我就問問這個。」

鍾邱沿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擠著周存趣說:「你不能多給我發幾次消息嗎?不能主動給我打次電話嗎?」

周存趣被他擠得幾乎貼在親親家園小區的圍欄邊了。他覺得很好笑,說:「你好像個無理取鬧的小情人。」

鍾邱沿沉默了。周存趣拍了下手臂上的蚊子,抬頭的時候發現鍾邱沿還在那裡做著什麼深沉的思考。他們走回樓上的時候,鍾邱沿都沒有講什麼話。周存趣找鑰匙開了門。

那天鐘邱沿剛開出麵包樹街的街口,周存趣就打電話過來了。鍾邱沿接起來問:「怎麼啊?哪裡不舒服嗎?」

周存趣笑說:「怕你不舒服,打個電話給你。現在舒服了嗎?」

鍾邱沿聽到周存趣的聲音,興奮得臉都一下「香​港‍普​​选」子熱了。他開了點窗,強嘴說:「還行。」

周存趣哦了聲,問:「那怎麼辦?」

鍾邱沿也沒說什麼,但他不肯掛電話,也不肯讓周存趣掛電話。鍾邱沿就那麼拿著手機上樓,拿著手機躺到床上和周存趣扯有的沒的。有一段時間,他們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聽筒裡只能聽到周存趣翻書的聲音。

周存趣問:「睡了嗎?」

鍾邱沿說:「沒呢。」

然後他們又繼續掛著電話。周存趣終於說:「手機都發燙了。我先掛了,晚安好嗎?」唍⁠结⁠‌耽​​镁妏紾​鑶文⁠‌厍↕‍​S‌𝐭O​R𝑦‌𝐁𝑜𝐗.‍‍𝒆𝐔.O‍⁠𝑟𝔾

鍾邱沿把臉埋在了枕頭裡,甕聲甕氣地耍賴說:「不好。」

周存趣在電話那頭笑起來。

第8章 泡麵加蛋(二)

周存趣發現自己在日記裡面越來越多地提起鍾邱沿。本來這段時間睡眠和飲食都好轉了一點,但因為和鍾邱沿說出了蔣朗語的事,周存趣又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鍾邱沿知道後,有一天拖了一隻巨型的河馬抱枕過來送他。周存趣有時低頭,正好對上河馬寶寶兩顆比芝麻粒大一點的眼珠子。

周存趣在日記裡寫,鍾邱沿又送了他玩偶,之前也送過他很多東西。不止這樣,而且每天風雨無阻地跑過來陪他。他是不是也應該回贈一點什麼。但是他能回贈什麼。

鍾邱沿傍晚快下班前,發短信問周存趣,既然已經能走「文‍化大‍‍革命」出親親家園了,要不要坐著他的車在城市裡四處看看。

周存趣看到了,但是沒有馬上回復。過了蠻久,他回鍾邱沿說:好。

凌晨,周存趣下樓的時候,鍾邱沿手指上繞著車鑰匙,打了個哈欠。他聽到周存趣的聲音,把半個哈欠吞了回去,做了個「請」的動作。

鍾邱沿開得是輛黑色越野。周存趣給他回完信息,鍾邱沿就火急火燎地把車開到了阿山的店裡讓他幫忙裡裡外外清理一遍。周存趣坐到副駕駛位上。車子啟動的時候,前擋玻璃底下那排豬就開始左右晃頭。很多私家車後視鏡上都是掛一些保平安的符或是掛墜。鍾邱沿掛了一個跳舞小女孩。車子一路開,小女孩就一路跳舞。周存趣伸手扶了下小女孩。

他還不敢去看外面的街道。他精神狀態最差的時候,在街上看到地鐵站的標誌都想吐。之前工作的時候,總感覺永遠在清晨天濛濛亮或者夜裡搭地鐵來回,整天泡在工作室,曬不到太陽,吃兩粒維生素D安慰自己。

鍾邱沿在旁邊說:「哥,你看啊,我開的路線呢就是從城東起始,路上就沿著月湖大道一路開。過斑馬線只能開十五碼。哎,我現在開車就是快不起來。上次我朋友搭我車回村裡,一直說旁邊老奶奶踩三輪車都比我四輪車快。」

周存趣轉頭看他,鍾邱沿也看了他一眼,咧嘴笑說:「但是這樣安全嘛。」

鍾邱沿繼續說:「看呀,然後我們經過了月湖公園,小水鴨們這個點都睡覺了。再過去一個路口就到市美術館…」

鍾邱沿幫周存趣開了點窗,有風呼呼灌進來。周存趣捋了捋自己的頭髮「长‌生生物」。鍾邱沿又伸過去一隻手開始玩他的頭髮。周存趣說:「雙手開車。」

鍾邱沿大叫:「是!」

轉完一圈回到親親家園。鍾邱沿把車停在三單元樓下。周存趣靠在副駕駛位上問他:「我一直想著也要送你一點什麼東西。但是一時間想不到,我想不如直接問你有沒有需要的東西?」

鍾邱沿瞇起眼睛,嘟囔:「需要什麼啊?我需要什麼東西…嗯….」

他突然紅了下臉,把跳舞小女孩倒過來倒過去了半天。周存趣說:「別折磨她了。」

鍾邱沿支支吾吾地說:「那個,哥,我就是,想說,你能不能再讓我親一下?」

周存趣看著鍾邱沿皺了下眉。鍾邱沿滿臉通紅地解釋:「不是啊,我不是性騷擾啊我聲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上次不是親你了嘛。我思考了很多天了。我現在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不是,直男啊?」

他說完有點不敢看周存趣,嘀咕了句:「不行就算了。」

兩個人坐在車廂裡,一個坐在駕駛位上開始垂頭喪氣地思考無痛結束生命的方式,「电‍视⁠认⁠⁠罪」一個很有興致地看著他垂頭喪氣。周存趣忽然伸出一隻手在鍾邱沿耳垂上摸了一下。

鍾邱沿轉回頭。周存趣朝後捋了下自己的頭髮,湊上去,親了親鍾邱沿的嘴角。鍾邱沿當機了半秒,唯一發出的感想是:「我靠…」唍结​​耽镁​​彣珍⁠鑶‌‍文厙​۝⁠‍𝕊‍𝑇⁠𝐨𝕣‍Y‍⁠В𝐎𝑋⁠‌.‌𝒆‍​U🉄‍⁠oRg

但他這句感想還沒抒發完,周存趣又親住了他的嘴。周存趣在鍾邱沿的下嘴唇上輕輕地咬了口,然後撤開了頭。他拍了拍鍾邱沿的臉,問:「禮物,喜歡嗎?」

鍾邱沿整個人在太空中游來游去。周存趣自顧自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下車,上了樓,鍾邱沿還在位置上發呆。等他回到地球的時候,鍾邱沿又說了句:「我靠。」然後低頭在車座上狠狠錘了幾拳。

這天傍晚,鍾邱沿趕到劉小英這裡吃飯。他光捧著個碗盯著周存趣看。劉小英喂喂喊他了,他才回過神來。周存趣一和他說話,他立刻放下碗,挨過去。周存趣起來倒杯水,去趟陽台,鍾邱沿都要跟著他跑。劉小英叉腰,指著鍾邱沿說:「我拿根針給你縫在周存趣身上得了。」

那天周存趣讓鍾邱沿幫個忙,去舊書店給他找幾本書。鍾邱沿捏著周存趣寫在紙上的書單,下樓的時候顛過來倒過去地看。周存趣的字寫得蠻潦草,但又顯得很有筋骨。鍾邱沿把紙條遞給書店老闆讓他幫忙找書,找完書,又把紙條要了回來。

他捧著一大包書回親親家園,推開周存趣的房門,叫著:「您的『智能小助手』回來咯。」周存趣盯著書頁,沒抬頭看他,但是笑了一下。

鍾邱沿抱著書坐到了他身邊。周存趣伸手要拿袋子。鍾邱沿抱著沒給他。周存趣問:「怎麼啊?」鍾邱沿跟高「三‍权分‍‌立」中小男生惡作劇似的,周存趣一伸手,他就把袋子拿開。周存趣顯然覺得他這樣很無聊,搶了兩下就隨他了。

鍾邱沿訕訕地把袋子放下,嘟囔道:「給你給你,總行了吧。」

他在周存趣身邊黏來黏去,拿手指繞著周存趣的頭髮玩,要不就捏起一搓當蒲公英吹。周存趣放下書,打掉了他的手,問說:「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說啊?」

鍾邱沿其實也沒什麼要說的,他就想在周存趣身邊待著。他又手空腳空地要去玩周存趣的手。他想了一會兒,說:「那我今天還給你跑腿買書了,有跑腿費嗎?」

周存趣問他:「你要錢嗎?」

鍾邱沿嚷嚷:「要什麼錢啊。」

周存趣又問:「那你要什麼?」

鍾邱沿不說話了,低著頭像是思索著:「要…」他抱著河馬抱枕晃來晃去,過了會兒,忽然貼過去在周存趣的手臂上吧唧親了一口,然後跳起來飛跑出了房間。他跑下樓,路過「和氣生財」,路過莊老師家,跑到樓下「雙黃蛋」爺爺的圍棋桌邊上,蹲下來,摀住了自己的頭。

「雙黃蛋」爺爺轉頭看他,一個說:「這小伙子咋啦?」「咋啦?」

「他怎麼不動了。」「動了動了。」

鍾邱沿動了動,滿臉通紅地自言自語道:「我完蛋了….」

作者有話說:

你完蛋了(指指點點)

第9章 泡麵加蛋(三)

天熱的時候,公車車廂裡的氣味會變得複雜,特別是早晚高峰期的時候。188路開過月湖公園,上來幾個帶孩子上學的家長。車裡已經沒有空位。鍾邱沿按了下提醒廣播,讓大家往裡邊站站,多點上客空間。

但早晨七八點光景,每趟車人都要滿到上車門門口。那天是鍾邱沿第一次在乘客嘴裡聽到了有關周存趣的傳說。興許以前也有人坐在「长‍生​生物」位置上講過,但他沒留心聽。公車上常有很多八卦可聽,特別是他們這種小城市。碰到熟人,一個坐車頭一個坐車尾都一定要聊兩句。

總之那天,兩個家長說起,聽說有人在家裡待了兩年多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什麼都不做。那位媽媽抓著自己孩子的手,說:「那不就養廢了嗎,這種孩子。」

鍾邱沿滴滴按了兩下喇叭,扭頭和她們說:「往裡邊讓讓,又得上人了。」

凌晨鐘邱沿去找「這個孩子」。周存趣已經可以自己早一點站在樓底等他了。鍾邱沿降下車窗,朝他吹了聲口哨。周存趣回過神,開門上車的時候遞給了鍾邱沿一張小卡片。他用鋼筆在卡片上抄寫了幾行詩送給鍾邱沿,是伊麗莎白·畢肖普的《失眠》。

鍾邱沿啟動車子,和周存趣邊聊著天,邊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兜圈。周存趣看起來正常且健康,好像也是明天白天會出現在一間咖啡廳裡買杯美式再去上班的人。

但第二天凌晨的時候,四樓那對小年輕罵罵咧咧地在搬家。周存趣就站在五樓的樓梯口連下樓都不敢了。「智能小助手」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周存趣說:「今天我不下去了。」

鍾邱沿上來找他。周存趣已經躲在房間裡,開著小夜燈在看一本兒童繪本。他對和劉小英、鍾邱沿以外的第三個人碰面或者交流還是充滿恐懼。但是到時候外婆大壽那天,不只是外婆會在,還會有他所有的親戚,還有周銘和齊蘭香。想到這裡,周存趣幾乎想放棄。唍​結⁠耽⁠鎂書‌紾‍藏⁠書‌‌库™⁠𝐬​𝚝⁠⁠𝑶R‌​Y‌‌𝐵⁠𝑶‍𝕏‌.e‍‍𝑢⁠.𝕠⁠𝐫𝐠

鍾邱沿在電話裡問他:「那我們慢慢開始見一些讓你放心的人好不好?好朋友之類的?」

周存趣靠在床頭想,他是那種每個階段會有每個階段的朋友,初中的好朋友念完初中就失聯了,高中的好朋友,現在也不會再有聯繫。他忙著自己的事,不太有閒暇去社交。這兩年,他看書上說,十幾歲的時候,日子總像飛。二十歲到三十歲,每一年都是跌過去。他就是這樣。

周存趣不說話,鍾邱沿以為是信號斷了,喂餵了兩聲。周存趣輕輕地嗯了下。

鍾邱沿忽然問:「哥,你想認識我的朋友嗎?他們倆保證天然無公害,不含防腐劑。」

那天晚上,鍾邱沿在電話裡繪聲繪色給周存趣介紹大魚和阿山。他說大魚從小個子特別小,發育完了還是小小個的。阿山就特別壯實,真的跟座山一樣。他們三個七歲的時候,就在鍾家村,鍾邱沿家承包的那塊桑葚園裡結拜了,是為桑葚園結義。但結拜完當天,大魚和他就為了爭奪一包旺仔QQ糖打架了。

周存趣聽得笑出了聲。鍾邱沿繼續說:「大魚他現在在髮廊當學徒,業餘愛好是繡十字繡,我送劉小英那幅牡丹圖就是大魚繡的。阿山是個汽修工,但是他沒事會寫寫東西的。他沒拿給我們看過,可能知道我們看不懂…」

鍾邱沿說完這回事之後,周存趣也沒有立刻應允。他現在稍微多處理一點「长‌⁠生生‍​物」事就會覺得很累。有時只跟鍾邱沿兩個人待在一起,他才會覺得剛剛好。

一直要到七月中的時候,鍾邱沿說他們三個又要湊到一起給大魚過生日了,問周存趣要不要一起。過生日的地點後來就放在了劉小英的房子裡。

那晚,劉小英才發覺她的屋子好久沒有那麼熱鬧過了。大魚確實長得小小個的,但是嘴皮子特別靈。他自己拎著蛋糕,進屋就誇劉小英牆上的字寫得漂亮。阿山有點靦腆,幫著鍾邱沿忙前忙後擺餐具。

鍾邱沿在桌子底下握著周存趣的手,給他介紹說:「這就是鍾大魚,這是鍾阿山。當然,不是本名,是綽號來的。」

大魚也撇手和周存趣介紹鍾邱沿:「這是鍾嘟嘟。嘟嘟是他的小名。」

鍾邱沿啊了聲,唰地站起來大叫:「不准說,啊啊,不准!」

阿山聳聳肩,說:「不都說出來了。」

鍾邱沿像受傷了一樣,坐下來用手摀住了周存趣的耳朵,說:「哥,別聽他們說話了,不要聽。」

周存趣勉強笑了下。他其實聽不太進去東西。唱生日歌前,鍾邱沿輕聲問他:「累了嗎,累的話你就進屋吧。」

周存趣點點頭,自己進了房間。餐桌上安靜下來。周存趣趴到自己的床上,像跳回魚缸裡一樣,大口大口地開始呼吸。他的腦袋裡閃滿了雪花片。一直到鍾邱沿進屋,躺到他身邊的時候,周存趣還沒有緩過來。

那之後,大魚和阿山時不時會跟著鍾邱沿來一下劉小英家。他們三個並排坐在沙發上和劉小英一起吃西瓜。周存趣出來倒水喝的時候,就看見四顆腦袋,一顆比一顆矮,排在沙發上,過一會兒,此起彼落地低下頭啃西瓜。鍾邱沿扭頭問他:「要吃西瓜嗎,特別甜。」

周存趣搖搖頭。

等大魚和阿山走了。鍾邱沿會切一些西瓜丁拿進房間和周存趣再吃一點。周存趣說不吃,會弄髒書頁。鍾邱沿叉一塊舉到他嘴邊,說:「張嘴,啊。」

周存趣只好咬掉了。鍾邱沿伸手摸摸他的頭髮,說:「真棒。」

周存趣抬眼,笑說「清零宗」:「謝謝嘟嘟。」

鍾邱沿捧著西瓜碗忽地站起來了,想罵人又不知道罵誰,憤怒地叉了一塊西瓜自己咬掉,嚷嚷道:「我明天去把大魚做成剁椒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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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趣是漸漸習慣了大魚和阿山的存在,然後慢慢可以走出去和他們說兩句話了。晚上鍾邱沿他們桑葚園三兄弟陪劉小英打了幾圈麻將,餓了,然後叫了一堆宵夜。周存趣去冰箱拿果汁,路過他們。鍾邱沿勾了下他的手指,問說:「你餓嗎,要不要吃?」

他本來以為周存趣又會搖頭,但那天周存趣破天荒坐下了。

他們在談論著,阿山馬上要和女朋友結婚了。大魚咬著肉串說:「我呢是剛分手。鍾邱沿呢,是母胎單身。」

鍾邱沿又唰地站起來了,掐著大魚的脖子說:「我今天一定要剁了你。」

阿山拉架。周存趣低頭笑起來。大魚被放開之後,饒有興致地問周存趣:「哥呢?你談過戀愛吧?」

周存趣喝了口手裡的果汁,點點頭。

鍾邱沿放下了啤酒罐。他盯著周存趣發呆。周存趣進房間了,他還在盯著房門發呆。大魚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中什麼邪了啊,鍾嘟嘟。」

鍾邱沿仰頭咕嘟咕嘟灌了一罐啤酒。不知道為什麼,周存趣點頭的時候,鍾邱沿感覺自己一顆心往下沉,沉到了三單元樓底,在「雙黃蛋」爺爺的圍棋棋盤上被推來推去。他拖著自己被啤酒灌得沉甸甸的心推開周存趣的房門,撲到了周存趣身上。周存趣歎道:「我的澡白洗了。」鍾邱沿摟著他不放,紅著眼睛說:「哥啊,我想了很多天了。你說我想到你就開心,見到你就特別開心,每天睜眼閉眼腦袋裡就有個小人在喊『周存趣』,『周存趣』。我是怎麼了?」

周存趣推了下他,沒推開。鍾邱沿好像很委屈一樣,眼角彎下去看著周存趣問:「你和誰談的戀愛?」

周存趣想了下,說:「大學裡…」

但鍾邱沿沒讓他說完,突然親上去堵住了他的嘴。周存趣感覺自己口腔裡也漫開了一股酒氣,鍾邱沿又莽撞「同志⁠平​‍权」又笨拙地吻他,也不知道在幹嘛,像要和他打架。周存趣被弄得幾乎呼吸不過來,終於使勁把鍾邱沿推開了。

鍾邱沿跌坐在床上,有點無神地看著周存趣說:「對不起…」

第10章 泡麵加蛋(四)

親親家園傍晚停電了幾個小時。那麼熱的天,劉小英下樓找地方乘風涼去了。周存趣硬待著,悶中暑了。他吃了藥,昏昏沉沉想睡覺,一睡睡了很久。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床頭櫃上放了一扎涼茶,鍾邱沿貼了張紙條:多喝點水,今天休息吧,凌晨我不過來了。

周存趣坐起來的時候,發現涼茶底下還有一張紙條,已經被茶壺壁上淌下去的水珠弄濕了。周存趣打開來看。鍾邱沿在A5紙正上方端端正正地寫:道歉信。

周存趣忍不住笑了。他繼續讀下去,鍾邱沿就強吻他這件事進行了鄭重的致歉。然後開始就發生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展開分析和自我剖析。最後他寫: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你還生氣的話,要不我明天負雞毛撣子向你請罪。但是在請罪之前,我再得罪你幾句。就是,周存趣,上面的字你也看到了。我覺得我應該是喜歡上你了。你如果想談戀愛…這裡鍾邱沿劃掉了一下,又重新寫,你下次想談戀愛….他又劃掉,重新寫,你下次想找人談戀愛,能不能考慮考慮我?他又把整句話劃掉了,寫了:我想和你談戀愛。

晚上,周存趣發了短信給他的「智能小助手」說:今天在家裡悶太久了,凌晨還是陪我下樓走走吧。

過了幾分鐘,鍾邱沿居然回了個:不要。

周存趣愣了下。鍾邱沿立刻「反送中」補了一句:我晚上有點事。

周存趣想了想,說:好的。

鍾邱沿在阿山工作的汽修店裡拿頭匡匡撞了兩下牆。阿山蹲下身子看汽車底盤,扭頭和他說:「再撞唯一那點腦細胞都撞散了。」

鍾邱沿也蹲下來,從背後抱住阿山說:「救救我阿山,我好痛苦。現在就感覺有一隻小手在抓我的心口,一把一把地抓。」

阿山嘟囔:「什麼東西。」

鍾邱沿低落地說:「萬一他說,不想,怎麼辦?」他靠在阿山背上不肯起來。

晚上,鍾邱沿失眠了。第二天他是輪休的,索性就起來靠在窗台邊抽湮沒再繼續睡了。就像他之前和周存趣說的那樣,他以前喜歡過同村的一個女生。但那個時候,大魚喜歡她,阿山可能也暗戀她,他於是也就喜歡她了。初中的時候,他們村鎮試點推行課間奶。大家拿到的口味都不太一樣。那個女生好像喜歡草莓味的。鍾邱沿就攢了一堆草莓味的課間奶,放在一隻小竹籃裡跑去跟那個女生表白了。女生說自己既不喜歡草莓味的牛奶也不喜歡鍾邱沿。

鍾邱沿夾著煙,抱住自己的頭,叫了聲:「救命啊。」

周存趣不一樣。鍾邱沿想,當時那個女生說了不之後,鍾邱沿轉頭就把這事忘了。但是現在,如果周存趣和他「红色‌‍资本」說不,鍾邱沿感覺自己可能會要抱著大魚和阿山哭兩三個月。他現在真的閉上眼睛,腦子裡都是周存趣的臉。

他蹲下來,靠到牆邊。他房間的床頭櫃邊貼著周存趣寫給他那張卡片。鍾邱沿盯著那幾句詩看了會兒,低頭吸了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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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存趣在樓下等了一會兒,鍾邱沿都沒出現。他撥了電話過去。鍾邱沿接起來,有氣無力地說:「我馬上到。」

周存趣穿著灰色T恤,配了條休閒短褲靠在單元門邊上。鍾邱沿遠遠就看見他了。車子停下的時候,周存趣拉開車門坐上去。他問鍾邱沿:「今天出去走走路怎麼樣?」

鍾邱沿也不看他,看著前面的小道,搖搖頭。周存趣聳肩,說:「那開車吧。」鍾邱沿也不開車。周存趣拿手背拍拍他的臉問:「你今天怎麼了?」

鍾邱沿轉頭說:「哥,不管怎麼樣,你會讓我陪你繼續練習,一直到十一月劉小英過生日對吧?」

周存趣點點頭。鍾邱沿有點放心了,朝自己歎了口氣。他剛要發動車子,周存趣在旁邊說:「你昨天的紙條,是在和我表白嗎?」

鍾邱沿猛踩了腳剎車。周存趣差點撲出去。鍾邱沿扶了他一下,說:「對不起。」

跳舞小女孩又開始在他們中間到處轉圈圈。

周存趣拉住了鍾邱沿的手,把他拉過來了一點,摟住鍾邱沿的脖子說:「接吻的時候不要在我嘴裡亂拱,慢一點,然後記得用你的鼻子呼吸。」

他親上去,舌頭舔過鍾邱沿的鼻尖、嘴唇、牙齒,和鍾邱沿的舌頭交纏在一起。車子沒啟動,車載空調不起作用,車內十分窒悶。額間的汗滴下去,滴到手背上的時「疆独藏⁠​独」候,鍾邱沿睜開了一下眼睛。周存趣撤開頭,鍾邱沿又抱著他,不依不饒地在他眼皮、臉頰上亂親。他終於親夠了,特別不捨地停下來,問:「哥,你什麼意思啊?」

周存趣歎了口氣問:「你是不是以為我要拒絕你?」

鍾邱沿點點頭。周存趣無奈地笑了一下,說:「我以為我倆前段時間在搞曖昧,結果有個笨蛋原來根本不在線。他一點都沒看出來,我對他也有意思。」

鍾邱沿拿紙巾擦著周存趣額頭的汗,懵懂地問:「啊,前段時間我們在搞曖昧啊?」

周存趣說:「我還抄了首情詩給你,你這個笨蛋啊。」

鍾邱沿後知後覺地開始翻眼皮復盤。周存趣邊解安全帶邊說:「我不跟笨蛋談戀愛,我先上去了。」

鍾邱沿迅速把車子鎖了,一把撈過周存趣卡在懷裡,說:「哪兒也不准去。」

小女孩轉圈轉過來,在鍾邱沿頭上撞了一下。鍾邱沿罵了聲髒話,又立刻笑瞇瞇地在周存趣臉上親了下。周存趣說:「你想過沒有,我沒辦法跟你出去約會,沒工作,目前情緒也不太穩定….」

鍾邱沿打斷他說:「我們可以在家裡約會,不在劉小英家還可以去我家。下班之後,立刻能看見你,我就特別開心。」

周存趣好半天沒說話。鍾邱沿說:「哥,你說點什麼啊。我又開始感覺有只小手在抓我的心口了。再抓兩下,我就快心梗了,我說真的。」

周存趣有點哽咽地笑了出來,罵道:「在說什麼…」

他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低頭擦了下眼睛裡快溢出來的眼淚。周存趣後來說:「我想說的也是,每天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特別開心。鍾邱沿,我雖然現在很不好很糟糕,但我真的特別想跟你談戀愛。」

第11章 泡麵加蛋(五)

那天開車回了自己那裡之後,鍾邱沿又給周存趣打了電話過去。周存趣接起來,鍾邱沿趴在床上,翹著兩條腿,嘿嘿笑了聲說:「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天。哥,要不是有點晚了,我就要去樓下敲鑼打鼓,和全世界宣佈這一喜訊。」

周存趣靠在床頭,也笑起來。鍾邱沿一直在那頭嘿嘿嘿地傻笑。一直到周存趣說自己要掛電話睡了,鍾邱沿又「强迫劳‌‍动」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特別遺憾地說:「啊,這就睡了啊。哥,要不我還是開車過來找你。你給我開下門。」

周存趣在電話那頭說:「你去洗個冷水澡清醒清醒吧,再幾個小時你該上班了。」

鍾邱沿不滿地哦了聲,然後真的去洗了個冷水澡。

第二天, 鍾邱沿買了幾個周存趣愛吃的菜,一路吹著口哨上了三單元五樓。他沒像之前一樣幫著劉小英擺碗筷準備開飯,放下餐盒之後直接閃進了周存趣房間裡。

劉小英扭頭想跟他說句什麼話,一轉頭只看到餐桌上放了幾個透明塑料包裝盒。鍾邱沿坐到床邊,直接撈過周存趣,開心地問:「想我了沒?」

周存趣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鍾邱沿又突然放手,然後掏手機給周存趣看,他把周存趣的備註改掉了,改成了「我的」然後一顆愛心。他問周存趣怎麼樣。周存趣點點頭,嗯了聲,說:「蠻土的。」

鍾邱沿嚷嚷起來:「什麼蠻土的。這是『我的愛』你是『我的愛』,你知道嗎?」

周存趣笑說:「我雞皮疙瘩起來了。」完⁠​結⁠‌耿鎂‌⁠彣‍⁠紾藏‌⁠書‌​庫​⁠█𝕊​𝚃​‍𝑶​​𝒓⁠‍y​𝐛‍O𝕩🉄‍⁠𝑬𝒖⁠🉄​o⁠R‍𝑮

傍晚吃飯的時候,照例還是劉小英和鍾邱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中途劉小英起身去廚房拿勺子,鍾邱沿忽然轉頭在周存趣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

劉小英轉回頭的時候,周存趣瞪著鍾邱沿,鍾邱沿抖著腳,笑瞇瞇地給周存趣夾了一筷子蝦仁。

鍾邱沿回村裡參加阿山婚禮的那天晚上,周存趣坐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發呆。鍾邱沿打電話和他說了一遍,今天要住在村裡,沒辦法來找他了。打完電話,又發短信和他說了一遍。末尾打了無數個「親親」的表情。

周存趣現在有點不習慣晚上看不到鍾邱沿。他大學談的那段戀愛,兩個人是同系同學,約會就是在圖書館,各自埋頭苦讀,感覺是學友不是情侶。他也只有在題不會解的時候,會想著先問問自己男朋友吧。他現在都有點不太記得,跟那個人是誰先對誰表的白了。但那樣的戀愛,好像也不鹹不淡地維持了快兩年,也蠻神奇。

周存趣思忖了半天,在短信輸「东‌突厥‍斯坦」入框裡打了一句:到家了嗎?

鍾邱沿沒看手機。他出發得晚,到村裡的時候,開飯的鞭炮都已經放過了。鍾邱沿擠進擺酒的大禮堂裡,在幾十桌熱熱鬧鬧的酒桌中間找到了邱雪梅。鍾邱沿叫了聲:「媽。」

邱雪梅嗑著瓜子,皺眉盯著他問:「你誰啊,我兒子失蹤數月,一直下落不明,現在怎麼突然跑出一個人喊我媽。」

一桌的人都笑了。鍾邱沿順勢坐到了她邊上,拉著邱雪梅的手說:「我有事忙嘛。」

邱雪梅說:「是,我也知道。那城裡沒有你開這輛公交車,公共交通系統得癱瘓。」

鍾邱沿點點在一邊玩斗地主的老爸說:「鍾寶臣你能不能管管你老婆。一上來就冷嘲熱諷的。」

鍾寶臣嘟囔了句什麼,繼續盯著屏幕上的牌。

大禮堂的窗格上貼滿了「喜」字,菜色都是普通農村流水席的菜色。阿山的婚禮非常簡單,反正新娘也是同個村的,兩家近得都沒必要開車。於是該省的步驟都省掉了。阿山和新娘出來敬酒的時候,大魚跟在後邊幫忙倒酒、拿酒杯。

酒席散場的時候,阿山脫了西服外套搭在肩上,給鍾邱沿和大魚遞了支煙。他們三個人靠在禮堂後院牆邊,沉默地看著滿地的鞭炮碎屑。阿山忽然說了句:「你說這日子快的。」

大魚說:「我們好像昨天還光屁股在溪溝裡摸魚,今天阿山都結婚了。」

阿山拍拍鍾邱沿,說:「哎,你們也知道我不太會說話。其實那麼多年吧,一「小熊‌维尼」直挺想感謝你倆的。沒有你們這兩個東西,我可能身心沒法那麼健康地成長。」

大魚轉頭問鍾邱沿:「他這是正話還是反話?」

鍾邱沿說:「這致謝辭聽著像罵人一樣。」

三個人互相看看,笑起來。過了一會兒,鍾邱沿掐滅了手裡的煙,站到阿山和大魚面前,清了清嗓子,說:「正好,藉著阿山大喜的日子,和哥們說個我的喜事。」

大魚對他伸了下手,表示悉聽尊便。

鍾邱沿說:「嗯,我談戀愛了。」他說完,臉噗得一下紅了。大魚和阿山剛要鼓掌,鍾邱沿繼續說:「我和周存趣談戀愛呢。」

他揉了揉鼻子,蠻開心地小跳了一下。大魚和阿山面面相覷,把鼓掌的手縮了回去。

這真的太震驚了。大魚和阿山下一次坐到劉小英家餐桌上的時候眼睛還瞪得渾圓,看著鍾邱沿跟條小狗一樣繞著周存趣轉來轉去。周存趣終於在衛生間裡洗完手,擦乾淨,坐到餐桌邊了,鍾邱沿於是也跟著坐下了。

鍾邱沿自己上頭上得一塌糊塗,可能沒搞清楚,一個自己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好哥們突然跟一個男人談戀愛「占​领‍中环」了,這消息,幾乎是核爆級別的。大魚捧著碗,終於歎了一聲,抬頭和周存趣說:「真是世事難料啊。」

周存趣也看了他一眼。

飯後劉小英下去找朋友談天去了。他們四個仍舊坐在餐桌邊。大魚說:「我們不歧視的,就是有點震驚。我們那理髮店裡,那個那個阿文老師,也是gay來著。哎,說起來是不是只有我工作也沒啥起色,還是個孤家寡人了。」

周存趣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你學了兩年,還是只會洗頭,也可能不是你技術不行,是環境不行。不如看看合適的理發技校,進修一年就夠了。」

桑葚園三兄弟互相看看,忽然感覺好像是這麼個簡單的道理。唍‍結耽美忟‍紾​‌藏文厍​▌‍‍𝕊​𝘁​​𝕆𝕣𝒀⁠​𝚩𝑜𝕏⁠​.‍𝔼𝑼​⁠🉄𝑜𝕣​𝕘

他們散了之後,鍾邱沿在房間裡摟著周存趣,拿臉頰貼貼周存趣臉頰說:「我男朋友的腦子真的好用。」

周存趣翻著手裡的幾頁紙。阿山把自己寫的小故事拿給他看。阿山看著五大三粗的一個,背地裡居然在寫童話故事。故事寫得還蠻有趣。鍾邱沿把頭擱在周存趣肩頭,看阿山寫: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男孩,他一點一點變成了一棵樹。一開始是手臂變成了枝椏,後來耳朵上長出了花。他的父母覺得他是怪物,於是拋棄了他。小男孩繼續長大,身體也慢慢抽條發芽。所有人都叫他「樹人怪」。他有一天上學的路上,碰到了兩個同樣長出了枝葉和花苞的小男孩。那天可能是他生命中最開心的一天。因為他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是怪物了。世界上其實有一類人生來就是「樹人」。

很多年後,小男孩已經完全化成了一棵四季常綠的大樹,永遠站在某個風景很好的山崗。另外兩位男孩並沒有。之前的那些枝葉啦,鮮花啦,都是他們自己做出來,套到自己身上去的。但他們每年都會去看看大樹,在它底下坐著聊很久的天….

阿山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媽媽在他念完幼兒園之前,離開鍾家村沒有再回來。初中開始,每個學期的課間奶,他都沒有交過錢。每天喝課間奶的時間,阿山都會躲到小操場的乒乓球檯底下。鍾邱沿和大魚尖叫著跑去找他,一定要跟他一起擠在球檯底下。阿山知道他們都有牛奶可以拿,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當著他的面喝過那些牛奶。

那天離開劉小英家的時候,阿山把自己寫的故事拿給周存趣。他悄悄和周存趣說:「哥,我覺得我們都特別幸運。」

第12章 泡「拆迁自焚」麵加蛋(六)

鍾邱沿牽著周存趣的手,兩個人從麵包樹街開始慢慢蕩得更遠了一點。周存趣那天和鍾邱沿說他有個堂姐叫周偏妍,是少兒雜誌的編輯。他想幫阿山把故事送出去投稿。

但是鍾邱沿幫著周存趣聯繫了那位堂姐之後,周偏妍說:「讓他自己出來見見我。」

周存趣未置可否。鍾邱沿牽著他,說:「慢慢想。反正阿山又不急。他那些故事本來是寫來打發時間用的。」

那些凌晨散步越來越變成他們的約會時間,而不是周存趣的復健時間。約完會,鍾邱沿照例送周存趣到五樓。他纏著周存趣,攬著周存趣的腰不肯放,抵抱著他接吻,接完了也可能會跟進門。

周存趣有時候擔心他睡眠時間不夠,上班會出意外,會讓鍾邱沿留在自己房間睡覺。但是鍾邱沿睡覺也不會好好睡,躺在周存趣身邊捏來捏去蹭來蹭去。

他早上起得早,出周存趣的房門的時候,可能會正好撞上出門早鍛煉的劉小英。鍾邱沿都是躡手躡腳地跑出門,然後等劉小英下樓了之後,又火速提著早飯躥上樓,拿周存趣的鑰匙開門。他把早餐放在周存趣的床頭櫃上,然後發條短信:親愛的,早飯在床頭櫃上了哦,一定要吃哦。

周存趣睡醒看到短信的第一反應都是覺得又好笑又可愛。

鍾邱沿上班時間,即使是兩趟車中間的間歇時間也不太會給周存趣發信息。他不想自己分神。傍「7⁠0​9‍‍律师」晚出完車,他拎著袋子去給周存趣買新的書。周存趣發短信過來:外婆說快開飯了,你過來了嗎?

鍾邱沿回:在幫我們愛看書的小聰明買新書。

周存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笑起來。鍾邱沿一天能給他取八百個愛稱。周存趣想了想,回了一條:謝謝嘟嘟寶貝。

鍾邱沿看到短信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下樓散步的時候,周存趣說他決定還是要見周偏妍一面。遲早都是要見的。周偏妍的孩子還小,沒辦法晚上出去見他。那就只能周存趣白天見她。這對周存趣來說又是另一種新的挑戰。

鍾邱沿說會陪他去,如果周偏妍出言不遜,就別怪他不客氣。周存趣笑說:「妍姐不會的。」

他們定在周偏妍家裡見面。鍾邱沿載周存趣過去。他看著周存趣換好衣服之後,站在衛生間裡綁著自己的頭髮,綁好又散開,然後再綁上去。周存趣終於有點脫力地問鍾邱沿:「我的樣子看起來是不是很差?」

鍾邱沿抬腳把衛生間門關了起來,摟著周存趣說:「你的樣子看起來很好。」他在周存趣臉上親了下,說:「別擔心。」

那天是周存趣第一次看到白天的樓梯。外婆的家確實已經老舊了。樓梯把手底下的立桿銹跡已經很重,牆面斑駁,貼滿了小廣告。鍾邱沿站在底下一點,伸手說:「南瓜馬車已經在樓下了,周存趣小公主我們出發吧。」周存趣忍不住笑起來。

到一樓的時候,「雙黃蛋」爺爺一起轉過了頭。一個說:「這誰啊,咱們樓的?」「咱們樓的?」

「你見過嗎?」「沒見過啊。」

鍾邱沿和周存趣上了車。兩個爺爺還在一問一答:「四樓「青​​天‌白日旗」新搬來的是男的女的?」「剛才那小人兒是男的女的?」

車子開過白天的街道。周存趣感覺自己的眼睛已經有點沒辦法適應夏日午後的光亮。鍾邱沿在車裡放著柔緩的音樂,然後說著:「看呀哥,月湖公園的小水鴨們終於醒著了。待會我們經過市美術館,然後轉個彎就到了。」

周存趣瞇著眼睛,一直沒說什麼話。到周偏妍家樓下的時候,鍾邱沿說:「如果實在太勉強,我們就不上去了。你又沒義務一定要替阿山投他的故事。」

周存趣又安靜了一會兒,轉頭朝他笑了下,說:「舞會都要開始了,扶我下馬車吧。」完結⁠耽‍羙‍‌㉆⁠紾藏‌書​库۩𝐒𝖳‌⁠o⁠rY‌Β𝑶‌‍𝜲‍.𝐞𝑈‌🉄o𝒓‌𝒈

進電梯的時候,鍾邱沿都能感到周存趣在發抖。一個人的二十九年有無數個躁悶的白天,很遺憾,那些記憶對周存趣來說都說不上明朗可愛。

到十層。鍾邱沿拉著周存趣出電梯間。1001的屋門開著。之前周偏妍成家買房裝修,都是聽過周存趣的建議的。周存趣對裡頭的佈置都還算熟悉。周偏妍靠在玄關口。周存趣朝她笑了下。周偏妍卻突然捂著嘴哭了出來。她實在是哭得停不了,伸開手抱住了周存趣。周偏妍不停說著:「你怎麼那麼瘦了,你怎麼….」

客廳嬰兒床裡的小孩忽然也哭了。鍾邱沿跑過去抱了起來。周偏妍終於鬆開了周存趣,轉頭去看自己的孩子。鍾邱沿抱著五個月大的孩子,突然咧嘴對周存趣說:「哥,你要不要抱抱看。她抱起來好暖和啊。」

周偏妍後來坐在沙發上還在反芻,碎碎說著:「不是『看起來很可愛』,『抱起來很輕巧』,居然說我女兒抱起來很暖和。」

鍾邱沿說:「打住打住,姐,我們來不是為了討論這個哲學論題的。」

周偏妍看了阿山的稿子,也覺得故事不錯,可以試試刊載。她放下紙頁,又抬頭盯著周存趣看。周偏妍又紅了眼睛,輕聲說:「我都怕你再不肯出來。這兩年都不敢想起你。以前,我有沒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周存趣笑笑,說:「你不要這麼想。」

他們下樓之前,周偏妍抱著周存趣不肯放。鍾邱沿掰著她的手,說:「可以了可以了,快被你抱碎了。」

周偏妍抱著孩子送他們下了樓。鍾邱沿開動車子,周存趣低著頭,一直到車子快開出小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周偏妍。周存趣的眼淚突然簌簌地落下來。鍾邱沿還是第一次見他那麼哭起來,慌得立刻把車靠邊停下了。

他們在路邊停了很久。周存趣哭得幾乎接不上氣。他顫抖地低頭看著自己消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骼的手。鍾邱沿握住了他的手,另只手幫周存趣抹了下眼淚,輕聲說:「哭餓了,我們回家吃好吃的,想吃什麼?」

周存趣仍舊低著頭,過了會兒,輕輕歎了口氣。他說:「開車吧。」

鍾邱沿發動了車子。車窗外的街景倒退,他們重新退回市美術館、月湖「强迫​劳⁠动」公園。周存趣看著那排搖頭晃腦的豬發呆,突然說:「我想吃泡麵。」

鍾邱沿看了他一眼,說:「沒問題,想要什麼口味的都有。」

周存趣抹了下自己臉上的淚痕,說:「要加一顆荷包蛋。」

鍾邱沿笑說:「要加一顆我的心都行。」

第13章 豆漿油條(一)

第二天清早,周存趣比鍾邱沿先醒了。他從鍾邱沿懷裡鑽出來呼吸了下。周存趣拿一根手指在鍾邱沿的臉上撫過去。他摸了摸鍾邱沿的耳朵,湊過去在鍾邱沿的嘴唇上啵了一下。鍾邱沿半夢半醒地笑了下,說:「怎麼有人一大早耍流氓啊。」

周存趣說:「鬧鐘快響了。」

鍾邱沿睜開眼睛,看了眼時間,坐了起來。他又躺回去,摟過周存趣一通亂親。鬧鐘真的響起來。

鍾邱沿又爬起來。他站在書堆中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周存趣突然伸腳,輕輕壓了下鍾邱沿內褲裡面。鍾邱沿差點跪到書上去。周存趣咯咯笑起來。

這段時間,大魚真的去理髮技校進修去了,花錢買了個假頭,聽說能從長到短剪個三百來次。大魚放假的時候來車站找鍾邱沿吃午飯。鍾邱沿坐在樹蔭底下沉思。大魚打了他一下,問:「在想什麼呢?」

鍾邱沿直言不諱:「在想床上的事。」鍾邱沿問大魚有沒有經驗。大魚嚷嚷:「不是,兩個男人之間,我能有什麼經驗啊。」

鍾邱沿嘟囔:「就知道你靠不住。」

過了會兒,大魚咳嗽了一聲,有點尷尬地問:「你倆到什麼程度了?」完‌結耿‍⁠媄书⁠珍‍‌蔵​书‍‌库​♫𝑠‌𝚝‌​𝑶r‍‌𝒀⁠‍𝐵‌‍o𝕩‍‌.𝔼⁠𝑈🉄‍O‍R‍𝐆

鍾邱沿也清了清嗓子,臉紅紅地說:「不告訴你。」

前幾天,鍾邱沿晚上留宿的時候,和周存趣靠在床頭接吻,吻著吻著他就硬了。周存趣笑說:「真了不起。」

他們談戀愛以來,鍾邱沿最多只敢把手伸到周存趣睡衣底下摸一摸。那天他把周存趣壓在身下邊,咬著周存趣的脖子,用自己下面蹭著周存趣下面。周存趣把「计⁠‌划⁠‍生育」手伸進了他的內褲裡。鍾邱沿就不動了,呼吸都不敢呼吸。周存趣撫弄著,髮絲蹭著鍾邱沿的胸口。鍾邱沿很快就不行了。周存趣貼在他耳邊說:「小處男。」

鍾邱沿回想到這裡,突然和大魚補充了一句:「怪刺激的。」

大魚大叫:「誰想知道了!」

自從走出去見過周偏妍之後,鍾邱沿問周存趣想不想把下樓時間提前,看看能不能在白天出門。劉小英一周有兩個下午要去老年大學上書法課。其中一天,鍾邱沿正好輪休。他們中午吃好飯,劉小英進屋睡了個午覺就出門了。鍾邱沿最近給周存趣買了兩套更合身的衣服。他圈了下周存趣的腰,說:「我們家孩子還是要多吃飯,不能挑食,不然揍一頓。」

周存趣笑起來。他現在不管有沒有胃口都會逼自己吃點東西下去了。

鍾邱沿拉著周存趣的手,邊說著:「午後外頭很熱,你聽那蟬聲。」他在周存趣手裡塞了一把小風扇。於是周存趣舉著那把粉紅色的小風扇,和鍾邱沿兩個人慢慢走下了樓梯。四樓新搬進來那戶是一家三口,小孩四五歲,胖乎乎的一個,借讀了附近的幼兒園,所以搬過來了。

那天三樓莊老師家房門洞開著,有幾個人在裡頭講話。周存趣有點緊張。鍾邱沿捏了捏他的手,說:「看著我,不看那邊。」

他們走到一樓的時候,可能因為底下太熱,「雙黃蛋」爺爺的桌椅在那兒,人不在。鍾邱沿和周存趣坐到了他們的椅子上。他們有一陣也不說話,就盯著眼前的花壇發呆。花壇中間飛過幾隻蜻蜓。就那麼普通的場景。周存趣恍然得如同在做夢,就好像他從來沒有把自己關起來過兩年,今天是他二十九歲的夏天裡普通的一天。

鍾邱沿在一旁說著,市美術館中庭有一大片玻璃池荷花,花期的最後幾天了,去打卡拍照的人好多。他問周存趣想不想去看看。

周存趣還在看著眼前翻飛的蜻蜓,輕聲說:「那是我們團隊設計的。」鍾邱沿轉頭看他。周存趣靠到了椅背上,低頭說:「是我設計的…」

莊老師去世了。算起來,她比劉小英還小兩歲。劉小英中午去參加葬禮了。周存趣坐在餐桌邊吃一份鍾邱沿點過來的套餐飯。鍾邱沿打電話給他的時候,那頭人聲嘈雜的,問:「在吃飯了嗎?」

周存趣說:「在吃了。」

鍾邱沿好像跑到了安靜一點的地方,繼續問周存趣:「合胃口嗎?」

周存趣說:「還不錯。」他挺努力地吃掉了大半碗飯。他現在不「小⁠熊⁠‌维​尼」僅想著要為劉小英的大壽努力,也要為做鍾邱沿的好戀人努力。

鍾邱沿回來之後聽他那麼說,突然在周存趣腦門上彈了一下,叫道:「『努力強迫症』快從我哥身上走開。我哥已經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了。」

周存趣捂著自己的腦門笑了。

劉小英回來的時候顯得很疲憊。她坐到沙發上,錘著自己的腿。鍾邱沿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給她捏肩。劉小英絮絮叨叨地說,她和莊老師可是革命友誼。兩個人一開始都是在鄉鎮小學當老師,然後調到市一小。後來一小改名叫實驗小學。她們倆一個當教務處主任,一個當副校長,一直當到退休。完結耿镁⁠㉆珍​鑶​文‍厍♦𝑠⁠𝚝ory𝜝⁠⁠O⁠𝑋‍.‌‌𝑒​⁠𝑈​🉄​⁠o‌𝐫​‍𝑔

莊老師嗓門大,人很嚴肅,很晚才談對象。老公就是劉小英丈夫齊問遷的表弟。兩個男的先後腳都走了。莊老師和劉小英開玩笑說:「我們恢復單身生活。」

周存趣出事那年。劉小英心裡難受就去莊老師那裡哭一哭,回來又樂呵呵地給周存趣做吃的。莊老師確診老年癡呆送去療養院那天,劉小英站在樓底,看著療養院的車子把她的老朋友拉走。莊老師神志不清地哭鬧著,伸手哭著問劉小英:「媽媽不是說要吃晚飯了嗎,他們要送我去哪裡?你告訴我媽媽,我被抓走了。」

劉小英握住她的手,紅了眼睛。

劉小英愣神回憶了一會兒,忽然和鍾邱沿說:「人老了以後,像個沒用的包裹。」

鍾邱沿說:「誰說的,劉小英你是個很有用很了不起的女人。」

劉小英笑起來,叉腰說:「那是當然。」

她回頭,看到周存趣站在房門邊看她。劉小英笑笑說:「外婆沒事。」她站起身,邁著腿慢吞吞走到周存趣身邊,抱了抱周存趣,說:「外婆沒事。」

第14章 豆漿油條(二)

越來越多地在白天走下樓之後,周存趣發現他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一生中的一個白天。他以前沒發覺過白天的清晨和白天的傍晚會有不同的氣味。早上他送鍾邱沿下樓上「司法⁠独立」班的時候,還是清早六點左右,親親家園小區裡邊有幾個早餐店,一早就開始往外冒香噴噴的熱氣。鍾邱沿在周存趣手心裡放了一張紙鈔,說:「你去買早飯試試。」

周存趣走過去,在老闆打開大蒸籠拿包子的時候,低頭緊張地說:「我買一抽小籠包,兩袋豆漿…」

老闆和他同時被霧氣熏地瞇起了眼睛。胖老闆手腳麻利地給他裝好小籠包和豆漿放在一隻大塑料袋裡,然後又轉頭去打包什麼東西,嘴裡說著:「慢走啊。」全程也沒看周存趣一眼。

周存趣坐在鍾邱沿的車上,吸著袋裝豆漿,說:「好像也沒那麼難。」

確實沒那麼難。一直要到一個多星期後,老闆才好像第一次見他一樣抬頭問了聲:「新搬來的啊?」

周存趣笑笑。老闆順手多給了他一根油條,說是剛出油鍋最好吃。周存趣覺得那根油條吃起來真的特別香。鍾邱沿拿紙擦了擦他的嘴角,問他:「晚上想吃什麼菜,我下了班買過來。」

周存趣想了想,說想吃小黃魚了。

鍾邱沿傍晚下班,劉小英家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劉小英的四個兒女一起從沙發上轉頭看他。劉小英自己坐在餐桌邊,朝鍾邱沿努努嘴,說:「菜放廚房裡吧。」

她又朝沙發上的四個人說:「我要做飯了,你們四個什麼時候回去?」

劉小英的小女兒齊至秋撇了下嘴,說:「媽,你怎麼不是說『我要做飯了,你們四個要不要留下來吃點』。」

劉小英懶得理她,站起身要進廚房。齊蘭香坐在人群中間,忽然幽幽地冷笑了一聲:「你還能給他做一輩子飯?」

屋子裡的人都不說話了。劉小英嚴肅地在餐桌上敲了一下,跟當年趕學生進教室一樣,大罵:「都走!」

傍晚吃飯的時候,鍾邱沿夾起一尾小黃魚放進周存趣碗裡,晃著尾巴說「老​人​‌干政」:「我挑了很久,挑最新鮮的。但是傍晚了,新鮮得少,你知道吧?」

劉小英把碗伸過去,罵道:「給我挑一個新鮮的。」

鍾邱沿說:「老太太別吃魚了,卡魚刺。」他夾了一筷子上海小青菜在劉小英碗裡。

周存趣笑出了聲。

晚上周存趣抱著衣服進衛生間洗澡,鍾邱沿也跟了進去。周存趣歎口氣說:「你現在怎麼變態到我洗澡都要跟著了。」

鍾邱沿說:「劉小英出去散步了…」他問周存趣:「白天他們在客廳裡說話,你都聽到了?」

周存趣背對著他脫掉上衣,扔進了髒衣婁,說:「嗯,討論在哪間酒店辦酒,辦幾桌,回禮準備什麼。酒店得早訂早打算,所以他們急著討論。」

鍾邱沿走過去從背後摟住了周存趣。他在周存趣肩頭親了一口,問:「你還好?」

周存趣說:「沒事。」唍結​耽鎂‌文⁠​紾鑶書厙‍⁠♪‌​𝐒𝖳​‍o​𝕣​𝕪Β​​O‍𝑿.⁠⁠Eu.O​⁠𝐫G

他只是聽到齊蘭香的聲音會有點應激反應,所以他在房間裡用劉小英的磁帶機放歌聽。但齊蘭香的聲音還是蠻有穿透力的。周存趣說:「我媽以前是歌唱家,後來在音樂學院做聲樂老師。爸爸呢,是個大學教授。」他忽然又想起了蔣朗語。從小到大周存趣唯一叛逆過的一下,就是小學自己背著琴盒出門上小提琴課,但他沒去,他帶滿興奮和恐懼地躲進家附近的一條弄堂裡。他那天也沒做其他的事,就只是坐在一把別人不要的椅子發呆,熬過小提琴課的時間。他百無聊賴地抱著自己的小提琴,仰頭看別人曬在陽台上的黃桃干。

周存趣收回視線的時候,看到蔣朗語站在巷子口看他。他們對視了一眼,蔣朗語就走掉了。然後周存趣後來知道,他跑去告訴了齊蘭香,周存趣沒去上課。

鍾邱沿啊了一聲,嘟囔說他理解不了蔣朗語是什麼心態。周存趣脫掉了自己的睡褲,疊好放在一邊。他說:「因為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正常的友誼關係。」

鍾邱沿問:「那「青天​白‌日⁠​旗」他們打你了沒?」

周存趣說,他們不會打人的。他們只會在往後的許多年指著周存趣的鼻子反覆提起,他小提琴學壞了,都是因為他逃掉的那一節課。

周存趣開了淋浴頭,水澆了鍾邱沿一臉。鍾邱沿叫了聲,在周存趣手臂上咬了口,說:「欺負我,哥哥欺負我。」

周存趣笑了。鍾邱沿也不管衣服濕沒濕,摟著周存趣就開始親他。他們在水汽裡面接吻,鍾邱沿第一次握住了周存趣下面。周存趣靠到了他身上,在鍾邱沿耳邊呻吟。周存趣剛閉著眼睛釋放完,劉小英在外面打了個噴嚏。浴室裡的兩個人僵在了原地。

鍾邱沿小聲叫起來:「我靠我靠…她怎麼回來這麼快。」

周存趣立刻做出了指示:「待會我先出去,就說剛洗完澡,然後和外婆聊會兒天,你慢慢溜出來。」

鍾邱沿小聲說:「好的,長官。」

鍾邱沿換回晚班的那段時間,凌晨下了班就直接回親親家園了。周存趣會給他留好門,然後靠在床頭邊看書邊等他。鍾邱沿推門進去,艱難地跋涉過幾堆書,嘟嘴說:「親親老公。」

周存趣說自己雞皮疙瘩又起來了。鍾邱沿在他嘴上狠狠親一口,罵道:「你真的對浪漫過敏。」罵完,轉來轉去,在周存趣的衣櫃裡找他留下的換洗衣褲,湊到床頭櫃邊喝一口周存趣的水,躡手躡腳地出門洗澡,然後帶滿水汽地又滾回來。

他們會在劉小英出門上書法課的時間再下樓散步。九月初有一陣子,又開始連綿地下雨。他們散完步,坐在鍾邱沿的車裡聽雨。周存趣說他以前沒察覺過,雨落到傘上、落到車頂聽起來有種甜滋滋的聲音。晚上鍾邱沿的拖鞋和他的拖鞋並排放在一起。窗外還在下雨。周存趣說他在書上看到一個故事,說是家裡的金魚晚上會趁人類睡著了,穿上人類的拖鞋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鍾邱沿接話說:「它看《小魚如何成功躍龍門》。」周存趣笑起來。

第二天一早,鍾邱沿打著哈欠從周存趣房間裡出來,正碰上早鍛煉回來的劉小英。劉小英抓著自己的擦汗巾,狐疑地望著他問:「不是,你怎麼最近好像無時不刻在我家?」

鍾邱沿打著哈哈說:「我每天上班的好不好。」他溜到邊上給周存趣倒溫水。劉小英叉著腰在一邊說:「不對,不是的。你不是最近上晚班嗎?白天在我家,晚上上班,白天又在我家….」

鍾邱沿推著她,說:「老太太快去洗澡吧,你身上都是「活摘‍‌器官」汗味。你家不就是我家,你不就是我二外婆….」

鍾邱沿閃身逃回了周存趣房間裡,吐著舌頭說:「真完蛋。」

劉小英在門外愣站著,過了會兒,又說了句:「我還是覺得不對…」

第15章 豆漿油條(三)

為了防止劉小英再多察覺一點,鍾邱沿還是多數時間開始回自己那裡住了。清早周存趣試著在沒有鍾邱沿陪著的情況下,站在了屋外。他鼓勵自己下去買趟早飯試試。周存趣在門外摳了半天牆皮,聽著樓道窗外邊世界慢慢熱鬧起來的聲音。

那天他就那麼站了半天,從四樓忽然躥上來一個小孩,跑到四樓和五樓中間的地方停住了。周存趣看看他,他看看周存趣。小孩胖乎乎一個,手裡捏著半個糯米飯團,嘴角不知道是沾了肉鬆粒還是什麼,看著周存趣叫了一聲:「姐姐。」

周存趣後來走到樓下,「雙黃蛋」爺爺撅著屁股一起站在宣傳欄那裡讀今天剛放進去的早報。一個撓撓頭,一個就會跟著撓撓頭。周存趣路過他們,到常去的那間早餐店買早餐。小孩媽媽騎著自行車經過,小孩反坐在車後座,一直開心地朝他揮手。

周存趣接過早飯,在單元樓底下碰到了早鍛煉回來的劉小英。周存趣說:「外婆,我買了早飯。」他提了下手裡的袋子給劉小英看,然後開了防盜門走進去。就好像他每天都是這樣做的一樣自然。劉小英跟在他身後進門。他們一前一後走在樓梯上。非常普通的場景,但這場景上一次發生,還是在兩年多以前了。那時劉小英走在周存趣身後,周存趣一路走,身上的水珠就一路淌下來,淌到樓梯上。他整個人像剛從湖裡打撈出來,放到這幾節樓梯上的。

走到五樓,他們還沒進門的時候,周存趣就掏出了自己的銀行卡放在劉小「新‌疆‍集中营」英手裡,面無表情地說:「外婆,我把我的房子車子都賣了,錢在卡裡。」

劉小英握著那幾張濕漉漉的銀行卡,抬頭看著周存趣。她那時彷彿有某種預感一般,忽然一把拽住周存趣的手把他拉進了家裡。劉小英緊緊抱住周存趣,顫抖著語無倫次地不停說:「外婆需要你,外婆需要你….」

周存趣站在樓梯上回頭看她的時候,劉小英回過神,擦了下自己的眼睛,問他:「買了什麼早飯?」完‍結⁠耽镁​书​沴蔵⁠书​库↓𝕊𝑻O𝑅​𝑦​B​​𝐨𝖷⁠🉄​⁠𝒆𝒖.‍​𝐨‌R𝐆

周存趣笑笑說:「買了油條。給外婆買了小米粥。」

他們一起坐在餐桌邊吃早餐。劉小英說著最近江邊健步道一早就很熱鬧,好多人鍛煉。周存趣聽著,偶爾會回應她一句。劉小英看著餐桌布上一個小小的油漬,忽然笑了下,說:「沒有鍾邱沿那個貧嘴在,突然感覺這房子這麼安靜。」周存趣低頭笑起來。

鍾邱沿站在自家花圃裡打了一串噴嚏。邱雪梅在一邊幫他把一株「果汁陽台」月季移栽進花盆裡。今天輪休,昨晚下了班鍾邱沿就回村裡了。他給周存趣發短信說:今天回來帶禮物給我們家寶貝。

下午,鍾邱沿抱著兩盆「果汁陽台」擠進屋。然後抱著兩盆花到處找周存趣。劉小英坐在客廳沙發上幽幽地說:「你擱那練雜技還是怎麼。要不就把花放下。」

鍾邱沿疑惑道:「我哥呢,居然不在家。」

劉小英喝著什麼奇怪的補湯,仰頭一「总‍加速师」口乾了之後說:「和朋友玩去了。」

周存趣新認識的好朋友,四樓的小胖子幼兒園放了學就跑到五樓約他去樓頂天台玩了。鍾邱沿追上去的時候,周存趣坐在一張不知道誰扔在那兒的露營椅上。小胖子趴在一邊聽周存趣讀繪本。他讀:「一個下雨天,宇宙中一個星球的一塊大陸上,一個國家某座城市的一個街區,一座房子的窗戶後面,站著一個小姑娘。她叫瑪德琳卡。有一天,瑪德琳卡的一顆牙齒要掉啦…」

於是瑪德琳卡飛跑出家門,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街區裡的其他鄰居。她的鄰居們來自世界各地,有意大利人,有拉丁美洲人…小胖子經常要停下來打斷周存趣問什麼是「比薩斜塔」,什麼是「美洲豹」。他後來特別興奮地張開嘴給周存趣看,他的一顆門牙上周也掉啦,現在只要一咧嘴笑,就會有點涼颼颼的。

他為了演示給周存趣看,就一直嘿嘿嘿笑。周存趣也忍不住笑起來。鍾邱沿拿手機把那一幕拍了下來。他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壁紙。

小胖子的媽媽上來喊他下去吃飯。小胖子捏著周存趣的手問:「你明天還帶繪本給我看不?」

周存趣點點頭。他回身的時候,看到鍾邱沿站在一邊看他。

鍾邱沿跑過去,坐到另一張露營椅上,雙手托腮說:「哥哥,我也要聽故事。」他本來只是開開玩笑。但那天周存趣忽然伸開手腳,躺在露營椅上,笑說:「來找外婆那天,我是打算再看她一眼就走。那段時間我攢了一大堆沒吃的藥片,打算一口氣吃下去。但是外婆沒讓我走,她沒讓我走…」

周存趣頓了一會兒,繼續說:「我剛才突然感覺蠻慶幸的。我今天有男朋友,還有好朋友了哎。」

鍾邱沿沒說話,把他摟了過來。

他們下去的時候,鍾邱沿跟獻寶一樣把兩盆月季拿給周存趣看。他湊到周存趣耳邊說「占⁠领⁠​中环」:「送給你的,不是送給劉小英的。網上說多送花比較容易增進戀人之間的感情。」

周存趣湊到他耳邊回他說:「看成異性戀戀愛指南了吧,笨蛋。」

但周存趣其實很喜歡花。兩盆橙粉色的月季放在陽台上,一直開到九月末。周存趣到陽台上看到了,就會很開心。

傍晚太陽下山前,他把干了的衣服拿下來收起來。劉小英在廚房裡一邊罵廚房風扇沒一點用一邊炒菜。鍾邱沿幫忙端菜出來,朝陽台喊:「哥,吃飯了。」

周存趣把收下來的衣服扔在沙發上,說自己洗個手。他走進衛生間要洗手,鍾邱沿跟進去在他臉上迅速親了一下,然後從背後摟著他說:「一起洗一起洗。」

他們打打鬧鬧地洗完手,轉頭的時候,發現劉小英站在衛生間門口。鍾邱沿嚇得差點躥到洗手台上。他叫道:「你這老太太怎麼走過來也不出聲啊。」

劉小英看著他們兩個,來來回回看。周存趣嘟囔了句:「外婆…」完‌結‍​耿⁠⁠媄书珍‍​鑶‍⁠书⁠库⁠۩⁠‌𝑆‌⁠𝗧‌𝑜ry‌𝑏​𝐨x.‍​𝐄‍‌U🉄​O⁠r𝑮

三個人僵在衛生間門口。劉小英說:「趕緊出來吃飯。以為你倆洗個手還洗出什麼難題來了…」

作者有「铜⁠​锣湾⁠书​店」話說:

《瑪德琳卡》是目前看過最喜歡的繪本之一,在兒童節這一天推薦給好朋友們。

第16章 豆漿油條(四)

那天吃過飯之後劉小英沒說什麼,也沒什麼態度上的變化。這弄得鍾邱沿反而有點惴惴不安的。他想留在周存趣房間裡睡,又不知道劉小英看到會不會介意。鍾邱沿摟著周存趣在床上打滾,叫著:「還不如讓劉小英打我一頓,然後對我說『離開我外孫,你這個拱白菜的豬』。然後我說『我絕對不會離開周存趣的,除非我死』。然後劉小英說『我偏要拆散你們』….」

周存趣打斷他說:「以後少看點八點檔電視劇。」

鍾邱沿在周存趣鎖骨上嘬了半天,種了顆草莓印出來之後,邊端詳邊問:「劉小英到底什麼意思?」

周存趣說,其實外婆是個很直性子的人。有什麼說什麼。她如果什麼都沒說,那應該就是真的沒什麼可說。可能是沒話說,也可能是不知道怎麼說。

總之劉小英真的沒說什麼,對鍾邱沿的態度也一直沒什麼變化。

十月初某天,鍾邱沿調回白班,開完最後一趟車是六點多。他拿著自己的水杯走出駕駛位,打算把記錄表拿給調度員。鍾邱沿那天走進公交總站大廳的時候就看到劉小英抱著自己的小手袋坐在大廳沙發上。

鍾邱沿頓了下,走過去問:「劉小英女士,你怎麼不聯繫我一聲就過來找我了?」

劉小英說:「本來沒想今天來,突然又想今天來。」

鍾邱沿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走到飲水機邊給她接了杯熱水,又走到劉小英身邊坐下了。大廳裡還有些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劉小英抬頭看了眼牆面的時鐘,問鍾邱沿:「你和周存趣,是那種『同性戀』嗎?」

鍾邱沿看著她。劉小英低頭說:「我老太婆雖然老了,但不傻。之前也感覺你們兩個不對勁。」她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繼續說:「零幾年那會兒,城東鳳山公園被人放過一把火,當時縱火的、公園裡被火趕出來的人,一股腦都抓進去了。我還有印象是因為,我們學校有個男老師,也進去了。那年我剛退休,聽新聞聽說,那些都是同性戀。那男老師後來就辭職了。我不太懂這個事。這兩天吧,我跑圖書館去查書去了,也不太看得懂。我確實已經老了,要讓我接受這件事特別困難。」

鍾邱沿剛要開口說什麼,他的手機叮了一聲,周存趣給他發了條短信問:下班了嗎?

劉小英看著鍾邱沿的手機壁紙,屏幕上周存趣拿著繪本,開心地笑著。她和鍾邱沿兩個人並排靠在一「一党独‍​裁」起,沉默地看著公交大廳裡偶爾走過的人。劉小英歎口氣說:「但是我很愛周存趣,肯定比你愛。」

鍾邱沿說:「你這老太太,你現在要比這個是吧。」

劉小英說:「就比你愛。」

她笑了下,繼續說:「但是我可以愛周存趣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了。雖然我弄不懂『同性愛』是什麼,但我知道你是個蠻好的人,周存趣是個蠻好的人。那你們要是相愛,聽起來好像也不錯。」

劉小英喝了口手裡的熱水,手有點微微顫抖地和鍾邱沿說:「哪天二外婆到天上去了,會保佑你們倆的,外婆這個人,說到做到。」

清早,周存趣送完鍾邱沿上班,開始站在樓底和「雙黃蛋」爺爺一起看早報。那天的早報上說地鐵七號線今日全線通車。巖山野生動物園的小老虎突然逃走,請市民注意生命安全。藍色多瑙河小區七歲小朋友夢夢的頭卡進了小區遊樂設施裡,施救半小時後成功取出。

周存趣看得饒有興趣。他是從社會中逃出來的人,現在看社會新聞,突然有種新奇又有趣的感覺。他甚至蠻有興致地看了一下地鐵七號線是途經哪些地方。周存趣看到七號線也會穿過月湖公園。傍晚吃完飯下樓散步的時候,周存趣就拉著鍾邱沿去看線路圖。鍾邱沿牽著他的手一晃一晃地說:「小笨笨,我在手機新聞裡早看到了。」

周存趣繼續研究著七號線的線路圖,突然說「香港普‍选」:「下次什麼時候,我要去坐你開的公交。」

他們對視了一眼。完‍⁠结⁠耿媄彣‌沴‍‌鑶书⁠⁠厍‍♥‌𝐒​𝑡‍𝑜‌𝕣‌𝑌𝐛o𝒙🉄‌𝑒​‍u.​or⁠𝐺

周存趣這段時間白天下樓,和人簡單交流都完全沒有問題了。他們試著在傍晚正喧嚷熱鬧的時候在麵包樹街上散步。一開始,周存趣稍微走一會兒就不行了,迎面碰到誰都想躲開。後來,小胖子吃完飯見他們在樓底散步一定要加入。於是周存趣左邊一個鍾邱沿,右手拉一個小孩,兩個人夾著他在街上走。小胖子一直和周存趣叨叨幼兒園裡的事,話密的鍾邱沿都插不進去。小胖子把周存趣拉得到處走的時候,鍾邱沿在後面怒罵:「媽的,還給我,還給我。」

天氣涼起來之後,晚上散完步回來,周存趣和鍾邱沿就坐在沙發上陪劉小英一起泡腳。陽台上的晚風吹過來涼絲絲的,鍾邱沿玩著周存趣的髮絲。劉小英在一邊看著看著電視就開始打瞌睡。周存趣也撫了下自己的頭髮,突然問說:「我現在一直要走出去,這頭髮是不是該剪了?」

於是那周的某個午後,在進修理發課程兩個多月後,大魚突然被邀請到了劉小英家為周存趣理髮。大魚清了下嗓子,說:「首先感謝趣哥認可我,但是我有點害怕。」

鍾邱沿說:「沒關係,剪壞了,也就是這輩子走不出這個門而已。」

周存趣笑起來。他說:「就簡單剪短就好,沒事的。」

大魚煞有介事地準備了全套工具,從洗頭到剪髮、刮鬍子,全套服務。周存趣看著鏡子裡慢慢往地上落的頭髮。不知道為什麼,屋子裡的人都沒說話,也沒做事。就那麼站著,安靜地看著大魚把周存趣的頭髮剪短。

剪完的時候,大魚揉了下自己的腦門,有點緊張地問周存趣:「怎麼樣?」

周存趣朝鏡子裡的大魚笑笑,說:「特別好。」

周存趣轉頭問鍾邱「零八​宪章」沿:「怎麼樣?」

鍾邱沿摸了下他的頭髮,說:「感覺換了個男朋友,真好啊。」周存趣笑著在他胸口打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去了鍾邱沿他們桑葚園三兄弟聚會經常去的街邊大排檔。鍾邱沿捏著周存趣的手問他要不要緊。周存趣搖搖頭。大排檔到晚上八九點鐘坐得滿滿當當。周存趣朝前後望過去,人頭彷彿在海面上浮起落下。阿山過來得晚一點,特別實幹地開了一瓶啤酒碰了下周存趣的果汁杯說:「來,恭喜趣哥從頭開始。我一口乾了。」

周存趣笑著舉起來喝了半杯。之後他就一直靜靜靠在椅背上,聽著鍾邱沿和阿山、大魚插科打諢。鍾邱沿喝多了酒,脖子也會紅成一片。他說到好笑的地方,攬過周存趣一定要說給他聽。

周存趣安靜聽著,心裡想起在那之前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兀自失眠讀書的七百多個夜晚。那些夜晚像某座井底一聲很長很長的回聲。很長很長。長到他以為會永遠困在那裡。

鍾邱沿突然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裝那種可愛地語調問:「我們家寶寶是不是困了?」

大魚啊了聲,大叫:「噁心死了鍾邱沿。」

鍾邱沿敲了下桌子,也叫道:「又不跟你說。」

阿山擺擺手說:「好了好了。哎哎,別真打起來。好了,鍾邱…哥,你趕緊拴一下他的狗繩。」

第17章 豆漿油條(五)

早上,早飯店老闆看到周存趣都會條件反射地問了:「豆漿油條小籠包?」周存趣點點頭。老闆麻利地裝好,遞給他說:「你也不換換。」

鍾邱沿都終於說:「哥,你能給我換兩樣早飯嗎?」

周存趣喝了口豆漿,說他之前上班的時候感覺工作室樓下那間咖啡館的可頌味道不錯,於是每天早上都吃可頌吃了八個月。「计​划‌生⁠育」鍾邱沿坐在駕駛位上,拍了下方向盤說:「小周啊,買早飯的任務你就做到今天吧。以後這件事總裁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他剛要啟動車子,副駕駛位的車窗玻璃上貼過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周存趣和鍾邱沿都嚇了一跳。一個爺爺說:「今天的早報來了。」「剛來了。」

另一個爺爺問:「你怎麼不下來看報?」「下來看報啊。」

周存趣說:「我今天要去坐早班公交車。」

三分鐘後,鍾邱沿開車出親親家園大門,後座上還坐了兩位爺爺,也興致勃勃地說他們要去坐早班公交。

鍾邱沿做完開車前的準備之後,走到車廂後排的位置邊上,看著夾在大黃爺爺和二黃爺爺中間的周存趣笑說:「我開這車都開了兩三年了,今天又有點激動。因為家屬來檢查工作來了。」

大黃爺爺說:「別緊張。」二黃爺爺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鍾邱沿無語,讓他們兩個老人家坐好扶牢不要摔出去。

「雙黃蛋」爺爺跟著周存趣來回坐了兩趟車,在早高峰開始前就提前在月湖公園下車了。二黃爺爺還趴在後車門問周存趣:「你不去公園走走啊?」唍⁠結‍耽‍镁忟⁠紾‌​蔵文厍↑​𝐒‌‍𝕋𝑜𝐑𝕐𝐁​⁠O⁠⁠𝑿⁠🉄‍e​​𝕦.O‌r‌𝕘

周存趣笑「文⁠化‌​大⁠革命」著搖搖頭。

那天一整天,周存趣都特別耐心地坐在鍾邱沿開的幾班188路車的後排,手裡拿了本雜誌。早高峰的時候,車上人擠人,市中心十字路口車子又像頭髮絲一樣纏成一團,半天挪一下。周存趣被過道上幾個小學生擠得差點站起來。他一下子非常不適應,感覺頭皮都開始發麻。熬完那一趟到終點站之後,鍾邱沿跳下車去買了瓶飲料給他。

周存趣說已經好久沒見過滿車廂疲憊的人。大家一大早坐上公車,日日週而復始,這段奔忙結束了,就換輛公車換段路程繼續。

鍾邱沿說他一開始上班的時候碰到早晚高峰期也特別不耐煩。但是他的母親,鍾家村著名思想家邱雪梅女士說:「早晚大家都有地方可去不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嗎?」

一般開到午後,走一路就不會上來幾個人了。快到末站的時候,車上只有做司機的鍾邱沿和唯一的乘客周存趣了。他們一個在車頭開車,一個坐在車尾看著雜誌。車上的手拉環寂寂地左右搖晃。報站音響一下,車子靠站台停下,車門開合,再啟動。一場小型的儀式。

傍晚最後一趟車的時候,上來一個男人抱著一個紙箱子坐到周存趣身邊。鍾邱沿剛啟動車子,又突然停下來,推開駕駛位的擋板走過來,跟抱紙箱的男人說:「齊老師,你今天怎麼帶了一箱兔子坐車啊?公車上不能帶家禽寵物,怕有味道。」

老齊說:「電視台邊上的草叢裡撿的,都蔫耷耷了,你看。」一窩兔子和老齊眼睛圓溜溜地看著鍾邱沿。鍾邱沿一時語塞。周存趣在邊上說:「有沒有人能來接你一下?坐公車的話,兔子很容易暈車的。」

周存趣幫著他把一箱子兔子帶了下去。兩個人站在站台上等人來接。蠻快就有輛黑色轎車急匆匆過來,車裡的男人降下車窗,皺眉問道:「你又哪裡撿的兔子?」

周存趣幫忙開車門。老齊抱著一箱兔子艱難又笨拙地擠進了轎車的副駕駛位,邊說著:「電視大樓邊上…」

駕駛位上的人無奈地幫著他把安全帶繫好。老齊嘟囔著:「開慢點,兔子暈車。」

駕駛位上的人應了聲,和周存趣道了聲謝就走了。

等鍾邱沿也開著車來接周存趣的時候,周存趣正坐在站台邊的椅子上發呆。月湖大道上鋪滿了黃綠「活摘器‍官」落葉,他抬頭望著毛絨絨的路燈光。鍾邱沿降下車窗問:「帥哥,今晚有約嗎?要不我請你吃飯?」

周存趣笑說:「我在等我男朋友來接我。」

鍾邱沿問:「什麼啊,你男朋友有我好嗎?」

周存趣開車門坐上去,摟著鍾邱沿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說:「我男朋友特別特別好。除了是個小處男,脫了褲子就斷片…」

鍾邱沿忽然臉漲得通紅,吼了聲:「啊,救命,沒完沒了了。救命啊。」

周存趣哈哈笑起來,揪著鍾邱沿的臉又親了一下。

就前個周。兩個人親熱著親熱著都到那個份上了,第一次想著做做看。鍾邱沿把周存趣內褲褪到小腿根上,周存趣分開自己的腿。鍾邱沿忽然就跪在那裡不動了。周存趣後來歎了口氣,說:「我都快著涼了,你想好要做什麼了嗎?」

鍾邱沿臉紅紅地嘟囔說:「不太知道…」他確實是一點也不知道。周存趣自己拉著鍾邱沿的手開始教他怎麼做。鍾邱沿塞手指都是硬塞,一點技巧都沒有。周存趣痛得揪著鍾邱沿的頭髮差點哭出來。鍾邱沿摸著周存趣的小腿,湊過去邊親他邊道歉。

鍾邱沿回想到這裡,朝自己歎了口氣,然後忽然單手握了下拳說:「哥,我決定了。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周存趣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晚他們撇下劉小英,在外面找了間餐室吃飯。那間餐室在周存趣家小區後面。他從初高中開始就經常一個人去吃東西。小店連裝潢都沒怎麼變過,暖黃燈光底下,幾張餐桌。店主人穿條紋燈芯絨布圍裙給他們端餐食過來。餐桌邊上貼了很多食客的留言和心願便利條。周存趣低頭吃著椰子紅糖湯圓,想起有幾個能見度很低的冬天的夜晚,他補完課之後背著書包推開掛了風鈴的餐室小門。他報完菜單之後,坐著等餐,坐著坐著就會睡過去。後來進入社會工作,每年會過來吃一次東西。但他還是日日週而復始的不知道在奔忙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睡一次超過八小時的覺。

鍾邱沿咬著勺子,抬頭去看那些留言。好像某種緣分,他在無數張留言條裡面看到了周存「酷‍刑逼​⁠供」趣的那張。上一次,差不多二十六七歲的周存趣在上面寫:天天開心。然後畫了一個笑臉。

這張「天天開心」周圍還有無數張「天天開心」。周存趣像是連願望都想不出來,於是隨便抄了一張上去,當作他人生的企盼。唍結⁠耽美攵⁠​沴‍‍鑶‍‍书库​۞‍s𝑻​𝐎𝒓𝕪⁠𝑏⁠‌𝕠⁠‌𝞦⁠🉄⁠𝐞U⁠🉄​‍𝕠𝑟⁠⁠𝐠

周存趣仍舊低頭嘗著很久沒吃過的甜品。鍾邱沿忽然站起身把周存趣那張便利條拿了下來,他拿筆寫了會兒,笑瞇瞇地舉起來給周存趣看。鍾邱沿把紙條上的字改成了:我們天天開心。他在周存趣的笑臉邊上畫了一顆自己的臉,有兩道彎彎的笑眼。

周存趣愣神看著那張紙條。二十七歲充滿疲憊的自己好像坐在旁邊桌寫完紙條之後隨手按在牆上走出了門。鍾邱沿把紙條貼回了同一個地方。

他們開車回親親家園的時候,車子再經過月湖大道。周存趣開了下車窗。他忽然叫道:「停一下。」

一分鐘後,「雙黃蛋」爺爺又爬上了鍾邱沿那輛車的車後座。一個爺爺罵另一個:「都怪他,都不知道坐哪輛車回家。來回坐錯了好幾趟。」「都怪你。」「怪你。」「就怪你。」

兩個人在車後座吵吵嚷嚷,差點要打起來。鍾邱沿無奈道:「別吵了,好吵啊你們兩個,哎我說….」

周存趣忍不住笑起來。他又轉頭去看窗外。月湖公園的小水鴨們又已經開始休息了,大道上的樹影與燈光斑駁,有零落的行人漫步過街。周存趣趴到窗沿上,望著自己人生裡第三十一個秋天。他現在居然真的覺得好開心,開心得有點想流淚。鍾邱沿轉頭看他的時候,周存趣背對著他,肩頭微微顫抖,過了會兒,忽然伸手接住了一片飄下來的落葉。

第18章 豆漿油條(六)

劉小英大壽前夕,周存趣就已經能自如地進出親親家園了。早上他答應了陪劉小英去江邊的健步道走路。周存趣起身,鍾邱沿就跟著起來了。劉小英綁了個運動髮帶,脖子上纏著擦汗巾在玄關口熱身的時候,就看到鍾邱沿纏在周存趣背後出來。兩個人半睡半醒地並排靠在衛生間裡刷牙洗臉,然後半睡半醒地跟在劉小英身後在江邊走路。

劉小英朝後吼一聲:「跟上來,幹嘛呢。」

鍾邱沿抱著周存趣的胳膊驚醒了一下,大叫:「是,劉老師!」

走完路,他們一起在親親家園的早餐店吃早飯。老闆在折疊小方桌上放「清零宗」下豆漿油條,說著:「劉老師,這倆都是你孫子啊,之前都不知道。」

劉小英瞇眼睛喝著白粥,說:「對啊。」

早餐店的蒸籠撲撲往外冒熱氣。急著上班上學的人拎上早飯擦著他們走過去。鍾邱沿和周存趣碎碎說著什麼事情。鍾邱沿拉著周存趣的手,半撒嬌著問:「行不行啊?」周存趣笑笑,沒說話。劉小英托腮看著他們,忽然伸手撫了一下周存趣額前的頭髮。

周存趣抬頭看她。劉小英說:「沒事,吃飯吧。」

親親家園的街坊鄰里走進走出跟劉小英打聲招呼,又忙著做自己的事去了。一周後,酒店大廳裡的人走進走出,也是那樣站到劉小英身邊,跟她說些祝壽的話。劉小英穿著特別定制的新衣服,笑瞇瞇地坐在主桌上。

晚飯前,齊至秋拉她出去,大家一起拍一張全家福。大廳裡放了一把椅子,劉小英坐下,其他兒孫繞著她站成兩排。這種拍照時刻,劉小英總會忽然想起以前在實驗小學司令台上給獲獎小朋友頒獎拍照的時候。她有些拘謹地坐好,忽然又轉回了頭。

齊至秋在後排喊:「老太太,幹嘛呢,看前面。」

劉小英在找周存趣。她看到周存趣站在第二排的角落裡,周銘和齊蘭香像是躲著他一樣,站到了齊至秋一家邊上去。劉小英張了張嘴,周存趣咧嘴朝她笑了笑。

臨出發前,是齊至秋來家裡接的他們。劉小英和周存趣換好衣服,一起趴在陽台上吹「小​熊维‍尼」風。空氣裡有桂花的香氣。劉小英笑說:「你還別說,一不小心就活到八十歲了。」

周存趣也笑起來。他看著樓底的報紙告示欄,轉頭對劉小英說:「外婆,一直沒說一聲,謝謝你。」

他們走進酒店之前,劉小英一直牽著周存趣的手,就好像她很緊張一樣。等進了酒店廳堂,祝壽的人群像浪潮湧過來把他們衝散了。劉小英和過去的學生、同事朋友聊著天。她抬頭的時候,看到周存趣靠在椅子上和齊至秋說著話。劉小英感覺自己或許是做慣了老師。她一直在心裡替周存趣預想著,他應該怎樣解釋自己消失的兩年。但周存趣表現得比她想像得鎮定。他穿著一套鍾邱沿和他一起去挑的休閒西服,蠻輕鬆地靠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樣子看起來又像是二十九歲以前的周存趣了。唍⁠​結‍耽‌美㉆‌​珍鑶‍书厍​⁠♥𝑆𝘁O𝐑​𝑦𝜝‌𝑜⁠𝒙⁠🉄‍‍𝔼⁠u⁠⁠.‌O‍r‍G

攝像師在前邊喊:「我數一二三,大家都看鏡頭哈。」

劉小英轉回了頭,並腿坐好,拍下了她八十歲、子孫滿堂的全家福。那張照片後來被洗出來放大,裱了框之後送到親親家園三單元五樓。劉小英會在相片上看到,周存趣站在二排的最左側,周銘和齊蘭香站在最右側。

那天吃飯也是,周存趣坐在劉小英那一桌,周銘和齊蘭香挑了另一桌坐。他們自始至終像陌生人一樣擦過彼此也不說話。

宴席結束的時候。劉小英在酒店大門口又和幾個朋友熱聊著。那天真是她人生當中很幸福的一天。她不知道她談天的當下,周存趣在上齊至秋的車之前也被周銘攔了下來。他站到周存趣面前,說:「好了,我還是想跟你談一談,你接下去打算怎麼辦?」

周存趣有點茫然地看著自己的爸爸,就是那種突然被大學教授拉住,讓他說出人生規劃的茫然。周銘有點生氣地問:「你不是還打算躲回外婆那裡吧?我們拋開別的,周存趣,我跟你拋開別的,你覺不覺得自己的行為非常自私?」

周存趣始終看著周銘,大腦漸漸適應著再次聽到周銘說教的聲音。周銘忽然提高嗓子叫道:「別的不說,外婆身體多不好你知道嗎?」

劉小英突然轉回了頭。周銘推了周存趣一下,繼續說:「外婆去年查出來得了煙霧病,頭痛嘔吐,還得照顧你。你在幹嘛呢?躲在房間裡看書!」

劉小英站在酒店門口叫起來:「不准說了周銘!」

大廳裡進進出出的賓客都停下來看熱鬧。但周銘繼續對著周存趣大罵:「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的人都在看我們夫妻倆笑話。都是因為你….」

劉小英大罵:「我說「中⁠​华​民‌国」不准再說了周銘!」

周銘最後說:「你不如一輩子躲在裡面。幹嘛還突然出來了….」

劉小英捂著自己的心口,哭叫起來:「不要,不要聽,周存趣你過來外婆這裡。」

那天,周存趣轉過頭望向劉小英,仍舊安慰似地咧嘴朝她笑了一下。劉小英突然意識到,在過去的二十幾年裡,是不是有很多次,她明明站在那麼近的位置上旁觀著,但是沒有看到那些刺到周存趣身上的傷口。因為他很擅長在這種時候,繼續安慰自己,安慰別人。

劉小英朝周存趣伸著手,閉上眼,昏倒在地上。

第19章 野蔥炒飯(一)

劉小英醒來的時候,天花板很白。她轉了轉眼睛,病房裡只看到齊至秋一個人。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齊至秋問:「還舒服嗎?」

劉小英慢慢地恢復著意識,等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問:「周存趣呢?」

齊至秋倒了半杯熱水放在床頭櫃上,說:「就知道你要問這個。昨晚有人把他接走了。」

十一點左右,鍾邱沿手機響。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對周存趣說:「老太太應該醒了,來電話了。」

他接起來,壓低聲音說:「劉小英,你外孫現在在我手上,準備一個億贖人,不然的話我就撕票了。」

劉小英沒說話,鍾邱沿說:「那五千萬總行了吧。」

劉小英虛弱地笑了聲,說:「你把電話給周存趣,我和他說,在鍾邱沿眼裡你就值五千萬。」

鍾邱沿叫起來:「挑「香港‍普选」撥離間你,真討厭。」

劉小英歎了口氣,問:「周存趣還好?」

鍾邱沿不知道在吃著什麼東西,支支吾吾說:「挺好啊,放心,我把他帶回我家了。」唍結耿鎂紋珍藏書‍⁠厙​​ ‌𝐬𝑻o⁠‍r‍‌y𝐛‌𝐨⁠𝐱⁠🉄​‌𝐸​u​​.𝑶𝐫𝕘

昨晚,劉小英昏倒之後,酒店門口亂成一團。齊至秋罵了周銘幾句,抓著手機喊救護車。周存趣仍舊靠在齊至秋的車邊上,過了會兒,突然問周銘:「你們現在是不是對我特別失望?」

周銘愣了下,問:「你說呢?」

周存趣笑了下,說:「那就好。真好。」

等救護車來的時候,周存趣和齊至秋一起跟上了車。劉小英在醫院接受了檢查,基本沒什麼大礙。煙霧病本身是個很麻煩很棘手的毛病,就是顱內血管很差,過度換氣或者情緒過度都有可能發病。

晚一點,鍾邱沿趕過來的時候,周存趣靠在走廊上低頭撕著手上的死皮。鍾邱沿有點氣喘地問他:「劉小英怎麼樣了?」

周存趣說:「還好。」

鍾邱沿攬過周存趣,摸著周存趣的背問:「那你還好?」

周存趣靠在他肩頭點點頭。他知道周銘也沒說錯,他確實很自私地依靠了外婆兩年。周存趣垂著眼睛問鍾邱沿:「你是不是也知道外婆的病。」

鍾邱沿說:「啊呀,我認識她不就是因為她在路邊翻倒了嘛。當時醫院檢查就說老太太有挺罕見的血管疾病,弄得不好就會昏倒。她醒了自己強嘴說只是高血糖。」

周存趣沒再說什麼。齊至秋走出病房,讓他們先回去休息,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鍾「再‌教育营」邱沿拉著周存趣說:「小朋友,月湖公園的小水鴨都睡覺啦,我們也先回去休息吧。」

他把周存趣帶上車,車子開回親親家園。一路上周存趣神色如常地和鍾邱沿聊著天,到家之後,周存趣說著這兩天降溫了,昨天他們蓋的被子太薄了點,白天他剛曬了床厚被子打算換一下。

換被套的時候,鍾邱沿爬進被套裡在裡面拱來拱去,最後也沒把被子的四角關係搞明白。周存趣在那個蠕動的人身上錘了一拳,說:「等你套好天都亮了。」

鍾邱沿鑽出來呼吸了一下,一把把周存趣也撈了進去。他們在被套裡滾成一團。新被套裡有家用洗衣粉的香氣。鍾邱沿捧著周存趣的臉親來親去說:「香噴噴,香噴噴。」周存趣無奈地笑說:「能不能先套被套。」

房間裡有幾摞書搖搖晃晃,忽然轟然砸在另一摞上面。被套裡的兩個人都停了下來。

周存趣沒鑽出來下床整理。他突然躺在那裡和鍾邱沿說起,去年他在一本非虛構裡邊看到一個故事。是講一個小男孩十三歲的時候因為被誣陷於是進了監獄。他本身是個有智力缺陷而且殘疾的小孩,但被關進了成人監獄,判處不得假釋終身監禁。記錄下這個故事的那位律師去找這位男孩,已經是十四年後的事。律師說,他等在探訪室裡。已經二十七歲的男孩坐著輪椅,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裡。律師不知道一位沒有攻擊性的囚犯為什麼需要關進籠子裡帶出來。總之他被關在籠子裡,背對著所有人。等獄警打算打開籠子把他推出來的時候,輪椅卡在了籠子裡。所有的獄警使出渾身解數,用蠻力狠命地拉輪椅、扯那位囚犯,一點用都沒有。

他們最後商量說:「要不把籠子放倒,看能不能把他拿出來。」

律師說,那個智力缺陷的囚犯一直背對著他們。但他看到他的肩微微顫抖著,哭了起來。

周存趣看著鍾邱沿說,他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哭了。他發現他明白一種被當成毫無個人意志的物品的感覺。

他說:「今天爸爸說,他對我失望了。我突然鬆了一口氣。」

鍾邱沿看著他,周存趣的眼睛裡忽然溢出了眼淚。他聳著肩,哭出了聲來。他淚流滿面地和鍾邱沿說:「我鬆了一口氣。他們終於對我失望了。」

第二天早上,鍾邱沿醒過來不久,周存趣就醒了。鍾邱沿嘿嘿笑說:「哥你眼睛腫得都要睜不開了。」周存趣又閉起了眼睛,抓著鍾邱沿的睡衣,鑽進他懷裡又睡了一會兒。

八九點鐘的時候,鍾邱沿就開著車帶周存趣出門了。周存趣問:「你開去哪兒?」

鍾邱沿說:「我「疆‌独​藏独」現在要綁架你。」

周存趣蠻好奇地看著他。跳舞女孩一圈一圈旋轉著。車子開上高架又駛下輔道。鍾邱沿一路把車開回了鍾家村。完結耿⁠镁​彣‍沴鑶⁠書⁠库​♣𝑆‌​𝘁⁠𝑂‌‌𝐫𝒚‌𝒃O𝝬.‌𝑒𝕌​.o​𝑟𝔾

鍾邱沿的車子開進自己家院子的時候。邱雪梅正穿著睡衣站在院門口和幾個老姐妹聊閒天。她轉頭,看著鍾邱沿下車。邱雪梅叫道:「這不是我失散多個月的兒子嗎?兒子認不認識媽媽?」

鍾邱沿也叫道:「什麼媽媽,這不是我貌美如花的姐姐嗎?」

說完,他們兩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結結實實地抱了一下。周存趣在副駕駛位上差點笑出來。鍾邱沿拉他下車,介紹說:「姐,那個,這是我好朋友。」

邱雪梅特別高興地拉著周存趣轉了一圈,說:「嘟嘟都沒帶城裡的朋友回來過。快進屋,飯吃了嗎?沒吃吧。」她又扭頭朝屋裡喊:「鍾寶臣你人呢,嘟嘟帶朋友來了!」

鍾邱沿努力插話:「不是,別叫我嘟嘟。哎,邱雪梅,你聽沒聽見。」

鍾邱沿家的自建房前幾年拆掉重建過一次。外立面用了一種在周存趣這個建築設計師看來災難性的土黃色瓷磚,而且發著一種熒熒的亮光。鍾邱沿的臥房更不得了,淺紫色的碎花牆紙,一張鑲滿塑料鑽的巴洛克風格大床。周存趣邊看邊忍不住笑。鍾邱沿問他怎麼樣。周存趣點點頭說:「好偉大。」

鍾邱沿叫道:「什麼好偉大。」

周存趣在他臉頰上捏了下問:「王子,你以前每天在這張床上醒來嗎?」

鍾邱沿忽然從背後抱住周存趣把他帶到了床上。他親著周存趣的肩頭說:「是的,小公主。這兩天你在我的寢宮裡休養休養,反正劉小英也得住院觀察幾天。你也放寬心在山裡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周存趣轉了個身,點了點鐘邱沿的鼻尖問「东⁠‍突‌厥​斯坦」:「你是不是怕我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鍾邱沿剛要回答,邱雪梅忽然抱著床被子開門進來。鍾邱沿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那天劉小英打電話來的時候,鍾邱沿和周存趣正坐在餐桌邊吃飯。天氣很舒爽,從窗戶望出去,可以望見鍾邱沿家的果園。邱雪梅碎嘴的功力比鍾邱沿還了得。她說著讓他們十二月再來一趟,到時可以摘草莓吃。經常有鄰居會路過那扇窗戶,路過了就停下來和邱雪梅他們聊兩句。鄰居騎上小摩托走了,邱雪梅還要挪著胖乎乎的身子起身,探出去再說一句:「別忘咯,帶點種子別忘了。」

餐廳牆上掛著買年貨送的月曆和邱雪梅一個人的影樓藝術照。鍾邱沿咬著蝦說:「這還是被人騙了,花大幾千拍的。結果拍出來就這風格,她就哭著在家裡到處掛。」

邱雪梅臉紅了一下,嚷嚷:「說這個幹嘛。」她忽然舉起杯子說:「來,為我失而復得的兒子和我兒子的好朋友,乾一杯。」

他們一家三口條件反射地站起身準備好乾杯了。周存趣愣了一下。

就是這時候,劉小英的電話打了過來。周存趣接過來的時候,另外三個人還站在那兒,等著他乾杯。劉小英在那頭說著:「外婆沒什麼大事,你小姨管著我不讓我出院呢。你還好?」

周存趣抬頭看著那一家三口還舉著杯子,保持好姿勢特別殷切地等著他。周存趣忍不住笑說:「我挺好的外婆。」

他掛斷了電話,把自己那杯熱水舉起來,和他們碰了一下。

第20章 野蔥炒飯(二)

周存趣發現,他們交往以來,鍾邱沿習慣了聽他說他的事,但其實很少說起自己的事。他知道的那些還是大魚或者阿山說出來的。他和一家三口吃完飯,鍾邱沿帶他到山林裡去玩的時候才漫不經心地說起,鍾寶臣不是他親生父親。他老爸在他不到一歲的時候就患病去世了。邱雪梅後來就改嫁給了鍾寶臣。鍾邱沿小時候也不知道這個。但村裡就是有愛說長道短的人特意要來告訴他。他那時候七八歲,知道自己的爸爸不是親生爸爸,其實非常得不知所措。

那時鍾寶臣還是個火葬場的鍋爐工。工作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工作。學校裡的同學經常拿這個取笑鍾邱沿。鍾邱沿有段時間就特別不想去學校。鍾寶臣有天下班回家早,就看見鍾邱沿坐在村口小賣部門口看別的孩子玩卡片。

鍾寶臣問他怎麼這個點沒在學校。鍾邱沿沒理他,站起身撒腿就往溪邊跑。鍾寶臣騎著自行車在後面追他。鍾邱沿哭著說:「都是你,都怪你。」

鍾寶臣追上他的時候,扯著鍾邱沿的胳膊不讓他跑了。鍾邱沿就打他,把他手裡的東西打得散了一地。是小賣部門口的孩子在玩的卡片。鍾寶臣給他買了兩包。他有點尷尬地問:「你是想玩這個嗎?」

鍾邱沿低著頭,眼淚「文⁠字​‍狱」滴到了地上的卡片上。完‌‌結耽‍美‍书‌珍‍鑶‌书厙░𝑆‌⁠𝕋𝐨‌𝑅𝕪‍b⁠O‍​𝕏.​𝑒‍​𝐔.‍𝐎‌𝐫‌g

鍾邱沿拿樹枝打著地上的野花野草,對周存趣說:「反正鍾寶臣其實是個蠻好的人。」

他們兩個在山上逛了一會兒。鍾邱沿採了點胡蔥,說是這個炒飯吃特別香。他們回了家,把蔥順手放在院子裡,再出來的時候,鍾寶臣已經用井水把蔥洗乾淨放在案台邊了。

鍾邱沿開公交之前也去學過做菜,手藝還有點。周存趣站在廚房後門口看他做炒飯。邱雪梅路過的時候,說了聲:「不得了,大廚一年就動一次火。」

做完之後,他們一人捧一碗炒飯,坐在後院的涼榻上吃。鍾邱沿問周存趣好不好吃。周存趣說:「特別好吃。」

鍾邱沿問他:「怎麼樣,是不是有點想以身相許的意思了?」

周存趣嘴裡塞著炒飯笑起來。

晚上,周存趣坐在鍾邱沿的書桌邊翻著架子上稀稀拉拉的幾本書。鍾邱沿去幫邱雪梅抹膏藥去了。周存趣抽出一本小說,裡面已經被鍾邱沿掏空,然後塞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漫畫貼紙。周存趣啞然失笑。他又抽出一本,是個高中同學錄。鍾邱沿在第一頁自己填著,姓名:鍾邱沿,星座:雙子座,人生格言是: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鍾邱沿回來的時候,周存趣還在饒有興趣地翻閱那本同學錄。鍾邱沿的高中同學給他的評語關鍵詞都是:特別鬧騰,愛講話,疑似有多動症。

鍾邱沿紅了下臉,把本子拿過來,嘟囔說:「別看了。這都是以前的事了。」

周存趣把他拉過來,摟著鍾邱沿的腰問:「這怎麼還有個人寫得是:忘了我吧,你會找到更好的。」

鍾邱沿嚷嚷:「那是惡搞,這是個男的寫的。哥,你看這幾個狗爬字。」

周存趣無辜地說:「一​‍党‍​独‌裁」「我也是男的啊。」

鍾邱沿語塞了一下,摟著周存趣撒嬌說:「你不一樣,你是我的小心肝,寶貝貝,乖老婆…」

周存趣笑說:「可以了,我雞皮疙瘩又起來了。」

他們開始接吻,舌頭溫柔地纏動在一起。鍾邱沿把周存趣放在床上,親著他的腰。周存趣脫掉了自己的上衣,鍾邱沿咬著他胸口的櫻桃。周存趣忍不住哼了聲,他摸著鍾邱沿的頭發問他:「今天要試試嗎?」

周存趣陰陽怪氣地看著他說:「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那天是周存趣自己給自己擴得張。他故意貼在鍾邱沿耳邊叫得很難耐。鍾邱沿親著周存趣的髮絲,在他脖子裡親咬著。周存趣說:「慢慢放進來。」

鍾邱沿非常聽話的根據指示,根據步驟慢慢放進去,慢慢動起來。周存趣也已經好久沒做過了。鍾邱沿放進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吸了下氣,叫了一聲。鍾邱沿抓著周存趣的手,越動越快,越動越快。周存趣終於忍不住邊撫弄著自己下邊叫出來。

鍾邱沿有一瞬間都已經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麼,只有一種天靈蓋忽然空蕩蕩的感覺。他抓著周存趣又親又咬,也不管周存趣開始叫:「好了,鍾邱沿,啊,你停一下。」

他完全聽不到了,腦子裡忽然想起那句「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他現在算是知道了。鍾邱沿發洩完一次之後,又抓著周存趣要第二次。周存趣身體尚弱,做完一次之後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分著腿,靠在床頭,臉頰上的潮紅還沒褪掉。鍾邱沿又開始咬周存趣的大腿內側。周存趣掰著鍾邱沿的頭,說著:「鍾邱沿,你是不是雙子座屬狗的,別咬了。啊, 叫你別咬…」

那天晚上,一直到周存趣帶點哭腔地說:「我真的累了。都跟你說累了。」鍾邱沿終於停下來,抱著周存趣親著他的頭髮,說:「寶貝貝要加強鍛煉了知道嗎,不然以後我們的幸福生活…」

周存趣在他小腿肚上踢了一腳。

晚上睡覺的時候,周存趣困懵懵地很想睡了,鍾邱沿一直摟著他,說:「我興奮得有點睡不著了。這是我的初夜,哥。特別有意義。我看下手機日曆啊,今天是幾月幾號來著。」完‌​结耿鎂‍文‌沴‍鑶⁠⁠文​厍‍‍۩𝑺t​‍𝕆⁠r𝐲⁠​Β‌𝐨𝝬🉄𝑒​𝑢⁠.𝐨‍r𝒈

周存趣閉了眼睛,敷衍地點點頭。鍾邱沿又開始掰著他的臉亂親,不滿地說:「你怎麼睡完人家,就這態度,真是的。」周存趣後來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睡過去的。鍾邱沿抱著他一直不放手。半夜醒來的時候,周存趣被鍾邱沿裹得熱烘烘的,差點呼吸不暢。鍾邱沿睡得無知無覺,連睡覺的時候也眼角彎彎的,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周存趣動了動,鍾邱沿跟只螃蟹一樣,又「小⁠‍学​‌博⁠士」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摟得更緊了。

第21章 野蔥炒飯(三)

他們在鍾家村待了三四天,邱雪梅就特別快樂地找各種新鮮蔬菜給他們做了三四天不重樣的東西。他們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吃完飯鍾邱沿幫著鍾寶臣修什麼東西去了。周存趣坐在前院的涼榻上,穿了件鍾邱沿的燈芯絨外衣在那兒吹晚風。

邱雪梅在他身邊坐下,把他的手拿起來看了一會兒,說:「你還是太瘦了。像一直沒吃過飽飯似的,不能吧。」

周存趣笑笑。他也不是吃不飽飯,他是吃不下飯。有段時間,吃飯都覺得很痛苦。邱雪梅低頭翻了翻自己胖乎乎的手掌,說:「我是不是太心寬體胖了。不過鍾邱沿像我,什麼事都不愛放在心上。他也從來沒說起他在城裡過得好不好,回來就是那副大咧咧的樣子。做公車司機吧,也不是多輕鬆的活,反正他覺得挺好的…」

邱雪梅問周存趣:「你知道他在城裡過得好嗎?」

周存趣也看著她。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鍾邱沿問周存趣:「昨天忘問了,邱雪梅晚上拉著你說什麼了,說那麼半天。」

周存趣說:「阿姨後來一直說她為了減肥付出了多少努力,結果還是像吹氣球一樣胖起來。說著說著就哭了。」

鍾邱沿笑起來,說:「她邊亂吃東西邊減肥。」

他們到親親家園的時候,劉小英已經在家了。一個人剛洗完澡,坐在沙發上看早間新聞。鍾邱沿急乎乎地進周存趣房間換了工作服,下樓開車上班去了。他出門前,在周存趣臉頰上啵了一下,說:「好好在家哦。」

周存趣朝他揮揮手。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從村裡趕回來太疲憊,鍾邱沿有點注意力不集中,開到半路的時候前面突「雨‍​伞‌​运动」然躥上去一輛車,他緊急踩了剎車。一車的乘客都朝前倒過來。有幾個乘客站在前邊罵罵咧咧的。

到傍晚的時候,鍾邱沿和一個乘客起了衝突。他一般很少在乘客開口罵人的時候也跟著開口,規定了不許那樣,鍾邱沿也不是脾氣很沖的人。但那天他脾氣也上來了,坐在駕駛位上跟人吵。吵起來,這件事就大了。乘客投訴一下,他就要罰款跟領導檢討匯報。所以那天鐘邱沿很晚才開著車回家。

他把車停到親親家園三單元樓下的時候,周存趣還坐在樓底「雙黃蛋」爺爺的椅子上等他吃晚飯。鍾邱沿坐在駕駛位上調整了一下情緒,下車的時候還是笑瞇瞇的,走過去俯下身問周存趣:「不是讓你別等我了先吃飯嗎?」

周存趣搖搖頭,說:「外婆先吃了,我等你。」

鍾邱沿拉著他上樓。三單元的樓道燈總是時有時無的,鍾邱沿走在周存趣前面像個游動的影子。周存趣在他身後說著今天下午二黃爺爺下樓梯的時候崴了腳,摔下去,被救護車拉走了。鍾邱沿應和著。到五樓門口的時候,周存趣捏了捏鍾邱沿的手背問:「今天不開心?」

鍾邱沿轉回頭,摟過周存趣的腰說:「委屈死我了呢。」

周存趣摸了摸他的臉,問:「誰欺負我們家嘟嘟了。」

鍾邱沿說著白天發生的事,兩個人抱靠在門口不進屋。劉小英終於推開門打算去找他們,屋裡的一個人和屋外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劉小英摸著自己的心口說:「我又要暈了又要暈了。」

鍾邱沿扶住她說:「你別暈,別嚇人啊你。」

劉小英怒罵:「你們倆才叫嚇人呢,也不進來吃飯,一天到晚親親我我什麼。見了面就跟,就跟兩根那種毛毛蟲橡皮糖一樣黏在一起,真是的。」

周存趣紅著臉撲哧一聲笑出來。鍾邱沿嚷嚷:「你羨慕吧你就。」

劉小英叉腰說:「我羨慕你,我談戀愛的時候你連個胚胎都不是…」

周存趣在中間打了圓場,拉著兩個人進了屋。

晚上睡覺前,鍾邱沿撅著屁股要親他。周存趣擋了一下,說:「阿姨昨晚還問我,你在城裡過得好不好。我發現我都不敢說,好或者不好。因為你不和我說你好不好。」

鍾邱沿看著他。周存趣繼續說:「你可以和我說的。「茉莉花‍⁠革‍​命」我也是個成年人了,不用太過度保護我了。我沒事。」

周存趣在鍾邱沿耳邊說:「我也想保護我的小老公。」

鍾邱沿猛地坐起來,說:「你再叫一遍。」唍結​‌耿镁‍攵紾⁠​蔵⁠书厙⁠‌♠S​t𝐎‍r‌𝒚​Β​⁠𝑶‍𝚡.‍𝑒‌​u​.𝑂‍⁠𝑅​g

周存趣拿腳撂了下鍾邱沿的睡衣,叫道:「老公。」

鍾邱沿脫掉了自己的睡衣,俯身貼著周存趣說:「我還要再聽一遍。」

周存趣在他耳垂上舔了一下,輕聲叫:「老公。」

周存趣打開了兩年多沒用的那隻手機。很多軟件的賬戶都已經登錄失效了,很多他連密碼都已經忘記。郵箱裡擠滿了垃圾郵件,月月不落來問候他的只有銀行的提醒函。他登錄進社交軟件,消息像雪花片一樣紛紛揚揚。周存趣把手機放在餐桌上,看著紅點佈滿屏幕。一個人在世上所有的社交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可視化的。

周存趣沒去看周銘和齊蘭香發過來的消息,剩下的就是一些過去時常聯絡的朋友和工作夥伴。有很多列表裡的人是你即使消失了兩年,他們也不會發覺的。

他點開一些信息,刪掉一些,用一個下午的時間翻閱了積攢的消息。周存趣後來和鍾邱沿說「中华民‌国」,他沒有回復任何一個人,最後只是給之前的朋友兼工作夥伴施淑元發了一則簡短的解釋。

施淑元很快回復他說:我也真想拋下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從世界上消失啊。那好,能見面聊聊嗎?

周存趣約了她週末見面。施淑元現在自己在國內成立了一間工作室。她來的時候,穿著個連衣裙裹毛皮衣,在快接近零度的天氣風風火火地推開咖啡店的門走進去。周存趣說:「外面不是陰天嗎,你這墨鏡是防霧霾的嗎?」

施淑元叫道:「別一見面又陰陽怪氣上了你。」

周存趣笑起來。他們一時無話。施淑元點了下桌子,說:「你之前走了以後,發生了什麼我都零零星星聽說了。你知道我不是別人,我想吧,人其實連躲起來都是需要勇氣的。現在你又走出來了,那就是另外一份勇氣。那你怎麼想?」

周存趣喝了口咖啡,然後吐了下舌頭說:「現在喝不慣這個。」

他低頭看著咖啡杯中間的小漩渦,過了會兒,陽光從雲層破開,透過落地窗落到周存趣的手邊。施淑元嘟囔著:「這不就開太陽了嗎,我戴墨鏡怎麼了…」周存趣抬頭笑說:「現在我有了特別特別想好好經營的生活了。」

他有點害羞地朝施淑元笑笑。

第22章 野蔥炒飯(四)

周存趣決定去幫施淑元做一段時間項目,恢復恢復工作的感覺。他第一天出門上班那天,鍾邱沿載周存趣去的施淑元工作室樓下。周存趣拿著電腦包要下車的時候。鍾邱沿歎了口氣說:「有種孩子離家上學的不安。」

周存趣笑說:「爸爸,路上開車小心。」

他剛到辦公室,鍾邱沿又發信息和他說:「在幼兒園待得不開心就打電話給爸爸,爸爸來接你。」

周存趣低頭盯著屏幕笑起來。施淑元在他面前打了聲響指,說:「別傻愣著了,我一個資本家,看不得員工偷懶。」

周存趣坐到了給他清出來的辦公位上。他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快進入工作狀態。早上和施淑元的團「清‍⁠零宗」隊開完會,把交辦給他的事項釐清楚之後他就上手了。中午吃飯的時候,施淑元問他適不適應。

周存趣說還可以。他之前坐在工作室裡對著兩台台式、一隻筆電工作的時候,屋內暖氣也是那樣開到最足。他常覺得自己像塊被烘烤過度的地瓜干,正在起皺蜷曲,被抽乾最後一點水份。但他現在也不是這種感覺了。工作一會兒確實很容易就精力用盡想休息。他就站起身到茶水間裡去站一站。

茶水間是透明茶色玻璃圍起來的一小片,裡面有兩套桌椅。格子間裡大家都不太交談,地上鋪著薄薄的地毯。有個保潔員在一邊給幾盆大盆栽噴著水。周存趣回過神才回想起來,他已經不在親親家園三單元五樓的書堆中間了。他真的又開始走進社會工作了。

那天上完班,已經七點多。周存趣下樓,鍾邱沿的車停在樓下。周存趣坐上副駕駛位。鍾邱沿掏了盒蘑古力出來扔進周存趣懷裡,說:「獎勵我們家寶寶的。」

周存趣很開心,和拿了獎似的。鍾邱沿開車回家的時候,他就拆開包裝開始吃了。鍾邱沿說著:「待會劉小英該說了,飯也不好好吃,盡吃小零食了。」

周存趣笑笑,也塞了一顆蘑古力在他嘴裡。

那天周存趣可能工作累了,晚飯還是吃下去很多,睡覺也睡得很沉。劉小英坐在沙發上邊泡著腳,邊扭頭看著周存趣和鍾邱沿坐在四方小餐桌上吃晚飯。鍾邱沿吃一會兒,習慣性就會給周存趣夾一筷子肉。他們在那盞暖黃色吊燈底下坐著,不知道聊著什麼,慢慢吃著飯。完結‍耿鎂文沴​鑶​​文厍↑‍​S‌‌𝐭​⁠𝐨rY⁠‍𝑏o‍𝚾.𝐞‌‌U‌🉄⁠OR⁠‍𝐆

劉小英看著這間和自己差不多老得有點掉皮脫落的屋子,前幾年六樓那戶人家水管漏水,把她家的天花板漏出了兩大片軟軟的霉斑。她那四個兒女有次問她要不要重新裝修一下。劉小英想,裝修了變亮堂了又怎麼樣。她還是喜歡生活在堆滿她的東西,舊到掉皮的這個家裡。

她一生的成就也在這個家的客廳裡放著,一矮櫃的獎狀獎盃,一張八十大壽的全家福。這是劉小英滿噹噹的一生。

一個月後,周存趣第一次陪著施淑元去見一個客戶。他順便提前下班回了家。進家門的時候,廚房裡沒什麼動靜。胖乎乎的電飯煲也是空的。周存趣叫了一聲:「外婆?」沒人應他。

周存趣打開了劉小英的房門。今早他和鍾邱沿都急匆匆地上班去了,沒留意劉小英早上沒有出去早鍛煉。她一直睡在床上,特別安靜地走掉了。周存趣站在床邊,看著閉上眼睛,仍舊在沉睡中的外婆。

後面幾天收拾遺物的時候,周存趣會在劉小英的寫字桌抽屜裡發現一封很早之前就寫好給他的信。劉小英在信上寫:存趣,如果你看到這封信,那說明外婆是不是去見你外公了?這兩年其實外婆挺開心的,這是真話。我在陪著你的同時,你不是也在陪著我嗎。你小姨老說我特別偏心你。但其實不是,存趣,那天不管是我哪個孫子或者外孫坐在我的樓下,我都是那個態度。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這兩天我老會想起,你小的時候住在我這兒,你外公騎自行車載著我在樓下停住,你就趴在陽台上喊「外公外婆!」然後再躲下去,躲起來,不讓我們找到你。但是我一定會找到你,不管你是躲到窗簾後面,還是躲在衛生間裡,還是藏進衣櫥裡。你那時會驚訝地大叫,然後撲上來笑著抱我。我喜歡你笑。

存趣,我定了遺囑,死後就把這套房子遺贈給你。不管他們說我偏心還是什麼都好。我都死了,我「白​‍纸‌运‌‌动」才不管他們。還有你之前交給我的銀行卡,都在外婆衣櫃的一個小首飾盒裡,裡邊的錢沒有動過。

寶貝外孫,好好住在外婆的房子裡,這樣外婆才可以找到你。

劉小英。

周存趣一直坐在陽台的躺椅裡,手裡握著這封信。他又看見了手邊那只清理得乾乾淨淨的茶葉罐。他一直看著陽台的窗外。劉小英前幾天還和他趴在陽台上發呆,說著:「前面那小區造起來聽說房價可貴了,我想住著也不就是這回事。我這間老破小住著很舒服的啊…」

全家福照片上,劉小英穿著玫瑰紅的套裝裙,並腿看著鏡頭。她因為當慣了老師,不笑的時候,有種嚴厲感。周存趣站起身,趴下去看。十幾年前,齊問遷騎著一輛吱嘎作響的自行車載劉小英回家。他們在樓下停好車,不知道在爭執什麼。

周存趣的眼淚滴下去。齊問遷嘟囔著:「是不是下雨了。」劉小英凶巴巴地說:「那趕緊回家收衣服啊,真是的。」

周存趣朝下面輕聲地喊:「外公外婆…」

第23章 野蔥炒飯(五)

雨就那麼一直下。寫完那封信的時候,劉小英抬頭才發覺客廳裡變得很昏暗。她因為頭痛,在寫字桌前長久地撐額頭坐著,望著外頭的雨簾發呆。周存趣拿著自己的水杯出來了一趟。劉小英看著他倒好水,又穿著涼拖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間。

房門合上,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開。

劉小英那天下樓想去找一個老朋友問點事。她走到麵包樹街的路口的時候,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忘了自己要去哪個方向。她就撐著一把很大的深藍色長柄傘在路口停了下來。那次街口便利店邊上支了一個算命的攤,是算「馬前課」的。有個胖乎乎的女人在劉小英停住的當下,坐到了算命老頭的邊上。

她問:「算一「电⁠视认​罪」次多少錢?」

老頭問:「你算什麼?」

女人撐著頭說:「我有個兒子,人蠻好的,樂觀勤快,就是從小吧也不會讀書,之前說是想開餐館結果沒開成,現在在坐公交車司機了。初中那會兒,老師跟我說啊,他實在太能鬧了,就讓他一個人坐在窗邊的角落裡。結果他,就在那兒不知道用什麼東西卸窗玻璃,老師起勁上課,他起勁地卸,把窗戶整個卸下來了…」

老頭睜著一隻玻璃珠一樣的眼球打斷了她一下問:「你到底是要問什麼?」唍⁠结​耿鎂書珍⁠鑶⁠‍書厍♫s‌𝑻‌𝕆​‍R𝑌‍В⁠‌𝕆‌𝐱⁠‍🉄‍𝔼​𝐮‌⁠.‌O⁠𝐫𝐠

女人哦哦了聲,說:「啊呀,就是問問我們家小子的姻緣。他八字看著不錯的,人也可帥氣了。就是你說,後來他把窗戶卸下來,後排同學都凍死了。我被老師叫去說了一頓。反正就類似的事可多了。我和他爸都知道那小子不是個能有出息的料。但是現在小姑娘家挑的呀。前段時間吧,我隔壁村的姐妹給牽線了一個,人聽說我兒子學歷不怎麼樣,還是個公交車司機,就說算了。然後還有前天,我隔壁隔壁村的姐妹,說她有個表妹的女兒,年紀和我兒子差不多,但是…後來我另外一個姐妹…」

算命老頭忍不住又打斷了她說:「行了,你轉吧。」

於是女人哦了一聲,轉了轉算命老頭跟前的盤子。那時劉小英已經舉著傘坐到了女人身邊。老頭撥著解籤,翻了翻眼皮,說:「放心,他以後姻緣差不了。」

女人特別開心地湊上去問:「對方是怎麼樣的人啊?」

老頭忽然轉著那只視力正常的眼睛看了一眼劉小英。劉小英嘀咕了聲:「這真的准嗎?」

雨從便利店的屋簷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女人拿過了劉小英手裡那「占‌​领⁠中环」把巨大的傘,撐著她們兩個。老頭推了推盤子,說:「你問什麼?」

劉小英摸了下左手的玉鐲子,有點猶豫地看了眼在場的兩個人。她說:「我問問我外孫。他以後…」

劉小英沒再說下去,然後就伸出了一隻手轉了下那只盤子。算命老頭翻著簽書的當口,劉小英就想站起身走了。女人拽了她一下說:「大姐,他還沒說呀。」

算命老頭抽出瞭解簽,說道:「他的事不用急,很快有轉機了。」

劉小英笑笑,禮貌地從女人手裡拿過了傘。她邁著腿,有點茫然地朝便利店的另一側走去。女人忽然追上了她,問道:」大姐,你吃飯了嗎?要不我請你吃飯?」

劉小英那天就真的跟著這個女人進了街邊的一間小炒店吃東西。上菜前有一陣,她們兩個就對坐著,看著窗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招牌發呆。女人指了指街邊一輛貨車說:「我今天進城送貨,我老公腰痛起不來,就我自己來了。」她摩挲著自己一雙粗糙的手說:「大姐,我和你是陌生人,如果你有啥心事沒人說,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和我說說。我這個人心寬體胖,明天就忘了,不會說給別人聽的。」

劉小英看著她。服務生把一大碗蛋湯放到桌子上。女人忙著給劉小英舀湯盛飯。後來上來幾盤時蔬、魚肉,桌面上鋪得滿滿當當。女人也沒再問她什麼,就和劉小英邊吃飯邊閒聊幾句最近的天氣。

快正午的點,小炒店裡擠滿了常客。地面濕滑,雨傘上的水滴得到處都是。劉小英在熱騰騰的飯菜中間抬起頭說:「我外孫,兩年沒走出過家門了。」

女人咬著肉愣了一下。劉小英繼續說:「他除了吃飯喝水,連房間都很少走出來。去年初有一天,半夜裡我醒了,推開門看。他一個人坐在陽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抽完了站起身看看外面。那天我總感覺,他是不是有想往下跳的念頭了。第二天我問他,問的時候忍不住哭起來。他就那麼坐著,低頭看看飯,看看我,說『對不起,外婆』。我說不要對不起,但是一定不要在外婆的房子裡這樣,外婆會受不了。昨晚我做夢了,夢到我們家死老頭和我說,小英你可以過來了,我說我現在還不敢過來…」

劉小英轉頭看向窗外,流著眼淚說:「我就感覺,我們兩個人,住在一個屋子裡。他為了我在努力捱下去,我為了他在努力捱下去。但是我這一年真是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總覺得,老頭子確實要來接我了…」

劉小英回過神的時候,餐桌對面的人聳著肩哭得比她都傷心。女人後來胡亂抹了下眼淚,招手讓服務生結了賬。

他們撐傘走出小炒店的店門。女人跑去車上拿了一小盆月季花塞進了劉小英懷裡。她笑說:「大姐,剛才算命那老頭不是說,你外孫的事馬上有轉機了嗎。你再等等,馬上就有轉機了。」

劉小英左手拿著那把巨大的長柄傘,右手抱著一盆橙粉色的月季花站在街頭。女人爬上貨車,朝她揮了揮手,說:「再見啊。」

邱雪梅瞥了眼劉小英那張八十大壽的全家福。

辦完房子的過戶手續後不久,鍾邱沿就退了自己那間出租房,搬來和周存趣正式同居了。邱雪梅進「占领‍中环」城送貨那天,想給鍾邱沿送點草莓吃。鍾邱沿夾著手機,邊搬東西邊說:「我不住原先那裡了。」

等邱雪梅走上親親家園三單元五樓的時候。鍾邱沿正和周存趣把周存趣房間裡的書慢騰騰地摞到一邊,摞成兩面書牆。房間忽然變得十分空曠,地板上一層薄薄的灰塵,中間有書的影子。等用掃帚掃過,拖把拖過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下了。好像世界上從來沒有存在過一間書堆像荒草般叢生的房間。他們在空出來的地方放上了一起買回來的不規則幾何地毯,在書牆邊上擺一張可以躺著看書的咖色小沙發。

那天一直忙到傍晚。邱雪梅也閒不下來,撈起袖子,幫著他們一起收拾客廳。劉小英生前就很喜歡囤東西,客廳各種櫃子裡塞滿了奇奇怪怪的物什。鍾邱沿從電視機櫃裡拖出五十多盒火柴的時候叫道:「劉小英打算拿去賣是吧,穿個紅色斗篷站親親家園小區門口跟人說,只要擦亮火柴你就可以看見溫暖的烤爐、噴香的烤鴨…」完‍結耿镁​紋‌紾​​蔵文厙‌♦𝐒‍‌T​𝑜r𝑦‌𝞑‌​𝑜𝚡.e‍​U⁠‌.𝒐‍𝑟⁠𝑔

周存趣還在矮櫃底下發現了一大包紐扣。劉小英收藏了很多看起來非常漂亮的扣子。他們把那些東西用塑料箱子分類裝好,一起放進了劉小英的房間裡。

矮櫃頂上放了一張劉小英四十來歲時候的黑白相片,梳兩根麻花辮,穿白襯衫。鍾邱沿用劉小英留下的火柴點了兩支香,舉在手裡說:「二外婆,我正式住進來了,和你說一聲。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然後他給劉小英供了兩排AD鈣奶,因為劉小英生前有陣子特別喜歡喝。他又雙手合十拜了拜,說:「不夠托夢和我說。」

邱雪梅站在他身後又抬頭看了眼那張全家福。她總覺得正中間這張臉面熟,但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打了個冷顫,緊了緊自己的外套,忽然叫起來:「啊呀,嘟嘟啊,光忙著幹活把你爸忘在客戶那裡了。我得走了,天吶。」

她留下兩小籃草莓匆匆跑下了樓。

那天,鍾邱沿和周存趣自己做了一大桌菜慶祝搬家同居。他們在暖黃色吊燈底下碰了碰酒杯。三十多年後,親親家園三單元五樓終於換了新的住客。他們會把霉斑瀰漫的牆皮重新粉刷,換掉掉皮的沙發、給餐桌鋪上暖黃色的桌布和透明隔熱墊。鍾邱沿要在客廳裡和周存趣接吻的時候,會噠噠跑過去把劉小英的照片翻個面,然後又滑回沙發上吻住周存趣。周存趣嗤笑著回吻他。

那年除夕,鍾邱沿得回鍾家村過年。周存趣一個人留在親親家園。他自己稍微做了點菜,然後開了一瓶紅酒。周存趣朝劉小英的照片舉了下酒杯,說:「外婆,新年快樂。」

鍾邱沿隔一會兒就會給他發條短信,在那頭哀嚎著:我怎麼能扔下我們家乖乖一個人過年的,我這個禽獸。

周存趣回他說:你好好吃年夜飯吧。

他走過去開了客廳的電視機。但不知道怎麼了,自從劉小英走了之後,電視機就隔三差五出狀況。

前兩年過年,劉小英會被接走,去和四個兒女吃團圓飯。她走之前會在餐桌上做滿好吃的,然後敲敲周存趣的房門說:「外婆回來再給你打包點好吃的。」

周存趣一般都不太會去吃。他那時差不多是忘記了那天是除夕,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他「达‍赖‌喇‍​嘛」只會在口渴的時候出來喝杯水,然後被窗外的煙花禮炮聲嚇到,有點茫然地望著外面的熱鬧。

今年鍾邱沿很早就開始念叨了,問他跟不跟著他回鍾家村吃年夜飯。周存趣搖搖頭,他會覺得特別不好意思。於是鍾邱沿還是自己回去了,然後在過了零點之後,飆車從村裡趕了出來。

那時周存趣剛洗好澡,盤腿坐在客廳裡讀一本不太費神的短篇小說集。鍾邱沿拿鑰匙開門進去,身上帶滿寒意地脫著鞋子說:「凍死我了。」

周存趣轉頭看著他。鍾邱沿脫掉外套,滑到沙發邊坐下,張開手臂說:「快抱抱。」

周存趣抱住他。鍾邱沿說:「新一年第一次見面,有沒有特別想我。」

周存趣說:「你上午剛走。」

鍾邱沿又嚷嚷起來了:「你真的對浪漫過敏,周存趣。」

周存趣笑起來。

鍾邱沿修好電視機之後,他們抱靠在一起看了會兒電視。周存趣後來在沙發上睡著了。他醒過來的時候,客廳燈暗著,身邊空空蕩蕩。他身上蓋著毯巾,時間是凌晨兩點,他經常走出房間晃蕩的點。客廳茶几上放著兩盒蘑古力。他慌亂地起身,到處找鍾邱沿,有點著急地推開房門、衛生間的門。

周存趣轉頭,忽然看到鍾邱沿拿著茶葉罐,趴在陽台上抽著煙看遠處綻開的煙花。周存趣身上裹著毯巾,走過去從背後摟住他,伸手拿過鍾邱沿手上的煙抽了一口。煙頭像一顆紅色的小星星點在霧藍色的夜空裡。周存趣抬頭朝空中歎了口煙。

鍾邱沿回頭,拿手背蹭了蹭周存趣的臉,笑著對他說:「新年好啊。」

周存趣摟緊了鍾邱沿,把頭擱在他肩上,輕聲說:「新年好。」

第24章 稚茸炊飯(一)

年後,大魚以及阿山兩口子提著一些新鮮蔬果去親親家園找鍾邱沿他們聚餐。他們到麵包樹街口的時候,就看到一輛min「疫‍情‌隐‌‌瞒」i cooper歪擠在便利店邊上的一條巷弄裡,弄堂裡的電瓶車滴滴亂按喇叭,弄堂外邊急著進去的車也嘟嘟按喇叭。

鍾邱沿終於從副駕駛位上鑽出來,打開駕駛位的門,說:「下來吧,大哥。」

周存趣下車,摸了摸鼻子,就在弄堂口站著,看鍾邱沿把車倒出來。

吃晚飯的時候,周存趣說年後施淑元借了他一輛車。他兩年多沒開過車,對城區路況也已經陌生。這幾天鐘邱沿在培訓他上路。鍾邱沿評價周存趣戴著副近視眼鏡開車的樣子像極了老大爺勾著背抖抖索索下象棋,真正的舉棋不定。他們開回麵包樹街的路上,他都能邊猶疑邊拐進巷子裡,然後堵死在裡面。唍​结‍⁠耽鎂书紾⁠蔵文庫↨‍‍s𝐓⁠⁠O‍‍𝑅​𝑦‍​𝞑o⁠⁠𝚾🉄𝐞‌⁠𝑈​.𝑶‍‍𝐫⁠𝐆

過幾天,鍾邱沿就挺興奮地和大魚說:「哎,我跟你說好厲害,今天周存趣能自己開車上班去了。我看了下,開得還成,也就比別人慢十來分鐘吧,蠻好的。」

大魚在電話那頭說:「太厲害了,趣哥甚至能邊呼吸邊開車。」

周存趣下車鎖車的時候打了一串噴嚏。他上樓進工作室,隔間會議室桌子上已經放了他們這次項目的立體模型。過一會兒,施淑元讓他進會議室一起討論。周存趣脫了外衣,坐到客戶對面的位置上。他和客戶說話的時候,施淑元看著他,會想起之前和周存趣共事的時候。周存趣是那種很獨的人,最擅長的是咬緊牙關悶頭做事。施淑元有時路過他的工位,就看他神經質地在那裡撫平貼在設計案上那張索引貼翹起來的角。他們那時常去工作單位不遠的一間居酒屋喝酒聚餐。周存趣挺會喝酒的,可以自己一個人坐在卡座裡倒邊喝,喝很久。散場的時候抓著外衣站起身去廁所間裡吐吐乾淨。他出來的時候,施淑元用中文問他是不是不舒服。周存趣靠在居酒屋門口,眼神茫然地望著她,還是用英文說的:「哦,原來你也是中國人。」

共事了很久,他甚至沒關注過施淑元也是中國人,甚至是他老鄉。他就是這種人。

但那天,和客戶聊完之後,施淑元和周存趣到大廈邊上的吸煙角抽煙。周存趣靠在牆邊,板著臉和施淑元又談起剛才的項目。施淑元越過他看見一輛黑色越野在大廈門前停下。鍾邱沿拎著一隻粉紅小豬便當袋跑過來,邊跑還邊向周存趣揮著手。周存趣低頭撲哧笑出來,摁滅了手裡的煙頭。鍾邱沿跑到他面前的時候,忽然拉開自己的外套拉鏈,把周存趣整個裹了進去,咋咋唬唬地叫著:「怎麼到室外都不穿件外套啊。手都冰冰的了,耳朵冰冰的,小臉蛋冰冰的…」

周存趣掙扎了兩下沒掙扎開,想插話說下樓抽口煙就上去的,時間也不長。鍾邱沿已經裹著他往車裡走,邊走邊繼續說:「今天休息,中午給你做了愛心便當,感動嗎,感動請扣1,心動請扣2。又要浪漫過敏請閉嘴。」

周存趣整個人笑翻了,笑了好一會兒,轉頭的時候,發現施淑元瞇著眼睛像觀賞動物園小動物一樣看著他們。

那之後,施淑元看到鍾邱沿就會和周存趣說你那只粉紅小豬來了。周存趣佯怒道:「別這麼叫他。」

施淑元笑道:「他真好啊,看起來無憂無慮的。」

她和周存趣兩個人趴在工作室大廈的過道天橋上,看著無憂無慮的鍾邱沿在樓底鎖好車,繞著車鑰匙想進大「三权‍分立」廈找周存趣。鑰匙繞著繞著飛出去了,他又開始在那急匆匆地到處找鑰匙。天橋上的兩個人都看得笑起來。

那天鐘邱沿接周存趣回家之後,走上親親家園五樓,大魚和阿山又已經拎著幾隻塑料袋等在門口了。鍾邱沿邊拿鑰匙開門邊說:「真好啊,朋友們又來蹭飯了。我和哥的二人世界一點也不重要。」

大魚和阿山像沒聽見他的明嘲暗諷,熟門熟路地擠進屋換鞋,放東西,打開櫃子拿零食吃,給劉小英拜拜。

阿山那天拿了一個新寫的故事給周存趣看,是一個關於海螺與男孩的故事。一個小男孩有一天在經常去玩的海灘上撿回家一個海螺。有一天晚上,他把海螺貼近耳朵,發現裡面藏滿了海螺從世界各大洋一路流浪過來收集的聲音。赤道無風帶的鯨魚擦過海面的聲音,太平洋沿岸的風帆聲,碼頭邊的女孩講給大海聽的秘密……海螺變成了男孩最喜歡的玩具。他每天帶在身邊。

我們故事中的小男孩是個特別普通的人,不聰明沒野心,有一些長大之後還存有的善良和真誠。但大人的世界不會給真誠和善良什麼嘉獎。男孩變成大人之後,發現原來他才是坐在世界這個巨大的海螺裡被困住的那個。

周存趣趴在陽台上看完了那個故事。他說他很喜歡。阿山朝屋裡看了眼,鍾邱沿和大魚在廚房做菜。他說:「哥,之前我跟大魚私下裡說過,你是不是在家裡待太久了,想著找個人談談戀愛也不錯,所以找上鍾邱沿了。鍾邱沿那個人又沒心沒肺的,被騙也不知道的。但現在看你們的生活真挺好的。」

他低頭點了支煙,繼續說:「其實你們談戀愛之前,鍾邱沿有段時間心情很差。他做公交車司機之前啊,其實還蠻想開一間餐館的。我們高中畢業之後,我就就業了,大魚去鬼混了幾年,鍾邱沿在職校學做菜,然後認識了一個新朋友。那個朋友我們也見過,人挺活潑健談的。他們一起學了三四年,很談得來,後來就說要不一起開餐館。當時鐘邱沿很興奮的,忙上忙下,店面都找好了,就在電視台附近,之前是個小倉庫,面積蠻大的,押三付六,光房租要一下付出去快二十萬。那個朋友突然說自己老媽病危,付不出錢,還要問鍾邱沿借錢。鍾邱沿之前陪他去醫院看望過媽媽,他反正就當了真,傻乎乎借了。借完那個朋友就消失了。他後來就跟著他一個舅舅跟車實習做公交車司機去了。他也沒和我們抱怨過什麼,就說再攢錢唄,也沒什麼。」

阿山說:「跟車實習快一年的時候,我們一起吃飯。他說他那天坐在空車廂裡,外面下蠻大的雨。車開過江邊那間五星級酒店的時候,他看到那位朋友穿著成套的西裝從酒店裡走出來,蠻意氣風發的。鍾邱沿說他立刻轉回了頭,看著車廂裡成排來回晃的拉環,然後發現自己很傷心….認識你之前,那個朋友拿著錢來還他了,還說多給點,當作利息。那個人這兩年混得很好,已經是小老闆了….」

當時鐘邱沿剛交完班,開著自己的車回家。他身上還穿著公交公司的短袖制服,後背淌滿了汗,一隻手上提著一個很大的水杯,另一隻手接過了「7‌0‌‍9⁠律师」那包錢。後來他就在出租屋樓下站著發了蠻久的呆。但是,過了幾天鐘邱沿就打電話給阿山和大魚,挺高興地說,錢收回來了,必須請客吃飯。

阿山說:「哥,他就是那麼個人。可能不聰明沒野心,但是也挺了不起的,對吧。」阿山朝周存趣笑了笑。

鍾邱沿捧著只砂鍋,站在餐桌邊叫他們吃飯了。周存趣轉回頭的時候,鍾邱沿剛放下砂鍋。周存趣一直盯著他看。鍾邱沿無聲地問:看我幹嘛?

周存趣無聲地回答:喜歡。

他們隔著客廳同時笑了一下。

第25章 稚茸炊飯(二)

開春之後,有陣子鍾邱沿換回晚班。他凌晨回來,洗完澡換好睡衣,掀開被子躺進去,在周存趣頭髮上親一下。周存趣半夢半醒地嗯了聲,自然地把臉埋進了鍾邱沿懷裡又睡過去。他差不多是九點起床上班。最近鍾邱沿熱衷於買情侶裝。周存趣脫掉睡衣,從衣櫃裡扯出一件衛衣,他套上試了下,衛衣正面幾個傻乎乎的英文單詞。根本不是他平時會穿的風格。

鍾邱沿在床上翻了下身,趴在那邊睜開眼睛,帶滿鼻音地誇道:「好看。」

於是周存趣還是穿了那件鬆鬆垮垮的衛衣出門。

他進工作室的時候,施淑元端著杯咖啡從茶水間出來,說以為進來了哪個大學生。周存趣剛想說什麼,手機收到訊息。鍾邱沿發了張照片過來,他今天也穿了同款的衛衣,現在正下樓準備去阿山的汽修店洗下車。周存趣摸了摸胸口那幾個英文單詞,沒再說什麼,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施淑元經過他的工位的時候,看了眼電腦屏幕,忽然停住問:「不是,你怎麼當著我的面做私活啊。我這個老闆很傷心的呀。」

周存趣抬頭看她,笑起來,說:「我自己設計著玩,不是要賣給哪個客戶的。」完‍‍結‌耽羙‌书珍⁠⁠藏文‍厍⁠►‍𝕊⁠‌t‍𝑂​⁠𝒓‍𝒚𝑏o​𝑋‌🉄‍𝕖u.‌‍𝑜r‍‍𝔾

施淑元拉了張凳子過去看設計草圖,窄小的兩層店面做了整體格局改建。店舖門邊的牆做了一扇上下拉伸的折疊窗,窗戶底下一個木製的小緣廊。二樓的窗戶整個打掉,做了半面玻璃金魚缸。周存趣拿電容筆點著二樓的金魚缸說,到了晚上亮起來,從遠處看過來,肯定很漂亮。

施淑元問:「那這麼漂亮的設計,你是打算拿給誰用啊?」

周存趣轉著筆,笑笑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天氣有點熱起來。周存趣午休完,脫掉衛衣,裡頭穿了件華夫「青‍‍天​白‌日‍旗」格的白色長袖衫。他喝掉了桌上留著的咖啡,和施淑元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

那天午後的氣溫有點像夏天的提前入侵,不管不顧地差點衝上三十度。鍾邱沿和阿山吃完飯,一起坐在汽修店對面的社區診所門口聊了會兒天。阿山的老婆是個簡餐店的服務員,最近剛懷孕。阿山說:「因為我一天到晚對她喊小心,小心。她決定說,以後我們的寶寶小名就叫『小心』。」

鍾邱沿撐著頭,說:「挺好聽的啊。」

阿山捅捅他問:「我們乾媽沒催著你找對象啊。我感覺,以她的個性早應該轟炸你了。」

鍾邱沿說:「邱雪梅昨天還在打電話和我說這件事。」

邱雪梅致力於站在村口和她的老姐妹散佈鍾邱沿樂天勤快會照顧人,是個好老公的不二人選這個理念。很快有姐妹說有合適的人選。於是邱雪梅昨天就興沖沖打電話和鍾邱沿說了:「那女孩子年紀跟你差不多,也在城裡工作,是個酒店的大堂經理,我感覺合適。照片我發你看看。」

鍾邱沿剛開完晚上第一班車,坐在一棵樹蔭底下仰頭喝了口水,說:「我不要。」

邱雪梅嚷嚷起來:「你不去見見怎麼知道啊?我以前可從來沒催過你,但現在年紀都上去了…」

鍾邱沿嘿嘿笑了聲,和阿山說:「然後我問她,如果我喜歡那種,名校海歸,性格溫柔,能力很強的,最好是做建築設計師之類的。她認識嗎。」

阿山也笑起來,問:「邱雪梅怎麼說?」

鍾邱沿說:「邱雪梅說我真是病了。」

他們兩個相視笑笑。

阿山起身去幹活的時候,鍾邱沿就開著車打算回家了。他把車載空調調低了一點度數,快開到麵包樹街的時候,分神看著頭頂密密層層的法國梧桐枝葉「独彩‍⁠者」。鍾邱沿回過神的時候,打了下轉向燈,然後忽然看到周存趣站在左邊的街鋪邊。周存趣身邊還站著個穿西服的男人,兩個人低頭說著話,站在一起。

鍾邱沿停住了車,打開車窗。他打電話過去,問:「哥,你在幹嘛啊?」

周存趣拿著手機,看了眼身邊的男人,說:「我沒幹嘛,這個點就在工作室工作啊。」

鍾邱沿愣了下,舉著手機沒說話。周存趣餵了聲,問:「怎麼了?」

鍾邱沿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下,說:「哥,你對我說謊的話,我會傷心的,我看見你了。」

周存趣抬頭,在街沿邊左右找,和車窗裡的鍾邱沿碰到了下眼睛。

邱雪梅昨天被鍾邱沿掛掉電話之後,牛脾氣上來了,今天直接開著家裡的貨車進城了一趟。她把車停好,拿紙巾按著額前的汗,跳下了車。「雙黃蛋」爺爺把桌椅搬到了樹蔭底下,下著圍棋。一個說:「五樓的追著跑上去,是不是吵架了。」「吵架了。」

「吵什麼呢,跟我們說說「占领中‌环」啊。」「對,也不說說。」

周存趣本來體力就差,追了鍾邱沿一路追上樓之後,整個人靠在門框邊喘著粗氣。他拉住鍾邱沿的衛衣袖子,喘著氣說:「再多跑幾步我就要暴斃了。」

鍾邱沿第一次對周存趣冷下臉,也沒接他的話。周存趣晃了晃他的衛衣袖子說:「給我倒杯水。」完‍结‌耿⁠羙‌⁠紋‍沴蔵‌‌書庫⁠‌♦𝐒𝘛o𝐑𝑌⁠B𝑂𝚾.​𝒆​‌𝕌.​‍𝕆⁠Rg

鍾邱沿冷著臉給他倒好水,又冷著臉端過來塞進周存趣手裡。周存趣喝了半杯水,靠在牆邊,勾著鍾邱沿的手問:「真不和我說話啦?」

他摟住鍾邱沿的腰,貼上去,心臟還突突跳得很快。周存趣仍有些氣喘地咬了下鍾邱沿的下巴,小聲說:「對不起啊,對不起,嘟嘟。」

鍾邱沿嘟囔:「所以為什麼要說謊。」

周存趣捧住他的臉說:「對不起。我去辦點事,站我旁邊的是房屋中介。」周存趣親著鍾邱沿的鼻尖。鍾邱沿問:「你找房屋中介做什麼?」

周存趣不說話了,想湊上去親鍾邱沿的嘴。鍾邱沿躲了一下,罵道:「要矇混過關是吧。」

周存趣把手伸進了鍾邱沿的衛衣裡,撫過他的腰。鍾邱沿打了下冷顫,剛要說什麼,周存趣又吻住了他的嘴。

邱雪梅上樓的時候,就看到五樓的門虛掩著。鍾邱沿抵抱著周存趣靠在牆邊接吻。周存趣伸舌頭去纏鍾邱沿的舌頭,兩個人像打鬥似地親著嘴。他們吻了一會兒停下來,鍾邱沿愣了會神,嘀咕道:「哎不對啊,剛才我們說什麼事來著?」

周存趣忍不住笑出聲來,拍拍他的臉問:「晚上出去吃飯好不好?施淑元推薦了一家素菜館給我。」

鍾邱沿邊嘟囔著什麼邊轉頭看了眼屋外,然後忽然瞪大眼睛,下意識地伸手關上了門。

第26章 稚茸炊飯(三)

那幾天,鍾邱沿打電話給邱雪梅,邱雪梅一直拒接。輪休的時候,他就開車回了趟家。鍾寶臣正在院子裡把剛從地裡鋤上來的土豆沖洗乾淨。鍾邱沿蹲下來問他:「邱雪梅人呢?」

鍾寶臣說:「不知道她,「计划生‌育」最近幾天早出晚歸的。」

鍾邱沿碰了碰鐘寶臣的胳膊,問:「寶哥,她跟你說什麼了沒有?」

鍾寶臣垂頭繼續衝著手裡的土豆,說:「她前幾天城裡回來,坐涼榻上哭了很久,問她也不說。」他忽然抬頭問:「你惹她了?」

鍾邱沿心虛地摸了下鼻子,沒說話。

他那天再打開門,邱雪梅人就已經不見了。鍾邱沿感覺後背都嚇出了一身汗,咳嗽了一下,和周存趣說:「剛我媽在門口。」

以鍾邱沿對邱雪梅的瞭解,她不是一個會躲起來不解決事情的人。這次不知道是打擊太大還是怎麼樣,邱雪梅沒有再出現。

某天傍晚,鍾邱沿剛出門上班,過不久周存趣下班回家,看到邱雪梅站在家門口。周存趣邊開門邊說:「阿姨,鍾邱沿上班去了。」

邱雪梅跟在後頭說:「我知道,我找你。」

邱雪梅進屋,拎了一桶自己釀的荔枝酒放在餐桌上。她到處走著,看著陽台上曬著的兩件一大一小的衛衣,客廳茶几上周存趣的書旁邊堆著鍾邱沿的足球雜誌。冰箱上用冰箱貼吸著鍾邱沿給周存趣的留言紙條。邱雪梅拎著自己的紅色小手包,停在矮櫃邊上。她問周存趣:「你是名校海歸,建築設計師?」

周存趣倒了杯溫水遞給邱雪梅,說:「確實是留學回來的,剛做回建築設計師。」

邱雪梅點點頭,靠在矮櫃邊。她沉默,周存趣就沒敢說話,就那麼靠沙發站著「中‌华民⁠国」。邱雪梅後來嘀咕了聲:「那你看上鍾邱沿什麼了,那小子什麼都不行…」

周存趣詫異了一下。邱雪梅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了。周存趣跟著坐到了沙發上。日光西斜,邱雪梅看著窗外忽然說:「黃昏真的就會有這種舊舊的黃…」她轉過頭問周存趣:「你們怎麼認識的?」

於是那天,他們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周存趣把自己的故事攤開來,揉碎了,研磨了,說給邱雪梅聽。他發現他還是第一次完整且詳細地複述這幾年的經過,在那之前他和鍾邱沿都沒有那樣子說過。

他說起,在他很小的時候,媽媽就說,不要當著貓的面換衣服。他問為什麼。媽媽也沒有說,但勒令他要這麼做。於是他確實就會在換衣服的時候小心翼翼躲著家裡那隻貓。諸如此類的事情,諸如此類的語言,周存趣有一天發現,落進一個人人生中的語言也會構成命運。

他後來在日本獨居生活的時候,也養過一隻貓。有一次他回家晚,發現貓從窗口跳走了,沒有再回來。貓逃走的同一天晚上,齊蘭香因為擔心他的精神狀況,從中國飛過來要照顧他。於是每週去看心理醫生的時候,齊蘭香一定會跟著。他回家的時候就會有媽媽已經洗完衣服做好飯了,本來應該感到開心才對,但他越來越痛苦,於是跟那隻貓一樣,跳出窗口,逃走了。

外婆收留他的那兩年,同樣是會洗好衣服,做好飯等著他。但是周存趣從未感到過反感。他才恍然發覺,他搞錯了,愛本來應該不需要用工作努力、精神狀況良好、回饋媽媽來等價交換。愛可以只是外婆記得給他買蘑古力,允許他日復一日把自己囚禁起來。

日光沉沉。周存趣對邱雪梅說:「我把自己關了兩年。一開始是不願意出去面對世界,後來是習慣了,已經不敢走出去。然後鍾邱沿來了。阿姨,有段時間我經常做夢夢到從我發小跳湖的同一個地方跳下去。跳下去什麼也沒有,沒有湖水,沒有水草,就只是不停往下掉,醒來的時候感到精疲力盡。我現在還是會做這個夢。但是我在夢裡都會跟自己說了,醒過來就好了,醒過來鍾邱沿在旁邊呢…」完结耿⁠美妏⁠紾鑶書‌庫​↑‌​s⁠𝕋​𝐨R⁠𝒀𝒃𝒐⁠𝐗‌‌.​Eu​‍.O𝐫​𝐆

邱雪梅在一旁流下了眼淚。她有一陣子沒說話,然後忽然仰頭歎了口氣。她輕聲說:「語言,命運。同樣的故事聽了兩遍,怎麼不叫命運…」

她轉頭看向矮櫃頂上,劉小英的相片。

那天鐘邱沿聽說邱雪梅去家裡找周存趣了,換了班急匆匆趕回了家。他推開家門的時候,邱雪梅正拉著周存趣坐在餐桌邊喝荔枝酒。酒的度數其實不高,但周存趣這幾年都沒怎麼喝過酒了,喝了兩杯人就暈得不行。邱雪梅在一邊說什麼他都點頭。

鍾邱沿攬了下周存趣,皺眉說:「邱雪「中​华民国」梅你別折磨他了,人都醉成這樣了。」

邱雪梅也有點醉了,指著鍾邱沿罵道:「你,就是你。我生你這麼個東西,真是二十多年沒省心過。我都這歲數了,也沒什麼文化,還跑去城裡到處找那種同性子女家長互助會瞭解情況,我生你跟我討債。」

她站起身在鍾邱沿頭上結結實實打了一下。鍾邱沿叫起來。周存趣瞇眼睛哈哈笑了。

鍾寶臣進城把邱雪梅拉走之前,邱雪梅坐在那裡控訴了鍾邱沿半來個小時。邱雪梅走後,鍾邱沿把周存趣抱了起來,抱進臥室裡。

周存趣紅著一張臉躺到床頭,抬手脫掉自己的上衣,伸開手說:「過來。」鍾邱沿聽話地貼上去。鍾邱沿親著周存趣的胸口,周存趣仰頭輕叫了一聲。他們摟抱在一起,接著吻。鍾邱沿伸手打開床頭櫃抽屜拿工具的時候,周存趣拽下了自己的內褲,蹭著鍾邱沿說:「老公,快點。」

鍾邱沿歎道:「你再叫一聲,我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

周存趣喝了酒之後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神志不清,一直哼叫著:「嗯,嗯老公…」

他坐到鍾邱沿身上,皺鼻子笑說:「我自己來。」

鍾邱沿還是第一次欣賞周存趣撐著手,在他身上自己動。周存趣叫起來聲音已經帶滿哭腔,支撐不住地倒在鍾邱沿身上,於是鍾邱沿翻身把周存趣放到了床上,兩個人貼合在一起不停晃動,不停晃動。

周存趣哭著一直喊:「鍾邱沿…鍾邱沿…」

第二天,鍾邱沿分開粘在一起的眼皮,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大燈。時間尚早,周存趣已經出門上班去了。他從鍾邱沿懷裡掙扎著站起身的時候,鍾邱沿半夢半醒地又伸手拉住了他,然後在周存趣的手心裡親了幾下。周存趣摸摸他的臉,說:「我先走了。」

鍾邱沿起身,打著哈欠,站在房門口伸了下懶腰。他走過矮櫃的時候給劉小英拜了拜,然後進衛生間洗臉刷牙。出來的時候,鍾邱沿放在臥室裡的手機在響。他沒有跑去接,而是看著餐桌上的盒子。透明盒子裡裝著一個十分精緻的立體模型,是一個兩層的商舖。

吊燈底下,玻璃金魚缸藍色的水裡邊,酣眠著金魚與水草。一樓的門頭寫著:鍾邱沿的小餐館,一小扇日式的小門,窗戶底下的緣廊上放著兩個小人。室內一樓有料理台和吧檯一體的單人食客座,二樓有靠牆的沙發卡座。地板是乳白底紋磚嵌藍綠色碎塊,牆面也是半白半藍綠色的主調。

臥室裡手機鈴聲不停地響著。鍾邱沿走過去,拿掉了模型身上貼著的紙條。周存趣在紙條上寫:鍾邱沿小餐館的地址在麵包樹街過去十月路xxx號,之前是小炒店,開了有十多「反‍送中」年生意都很好,老闆最近要回老家。如你所見,牆紙是不可能用淺紫色碎花,也沒有巴洛克風格裝飾。這是我親自設計的,送給我認識的一位真誠善良的小男孩,這是給你的嘉獎。

第27章 稚茸炊飯(四)終章

鍾邱沿開車經過那間小炒店舊址的時候,停在路邊看了好長時間。裡邊已經搬空了,舊招牌耷拉在門頭上。這裡以後就是他的餐館了。他覺得蠻不可思議的。

這幾天,他給周存趣做了一些打算以後賣賣看的招牌主食,什麼野菇稚茸炊飯、栗子南瓜蒸飯、泰式炒河粉之類的。周存趣很喜歡炒河粉。他不知道鍾邱沿從哪裡找來的魚醬,炒出來的河粉味道特別好。他有天還叫鍾邱沿做了一份,拿粉紅小豬便當盒打包了一份給施淑元嘗嘗。施淑元笑說:「你的粉紅小豬手藝蠻好的嘛。」

鍾邱沿又重申:「不要叫他粉紅小豬。」

與此同時,粉紅小豬鍾邱沿正把阿山和大魚都拉到了店面邊上,指著給他們炫耀:「哥挑的店面,給我開店用,連店面的樣子都給我設計好了。」

大魚哇了聲,說:「有點金主文學的意思了。」

鍾邱沿嚷嚷:「這是以平方為單位的愛好不好。」完‌‌結‌‍耿‌鎂妏‌沴⁠鑶文库​♂‍s𝗧𝑜​‌𝑹⁠Y​‍bo‌​𝑿⁠​.‍𝐞𝒖‌.‌⁠𝑂‌⁠𝒓g

大魚轉頭和阿山說:「我就說,他這個人反而可能傻人有傻福。」

鍾邱沿罵道:「我哪裡傻了。」

店舖正式動工裝修的時候,鍾邱沿還每天忙著開公交車,讓無業遊民大魚幫著督工。與此同時,對街的城南實驗小學在過完自己三十五週年校慶之後也開始動工擴建,一年後和市第一高中換了下校址。因為據傳有算命先生說十月路的風水比較好,有利於升學率提升。總之,那一屆市一高「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的學生開始在十月路上學,秋季校服是材質沙沙做響的防風外套,深藍色的。他們像傍晚光線暗淡的一股河流從校門裡湧出來,流過街道,到對接那間漂亮的小餐館吃東西。燠熱的暑假也約在小餐館邊吃西瓜牛奶冰邊做家庭作業。昏昏欲睡的高中年代在這裡偷偷談戀愛,也坐在這裡失戀。

很多市一高的學生都會一直記得這間店,店名叫「熱的湯 軟的麵包」,但不賣湯也不賣麵包。每月有特色菜單,季節限定的野菇稚茸炊飯還有招牌泰式炒河粉都很好吃。老闆站在料理台後面,從一個巨大的果木色土鍋裡盛飯出來,野菇被炊熟的香氣在小小的廳堂裡瀰散。許多年後,市一高的學生成為在社會上打拼的疲憊的大人,在某些滯重的黃昏下班時刻如果突然懷念起高中時代,也會同時懷念起野菇稚茸炊飯的香氣。

「熱的湯 軟的麵包」剛開張的時候,大魚來店裡幫忙做了一陣子招待。原本門口的小緣廊是周存趣設計出來,方便等位的顧客或是路過的行人稍微歇息用的。但是「雙黃蛋」爺爺發現這個地方之後,每天一大清早就扛著圍棋盤到這裡來下圍棋了。鍾邱沿給他們放兩杯大麥茶,他們能就那樣坐一上午。

周存趣下了班,推開餐館小門,擠到吧檯邊和一排高中生坐在一起。鍾邱沿給他遞一杯水,問說:「請問這位客人,想吃什麼?」

周存趣剛要說什麼,旁邊兩個女高中生看著手機屏幕尖叫起來,不停地喊:「帥啊好帥好帥。」鍾邱沿湊過去和周存趣說:「隱藏菜單好不好?」周存趣點點頭。

過一會兒,鍾邱沿端一碗炒飯出來給周存趣,裡頭有當季的鮮筍丁、特製醃肉塊、海鮮菇和其他一些時蔬。那碗炒飯因為太香,旁邊幾個高中生都扭頭過來看。鍾邱沿敲敲料理台說:「你們放了學不趕著回家做作業,怎麼那麼有空。」

幾個高中生撇嘴,又扭頭去看手機屏幕。她們掃完自己的飯,稍稍坐一會兒,又小鳥一樣嘰嘰喳喳飛去附近的補習班上課。有幾回,八點打烊的時候,鍾邱沿站在二樓的玻璃金魚缸邊朝下望,可以看到這些面熟的高中生背著書包,拿著掛滿裝飾物丁零噹啷響的手機邊聊天邊跑去坐地鐵回家。第二天六點多他們又從城區的各個角落困懵懵地趕過來上學。

鍾邱沿和店裡新來的服務生收拾完,關掉燈,下樓與他們擦肩而過,散步回親親家園。周存趣最近在鍛煉身體了,出門跑半來個小時,洗完澡之後盤腿坐在沙發上看自己的筆電。前個月,施淑元邀請他入伙了。周存趣趴在天橋上,對施淑元笑說:「老闆,如果工作太累我隨時會走的哦,你知道我的。而且現在有人養我。」

施淑元笑罵:「「活‍摘器官」惡不噁心啊。」

養周存趣的傢伙回家,甩掉鞋子之後,滑到沙發上摟住周存趣的腰,蹭著他的臉說:「怎麼我回來了都不看我一眼,就看電腦,生氣生氣。」

周存趣無奈道:「我回完這個郵件。」

鍾邱沿還在那裡無限循環式嘀咕:「生氣生氣…」

周存趣在他腦袋上輕拍了一下,說:「關機,別煩了。」

鍾邱沿委屈地閉了嘴,站起身跑到了陽台上。周存趣終於做完自己的工作之後,蓋上筆電,走到陽台上,擰了下鍾邱沿的臉說:「開機。」

鍾邱沿又小小聲嘀咕了一句:「生氣。」

他們一起趴在陽台上看著對面那個即將結頂的小區。時間一往無前。周存趣抬頭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說,空氣裡有葡萄汁的氣味。鍾邱沿說等再過半個月,邱雪梅就該整箱整箱送葡萄過來給他們了。

她會在人流擁擠的傍晚時分爬下貨車,抱著兩箱葡萄推開鍾邱沿的店門。然後重新坐在她和劉小英曾經坐過的那個窗口休息。她轉頭看著市一高的學生一簇一群地湊在吧檯邊,在兩盞雲朵吊燈底下,仰著一張臉和鍾邱沿聊天,眼睛亮晶晶地問起鍾邱沿的感「审‌‌查制‌度」情史。於是「熱湯軟麵包」餐館老闆的愛情故事分成七八個版本在市第一高中從高年級傳到低年級,從這一屆傳到下一屆,經久不息地變換細節流傳下來。其中更多的細節,更深刻的前因後果,目前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去告訴那群對什麼都好奇的高中生。

現在再告訴你最後一件事,宇宙中的一個星球的一塊大陸上,一個國家某座城市的一個街區,一座房子五樓的窗戶後面,有美好的愛長久棲居於此。

(完。)

作者有話說:

寫得比較粗糙的一本睡前小甜餅,寫的時候可能也有小小治癒我自己一下子。

文末推薦收聽《天台晚餐》(麥浚龍)

請勿在歌曲評論區提及本文,有想說的請在這裡留言,謝謝你。

-完​结‍耿⁠⁠羙妏‌‌紾⁠蔵‌文库▓‍‍S⁠𝘛𝒐𝑹‍Y‌​В‌𝑶X.​​E‍𝐮⁠.‌𝐎𝑹​G

同時更新兩則小番外給邱「拆‍‍迁自焚」雪梅女士和劉小英女士。

之後會更新一些周哥小鐘的if線番外。

第28章 邱雪梅

邱雪梅在二十六歲喪夫的時候就了悟了一個道理,痛苦的反面不是快樂,痛苦的反面是平靜。等痛苦來臨的時候,人會分外懷念過去平靜無聊的日子。她那時就是這樣,背著十一個月大的鍾邱沿操持完葬禮之後,回了娘家借住。板間房隔了很小很小一間給她,屋子沒有窗,木板縫漏出點光,能照見空氣裡細小的塵埃。

邱雪梅搬了台縫紉機到房間裡,每天在裡邊做點縫紉鋪拿回來的零活。縫紉機壓過布料,鍾邱沿胖嘟嘟的一個,在床上翻著身。邱雪梅有時要那樣車到半夜,孩子睡了醒,醒了哭。她站起身抱一會兒,等鍾邱沿平靜了,再坐回去繼續工作。

就是在二十六歲那年開始,邱雪梅像吹氣球般胖起來,胖得沒有了什麼少女的韻味,身上只有厚棉布、劃線粉餅的氣味。她給鍾邱沿喂完奶,出門到池塘邊洗兩個人的衣服,回來之後,看著父母的眼色坐下來簡單窩兩口飯。

媽媽每天都在問她還打不打算再嫁,要再嫁又為什麼把孩子拖回家。邱雪梅抹了抹自己泛滿痘的額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大口地塞著飯,塞完之後,跑進了房裡。那時鍾邱沿剛醒過來,睜著一雙笑眼,伸出小手抓了邱雪梅一下,像是叫了一聲:「媽媽…」

那是鍾邱沿第一次開口說話。邱雪梅怔愣了一下,忽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心臟血管彷彿攪繞在一起,又酸又痛,她哭啊哭,鍾邱沿也哭起來。那間小板間房裡堆滿一塊半塊的碎布料,布料中間,坐著一個失聲痛哭的女人。

二十來年過後,邱雪梅坐在院子的涼榻上大哭。她本來努力把鍾邱沿養大,對他唯一的期望就是有一「青‍‍天白‍​日⁠旗」個普通規整的家庭,最好能生一兒一女,就那樣就夠了。她哭累之後,坐在那裡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幾天後,她在一次同性子女互助會活動中,揉著自己胖乎乎的手指講起多年前,她背著鍾邱沿搬出了那間板間房,拖著一隻舊舊的大紅色旅行袋坐上大巴車跑進城裡打工。因為得帶著孩子,她還是只能打些零工。她頭髮蓬亂,背後背著一個睡著的小孩,坐在菜市場的後門口給人家擇菜、剝豆子。她腳上套著黑色塑膠雨靴,雨靴上黏著魚血、動物內臟之類的東西,抬頭的時候會覺得日光晃眼,然後總會覺得這一切仿若一個夢,她是不是醒過來就沒那麼辛苦了。但明天一覺醒來,她還得出門打工。

鍾邱沿再大一點之後,交給了出租屋樓上的一個寡居的老奶奶稍微帶帶。邱雪梅就記得,自己晚上收工回家,鍾邱沿在樓梯上從老奶奶懷裡掙扎著要下來,邊掙扎邊亂喊:「我媽媽回來啦,我媽媽回來啦。」 他邁著藕節一樣的兩條小腿,穿著卡通短袖短褲,飛進邱雪梅懷裡。

邱雪梅哽咽著說:「母子一場。我當時就覺得,母子一場,有這麼一個時刻,真是已經值得了。」

她流著眼淚繼續說:「那段時間吧,沒有這小屁孩,我可能都撐不下去。 然後我想,現在是不是該我給他撐腰了…」

邱雪梅五十來歲了,學歷是小學畢業,除了這座城市,沒有去過世界上任何地方。她只有和村口老姐妹閒聊的時候,聽說過同性愛這回事,但從來不瞭解。但她是一個對自己兒子擁有絕對信任的母親,於是同時也信任了兒子的愛。她決定要去瞭解看看。她知道愛是一件不簡單的事。

當年她坐在菜市場後門口蓬頭垢面地埋頭幹活,手機叮鈴作響。她扯下塑膠手套去拿手機,手機滑出去,跌進了髒污的臭水裡。有個男人拎著菜路過,彎腰撿起來在自己的襯衫下擺上擦了擦,遞還給了她。那時日光也很晃眼,她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

但是第二天,那個男人又拎著同樣幾隻蔬菜走過她身邊,走出後門,過一會兒,又繞回來,蹲在她的臉盆旁邊,小心地問:「你哪天休息?」

邱雪梅愣愣地看著他。男人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說:「我叫鍾寶臣。我,那個,你哪天休息?」

故事就是這樣。邱雪梅遇到過好的愛,她決定要信任鍾邱沿的愛。

第29章 劉小英

劉小英退休後不久,又返聘回實驗小學管過幾年後勤工作。她在校那幾年,周存趣正好念小學。總有同事會來跟劉小英說「拆迁‍自焚」,周存趣極聰明,少有的聰明。她聽過了,放學回家的路上,會拉著周存趣的小手告訴他,哪個哪個老師又誇他聰明了。唍‌结‍耿‍羙​⁠文紾‍鑶文⁠‍厍‍Ω𝕊𝗧⁠𝕠⁠𝑹𝕪⁠‍𝝗‍o​𝒙​.e​𝐮🉄‌𝑂‌⁠𝑹𝐠

周存趣抬頭望著劉小英,臉上是一種曖昧不明的羞赧。

聰明的周存趣上下課的時候,總會受點奇怪的傷。他手指破了皮,流血下來,就突突跑過小操場,跑到二號樓一樓劉小英的後勤辦公室裡,捧著自己的手指給她看,說:「外婆,受傷了。」

劉小英找創口貼給他貼起來,問他:「手指為什麼會刮破,在哪裡刮破的?」

周存趣眨著眼睛,沒回答她。第二天,他可能會在某個地方跌出烏青,第三天也可能在書法課上莫名其妙弄濕自己的褲子。劉小英騎自行車,把周存趣放在後座的小凳子上帶他回家換褲子。

二十一世紀初的工作日午後,乾燥明亮。他們趴在三單元五樓的陽台上,一人咬一支冰糖棒冰,吃完之後,劉小英再送周存趣回校上課。

週末有次周存趣發低燒。齊蘭香來接人去上外語課的時候,劉小英說:「小趣發燒了,今天的課先放放啊。」

齊蘭香走進房間問周存趣:「媽媽問你,很不舒服嗎,能起來上課嗎?」

周存趣看著齊蘭香,從床上靠坐起來,小聲說:「能。」

他們要出門的時候,劉小英往周存趣的小書包裡塞了一瓶溫水跟他說要多喝點水。周存趣第一次沒理睬劉小英,繫好鞋帶起身的時候,抬頭看著廳堂裡的齊問遷和劉小英。很多年後,劉小英才明白過來,那是受害者看向共犯的悲傷。

她那時無知無覺的,即使退了休還埋頭在自己的工作裡面。下班的時候,整理乾淨辦公室,走在實驗小學的林蔭道上,前後的紅「茉‍‍莉​花​革​命」磚房,漂亮的荷花池塘,好像一切都是她創造的一樣。她自滿得不得了。自滿到不知道自己的外孫在自己的學校裡被孤立霸凌。

周存趣小學五年級那年,齊問遷意外去世。劉小英騎上自行車帶著周存趣趕去醫院。那天午後,不知道為什麼十月路上塞車。附近的體育館在辦什麼賽事,路兩旁停滿了車。窄小的街面上響滿了惱人的喇叭聲。劉小英跳下車,推著自行車艱難地擠過兩輛車之間的空隙。地面上有誰不小心扔下的番茄,已經被壓得一塌糊塗。劉小英一腳踩在番茄泥上,把著車頭擠到了路口。她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管,忽然哭了。

她那天就邊哭邊跳上車騎去醫院。周存趣抱住了她的腰,把頭輕輕貼在了外婆的背上。

其他人都還沒趕到之前,就只有劉小英和周存趣兩個人坐在太平間門口的走廊上。空氣裡有一陣冰涼的消毒藥液味。就在今天早上,齊問遷還好好的一個。他退休前是國藥的藥劑師,退休後也三不五時會回單位一下。今早劉小英催周存趣吃早飯背書包出門的時候,齊問遷突然從背後拉住周存趣的包帶。劉小英在玄關穿好鞋,罵道:「你幹嘛,都要遲到了,真是。」

她自顧自走出了房門。

齊問遷蹲下身子,摸了摸周存趣的手臂說:「外婆不在了,我問你,昨天你的作業本真是自己撕破的嗎?」

周存趣看著齊問遷,沒說話。齊問遷說:「如果遇到什麼事,可以告訴外公外婆。」

周存趣盯著齊問遷的眼睛,盯了很久。他後來居然像個大人一樣,半歎了口氣問:「有用嗎?」

齊問遷訝異了一下,然後捏住他的小手,和他保證:「有用。」

周存趣靠在劉小英身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哭了出來。他沒說過什麼,因為他以為生活之艱難,對每個人都「茉‍莉花革⁠‍命」是相同的,對每個像他一樣的小學生,也是相同的。但他那天決定信任外公一次,把自己艱難的生活告訴外婆。

劉小英處理完齊問遷的喪事,回了學校就開始發瘋,沖各種人發瘋。她滿懷自責,同時也責難所有站在周存趣身邊還沾沾自喜覺得培養了一個神童的大人。那時候還沒有什麼「校園霸凌」的概念,但她滿世界找專家學者來做反對校園欺凌的講座,在自己的辦公室門上掛一塊小牌子,上面寫:有人欺負你,請告訴劉奶奶。

那年,本來劉小英可以拿個「榮譽校長」的頭銜光榮結束職業生涯的。學校被她折騰得不想再搭理她,她也不想搭理任何人。於是結束自己的退休返聘生活的劉小英,裝了一大箱子東西,清空辦公室,永遠離開了實驗小學。

她帶著周存趣騎過十月路口,林蔭道上有落葉飄下來。劉小英忽然像個小年輕一樣仰頭叫了一聲,開心地說:「存趣啊,秋天要來啦。」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會更新if線番外:假如他們兩個初高中就相遇。

第30章 蘑古力2.0(一)

城區學校和鄉鎮學校的結對子活動。抽到結對寫信的分別是14歲讀初二的鍾邱沿同學和18歲讀高三的周存趣同學/

-完结⁠耽‍鎂‌攵紾‍藏‌书​厍‌​֎𝕊𝐭‌𝑶​𝑅⁠𝑌⁠⁠𝜝‍‍𝒐‌𝒙‍.eu.o​𝒓⁠‍G

周存趣哥哥:

你好啊!我叫鍾邱沿,現在在三鄉鎮中讀初二。我們家就老爸老媽還有一隻大黃狗叫鍾咕咕。咕咕已經很老了,前幾天生了場大病。我老媽邱雪梅說,咕咕的病已經醫不好了。我就在院子裡上躥下跳,說她是鍾家村最冷血的女人。後來鍾寶臣(ps:鍾寶臣是我老爸)就開他那輛小貨車送我和咕咕進城去寵物醫院了。

現在咕咕已經恢復健康啦。

你好,哥,又和你打聲招呼是因為寫完上面那段話,信紙就被老師收走了。她讓我不要上課時間幹這些有的沒的。但是上課時間好漫長啊哥,一節課四十分鐘,我打幾把貪吃蛇,抬頭一看才過去十分鐘。我和我的同桌大魚是發小。上次我倆在桌肚子裡玩遊戲卡,被交掉了一大包攢了很多個月的卡片。大魚捂著頭在課桌上哭了一節課。

我這個人就比較堅強,這種都是身外之物,明天開始繼續攢就好咯。但是攢到現在我也才攢了二十多張,因為買卡需要錢,我和大魚都沒什麼零花錢。你喜歡玩遊戲卡嗎?老師說你們是城區讀書最厲害的學生。好學生玩不玩遊戲卡啊?

哎,我最近QQ等級到一個太陽了。因為鍾寶臣把他用舊的手機送給我,我就每天掛著。大魚和阿山都特別羨慕我。嗨呀,都沒什麼地方好炫耀,那就在信裡和你再炫耀一下。

記得回信「文⁠字狱」給我哦。

鍾邱沿。

/

鍾邱沿:

你好。我現在在市一高念高三,課業挺緊張的。我們家也只有我一個孩子,還有一隻養了蠻多年的小貓叫波妞。我不玩遊戲卡,也沒什麼興趣愛好。祝天天開心。

周存趣。

/

周存趣哥哥:

哇,我等了一個多禮拜,每天一下課就跑收發室,扒著收發室的老頭問他有沒有我的信。然後打開看了半分鐘就結束了,算上我的名字,一共79個字。下一封信能寫80個字給我嗎?謝謝哥哥。

上禮拜老師又把我媽找到學校來了,起因是我把教室裡的窗戶卸掉了一塊。這件事其實這樣的啊,哥。老師老覺得我和誰坐都影響人家學習,乾脆把我發配到了教室最後面的窗邊。我說我有點近視看不清,她不相信我。雖然我上學的年份沒有你多,但是我已經知道,老師是不會相信差學生說的話的。我就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然後就玩起了窗戶。

我們這所鄉鎮中學啊,本來條件就差,設施也差。那扇窗戶,我不卸它,過幾天它自己也得掉下來。你相信我嗎?但是老師還是把邱雪梅叫來了,說要賠錢的。邱雪梅賠了錢,罵我一頓,然後帶我去配了眼鏡。我現在鼻樑上架著一副很醜的眼鏡,帥氣值從八十五掉到了八十。雖然還是高於本中學平均水平,但有點不甘心。

哥,你戴眼鏡嗎?我那個在市一高讀書的堂姐鍾夢夢就是戴眼鏡的。她比你小一屆,很會讀書。我想著要不下次問問她,認不認識周存趣?

記得給我回信!!!!!80個字,保證!!!!拉鉤!!!

(此處有一幅鍾邱沿自己畫的拙劣小插畫,兩個勾在一起的手指)。

鍾「武⁠汉⁠⁠肺​炎」邱沿完‍⁠结‌耽⁠美​‌彣珍⁠藏​文⁠庫⁠֎​‍𝐬​​𝐓𝕆​r​𝑌‌𝚩​O‌𝐗.𝑬‍⁠u‍​.​𝐎‍𝑟g

/

鍾邱沿:

真不好意思,因為我上完課之後還要去上補習班,即使週末也沒有多少空餘時間。我現在正在兩個補習班中間的空餘時間給你寫信。其實我不太會寫信,也不知道該寫什麼。每次打開信封,發現你可以寫那麼多東西覺得很神奇。所以我應該和你說點什麼呢?我的生活很無聊。

首先,我不戴眼鏡。雖然常常用眼過度,但奇怪的是,一直沒有近視。然後,我其實挺想大學去讀師範學校的,我想當老師。如果我以後當老師,不管是怎麼樣的學生,我都會努力相信他的話看看。用成績分好差是惡劣的。

超過八十個字了。真抱歉,先寫到這裡,我要上課了。

周存趣。

/

周存趣「活​摘⁠器​官」哥哥:

你的信到達的前一天我剛問了鍾夢夢認不認識周存趣。鍾夢夢說你在學校很有名哎,高三區統考第五,校第三,還做學生代表發言了。那不就是說,整個城市的高三生,隨便拿娃娃機抓夾夾幾個上來,都沒幾個人考得過你的意思嗎!哇,哇,好像比QQ等級一個太陽要厲害哎。

鍾夢夢問我怎麼認識你的。我很驕傲地說,你現在是我的筆友哦。

哥這幾天給你寫信遲了,因為我發了一陣子燒。每到秋天我好像就要發場燒。邱雪梅把我接回家,陪我去村衛生所掛了兩天鹽水。跟你說,每次生病邱雪梅和鍾寶臣就會買我喜歡的零食給我。你喜歡什麼零食嗎?我喜歡比巴卜泡泡糖、乾脆面,前段時間也喜歡辣條。

哎,我還是在想,為什麼你能那麼會讀書啊?讀書好痛苦啊,我退燒之後就要回學校上課了。我們這屆一共四個班,才兩百來個人,我上次考試一百八十多名。英語只有十三分,那十三分還是我拿橡皮擲骰子擲出來的。但是大魚才擲了十分。

邱雪梅也聽她村口的老姐妹說可以給我報個補習班啥的。她問了我的意見,我堅決搖頭,說no,no(ps:這個英文單詞我會的,「是」是yes,「不」是no)。她後來就沒再提起了。

大哥!補課中間偷下懶再給我多寫幾行字!好嗎!

鍾邱沿

/

鍾邱沿:

這次是晚自習的時候在給你寫信。我差不多把該寫的習題都寫完了。對,我的成績是蠻好的。但保持成績是我的生存條件。不知道你明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最近我也開始有點期待收到你的信了。這次我想我能把信寫得長一點了,因為有想講給你聽的事。

我們家的小貓波妞得腎臟病去世了。我上完學回來緊接著要去上一對一課程。媽媽只是告訴我波妞去世了,其他什麼也沒說,也沒有說她葬在哪裡,也沒有讓我再看看她。那天之後,我常產生幻覺,看到波妞睡在我房間的飄窗上,或者是她陽台的小窩裡。

這件事我沒有和其他任何人講過。有時我去上課的路上,她也會靜靜「活‌‍摘器​官」靠在我的腿邊。我和她搭夜間公交回家,然後和她一起在清早起床。

上一次月測,我的成績滑下來了。爸爸媽媽和我一起討論了很久,我也給他們寫了反思信。那個信不是只要寫八十字就好,要寫得很具體很詳細很長,要剖析我整個人生的錯漏發生在哪裡。所以上次我和你說我會去讀師範大學只是隨手寫寫的。我會去讀,爸爸媽媽喜歡的大學。

好想波妞啊。我只敢在這封信裡這樣寫。

謝謝你聽我說。另外,我唯一喜歡的零食是蘑古力。

周存趣

/

趣哥:

雖然我其實不是太理解,但你上一封信把我看哭了。我現在再拿出來看的時候也哭了。我可不是個感性的人,我是個理性又成熟的男人。如果有一天我們家咕咕去世了,我可能會哭得死去活來,然後在它的窩邊上哀悼半個月。但是重複一遍,我是個重感情的理性又成熟的男人。

你不用擔心什麼,如果有想說的話,請寫在信上寄給我。你的信我不會給別人看的,全世界只有我能看。

週末回家我求鍾夢夢幫我給你帶蘑古力。她說很搞笑哎,她如果突然去高三實驗班給你送零食,別人會以為她喜歡你。所以鍾夢夢誓死不從。我就差給她跪下了。她總算答應說會送給你。如果你收到一塑料袋蘑古力,那是我送的!是我動用了我的壓歲錢小金庫買的!因為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口味,所以每種味道都買了一盒。唍‌結耽羙書珍蔵⁠书⁠厍⁠​↕𝑺𝘁​𝑜𝒓𝑌⁠‍𝐵‌O​𝚡🉄𝑬⁠​𝐔⁠‍.​​𝑜𝒓⁠g

給你寫信的當口我也拆了一盒吃。哥,我越來越好奇你長什麼樣了。鍾夢夢說你長得還挺好看的,高高瘦瘦而且話不多。我現在還沒發育,比阿山矮一個頭,他們都叫我「小邱蚓」,氣死我了,我以後會長很高的好不好。

哥啊,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說你不會讀師範,而是讀爸爸媽媽喜歡的學校。但是我知道哥和我不一樣,哥讀什麼學校應該都會讀得很好,然後找得到好的工作。我對自己的未來就挺迷茫的。鍾寶臣說要不我高中畢業就回家裡幫忙種花算了。但是我想去城裡工作哎。如果以後,你也在城裡工作,我也在城裡工作,我們就一起玩好不好?

哎話說,週末鍾寶臣他們會進城送貨,我能來找你玩嗎!我可以讓我的好哥們兒「长‍生⁠生物」鍾寶臣把我帶到你的補習班樓下,就見面一下也行。可以的話請在信裡告訴我哦!

鍾邱沿

/

鍾邱沿小朋友:

蘑古力收到了。我還沒有吃完,謝謝你。這封信寫得比較遲,因為要準備期中考。現在是考完最後一門之後的晚自習。本來應該繼續寫練習卷的,但是我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畫了個你。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長這個樣子。

是不是我太久沒給你回信,你又托鍾夢夢給我送了一次蘑古力。鍾夢夢在走廊上把塑料袋塞給我的時候說:「你麻煩了,你被鍾邱沿纏上了。」

我其實沒什麼朋友,也不會有人特意給我送零食。所以每次收到你送的零食其實還蠻開心的。

如果你想見面,我想著要不下週六傍晚五點好嗎。我下週六上完補習班會去看望外婆,我們可以在我外婆家附近見面。那邊有一間規模還蠻大的玩具店,如果有你喜歡的遊戲卡,我會送給你。我的零花錢挺多的,而且不太有地方可以花。

但是吃過飯之後,我還要去自習室寫作業。所以可以一起玩的時候可能比較少。對不起。

另附:外婆家的地址是麵包樹街教師公寓親親家園。

另附:我的自畫像和波妞的畫像。

那天我會穿牛仔外套。我的左耳垂上有一顆小痣。這樣你能認出我嗎?

周存趣

第31章 蘑古「疆独‍藏⁠独」力2.0(二)

第一次見面:在麵包樹街公交站台見到對方,因為周存趣忽然摸了摸鍾邱沿的頭髮,問他有多少高。鍾邱沿一路像個跳蚤一樣不停跳著說,我已經一米五二了,我一米五二,你相信我啊,我超過一米五了。

逛玩具商店,鍾邱沿在一堆遊戲卡裡割捨來割捨去。周存趣都拿過去給他結了賬。周存趣去自習室,鍾邱沿一定要黏去。他半小時做了一道數學題,期間睡覺、撓癢、玩遊戲卡、幫桌子上的毛毛蟲找媽媽。周存趣第一次見學習習慣這麼差的人,後面兩頁按著他的頭寫完才准他走出自習室。

回家的路上,鍾邱沿捧著自己的數學習題冊和鍾寶臣感歎,第一次雙休日家庭作業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鍾寶臣問他那之前的是怎麼寫出來的?

鍾邱沿說自己太累了然後開始裝睡。

他和周存趣分開前,兩個人互加了QQ。鍾邱沿發現周存趣的等級是兩顆太陽兩顆月亮,備受打擊。回去的路上給周存趣發消息,周存趣直到半個月後登錄QQ才回:哦,你安全到家了?

哥:唍‍结耿羙紋紾​鑶‍文庫‍☺‍‍s‌​𝕥‌‍𝑂R⁠𝒚𝑩‌⁠O‌⁠𝑋‍.𝐸‌𝕌‌‌.𝑜𝐑‌𝑔

我發現還是給你寫信比較快,因為發QQ消息,你要下輩子才會回。跟你說,你給我買的那堆遊戲卡,大魚和阿山很羨慕,一直問我借,我不肯。

這周是我第一次特別想回學校交作業,因為我的數學作業做得可漂亮了。數學老師批改完之後,當著全班同學表揚了我。他說,每道題底下都被修正帶弄得一塌糊塗的,這回看來確實是自己做出來的。

他不知道週六晚上我在城區自習室碰到了一個學習魔鬼。魔鬼給我講一遍做題思路,我說聽不懂,他能再給我講一遍。我都哭著說:「我就不懂你能怎麼樣?」

魔鬼說:「那我再講,你必須聽會,不然我就再講。你敢再不會,就聽到會為止。」

哥,我對你的第一印象是長得乾乾淨淨的,一點不像我們學校那種書獃子學霸。我對你對最後的印象是,你是個魔鬼。

為了這週六去自習室找你的時候可以體面一點,我開始試著認真聽數學課,但還是不怎麼聽得進去。

我現在在數學課上給你寫這封信,然後突然想起,那天在自習室裡,你讓我幫忙從你的書包裡拿一本筆記本出來。我拉開內袋的時候看到裡面有煙盒和打火機。

哥,我們學校的學生其實好多都開始抽煙了,就是我以為你這樣的好學生不會去「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抽煙。因為好像發現了你的秘密,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我還是想在信裡跟你坦白。

哥這幾天我經常想起你哎,當時整條麵包樹街上都是法國梧桐葉,你一個人站在公交站台上等我。

上次睡覺的時候還有夢到你,穿著牛仔外套等在那裡,我跑過去找你,你笑瞇瞇地讓我把完全平方公式背一遍。夢裡你怎麼還在逼我背數學公式啊!我醒來的時候淚流滿面!覺得人生好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知道信什麼時候會到,但是哥哥我們週六見!

鍾邱沿

/

鍾邱沿:

這幾天又有些忙。對,我會抽煙,不過我沒有煙癮,就是心情特別煩悶的時候會抽一支煙。我每天大部分時間在家、學校、補習班,其實連抽支煙的時間都沒有。

波妞還沒去世前的一段時間我補完課,會在補習班樓下的教育超市買一罐水果酒偷偷帶回家。晚上寫完作業之後,我就坐在課桌邊喝掉那罐酒。酒罐堆在床底下,我又恐懼又期待媽媽哪一天會發現。但她至今還沒發現。這個世界上現在知道周存趣既抽煙又喝酒的人就只有你。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我對爸爸媽媽做出的一點沒什麼用的反抗?我累了,你說得對,人生好辛苦。

你會幫我保守秘密對吧。我用兩張遊戲卡和你換。

周存趣

/

親愛的哥:

這有什麼難的,敵人就算對我用刑我也不會告訴「白‍纸‌运‍‍动」他們的。那要不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作為交換?

其實鍾寶臣不是我的親生爸爸。我爸爸在我一歲不到的時候被一輛重型貨車碾過去死掉了。媽媽帶著我到處做兼職養活我們兩個。

我大概快滿三歲的時候,她和鍾寶臣結了婚。鍾寶臣以前是火葬場的鍋爐工。所以讀小學的時候,同班同學覺得我特別晦氣,還讓其他人不要和我一起玩。

不過大魚和阿山一直都知道這件事的,他們一點不介意。阿山是爺爺奶奶養大的,大魚的爸爸媽媽都在廣東打工。他們在自己家裡也待得不太開心,所以經常來我家玩。邱雪梅認他們做乾兒子了。哥,如果你在家不開心,你可以來我家玩,這樣邱雪梅又多一個乾兒子了哈哈哈。

我們不是說好以後要是都在城裡打工就一起玩嗎,到時候也可以一起住對吧。你下了班可以回我們的家。我們家裡抽煙喝酒都可以,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你覺得好嗎?

哥你長得好看,個子又高,很會讀書,而且脾氣特別好(ps:除了逼我解數學題的時候orz)你是我見過的人裡最完美的人。

真的,我發誓(舉右手三根手指)。

鍾邱沿

第二次見面:周存趣把自己初中幾門課的課堂筆記給了鍾邱沿。但是當發現鍾邱沿連蘋果是apple 都不會拼的時候,決定下次要把小學的課堂筆記也找出來。完‍結耿‌鎂​‍忟紾⁠藏‍书庫☺𝐬​𝚃o⁠‍𝑟Y⁠𝑩⁠‍𝕆𝕏.E‍​𝑈‌.O‍𝐑‌𝒈

作業寫到一半,鍾邱沿拉周存趣去外面走廊上玩他帶過來的遊戲機。一人一局,周存趣玩了幾把有手感了之後就破了鍾邱沿、大魚、阿山三個人的紀錄。鍾邱沿決定不要再讓周存趣碰他的遊戲機。

那天他們晚飯是在劉小英家一起吃的。鍾邱沿進屋拉著劉小英比身高然後和周存趣說,你看你看,我是不是比外婆高。

劉小英說,我看我看你是欠揍。哪來的小孩啊,齊蘭香又生了一個都沒通知我啊?

他們吃過飯之後三個人很三八地趴在陽台上聽樓下兩夫妻吵架,書啦臉「疆独藏⁠独」盆啦砸得到處都是。劉小英朝底下大叫:老莊啊這個別砸了這個比較貴。

莊老師把伸出窗外的手又縮了回去。

/

蘋果不知道怎麼拼的小傢伙:

這次是把信給你快遞過來,因為順便想給你寄一下我小學的英語課堂筆記本。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反正你先拿著吧。

最近發現我們學校生活區也有賣你喜歡的那種遊戲卡,以前我都沒注意過。我又買了一些送你,放在盒子裡一併寄過來了,是你需要的嗎?

這周來找我之前把單詞記背一下。我抽背後,每錯一個,我下次的信會減五個字。

感覺我現在在學習以外找到了一件特別有趣的事,就是幫助你學習。這幾天我給自己做新一輪學習計劃的時候順便也給你做了一份,週六拿給你。

你不是說以後我們要一起住嗎?城裡的房租不便宜的哦。雖然不是說讀書好一定會賺錢多,但是讀書好以後興許選擇會多一點,所以還是希望你能為了我們的大房子努力一下。可以做到嗎?

還有外婆突然打電話問我你喜歡吃什麼菜,週六她可以提前準備。這個問題我也在QQ上問你了。我外婆其實很刀子嘴豆腐心,我想她應該還蠻喜歡你的。

週六一起去吃晚飯:)

周「独⁠彩​⁠者」存趣

(QQ界面)

趣:在嗎?外婆讓我問你喜歡吃什麼菜?

咕嘟咕嘟:大哥!!!!我是不是眼花啦,這是我兩個太陽兩個月亮但永遠離線的周存趣哥哥嗎!!!!

趣:快回答啦,我不想一直盯著手機,我要寫作業了。

咕嘟咕嘟:是肉都吃!

咕嘟咕嘟:你不要就下了啊?(疑惑表情)

咕嘟咕嘟:哥?趣哥?

咕嘟咕嘟: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冷血的男人?(風中凌亂)

咕嘟咕嘟:周存趣……存趣……趣……

咕嘟咕嘟:哥,這道題怎麼解?(圖)唍​結耽美攵‍⁠珍‌藏‍⁠書​⁠厙↓𝑆𝐓‌‍𝑂r​⁠𝐲𝚩o‍𝕩‍‌🉄𝕖⁠𝐮.‍OR⁠​𝑮

趣(秒回):做一條CE線垂直AD,其他自己想。

咕嘟咕嘟:哇,媽媽,你看看這個人的嘴臉。

第32章 蘑古力2.0(三)

周存趣抬頭,看到麵包樹街那頭搖搖晃晃開過來的小貨車。鍾邱沿從車上跳下來,挎著自己的黑色米「一‍⁠党专‌政」奇小挎包,薄棉小外套,牛仔垮褲,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裝酷又裝不像。周存趣笑說:「你長高了。」

鍾邱沿立刻咧嘴叫道:「是吧,我覺得我可能開始發育了,我要長個了。哥,我比你高了怎麼辦?你多少高.……」

周存趣已經開始往親親家園走。後面那隻小跳蚤還嘰嘰喳喳的。

開始和鍾邱沿寫信是因為班主任說班長你先帶頭報個名。周存趣拿過報名表,在心裡說,什麼東西都要做嗎,又要我不要分心好好學習最好能次次考第一,又要這種活動都參加嗎。真噁心啊你們。

他笑瞇瞇和老師說:「好的。」

報名表交上去之後,不到一個月寄給他的信就來了。信紙像是用心挑過的,文具店裡可以買到的那種香噴噴的小信紙。上面端端正正寫著他的名字。周存趣看完那封信之後隨手扔進了書包裡。

幾天後,他拿書出來,信封跟著掉了出來。周存趣拿起來拍著自己的手心思索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復了信。

他轉頭,鍾邱沿跳了一下,拉住他的衛衣袖子問:「周存趣,你是不是有一米八啊?」

那封信換到了這隻小跳蚤。

周存趣說:「我不到一米八。」

鍾邱沿說:「有吧,我覺得你有。」

周存趣忽然伸手拿手心貼了貼鍾邱沿的手心,說:「書上說,要好看冬天穿得薄的人就長不到一米八。冷死你了吧。」

鍾邱沿臉紅了一下,嘟囔「一党专政」著:「我不冷好不好。」

十二月接近零度的天氣,鍾邱沿在自習室裡總是昏昏欲睡。周存趣轉頭就能看到他又把書堆成小枕頭開始打瞌睡了。周存趣沒再管他,盯著自己的試卷。不知道過了多久,視線底下伸過來一盒蘑古力,上頭貼著便利條:課間休息小零食,請。

周存趣笑起來。他摘下耳機,和鍾邱沿一起分掉了一包蘑古力。

那回,晚點,鍾寶臣打電話給鍾邱沿說來接他的時候車子開到半道上,輪胎癟了一個。山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正通知維修的人過來,可能得等一段時間。

鍾邱沿咬著筆頭問:「那我能睡我朋友家裡嗎?」

鍾寶臣和周存趣同時問:「你睡哪裡?」

鍾邱沿抓著手機轉頭看著周存趣說:「我睡你家裡。」

周存趣後來想,那封信是換到一隻臉皮有板磚那麼厚的小跳蚤。他把鍾邱沿帶回了劉小英那裡借住一晚。劉小英打電話和齊蘭香說讓周存趣住一晚,打著打著兩個人在電話裡吵起來,吵著吵著劉小英又要和齊蘭香斷絕母女關係。

那會兒,鍾邱沿已經在周存趣小時候睡過的那張小床上到處打滾。周存趣盤腿坐在床邊背英文單詞,鍾邱沿把下巴擱到他的肩膀上說:「apple,a-p-p-l-e,apple。表揚。」

周存趣無奈地笑起來。

他們睡下之後,開著床頭燈靠在床邊閒聊。一開始只有鍾邱沿在那裡吧啦吧啦說話。鍾邱沿說他的班主任很不喜歡他。明明他也沒做錯過什麼,只是讀不進去書。上次班裡有人錢被偷了,這也懷疑他。鍾邱沿舉著枕頭叫了聲:「討厭他。」

周存趣在邊上平躺著,盯著天花板看了會兒,忽然說:「我也討厭班主任。她是爸爸的朋友,我打個噴嚏她也會告訴爸爸我可能沒照顧好自己得感冒了這樣就影響學習。我討厭爸爸,我也討厭媽媽。媽的,這群自己一事無成只會push我的蠢人,笨蛋,媽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周存趣反應過來,臉刷地通紅,嘀咕了聲:「對不起。」完‍结耿‍鎂攵‌⁠珍‌藏文庫←​s𝘛⁠𝐨𝑟‌‍𝑌𝜝​𝑂𝐗​🉄𝑬‍𝐔‌🉄‍𝒐​‍R⁠𝑮

鍾邱沿坐起來,鼓掌道:「好厲害,雖然沒怎麼聽懂,但是好厲害。好像聽了段繞口令。要不你再說點。」

周存趣忍不住笑出來,鍾邱沿也跟著笑了。他說:「哥啊,是不是只有我知道周存趣每天煙不離身,而且很會罵髒話?」

周存趣看著他,沒有回答。確實是,活了十八年,和一個認「茉莉​‌花‍革命」識不到三個月,平常只靠書信交流的小屁孩說出了心裡話。

他歎了口氣,最後說:「其實我想以後當老師。」

清早起來,周存趣通知鍾邱沿,以後不會再留他過夜了。他夜裡咂嘴、磨牙、踢被子,夾著周存趣不放。周存趣小半晚都沒睡,第二天一點精神都沒有。

鍾寶臣來接他回家的時候,還給劉小英他們送了兩小籃自己家裡種的草莓。鍾邱沿背好自己的小挎包,又噠噠跑到周存趣身邊問:「我上一封信你收到沒有?什麼時候給我回啊?」

周存趣整理著自己的書包,沒理他。鍾邱沿把他的小拇指掰起來和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一下,說:「今天就寫回信,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勾完,穿好鞋衝出了屋子。

回村的車上,鍾邱沿趴在窗沿上吹著風,回想起周存趣忽然惡聲惡氣說話的時候。他轉頭和鍾寶臣說:「哎,超有趣,嘿嘿。」

鍾寶臣問什麼事。鍾邱沿又說沒什麼。他又自顧自捧著臉想周存趣。

那一整個禮拜,鍾邱沿轉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周存趣的名字。他畫了畫周存趣的臉,然後給他畫上兩撇貓鬍子,自己端詳著就笑出來了。大魚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歎口氣說:「沒救了,家屬準備後事吧。」

那周,周存趣很早就QQ留言給鍾邱沿說週六不能見面了,他有事。

咕嘟咕嘟:(發送圖片)我畫的你,可不可愛呀?

趣:見面「大​‍撒‍‌币」小心點。

咕嘟咕嘟:什麼時候見面什麼時候見面?

周存趣沒再理他了。

鍾邱沿週末去鍾夢夢家,又塞給她幾盒蘑古力要她帶給周存趣。他坐在鍾夢夢的書桌邊上,支著腦袋炫耀說:「我現在每週六都去自習室找周存趣,他輔導我功課。區統考第五輔導我功課。」

鍾夢夢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架,說:「他高三,浪費他時間,萬一你成績沒怎麼上去,他下來了,你就死定了。」

她邊說邊看著習題冊。過了會兒,抬頭發現鍾邱沿在一邊發著愣。鍾夢夢囁嚅道:「幹嘛,我又沒說錯。」

下一個週六見面的時候,周存趣看到那粒小跳蚤睜著困眼特別認真地盯著家庭作業,認真到後來是周存趣先拍拍他說:「我們去外面休息一會兒?」

他給鍾邱沿買了一杯草莓珍珠奶茶。鍾邱沿嚼著珍珠說:「我想過了,也不能浪費你的時間。我會努力學習的。」

周存趣愣了下,笑說:「哇,好感動。」

鍾邱沿說:「「老⁠人干‍政」你好假啊。」

周存趣摸摸他的頭說:「真的好感動。如果期末考成績進步了,到時請你吃好吃的?」

鍾邱沿抱住周存趣晃來晃去,問道:「能吃牛排嗎?我還沒吃過牛排!」

周存趣被他晃得頭暈,打了他一下說:「你可真不跟我客氣。」唍​結⁠‌耿美⁠书‌​沴‍⁠藏‍書库⁠​♠⁠‍𝑆⁠𝕥O𝕣𝑌𝜝⁠​o‍‍𝐗.‍e​𝑈‌⁠🉄‌O‍𝑹‍𝐆

那次回去前,鍾邱沿讓周存趣給他寫了一張便利條,上面寫:鍾邱沿最厲害。然後他把便利條貼在課桌上,用塑料膠帶塑封起來,每天都能看到。

雖然有周存趣幫他補課,但鍾邱沿這輩子沒有認真上過幾天學,學起來還是跟天書一樣。他主動要求把位置調前了一點。就在那段時間,鍾邱沿的身體也開始發生變化。他真的好像在長高,唇邊開始出現細密的絨毛,每天都感覺身上熱熱的。

周中的某個晚上,他做夢夢到和周存趣還躺在劉小英家側臥的床上。周存趣沉沉地睡著。他抱著他,撫摸著他的手臂、臉頰,耳垂上小小的痣。鍾邱沿看到自己蹭著周存趣的身體,很不安很詭異地做著動作。天花板旋轉著,空氣裡有酸腥的氣味,葡萄熟爛後夏天該有的味道。

鍾邱沿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宿舍床上,室內還灰濛濛的,時間不到五點。他發現自己內褲裡濕成了一片。

那天清早,和這場夢一起到來的是,鍾夢夢昨天晚上發到鍾邱沿手機上的圖片。市一高高三模擬考成績,周存趣已經滑到三十多名。她發QQ訊息說:我就說吧。你知道三十多名意味著什麼嗎,他在實驗班都快墊底了,周存趣有這麼差過嗎……

多年後,鍾邱沿對那個清早還是記憶猶新。他人生裡十分著名的青春期事變。

第33章 蘑古「审查制‍度」力2.0(四)

鍾邱沿那時還不知道是青春期的荷爾蒙失調和對周存趣無以名狀的感情讓他那幾天的身體裡好像住進了一座天氣。他像朵烏雲一樣沉甸甸地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胃口吃飯,也沒有心情做別的事。他把周存趣寄給他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周存趣雖然經常說自己很忙很忙,但信回得都還算及時,而且會很認真地回答鍾邱沿的問題。他不知道連週六晚間自己規定的自修時間都捨不得休息的周存趣考差了之後,是不是會很傷心。

他也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打擾周存趣。邱雪梅老說鍾邱沿這個人沒眼力見。他現在感覺確實是。

鍾邱沿還把頭抵在課桌角上翻著手裡的信紙。大魚忽然一把搶過了一張信紙,調笑著叫道:「喔!哎鍾邱沿女朋友寫給他的情書!」

教室後面那群不怎麼讀書的人都開始起哄。鍾邱沿跳起來去追大魚,大罵著讓他把信還給他。他們兩個在走廊追鬧過去。鍾邱沿氣急敗壞地在樓梯間附近追上大魚跟他打成了一團。那張寫著「市第一高中」的信箋紙被撕成了兩半,掛在樓梯扶手上。

鍾邱沿停住了手,推開大魚,坐靠到牆邊,忽然把頭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裡哭了出來。

下午大魚把信粘好,送回了鍾邱沿的桌肚子裡。鍾邱沿還趴在自己的桌子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

那節課體育老師外出培訓改成了自習。大魚又跑過去塞了兩包乾脆面在鍾邱沿桌肚子裡說:「對不起啊鍾邱沿。」

鍾邱沿別著頭說「同志平权」:「別煩我。」

鍾夢夢的電話打到鍾邱沿手機那會兒已經快接近週五傍晚放學時間。鍾邱沿有氣無力地接起來問:「你又幹嘛?」

那頭有人壓低聲音餵了聲,說:「是我啊。」

鍾邱沿拿著手機躥起來,衝出了教室。他差點尖叫出來:「周存趣?哥!你怎麼用鍾夢夢手機打給我啊?」

鍾夢夢在那頭小聲嘟囔著:「快還我好吧,萬一被老師看到就完了……」

周存趣壓著嗓子說:「我的手機被爸爸媽媽收掉了,週六補習班上下課他們都會接送我了,自習室暫時去不了。明天就週六了我想著要告訴你一聲……」完结‍耿‌羙文⁠沴藏书厍☻𝒔‍𝕋​𝑶⁠R𝑌B​𝕆⁠X​​.E⁠𝐔⁠🉄o​⁠𝐑​𝒈

鍾邱沿聽著周存趣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鼻酸了一下,眼圈都紅了。

周存趣還在那頭說著:「但是我傍晚還是去外婆家吃飯的。我們在外婆家見好嗎?把你的作業帶上,我檢查。」

鍾邱沿一直沒說話。周存趣問:「有聽到嗎?怎麼不說話了,喂,鍾邱沿小朋友?」

鍾邱沿吸了下鼻子問:「哥你有沒「709律‌‌师」有事?鍾夢夢說你成績滑下去了。」

周存趣在那頭笑起來,說:「哇你全校一百八十多名擔心我嗎?擔心擔心自己吧。」

鍾邱沿也笑了。他一隻手握著手機一隻手摳著走廊上的牆灰,扭著身子說:「哥,我跟你說,我額頭上長了第一顆青春疙瘩痘。明天我給你看看。」

周存趣笑說:「不得了,我們小跳蚤要發育成小男子漢了?」

鍾邱沿嘿嘿笑著揉了揉鼻子。鍾夢夢因為不敢說周存趣,只好隔著電話嚷嚷:「鍾嘟嘟你廢話怎麼那麼多,快點說完啦,老師真的要來了……」

周存趣重複了一遍:「鍾嘟嘟?」

鍾邱沿大叫道:「誰啊,誰叫鍾嘟嘟啊,鍾夢夢你怎麼亂給別人取小名!」

周存趣真的笑死了,他靠在走廊圍欄邊笑得發抖。鍾邱沿還在那邊嘀嘀咕咕。周存趣說:「好了,週六見哦,鍾嘟嘟。」

電話掛斷之後,鍾邱沿還舉著手機站在那裡發了好一會兒呆。周存趣聲音壓得輕輕的,小聲說週六見哦。真好啊,鍾邱沿忽然在走廊上自轉了兩圈,跳起來做了個投籃的動作,興奮地蹦進了教室。

周存趣把手機還給鍾夢夢。鍾夢夢嘀咕著:「好怪啊,你怎麼和鍾邱沿那個笨蛋玩得那麼好。」

周存趣的臉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大撒‌币」,看著鍾夢夢說:「他不是笨蛋。」

他走過天橋回了高三那棟教學樓。

晚自習下課後,齊蘭香會在正門等他。周存趣靠在頂樓國際部的衛生間裡抽了支煙。他坐進齊蘭香的車裡,開始低頭撕手上的死皮,皮被帶起來的一下,血一粒一粒從小傷口裡湧出來。周存趣繼續神經質般地一下一下撕著死皮。

車子開過市中心一帶的時候,周存趣深呼吸了一下,抬頭說:「媽媽,週六晚飯我還是去外婆那裡吃吧,我和外婆約好了。」

齊蘭香把車停到了紅燈底下,歎了口氣說:「周存趣,你別老想著玩了。你不會以為時間還很多吧?知道蔣朗語模擬考考了幾分嗎……」

後面的話周存趣都沒再聽了,他注意著淌過手心的血,鐵銹腥味,聞著好想吐。

齊蘭香後來說:「吃完,我立刻會接你回家的。」

周存趣說:「謝謝媽媽。」

晚上周存趣攤開信紙,寫給鍾邱沿:

小朋友,外面又開始大降溫了。學校裡高考倒計時的牌子每天的數字都是新鮮的。其實我的成績滑上滑下的,也沒有不正常,以前也掉下來過。但每次考差了之後都會很辛苦,試卷要做成錯題集,要寫好錯誤原因,要督促自己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然後下一次考試之前,爸爸媽媽會一遍一遍問我,應該不想再往下掉了吧,掉到五十、六十、七十,就完了,你的人生就完了。

我這幾天忽然想,掉下去又怎麼樣。畢竟有個小笨蛋從abble背到apple背了一個禮拜,他還覺得自己挺牛的。全校兩百號人,他考一百八十多名也能坦蕩蕩地說出來。這次被他們批評和懲罰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沒那麼難以忍受。媽媽說要收走手機然後不准我去自習室的時候,我只想著要快點聯繫到你,告訴你這件事才好。但是幸好還是能在外婆家一起吃晚飯對吧。你說,熬完那塊倒計時牌子上的數字的時候,我是不是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們以後一定要搬出去自己租大房子住好不好,拉鉤。

周「雨⁠伞⁠‌运‌动」存趣

那封信周存趣是週六在外婆家見到鍾邱沿的時候直接給他的。鍾邱沿踩進親親家園三單元五樓的門就開始咋咋唬唬地叫:「哥,我可愛又聰明的哥哥在哪裡呀?在……臥室!不在,那在,衛生間!咦,也不在……」

鍾邱沿轉頭,看到周存趣脫了厚外套,就穿了件灰色毛衣趴在陽台上發呆。鍾邱沿走過去,也學周存趣那樣拿手心貼了貼周存趣的手心,然後說:「冷死你了吧。」

周存趣扭頭笑說:「嘟嘟來啦?」完‌​结​耿‌美⁠书‍紾⁠鑶‌文庫▓‍⁠𝐒⁠𝚝⁠𝑂𝑅​y𝐛⁠o𝑋.⁠𝐄𝒖‍⁠.‌​Or⁠G

鍾邱沿臉唰地紅了。他低頭拉開自己的米奇小挎包,說:「這個,這次給你帶了三盒蘑古力。」

周存趣看著他。鍾邱沿狐疑地歪了歪頭,問:「怎麼啊,你不想吃了?」

周存趣伸手摟了他一下,嘀咕著:「確實有點冷。」鍾邱沿整個人僵在原地,兩隻手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褲子一動不動。周存趣鬆開手之後,鍾邱沿還僵在那裡。周存趣摸摸他的頭說:「出去吃飯吧。」

晚上齊蘭香來接之前,周存趣坐在書桌邊看鍾邱沿的作業。鍾邱沿盯著周存趣看,過了會兒,拿起他的髮絲聞了聞,要不就是把自己的手覆到周存趣手上輕輕貼一下。周存趣說:「這幾天的作業看著還不錯啊。」

鍾邱沿笑說:「是吧,有進步吧,哇怎麼有這麼聰明的人哦。」

周存趣也笑了。鍾邱沿抓起他的手,分開手指又合上,在周存趣手心裡畫圈圈玩。周存趣被他弄得癢酥酥的。鍾邱沿掰開周存趣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扣在了一起。鍾邱沿輕輕晃著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感覺有一條熱乎乎的金魚在自己的血管裡游泳,身體到處濺起水花。

坐鐘寶臣的車回家的時候,鍾邱沿還在盯著自己右手的掌心發呆。齊蘭香先把周存趣接走的,周存趣走的時候說外婆把自己用舊的老年機給了他,只能接打電話用,如果有需要可以打電話聯繫他。

鍾邱沿在車上看完了周存趣給他的信。回到家之後,「雨‌伞‌‌运‍动」他就抱著包衝回房間,撲到床上撥了電話給周存趣。

周存趣接起來,問道:「鍾邱沿?」

鍾邱沿問:「你怎麼知道?」

周存趣笑笑沒說話。鍾邱沿說:「哥,我保證我們以後會一起住到大房子裡。」

周存趣好像也躺到了床上,他捏著手機還是沒有說話。電話那端只有輕輕的呼吸聲。鍾邱沿忍不住打了下冷顫,他用被子摀住自己,忽然控制不住說了聲:「我有點想你。」

周存趣笑道:「我們半個小時前剛見過哎。」

鍾邱沿嘟囔:「下次見面還有七天……」

周存趣說:「我九點下晚自習。」

鍾邱沿疑惑地啊了聲。周存趣重複了一遍:「我九點下晚自習,可以給我打電話。」

那天之後,隔三差五,鍾邱沿算著周存趣到家的時間給他打電話。他一開始還蠻擔心的,怕影響到周存趣。但周存趣說沒關係,和他聊聊天可以放鬆心情。鍾邱沿高興地說:「真的啊?聽到我的聲音是不是感覺受到了春天的洗禮?」

周存趣抱腿坐在自己的課桌前咯咯笑起來。他拿筆點著課本。鍾邱沿在那頭碎碎說著:「我今天哦英語默寫第一次拿了滿分。天啊,我都想把那張紙裱起來掛在邱雪梅的影樓寫真照邊上。」

周存趣說:「我都看見你尾巴「强迫‌⁠劳动」翹起來了。要保持住好不好。」

鍾邱沿嘿嘿笑了。周存趣轉了轉筆,把筆扔進了筆筒裡,說:「下學期我會去考我喜歡的那所師範學校的提前招考。考進了就改不了志願了。外婆說她會替我打掩護的。你和外婆都會站在我這邊,對吧。」唍​​结耽镁​書‌紾蔵‍书‌厙→‍​S𝒕𝐨𝕣𝑌​⁠B‌𝑂‍𝖷.𝕖‌𝑼🉄𝐎​𝑅​​𝐺

鍾邱沿叫道:「當然啊,我是周存趣全球粉絲後援會會長好不好。」

周存趣笑道:「那就好。」

房間飄窗外邊的路燈不知道為什麼泛著熒熒的綠光。周存趣說:「馬上期末考了,再然後我要準備提前招考。可能沒時間再教你,也沒多少時間見面。你要自己好好學好嗎?」

鍾邱沿趴在被子上,點點頭,又敲了敲手機說:「你也好好學好嗎,會長永遠支持你。」

周存趣低下頭,捂著自己的眼睛,小聲說:「謝謝你。」

第34章 蘑古力2.0(五)

周存趣做了一個夢。他夢到小的時候齊蘭香陪他去參加小提琴比賽。他們坐高鐵去鄰市。初春的傍晚,車窗外下起小雪。車內空調窒悶。齊蘭香總是神經質地過段時間就問他,琴譜背熟了沒有。其實那幾天因為疲憊,周存趣真的沒有好好練習曲子。每次齊蘭香問他,他就緊張地捏緊自己的琴盒點頭。那次比賽當然很糟糕。回程的車上,外面的雪已經停了。齊蘭香抱胸扭頭看著車廂過道,不看他,過一會兒,忽然轉頭說:「周存趣,我最討厭你這種撒謊的孩子。」

周存趣醒過來,感覺小時候原野上的雪花從頭頂落到身上。他從小到大沒怎麼撒過謊。瞞著周銘和齊蘭香準備報考提前招的那段時間,總感覺自己在做什麼錯事。

年前鍾邱沿因為期末考進步了四十來名,首次突破全校一百五十名的大關,激動地等不到晚上再打電話告訴周存趣,立刻發消息給鍾夢夢,讓鍾夢夢轉達周存趣。

周存趣從教室出去的時候,鍾夢夢站在走廊上,有氣無力地說:「鍾邱沿說他考了全校一百三十多名,激動地下樓跑了兩圈,匯報完畢。另外重申一下,我來市一高讀書來的,不是來做飛鴿或者零食快遞員。」

周存趣忍不住笑出來。他說:「謝謝你「习近⁠平」,但能不能告訴他,我會請他吃牛排。」

鍾夢夢皺著眉頭,嘟囔了句什麼,還是打了個ok的手勢。

過年前,高三補完課,周存趣約鍾邱沿吃了那頓約好的牛排。那天鐘邱沿清早五點多醒過來,在床上滾了兩圈,下樓把咕咕薅起來陪他玩了一會兒,九點多去找美美理發館的美美阿姨理發並做了一次性造型,十點多偷偷換上了剛買不久準備過年穿的衣服衝出門,跳上進城的中巴車。

他因為沒怎麼自己進過城,到公交總站之後,興奮地倒車轉車,疑惑地倒車轉車,最後終於背著自己的小挎包徹底在城區裡迷路了。

周存趣找到他的時候,鍾邱沿冷得蹲在公交站牌底下抱著自己的包發呆。周存趣感覺有段時間沒見到鍾邱沿,真的感覺他躥了個,有點要長開了的樣子。周存趣慢慢走過去,本來蹲下想著安慰鍾邱沿一下。鍾邱沿抬頭看到他,興奮地好像要說什麼,但是卡了一卡,衝著周存趣的臉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那天的牛排是在一間連鎖西餐廳吃的。周存趣那時因為期末成績有回升,久違地拿回了自己的手機。吃完飯出門,周存趣翻了一下QQ動態,發現鍾邱沿出門前剪頭髮發了條動態,換好衣服裝酷擺拍發了條動態,坐中巴車進城的時候對著路過的江景拍了張照,給牛排拍了一個九宮格,吃飽了之後還發了個「吃飽了」。他送鍾邱沿上車回去的時候,和鍾邱沿說:「現在可以發動態和全世界說你要回家了。」

鍾邱沿嚷嚷道:「我沒有要發好不好。」他從窗口遞給周存趣一封信。周存趣接過來,捏了下鍾邱沿的臉頰,說:「回到家和我說一聲。」

鍾邱沿紅了臉。他趴在窗口看著周存趣。等車子慢慢啟動,周存趣就轉頭準備走回家了。鍾邱沿有點失落地看著周存趣的背影。周存趣穿著羊羔毛棒球外套,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就慢慢走遠了。

鍾邱沿望著窗外的街景發了會兒呆,他低頭按亮手機屏幕,點進QQ空間刷新了一下,發現時隔很久,從來不怎麼發動態的周存趣更新了一條動態:今天吃得很開心,而且總覺得被傳染感冒了(配圖:牛排)。

周存趣在走回家的路上就拆開了鍾邱沿的信,從信封裡倒出來一塊玉珮。鍾邱沿在信上寫:

哥呀,這次期末考試是我第一次發現學習進步是件很快樂的事,我都有點愛上學習了。期末複習的時候我都在翻你給我的課堂筆記本。初中生小周的筆記做得真是又乾淨又有條理,最前面還有一頁手寫目錄。就是太乾淨了,我在空白的地方都進行了一些藝術創作,先提前和你說一聲,怕哪天還給你的時候你揍我。

我決定了,以後都要和小周學習,少玩貪吃蛇,勤快做筆記。邱雪梅一直說我這個人其實很聰明的,就是不知道一天天的在往哪裡使勁。她有一年跟著她那群老姐妹去北方旅遊,然後帶回來一「总‍加‌⁠速⁠师」塊刻麒麟獸的玉珮。據說是非常有靈的。這塊玉我已經戴了很多年了。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希望它保佑我們哥哥順利考上想去的大學!一定可以,萬一不可以,那就是邱雪梅買假冒偽劣產品!

ps:萬一被邱雪梅發現玉不見了,你再還我一下,謝謝。

pps:好激動,明天要和哥一起吃牛排了,睡不著又爬起來寫一行字。

ppps:煩死了,還沒睡著……

鍾邱沿

周存趣愣站在十字路口,左手心裡躺著那塊麒麟玉。玉珮用黑瑪瑙繩串起來,因為上一位主人太過活潑,常戴著跑來跳去的,瑪瑙珠上邊有一些小小的磨損。唍⁠结⁠耿⁠镁⁠書‍沴⁠​蔵‍⁠書‍厍♂S‍𝕋o​𝑅​𝑦‍𝑏⁠𝐨‍‌𝚾‌🉄⁠𝐄𝐔🉄​𝑶‍​R‍G

周存趣後來就掛著這塊玉,和劉小英一起坐飛機去了報考的學校參加提前招考。考試之前他們兩個像特務接頭一樣,過年期間在家庭聚餐見到面,劉小英就會悄悄問他:「事情進行得怎麼樣?」

周存趣說:「按計劃進行中。」

事情確實比預想得順利,二三月報名完成,四月考試時間到的時候,劉小英出面替周存趣請了假,然後陪他飛去另一座城市考試。

考試那天天氣有些悶熱,好像有一場雨要下。周存趣走進考場前,朝樓下小廣場看了眼,劉小英抱著自己的手拎袋,並腿坐在清涼亭裡。老太太小小胖胖的一個,坐在一堆年輕的家長中間。鍾邱沿之前評價劉小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打瞌睡的時候,像一顆安靜的香菇。

考試的那兩整天,周存趣走出考場的時候,從樓上朝下望就會看到劉小英真的像一顆安「新疆集⁠‌中营」靜的香菇,一直種在同一個位置上,手裡捏著半塊吃剩的糕餅,就那樣發著呆等待著他。

考完試之後,他們在那座陌生城市大概又逛了半天。他們在一個景區走了一會兒之後坐下來。劉小英敲著自己的腿說起,她剛和周存趣外公結婚的時候也來過這座城市旅行。但那次因為在火車上被偷了錢,下車之後兩個人就開始鬥嘴,結果根本沒好好玩。劉小英笑了聲,她忽然拍了拍周存趣的肩膀,說:「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沒關係。只是結果出來了,你爸媽一定會知道。到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來找外婆。」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鍾邱沿一直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周存趣提前招考錄進了,但高考前周存趣都搬去了親親家園住。週六的時候,鍾邱沿背著挎包跑上五樓,踢掉鞋子推開周存趣的房門。周存趣吹著風扇,坐在寫字桌前寫著模擬試卷。鍾邱沿把冰棍伸過去貼了貼周存趣的脖子。周存趣轉頭,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他們趴在陽台上吃白糖冰棍,天氣越來越熱,冰棍水淌到手上,順著手臂流下去。周存趣穿著市一高的夏季校服,敞著領口的扣子,仰頭閉起眼睛吹了會兒風。他忽然睜開眼睛問鍾邱沿平方差公式是什麼。

鍾邱沿嚷嚷:「不准考試,你這個魔鬼,誰准你吃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棍的時候考試的。」

周存趣哈哈笑起來。

晚上,周存趣抽了點時間幫鍾邱沿看作業。鍾邱沿靠在他背上,拿腳玩著那把老舊的落地風扇。周存趣轉著筆說著:「鍾邱沿,如果我是老師,我就扣光你的卷面分。」

鍾邱沿嘟囔:「你以後做老師一定也是魔鬼。」他拿額頭在周存趣背上頂了兩下。

周存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說:「以後可能要外婆替我出學費上那個大學……」

鍾邱沿一用力,把風扇帶倒了。他跑過去,把風扇扶起來,又坐回自己的凳子上。他和周存趣對視著,過了一會兒,鍾邱沿忽然拍了拍自己的作業本問道:「哎,那生活費的話,你要不要當我的家教,邱雪梅會付你錢的。怎麼樣,一石二鳥吧。」

周存趣看著他,笑了下說:「阿姨沒說錯,你蠻聰明的。」鍾邱沿揉揉鼻子,說:「是吧,我真的……」

周存趣伸開手抱住了鍾邱沿。初夏剛下過雨的夜晚,十八歲高考前那一截闌尾般陣痛又凝滯的時間,清早劉小英鍛煉完身體會叫周存趣起床搭公交去上學,晚上她會打著瞌睡,坐在樓底廢棄的沙發上等周存趣回家。週末鍾邱沿提著零食袋,吵吵嚷嚷地進屋到處找他,什麼學校裡的大小八卦都要講給他聽。

周存趣一直靠在鍾邱沿的肩頭,忽然控制不住哭了出來。他顫抖地哭著,哭出了聲音,好像小時候小提琴比賽失利之後的那場雪終於落下來化成了水。周存趣哭完之後,擦了擦眼睛,和鍾邱沿說:「把作業改一下,這幾個字寫得難看死了。」

鍾邱沿愣了下,說:「哇塞……」

周存趣轉著筆說:「「审查制度」哇塞什麼,快改……」

風扇呼呼吹著。鍾邱沿黏在周存趣身邊,揪著頭髮改作業。他改了一會兒,把臉貼到了周存趣的右手臂上。周存趣盯著自己的試卷說著:「走開點重死了。」

鍾邱沿蹭來蹭去。周存趣氣笑了,手停了下來,靠到椅背上看著鍾邱沿耍賴,過了一會兒,慢慢又紅了眼圈。

第35章 蘑古力2.0(六)

城區學校和鄉鎮學校的結對子寫信活動接近尾聲。結對寫信的18歲的周存趣馬上要高中畢業。他和14歲的鍾邱沿在那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互相寫了無數封信。鍾邱沿還會隔段時間換一種顏色的信紙寫信給他。信上的字寫得又用力又端正,很少用塗改液改過。因為周存趣未收到的信件遠比收到的多得多。

鍾邱沿:

馬上高考了。這週六要去提前看考場,所以托鍾夢夢帶信給你。本來以為高三這一年無論如何會過得比較艱難,但意外的,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已經快清零了。唍‍结​耿美⁠书沴⁠蔵書⁠厍►‌𝕊T‌𝑶‍R‍‍𝕐𝝗‌𝐎𝚾‌🉄𝐞⁠​𝑈🉄⁠⁠𝕠‌𝕣⁠𝔾

上周見面的時候和你說,我媽媽說過,人生前面的階段先把酸葡萄吃掉,往後就只會吃到甜葡萄,所以我現在要這麼吃苦努力。然後你說,你們家果園裡的葡萄保證只有甜葡萄。你會給我挑最甜的葡萄吃。

我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好笑,你這個人,真的又笨又機靈的。那天你還因為臉頰上長了痘痘,跟我說話的時候,整顆頭像陀螺一樣亂轉,就是不敢轉過來看我。但在我眼裡,鍾邱沿臉頰上都長了青春痘,鍾邱沿也是三鄉鎮中最帥的帥哥,你放心。

哎,想想還是覺得很神奇,我在高三的時候突然和一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初中生交上了朋「达‌‌赖⁠喇嘛」友。我想,即使往後我去念大學了,出去社會工作了,我都會一直記得我們這一年的。

鍾邱沿,你是一顆很甜的葡萄。

周存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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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趣:

這周見不到你,我一下子不知道週六該做什麼。我跟你說哦,我最近因為課堂表現啦作業情況都不錯,一直被老師表揚。邱雪梅第一次接到班主任電話不是告狀是表揚,她都害怕了。我說那都是周存趣的功勞,少背一個單詞,週六的時候被他查到就完蛋了。這個魔鬼又要輕飄飄地說,沒背嗎,那我們的大房子……

我背了大哥,大哥我聽到「大房子」這三個字都快應激了,每次想偷懶的時候,腦袋裡就有一個周存趣的聲音在說:大房子、大房子……

現在是晚上的自修課時間,你放心我作業已經寫完了,該背的文言文、單詞也背完了,一點都不耽誤我們的大房子。初二這一年我真是勤奮得自己都害怕了。

哥啊,好想你好想你。你記得你答應我高考考完來鍾家村玩,我帶你摘葡萄,去山上看星星,去抓魚抓野兔子,很多很多好玩的。你一定來啊。

啊,我現在閉上眼睛就會想你。上次去找你的時候,你坐在樓下廢棄的舊沙發上等我。最近我老做夢夢到你坐在那裡,閉著眼睛休息,像一顆泡芙一樣曬在樹蔭底下,慢慢烤軟,然後消失不見了。

鍾夢夢和我說,你要去讀的那間師範學校很難考,很遠。我要再投一次胎才有可能考得進去。你以後就是大學生了,我還是初中生。她說你會有很多事要做,哪會有心思再搭理我。

我因為她這些話,傷心地思考了一整個週末。然後我現在想,再遠又沒有遠出地球。只要你還在地球上,我就會去找你的。我拿手機查過了,火車票我攢一攢零用錢肯定能攢下來,坐一天一夜差不多就能到你那裡。

哥啊,即使你沒有時間來找我玩,但是我「新疆‌集中营」有很多時間可以跑去找你。我會去找你的。

鍾邱沿。

高考結束後,被鍾邱沿電話問候了整整一個星期後,周存趣終於坐中巴車去了鍾家村。他跳下車的時候,鍾邱沿剛好從路那頭揮著手狂奔過來。

鍾邱沿家還是很舊的一間農村自建房,是鍾寶臣從父母手裡繼承下來的。周存趣進院子就看到了信裡時常提到的大黃狗咕咕,以及鍾邱沿的媽媽邱雪梅。

邱雪梅高興地叫道:「嘟嘟的小老師來了?」

鍾邱沿懊惱地大叫:「都跟你們約法三章了小學畢業就不准叫我嘟嘟,你怎麼這樣!」

邱雪梅還在那裡拉著周存趣碎碎念:「嘟嘟的小老師呀,你愛吃什麼菜嘟嘟都告訴我了……但是呢,魚你喜歡……吃辣嗎?香菜呢?」

鍾邱沿氣鼓鼓地拽著咕咕跟在後頭,周存趣忍不住笑出來。唍結耽镁⁠​書珍鑶⁠文厍♪​‍𝕊𝚝o​𝑅⁠‌𝒀𝐵𝕠𝑿​🉄⁠E‍⁠U​.𝐨‌‍𝑅‌‍𝐠

傍晚,周存趣洗過澡靠坐在鍾邱沿那張拿圓珠筆畫得亂七八糟的學習桌前面,窗外是遠山霧濛濛的綠,空氣裡有很溫暖的飯菜香。周存趣頭髮上掛著水珠,抱腿坐在位置上順手翻著鍾邱沿整齊碼放在抽屜裡的,他寫給他的信。

鍾邱沿洗完澡之後走進自己的房間,就看見周存趣托腮讀著自己過去寫的某封信,髮絲上的水珠滴到信紙上,周存趣不知道看到哪句話,低頭笑了下。

很久之後,鍾邱沿重新拆看那些信,其中一封上有一顆小小的水漬,他那時想,那是信的主人留在信紙上的,一顆珍貴的痣。

晚上他們躺在涼榻上看星星。周存趣愜意地輕歎了一聲。他想到高考結束走出考場的時候,門口烏泱泱等候的家長。他擠過人群去公交站台等車,然後「强‌迫‌劳动」看到劉小英抓著自己的帆布袋也正慢慢朝他擠過來。他們像淌水過街,在路中央艱難地匯合。劉小英抓了下他的袖子,笑瞇瞇地說:「順利結束啦。」

周存趣紅了眼睛,他躺在涼榻上,輕聲重複了一遍:「順利結束了。」

鍾邱沿趴在一邊玩著周存趣手上戴著的紅繩。周存趣看著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終於猶猶豫豫地和自己的手扣在了一起。鍾邱沿想自然地起個話題聊點什麼,但因為注意力都在自己牽著的手上,緊張地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只有寂寂的蟬鳴和黏膩的空氣。後來是周存趣忽然若有似無地說了一句:「你的手心都是汗啊……」

周存趣在鍾家村住了兩晚,第三天下午他抱著一整箱的葡萄坐上了回城的中巴車。鍾邱沿站在車窗外面看著他,周存趣笑說:「怎麼,你想一起走嗎?」

鍾邱沿說:「那我要不一起走吧。」

周存趣摸了摸他的頭說:「不要了,我回城還有事,下次再一起玩。」

鍾邱沿點了點頭。車子翻起灰塵,在沙石路上搖搖晃晃地跑遠。幾天後鍾邱沿在寫給周存趣的最後一封信裡寫:

哥,車子開走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幾個月後,不管是親親家園還是市一高都沒有周存趣在了。這座城市裡我都找不到你了。

大魚在這個學期的期末和追了一年多的班花又表白了一次,然後還是被拒絕了。他說初戀就是這樣的,每個人的初戀都是很好很美但有點痛的東西。阿山說他有點像個詩人了。

大魚說喜歡班花的這一年多,每天在學校都很有事幹,發呆的時候看著她,放空的時候,在心裡想著她,喜歡一個人像是那個人變成了一個錨,然後把他定在了這個世界上。

我那時才感覺心裡悶悶的,說不清楚的情緒有了名字。原來我在喜歡你。

哥,我特別開心你是我的初戀。因為初戀是很美很好但有點痛的東西,一輩子我都會記得你給我的這種感覺。

我知道這封信寄到市一高的時候,你已經從那裡畢業了,不會再收到。所以我要在這封信裡偷偷地說,周存趣,不管是高三生周存趣還是成為大學生的周存趣都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我會把買遊戲卡的錢,買零食的錢都攢下來去找你的。哥,你一定一定要等我好嗎?(拉鉤拉鉤!!!!!!)

鍾「疆‌‌独⁠藏独」邱沿

/

七月初,周存趣又回校了一趟,去幫老師弄材料。他在昏熱的午後走進校門。門衛端了端眼鏡,忽然叫住了他。

周存趣轉身。門衛揮著手裡的信封說:「哎,同學,你的信吧?都眼熟你了,這兒還有一封你的信沒取走。」

周存趣拿過信,看著信封上端端正正寫上去的地址。背後高考倒計時的牌子已經完全清零了,放暑假後校園裡靜悄悄,周存趣額間冒著細密的汗珠,靠在門衛室的陰涼處,拆開了那封最後的,寫給他的信。

——正文完——

第36章 野菇稚茸炊飯(季節限定)

上周,阿山的女兒小心出生了。

小心的乾爸們趴在她的嬰兒床邊上觀賞她。小心剛喝完奶,眼睛閉著,兩隻手握著小拳頭放在自己的耳朵「一‍‌党‌独⁠‌裁」邊上。太小了,鍾邱沿和周存趣說,原來寶寶生出來只有小手臂那麼一截大小,像一顆紅彤彤的小蘿蔔。

他們兩個從醫院出來慢慢散步回家,路上去常去的滷菜店買點鹵時蔬。天氣降溫之後,他們就很喜歡在家裡煮小火鍋吃。小鍋在餐桌中央咕嚕咕嚕冒著熱氣,鍾邱沿自己用魚肉熬了點高湯做湯底。周存趣把風衣外套掛回了房間的衣櫃裡,從裡邊抽了件鍾邱沿的連帽衛衣套在自己身上。

鍾邱沿在廚房間裡邊低頭把滷菜倒出來邊和周存趣說著話:「邱雪梅問我們這周回不回家吃飯…或者她說她也想來看看阿山的孩子…」唍结耽媄紋珍⁠鑶⁠‍文​库‍۩‌S𝕥o‍𝐑‌𝐘​ΒO𝖷⁠‍🉄⁠‍𝐞𝕦🉄O⁠𝑟𝐆

周存趣把手縮在衛衣袖子裡,轉進衛生間又轉去陽台。鍾邱沿轉頭才發現,自己跟空氣說了半天話,這人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鍾邱沿衝著客廳喊了聲:「大哥,你手機在餐桌上。」

周存趣從房間裡轉出來,小聲嘟囔著:「不行啊,我最近是不是年紀上去了,越來越忘事。」

他們在餐桌邊坐下來,和劉小英打了聲招呼,開始吃晚餐。他們頭頂的小吊燈周圍漫散著溫暖的熱氣,鍾邱沿給周存趣夾了一顆魚丸。

前幾個月周存趣設計著要改造下老舊的衛生間。他換掉了發黃了的白色壁磚,換了款橫條藍的瓷磚,黑白格地板,然後把原先的淋浴間變窄,又塞進去一隻橡皮粉色的日式小浴缸。

衛生間裝修改造那會兒,他和鍾邱沿出去住了一段時間。傍晚他下了班,去「熱的湯,軟的麵包」吃飯。十月底,季節限定的野菇稚茸炊飯重新上市。鍾邱沿寫了塊牌子掛在門口,牌子上畫了一碗滿滿的飯。周存趣擠進廳堂,服務生路過他的時候小聲說:「趣哥,沒位置了,你去員工室吧。」

周存趣脫了外套,掛在手臂上,推進了員工室的門。過一會兒,服務生會進來給他送餐。吃過飯之後,他就邊工作邊等著鍾邱沿關店。

員工室裡聽得到外面杯盤叮噹的聲響,食客說話的聲音,還有餐廳裡柔緩的樂音。周存趣很喜歡那種時候,特別是鍾邱沿有時忽然撞進員工室,往他嘴裡塞一塊剛烤出來的黃油巧克力餅乾,在他臉上親一口,然後又風風火火地跑走了。

周存趣覺得坐在那裡有一種很特別的安全感。

大概晚上八點多,鍾邱沿收拾完店舖,推開員工室的門說:「幼兒園大班的周存趣小朋友,看是誰來接你回家啦。」

周存趣笑起來,低頭合上了筆記本。

衛生間裝修改造那段時間,他們在親親家園附近的一個新小區短租了一間房。再回來的那天,雙黃蛋爺爺正在搬家,準備住去養老社區。他們兩個一人在那裡買了一個小單間,廚房衛生間都有,樓下有共享餐廳、會客室,休閒房。社區工作人員幫著他們把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小貨車上搬。大黃爺爺拎著兩條非常重的木雕魚。二黃爺爺在樓下罵他:「這你帶去幹嘛,又什麼都不捨得扔。」

大黃爺爺回罵他「同⁠​志平权」:「我就不扔。」

他們又在樓下下棋用的小凳子上坐下來休息。之前他們坐在鍾邱沿店外的小緣廊上下棋的時候,大黃爺爺去店裡上廁所了,鍾邱沿陪二黃爺爺坐著。二黃爺爺說他其實以前結過婚的,有過一個小孩,後來意外身亡。他愛人也去世之後,他就搬過來和哥哥住一起。他們倆從小吵到大,也三天兩頭打架。到了現在,大黃爺爺前段時間查出來得了蠻棘手的病,要不停吃藥不停看診了。二黃爺爺說:「我突然好怕啊。我倆連出生都是一起的。要是哪天看不到他了…」

大黃爺爺正好繫著自己的褲帶走出來。二黃爺爺轉頭罵道:「你體面不體面啊。」

大黃爺爺給自己繫了個蝴蝶結,罵說:「你看看我體面不體面?」

鍾邱沿笑死了。拍拍他們兩個,回了店裡。

雙黃蛋爺爺坐上貨車去養老社區前,硬是把那對重得要死的木雕魚送給了他們兩個。於是周存趣和鍾邱沿一人拎著一條魚,慢吞吞走上了五樓。

過了幾天,小心就出生了。

吃完火鍋,周存趣閉著眼睛靠在他們的新浴缸裡泡澡。鍾邱沿洗完碗,帶著顆泡澡球也急乎乎地跳進了浴缸裡。他摸著周存趣的小腿肚,前幾天他做了個夢還沒來得及和周存趣說。他夢到一覺醒來,他和周存趣中間躺著個小蘿蔔頭。眼睛長得特別像他,鼻子和嘴巴像周存趣,醒了就大哭大叫。鍾邱沿就在客廳消毒箱裡到處找奶瓶給他泡奶,又拽出一片尿不濕衝進房間支援周存趣。鍾邱沿說:「哇就記得他一直賴在你懷裡不肯動。我說爸爸抱抱呀,他咬著自己的小手指,看也不看我。」

周存趣還閉著眼睛,笑了笑。鍾邱沿捏了下周存趣的小腿,說:「你知不知道我們寶寶小名叫什麼?」

周存趣問:「叫什麼?」

鍾邱沿說:「叫噗噗。」

周存趣直接笑出了聲。衛生間裡氤氳著一股水汽。浴缸有點擠窄,周存趣睜開了眼睛,坐起來拿腳蹭了下鍾邱沿的小腹,說:「噗噗爸爸…」完‌結耽‌⁠镁文紾鑶书​厍‌▌𝒔𝕥‍‌𝑶‍𝑹𝕪b⁠‍𝐨𝜲‍‍.​𝐄​𝐔​🉄⁠⁠OR​𝐠

鍾邱沿抓住了他的腳。周存趣「雨‌‌伞运‌动」說:「今天要造小噗噗嗎?」

鍾邱沿一把抓著周存趣的腳踝把他拽進了自己懷裡。他們舔著對方的舌頭,纏在一起親了一會兒。周存趣坐到了浴缸沿上,分開腿。鍾邱沿邊舔著他下面,邊抬頭看著周存趣微微泛紅的臉頰,抿著嘴唇,過了會兒,仰頭哼叫出來。鍾邱沿咬著周存趣大腿內側,空氣裡瀰散著泡澡球的玫瑰味。鍾邱沿又托著周存趣的屁股把他放回了浴缸裡。周存趣跪趴在那裡,仰頭看著自己挑選的細條藍色瓷磚,瓷磚邊的置物架上放著他們兩個的睡衣。前幾天大降溫的時候,他們剛把秋天的睡衣翻出來,洗好曬乾。睡衣上散發著留香珠的氣味。鍾邱沿有規律地動著,捏著周存趣的腰把他抬起來了一點。

後來周存趣抖了幾下,掛在浴缸邊,氣喘著小聲說:「膝蓋痛。」

他們完事後,一起穿著睡衣靠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這棟老舊的教師公寓原先的住客已經一個一個離去。過幾天,二樓雙黃蛋爺爺家會進出一些看房的人。鍾邱沿送周存趣下樓開車上班,兩個人坐在親親家園門口的早餐攤一起吃早飯。

周存趣說:「我走了。」

鍾邱沿咬著小湯包,朝他擺擺手說:「噗噗媽媽,早點回家哦。」

周存趣笑著揪了下他的耳朵。

——全文完——

年下治癒甜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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