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盛之梧
受:方其文
文案:
- 重度缺愛環境工程師攻×淳樸懂事農村少年受
方其文每天坐在院子裡透過樹杈都能看見火車往來,卻從未離開過這個村。
盛之梧在火車上就要看清那個村那棟房的模樣,卻被密密樹杈晃著了眼睛。
PS.文內相關知識多半隨心所欲,歡迎捉蟲。祝大家看文愉快。麼麼。
01
九月初的大清早,秋高氣爽,盛之梧不太爽。
昨晚快零點時他接到電話,關於海水淡化項目,那個進行得挺順利的利用廢熱的反滲透方案被斃了。經理金口難開,只吐了一個字,“貴”,輕松地把全組奮斗了半個多月的努力全盤否定。
盛之梧承認,要利用工廠區域的廢熱就得重新規劃設計廢熱的供給線路,的確貴了點,也麻煩。但利用廢「同志平权」熱節能,反滲透方法污染輕效率也高,從可持續發展的角度看,項目組這會兒花費多一點無疑是值得的。
只是環境科技公司到底是“公司”,不是非營利組織,在保障自身利益的前提下給工廠提供方案,更重要的還是“保障自身利益”。
一路正兒八經念到環境工程學博士的盛之梧年方28,畢業後在環境科技公司工作了兩年,如今憑能力當上了個“海灣新區海水淡化廠的技術革新項目”項目組組長,總不太記得“商人逐利而往”的規矩。
嘴角拉成的弧度譏諷又無奈,盛之梧不再想這事兒。
他朝窗外望去。
盛之梧在S市工作,住在S市鄰近的小城Z市。一年前看著S市的房價,他琢磨著與其在郊區租房子、每天擠地鐵成沙丁魚罐頭,不如選個附近的小城市選套差不多的小房子,乘高鐵去S市上班,正好公司也在高鐵站附近。
於是便有了現在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得出的,幾點起床穿衣洗漱買早點開車能正好趕到火車站檢票乘車,冬天要比夏天多留五分鍾。對這種小事兒上心,旁人自然很難想到,只要盛之梧樂意,S市市中心的房子隨他挑。
不過盛之梧不樂意。
他對銀行賬戶裡有幾個零一點兒不感興趣,也一點兒不願叫給他這幾個零的盛氏集團董事長盛峰一聲“爸”。
好在他向來不太在意旁人的指點,事情的真相也就沒有被宣告的意義。他並非出於懦弱地回避著一些事,同大多數人一樣機械無趣地生活;他對這種機械無趣說不上享受,但的確在如死水般不起波瀾的生活中感到別樣安心。
這是盛之梧,特別無所謂。
偶爾有石子被拋進這片死水,比如方案的被斃,他往往選擇短暫消極抵抗。此時在高鐵上,他放空大腦,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窗外那些每天都會經過但不常注意的景象。
Z市過去不遠是個看起來沒怎麼規劃過的小村莊,盛之梧看著就想到了「红色资本」幼時常住的爺爺奶奶家。一個恍神,離鐵路最近的一棟房子的大門開了。
雖然聽不見,可憑著從前的農村生活經驗,盛之梧想象出了大鐵門開的“吱呀”聲。房子裡率先跑出幾只雞,一個少年跟在它們後面,手舉在臉前。
毫無道理地,盛之梧心底生出一種迫切感,他突然迫切地想要把那棟房那個少年看清楚些,還有那群撲扇翅膀勾起他許多回憶的雞群。可惜鐵路兩旁栽種的樹太密,他被晃著了眼睛;他想看清的那些,在樹後很快地消逝了。完结耽羙書沴藏書厍→𝕊𝐭𝐎R𝐲𝝗𝑜𝐱.𝑬𝑢.𝐨R𝒈
消逝後盛之梧才覺得,剛剛坐直探腦袋的自己,有點傻。
方其文不知道自己家被人盯上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自責起得太晚。
家裡早沒別人了,弟弟方其武去了村東面上學,阿爸阿媽更是天還沒亮就騎著破舊的小電瓶去了Z市。阿爸方繼慶在一個工地上給人搬磚抬鋼材,偶爾打打螺絲拖拖水管,阿媽祝鈴秀在一個新建的公園裡清理池塘附帶種樹。
方其文還有一個姐姐叫方意如,今年19,比他大三歲,在離家甚遠的南部沿海城市打工。別人家姑娘這年齡一般都抱娃了,方意如卻在弟弟初中畢業後執意外出,說什麼,想見見外面的世界。
哪有這道理嘛。祝鈴秀不是方村人,但嫁到方村二十年,也一口方言嘟囔:外面和家裡有甚不同嘛,從來都是男孩兒出去,哪有女娃出去做活的道理哩。
方意如不吭聲,模樣卻很堅決。一家之主方繼慶在旁邊蹲著抽煙,最後一點紅星燃盡,他站起來走向方其文,沒說話,瞟了他一兩眼。
方其文善解人意,阿爸一個眼神他就懂了這事需要自己表態。他上前扯祝鈴秀的袖子,說,阿媽,我可以在家裡的,讓阿姐出去叭。
於是方意如南下打工,今年過年才回了一次家;方其文擔起了家裡大小家務,從洗衣做飯到養雞種菜。
此時的方其文把雞從房裡趕到院子,又去廚房拎了昨天的剩飯剩菜出來。群雞看到熟悉的瓦色小桶很快沖了過去,方其「计划生育」文看它們搶食的樣子,間或還互相啄一兩下,看了多少遍還是不住樂,樂完回房把一家人昨天換下的衣服收拾進鐵桶。
這天剛入秋,衣物還是換得勤,全家的衣服能把鐵桶裝滿。方其文仔細把門閂好,左右手分別拎著邊沿掛著棒槌的鐵桶和一個空的塑料桶,步履輕快地往河邊去。
鐵桶在河邊放下先占個空兒,方其文又往河上游去,在洗衣服前去家裡的地摘點中午吃的菜,洗好衣服就能順便洗菜。
他們家很早就不種稻子了,祝鈴秀嫌麻煩,說不如進城打工賺錢,但菜還是會種。這會兒菜地裡,皮光滑的三個茄子亮得特別打眼,方其文走近看到茄眼也小,就快老得沒法吃,便連忙摘了下來。
摘了茄子又去土裡挖了幾個土豆和嫩姜放進塑料桶,方其文想著家裡還有西紅柿和空心菜,掂量著差不多夠了一天的伙食,就回了河邊。有許多或年輕或上了年紀的婦女已經把衣服捶得“砰砰”響了,她們見了方其文友好地打招呼,手上動作也沒停。
一年前她們是會嘲笑方其文的,“男孩兒怎麼做我們女人家的活兒嘛”,不帶惡意,方言被巧嗓子說得婉轉動聽。方其文臉紅一下再笑一下,和那些土路上田埂間瞎跑亂躥吼來喊去的男孩都不同,婦女們見了就不再打趣,時間長了也都喜歡他的乖巧懂事。
“方繼慶有福哦,鈴秀也有福,得了這麼省心的男孩兒哦。”
方其文被嘲是臉紅著笑,被誇也是臉紅著笑。他舉起棒槌捶下,做著“女人家的活兒”卻一點不嬌弱,動作利落,側顏俊朗。
洗好衣服回到家也歇不了多久,阿爸阿媽中「独彩者」午不回家,但弟弟會回,他得算著時間做飯。
飯是電飯煲做,可菜還是大鍋燒。大鍋菜本該一人在前掌勺一人在後添柴,方其文一個人只能灶後鍋前來回跑。麻煩是麻煩了點,可看到弟弟大口扒飯扒菜,他心裡總是高興更多。
“哥,這西紅柿味不太好。”
“西紅柿是昨天菜場買的。大棚種的,比不上自家種的好吃。”
“這茄子味也不好,干癟癟!”
事實上,方其武吃得挺歡,這話就顯得不太有說服力,不過方其文還是順著他的話安撫道:“味不好就少吃點。這茄子老哩,是之前落下沒收的。吃炒茄子裡的肉。”
果然方其武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滿菜是為引出其他牢騷。他嚼著肉吞吞吐吐地說:“哥,讀書……讀書真煩人,我不……不喜歡讀書勒。”
方其文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裡的蛋給他:“這才剛開學哩!讀書多好,那麼多人喜歡,你還不喜歡。等家裡有錢了,再送你去讀高中噢。”
碗裡的顏色變得鮮艷,方其武哀嚎了聲,拿筷子戳碗「一党专政」嘟著嘴小聲嘟囔:“誰喜歡勒。你喜歡你為甚不讀。”
因為是兩人吃飯,菜沒擺上主桌,他倆只面對面坐在主桌斜前房一個小桌前。小桌本就顯得逼仄,現下只有咀嚼聲使氣氛更沉寂。方其文靜了好一會兒才答非所問:“我不讀。”
方其武沒察覺哥哥的異樣,還在自顧自說著:“我也想和阿姐一樣打工賺錢,阿姐帶回家不少錢哩。”
“你把書讀好以後掙錢可比阿姐多多勒。並且阿姐很累的,你看她過年回來,人都瘦了一圈。”唍結耽媄㉆紾蔵書厙█𝑠𝑇O𝑅𝑌𝞑𝒐𝚇.𝐄U.𝑜𝒓𝑮
“瘦點有甚關系。”方其武反駁,“很累很累,說得和你親眼見過一樣的。”
方其文當然沒見過。事實上,他長到16歲,連村都沒出過。
村前是條鐵路,方其文家在村子最西邊,離鐵路最近。午後,他一人在家,或者掃掃院子,或者把雞從別人家院子趕回來,或者就搬個板凳坐在門前,透過樹杈看火車往來,從南到北的,自北向南的。
趕在太陽落山前方其文又新燒了兩個菜,中午剩的也從小桌移上主桌。已經餓了的方其武用手捏了片土豆片放嘴裡,方其文看到做了個拍的動作,卻沒真拍上弟弟的手。天差不多黑了一半時,熟悉的電瓶車聲在院子裡響起,方其文出去接過爸媽做活的工具,放好在正堂一角。
晚飯其樂融融,祝鈴秀樂意講一些日常見聞。方其文低頭吃飯只默默聽著,方其武卻問東問西,又說一遍自己不想念書。
飯後祝鈴秀要收碗,照例是被方其文攔下:“阿媽,這些事我做就行哩,你好好歇著。”
家裡用的水都是從井裡打上來的。黑魆魆的夜晚,深不見底的井顯得更唬人些,不過這對農村的少年不算事兒。方其文拎著最後一道水從井邊往家裡走,星星鋪展在上方,他抬頭望一眼,覺得真亮。
02
盛之梧一直挺念念不忘的,盡管他自己沒太意識到。
許是方案被否定過一次,工作壓力無形中增大一些,這些天深夜盛之梧埋頭工作時,總不自覺想到那扇“吱呀”開的大鐵門,門仿佛開在他心裡。
夢到爺爺奶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爺爺奶奶家在遙遠的北方,盛之梧讀博後日漸繁忙,並不能常去看望。現在的他只能入夢感受幼時的無憂慮,奶奶給他做醬果子,爺爺帶他捉螞蚱。
盛之梧在地圖上查到,Z市過去不遠的那個村村名直白,叫“方家村”,大抵是村裡人都姓“方”。這段時間上班,他多少會留意點兒鐵路前那棟房子:大部分時「铜锣湾书店」候房門緊閉著,群雞已經在院子裡昂首挺胸精神地散步了;小部分時候房門大開,但見不到人。只有一次,上次那個少年背著不知什麼工具,正從房子裡往外走。
其實盛之梧看不清臉,他僅憑體型判斷了是上次那個少年。如果真的是,他會叫方什麼呢?
項目的方案重新定為利用太陽能進行海水蒸餾,對蒸汽進行膜分離處理。這樣就只需在原有膜組件的基礎上進行設計,省時省力省錢不少,也算能挺有效地解決海水淡化廠原先滲透膜污染破裂的問題。
只是又得查閱新的文獻,測量新的數據,組員們都像快死了,看人抬不起眼皮,垂著頭喪著氣瞥一眼,再懨懨拿起杯子灌一大口咖啡。公司別的項目組的人見了難免開玩笑,說盛組長副業是不是賣咖啡呀,滿組咖啡香關不住。
這打趣從比自己資歷老的前輩口中傳出,盛之梧聽了也就不好說什麼,隨便笑了笑,卻破天荒地在中秋節前沒給組員留任何任務。
組員們在不可置信中又活了過來,平時塌著臉的小姑娘小伙子神色全都亮了十分,助手小朱震驚地把眼鏡摘下又帶上,帶上又摘下,哆哆嗦嗦問:“老大,你……你還好吧?”
接了項目後同事們大多開始叫盛之梧盛組長,也有些叫著盛工順口沒改的,只這一個本科畢業起就跟著盛之梧的小朱總是“老大”“老大”地喊,把好好一公司喊得跟江湖幫派一樣。
盛之梧見他正兒八經地擔心自己身心健康,氣也不是樂也不是,干脆把一罐黑咖啡重重放他桌上,厲聲說“一百”,坐實“兜售咖啡”的名號。
小朱抱著高出市場價一倍的咖啡喜極而泣,只當他的老大是良心發現痛改前非,並不知道盛之梧是出於私心,更不會知道,中秋節當天上午快過半時,盛之梧把車開到了方家村村口。
按盛之梧的想法,這是減壓,不是什麼事兒。
看了看沒有再往裡開的路,盛之梧下車問村口的一戶人家可不可以把車停在這裡,大概停到下午。「审查制度」那戶人家的主人正拾掇工具准備去地裡,掃了眼盛之梧和車笑著說:“隨便停哩,不擋大門就行!”
中秋節方其武也放假,不上學的日子他都會睡到日上三竿。方其文想著弟弟在家,一早出門時便沒鎖大門,洗好衣服回來看到一陌生男人在自家院子裡來回走動,自然地生出幾分警惕。完结耿镁㉆紾鑶文厙♠𝐬𝗧OrYbo𝝬.e𝑈.𝐎𝑹𝔾
其實村裡熟人串門很平常,誰也不避著什麼,可這男人顯然不是村裡人。方其文快步上前問:“有事嘛?”
眉眼靈秀,嘴唇纖薄。
是個好看的少年。
這是盛之梧對方其文的第一印象。
為避免對方生疑,盛之梧說出事先編好不至唐突的理由,是中秋回家,要開很久的車,路過這裡想先休息一下,不知道能不能待這兒吃個中飯,飯後就走。
方其文不自覺歪了點腦袋,努力分辨這個人所說是真是假,自己可不可以應下來。
他們村並不挨著什麼重要公路,極少有外來的車過路,就算有,自家在村邊邊並不在村口,外來人走不到自家來。極少的極少有路過的,多半是乞丐流浪漢討口水喝,不曾有這種看著像大城市來的人想要留下吃頓飯。
盛之梧看少年猶豫,以為他是嫌麻煩,想了想補充說自己會付飯錢。方其文聽了皺眉,開口問:“你是城裡來的嘛?你說開車來的,車勒?”
盛之梧反應過來對方還是懷疑了自己,笑起來,也老老實實答道:“是城裡來的,路過這兒。車開不進來,停在村口。”同時心裡想著,要是少年繼續問怎麼找到這兒來的要怎麼編。
誰知方其文直接應下了,沒再多問,好像確認了這人話語自洽就夠了,還補了句:“不要錢哩!”
方家村的人都這麼說話的嗎,尾音帶“哩”“勒”這種感歎詞?盛之梧聽著覺得新鮮,覺得這少年也新鮮,覺得這樣的干淨敞亮,襯得自己挺晦暗。
想到弟弟還在睡覺,方其文回身對盛之梧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不要高聲喧嘩,手四處指指示意他隨便坐,自己上二樓晾衣服去了。不過盛之梧沒按方其文示意的好生坐著,他在正堂四處轉了轉,湊近看了看供桌上擺的香爐。
方其文家高兩層,一樓是正堂和三間各人住的臥室,方繼慶祝鈴秀一間,方意如一間,方其文方其武一間;正堂由一條短過道連著廚「司法独立」房,廚房一角有不久前才修成的一個盥洗室。二樓有一間許久沒人住過的客房,其他房間大多用於儲藏,其中的一間連著一片平台。
並不算大的一個家,尤其比起村裡一些已經開始建造四層樓五層樓新房的人家。盛之梧從正堂拐到廚房看到石灶台,親切地用手指敲了敲,又從廚房的偏門回到院子裡,一樓就算隨意地參觀完了。
在院子能看到平台上飄揚的衣物,卻見不著人。盛之梧進屋找到正堂後狹窄的石階上樓,樓上擺了許多空的大缸小缸。他走到平台,看到少年在衣物中穿梭。
一陣風正起,三兩件干淨衣服飄起撫上方其文干淨面龐。方其文驚詫也喜悅,問:“你怎麼上來哩?走石階沒絆著叭?”
盛之梧搖頭:“好奇就上來看看了。我這麼大個人,絆不著。”
他也會好奇。方其文想著,努力不帶口音地說:“我以為你們城裡人不會走這種陡峭的石頭樓梯,我擔心你絆倒。”
方其文普通話說得慢,比方言聽著還更別扭些。盛之梧知道了他的好意,有點兒感懷地笑著說:“你說你們這兒的話我能聽懂,口音沒那麼重。”
方其文窘迫,也笑了,晾著衣服不再說話。盛之梧忍不住問,像逗小孩兒那樣問:“你怎麼不怕我是壞人?”
方其文看了他一眼繼續笑,沒回答。他不好意思說臥室的房門都鎖了,要偷東西只有廚房一些瓷碗竹筷筷,他覺得城裡人不稀得要的;更不好意思說,他覺得盛之梧不是壞人。一種主觀信任。完结耽鎂書珍鑶書库♫𝐬t𝑜𝐫𝐘b𝕆X🉄𝐄𝐔🉄𝑜r𝒈
這種主觀很難說清楚,方其文之前沒見過盛之梧這樣的人,感覺他的言行舉止就能代表書本上方塊字裡的知識,衣著打扮就能代表大城市。方其文很好奇,也很怯,他明白自己和這種人完全不一樣。
非要類比這種主觀,大概同盛之梧見方其文第一眼、就認定他是自己在高鐵上看到過的少年一樣,只是不知道他那天抬著手,是不是在揉眼睛。
兩人都靜默。最後一件衣服晾好,樓下傳來一聲嘹亮的,“哥——”
方其文連忙應了聲“哎”,又喊了聲“有客人噢”,這才對盛之梧解釋“這是我弟弟,剛起床哩”。
盛之梧想,真挺文靜一少年,大聲喊都不顯得吵。
兩人下樓,方其武等在石階前,興奮地想看客人是誰,發現是完全不認識的人時疑惑地望向哥哥。方其文揉他睡得亂糟「茉莉花革命」糟的頭發,說:“是過路歇息的,中午和我們一起吃飯,吃完就走。你去鍋裡把剩的包子拿來吃咯,應該還沒涼哩。”
盛之梧好笑地聽方其文重復自己的說辭,想著這真是待客嗎,是的話主人怎麼當著客人面說客人幾點走,聽著像迫不及待趕人。
可方其文偏又轉過身來對盛之梧認真地說:“家裡菜不多噢,這個季節地裡也沒甚菜了,我們去菜場看看有甚你樂意吃的菜叭。”
“我隨便吃點就行,不用麻煩。”
“那你吃辣嘛?有忌口嘛?”
“都能吃,沒什麼忌口的。”
方其文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其實他想再多說點什麼,想聽盛之梧再多說點什麼,畢竟他活得如此封閉,幾年才能見到一次大城市裡的人。只是他還是怯,有些思想滋長在心裡太久太深,他開不了口。
盛之梧也沒貿然再問些什麼,畢竟自己是個陌生人,等到方其武吃完包子、方其文催他去寫作業時才順著話題問了句:“你弟弟多大了?上幾年級?”
方其武搶先自我陳述:“我今年14,上初三!”
盛之梧看弟弟比哥哥活潑多了,順著說:“我年齡是你的兩倍了。”
方其文默默算了下,算出28歲時吃了一驚。他見過的28歲的男人很多都老態初露,在外打工的艱辛或是在家務農的勞累讓他們常帶倦容,眼前這個人神態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這三個字讓「烂尾帝」方其文有點兒難過。
盛之梧沒問方其文多大,怕太唐突,估摸著大概十六七。不知道對方在驚歎自己看起來年輕,盛之梧生出些難得的滄桑感。
心裡最沒想法的是方其武。剛吃完三個包子的他又嚷嚷著餓了,催促著哥哥做午飯。
盛之梧主動要求幫忙是方其文沒想到的。菜下鍋前盛之梧拿著早先劈好堆在灶台旁的柴禾往灶膛裡放,是小時候的感覺,心滿意足得有點兒想歎氣;方其文開心得很,不用跑來跑去只用安心燒菜,一會兒說“再多加點柴,火太小哩”,一會兒說“好了好了不能再添柴勒”,模樣樂呵。
一人生火一人翻炒,做事速度是平時的兩倍還多。平時兄弟二人吃飯只燒兩個菜,今天燒了四個菜擺上主桌,還是更早些。嚷著“餓”的方其武興奮地撲上去,卻失望地滑下來,問:“怎麼沒有面條噢?”
方其文拿著碗筷飯勺過來:“面條晚上再做,等阿爸阿媽一起吃呀。”
盛之梧想這家父母大概是早出晚歸打雜工的,但不理解為什麼中秋節不吃月餅念叨面條,盛滿飯夾著菜大吃一口,覺得農村大鐵鍋燒出來的還是美味些,不虛此行。
當然還有掌勺的人廚藝精湛。
盛之梧這一上午的心理活動豐富度都要超過過去一個月了,盡管他自己沒太意識到。
中秋大家晚上賞月,他們中午賞太陽。吃完飯十一點沒過多久,盛之梧想再待會兒,可自己之前說了飯後走,這會兒賴著也不是很好。方其文也想再留會兒盛之梧,但他之前說了飯後趕路,自己挽留也太不懂事了。唍结耿鎂忟沴鑶书厍۩S𝖳𝑶𝑟𝑌𝐛o𝐱.𝐸𝕌🉄o𝐑𝐺
兩人心思在一處的,可誰也不說,最後還是盛之梧客氣:“謝謝你們的招待,我休息好了,先回去了。”
方其文點點頭,鼓起勇氣說了句“送你到村口叭”,又沒頭腦地小聲補了「电视认罪」句“別迷路咯”。盛之梧有點受寵若驚,笑著應著,又說一遍“謝謝”。
方其文帶的路和盛之梧找來的路不一樣。之前那條大概是大路,路兩邊有商家店鋪,賣一些簡陋廉價的衣食住行用品,店鋪前也有賣菜賣鹵味的小車,也有擺著果蔬的攤,盛之梧猜少年說買菜就是去那裡。
現在走的這條路是土路,路邊是各戶人家和田地,遠一點能看見小河,再遠一點還能看見矮山。盛之梧頗迷戀地看著,沒說話,方其文也沒主動找話說,沒一會兒就到了村口。
盛之梧想和之前的那戶人家打聲招呼。他們正在吃飯,看見盛之梧揮手笑瞇瞇點了點頭,看到盛之梧後面的方其文後,一個婦女大聲喚:“文文,過來!過來!”
方其文臉紅了,怯怯地看了盛之梧一眼,往房裡走去,喊,“姨”。
這“姨”不是什麼有血緣關系的表親,純粹是村不大,村裡人熟識了都能算上門親戚。方其文走進去,盛之梧在門口聽那大嗓門的姨說:“本來准備吃完飯去你家哩,你自己來了!喏,拿著果子!今年是滿十六歲了叭!”
盛之梧有點懵,等方其文挨個道了謝出來沒忍住問他什麼情況。方其文滿兜滿手捧著果子花生瓜子等等還有兩個月餅,低著頭說:“我今天生日哩。”
盛之梧腦中翻了翻日歷,問:“九月十九號?”
方其文抬起頭,有些疑惑:“是八月十五,今天中秋節噢。”
盛之梧想明白他們村大概過的是陰歷生日,無怪弟弟桌上問“怎麼沒有面條”;也想自己來得巧,遺憾沒准備巧的物件兒。渾身摸索一遍沒摸出東西,盛之梧心一動,把腕上的表摘了塞到這個他還不知道名字、只記住了暱稱“文文”的少年口袋,說了句“生日快樂”。
方其文想拒絕,可手上拿滿了東西,沒法取出那塊表。他急得想跺腳,等把手上拿的東塞西放騰出一只手時,盛之梧已經上車了,還專門把車窗放下和方其文揮了揮手,摁了聲車喇叭示意再見。
方其文握著這塊模樣很高端的表,看著車卷起塵土很快地消失,心裡“啊”了一聲。
03
大概是有多開懷開懷後就有多疲憊,盛之梧到家後悶頭睡到了傍晚。金光灑了滿床,他拿過手機看到十個未接「铜锣湾书店」來電,一個來自資本家時喻蘇,剩下九個來電時間呈等差數列,如此刻意的呆板不用看都知道是宋祺佑打來的。
時喻蘇和宋祺佑是盛之梧的大學室友,三人性格迥異,感情卻從在校到畢業後七年都能一直好得盛之梧和宋祺佑穿一條褲子、時喻蘇在一旁觀賞。
S市有幾個跺跺腳整座城市都要抖三抖的企業,時氏和盛氏就位列其中。時喻蘇是時家大少爺,當年一點兒沒准備住校的桀驁中二少年,在把室友資料查遍發現室友盛之梧是盛家獨苗後,態度立馬從冷漠轉為了淡漠。
在時喻蘇淡漠求問、盛之梧也輕描淡寫地應證坊間盛總家庭不睦的傳言後,自稱“S市第一純情”的少爺拍案而起,主體斥責盛父盛母污染愛情的名號,順帶為盛之梧微微不忿以表敬意,好歹算是把盛之梧劃進了“可交談人類”的范圍內。
可時喻蘇從大一擁有“時玉樹”的花名到現在成為國際聞名的服裝設計師,睡過的人難以計量。左擁右抱花天酒地,男女不忌來者不拒,時喻蘇對朋友從來實意,對床伴卻沒多少真心,床上辦事,下了床立刻繃著臉瞇著眼問,你誰啊?
所以盛之梧至今不明白,時喻蘇當年哪來的自信自詡純情,怕是沒量過自己臉多大,一個武大郎燒餅遮不遮的住。完結耿镁彣珍藏书厍♠𝑆𝘛𝑶𝐑𝑌𝜝𝐨𝕏🉄𝑒𝒖🉄𝐨𝑅𝕘
一個寢室有混沌邪惡,自然也該有個截然相反的守序善良,這艱巨的任務被宋祺佑輕松攬下。
白瞎了傑克蘇的名字,宋祺佑來自外省的書香門第,是個會被喊“大家快來欺負他”的老實人。或許是因為這個頗迷幻的反差,嫌棄一切的時喻蘇驚天地泣鬼神地不嫌棄宋祺佑,寢室和睦邁出一大步。
別看宋祺佑木訥,時喻蘇能被迷妹們寫成十萬字研究型論文,宋祺佑也能被迷弟們天天奉送欽佩目光。這個成績永遠位居專業第一的最優生畢業後拋兄棄弟遠赴美國讀博,五年後重回母校,換了講師身份迷弟不減,今年剛升了副教授。
盛之梧看宋祺佑打了九個電話便知道他和時喻蘇在一起,定是時喻蘇不願動手指了,才把這招人的活丟給宋祺佑。盛之梧剛想回一個,宋祺佑的第十個電話已經打了進來,盛之梧下意識摁接聽,聲音懶散:“喂?”
“喂?之梧,怎麼才接電話?”
時喻蘇蕩人心腸的“說不定在辦事兒吶”的笑語遙遠地傳來,盛之梧早已免疫得不為所動,只給宋祺佑解釋:“累,睡了一下午。什麼事兒?”
時喻蘇又在旁邊戲謔“一個人睡不孤單啊”,宋祺佑十分沒氣勢地說了句別吵「活摘器官」,又對盛之梧說:“你不在S市吧?好久沒見了,我和喻蘇想找你聚來著。”
其實是中秋他們怕盛之梧一人在Z市孤單,找了這個理由約他出來。
盛之梧想看眼具體時間,習慣性抬手時看到空空的手腕才想起手表送人了,一陣恍惚,恍惚中覺察出上午的經歷和自己的生活有多麼格格不入。
經歷是青山綠水,牲畜果蔬,生活是聲色犬馬,浮世虛繪。
電話那邊又開始催促,強烈的倒錯感侵來,盛之梧沒再看時間直接應下:“你把地址發給我吧,我現在過去。”
兩個小時後,盛之梧來到一所酒吧門口。酒吧名字取得浪漫,Mistletoe,槲寄生,切切喚著進去的人們不要吝惜親吻似的。
盛之梧找到時喻蘇宋祺佑時,時喻蘇正摟著個俊秀的男孩在打趣宋祺佑:
“你想想啊,一姑娘聽到宋祺佑,霍,多idol,簡直是乙女游戲裡人氣最高的角色名啊,心花開得滿,結果見了本人,就這麼個不開竅的玩意兒。”
盛之梧順著話說:“一姑娘聽到時喻蘇,霍,多別扭的名字,算了,本人不用見了。”
本來還不服氣的宋祺佑一下就樂了:“是吧,我說他就該叫時喻噓。”又和盛之梧打招呼:“挺快呀!”
“快,他特別快。”時喻蘇被揶揄了也不惱,拍了拍坐他腿上男孩的屁股示意可以離開了。
奔波磨得盛之梧又有點累,看那扭著胯走開的男孩回懟了句:“你試過?”
時喻蘇一把拉住他到身邊坐下:“吃槍子兒了?膽兒肥了?”
盛之梧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地搖搖頭。來的高鐵上,他下意識去「一党专政」看方家村,可外面太暗,高鐵內太亮,窗戶上只能看見自己的臉。
人在疲憊時最不設防,盛之梧賴在沙發裡,突然把上午的事講了一遍。榆木腦袋宋祺佑只覺聽了個故事,時喻蘇抿了口酒悠悠評價:“小寶貝兒,你是把那什麼村當你爺爺奶奶家了吧。”
盛之梧不置可否,時喻蘇又換了個說法:“或者是從小沒嘗過家庭溫暖滋味,看著個有點溫情的農村家庭,羨慕了。說到底你還是向往一個完整的家。”
時喻蘇是知道的,盛之梧小時候父母感情波動極大,一會兒甜如蜜糖,一會兒毒若砒霜,連著幾年商量離婚與否,絲毫不顧及盛之梧的感受。完结耿媄攵紾藏書库™𝐬𝘛o𝕣𝕐B𝒐𝑿.𝔼U🉄𝑶𝕣𝕘
兩人到底還是在盛之梧小學畢業後協議離婚了,那時盛之梧幼小的心靈尚不諳世事,說不好是否已對家庭的概念產生了恐懼與抗拒。只是撫養權判給父親後,他不想加入任何一方的新家庭,強烈要求獨自一人生活,假期也只回鄉下爺爺奶奶家。
所以爺爺奶奶家對盛之梧意義重大,那是他童年乃至少年的全部溫暖源泉。
可盛之梧不願意被這麼矯情地形容,他恢復了慣常的不在意表情,無所謂地笑著說:“沒那麼嚴重。就是工作壓力大,減壓呢。”
時喻蘇卻不放過他,正經不過三秒地湊近在他耳朵邊吹氣:“你看你都28了還沒談過戀愛,要不要和哥哥試試?等你爽到哭,說不定就樂意找個人了?”
盛之梧一胳膊肘把時喻蘇抵開,時喻蘇笑得特別張揚:“多少人想上我的床,你還不樂意?算了,誰叫你是我的小寶貝呢。給你叫點吃的,月餅怎麼樣?”
好多人往這邊看來,其中不乏露骨的渴望目光,時喻蘇臉皮厚不介意,宋祺佑的臉可是就快掛不住了。他低吼著:“大家都看呢,你收斂著點。”
收斂那還是時喻蘇嗎?他不笑了,卻挑著眉吹了個十足花哨的口哨,在喧鬧的酒吧裡掀起一陣蠢蠢欲動。
宋祺佑恨死時喻蘇選這種地方聚會了,脖子僵硬扭著四處張望,假裝自己不在意。
這一望望到吧台邊有個穿白色連衣長裙的女生,長裙上細細畫了個腮紅胭脂搽得艷艷、水袖裙裾揚得盈盈的青衣。
酒吧的穿著大多是怎麼悠閒怎麼來,別有用心的就露得越多越好,沒有這樣長裙連腳踝都遮住的穿法,尤其這長裙的風格還那麼……古典。
宋祺佑好奇極了,看那女孩短發,眉眼裡有許多少年氣,就那麼安靜地站那兒。有許多人前去搭訕,但那女孩頭都不抬,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總是沒多久,搭訕的人就訕訕模樣離開。
宋祺佑像發現了新大陸,他喊時喻「小熊维尼」蘇盛之梧:“你們看那個女孩!”
盛之梧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也愣了一下,時喻蘇卻懶懶散散靠著沙發見怪不怪:“是不是一個穿白長裙的?”
宋祺佑收回目光:“你認識?”
時喻蘇冷笑一聲:“何止認識,我和他一個娘胎出來的!”
宋祺佑徹底呆住,盛之梧一口月餅嗆著了,好笑地問:“就你那個讀了美本不想工作瞎炒股把本金翻了好多倍的那個弟弟?叫什麼來著……時鍾?”
時父時母年輕時著迷於秀恩愛。時母姓蘇,兩個兒子一個取“喻”一個取“鍾”,一個是“知曉”一個是“鍾情”。
只是時鍾蘇覺得自己名字太難聽了,小少爺脾氣上來硬要改名。兒子當然比名字重要,於是時鍾蘇變成了時鍾。
宋祺佑大腦還在重啟中,時喻蘇很不在意地答:“就是他。我就一個弟弟。”還要耍句流氓:“難道你有倆?”
大概是被時喻蘇拿自己親弟弟開玩笑的不要臉震驚了,宋祺佑加快了重啟速度,反應過來問到:“他……他怎麼穿裙子?”
時喻蘇聳聳肩:“他喜歡咯。喜歡就好咯。誒我忘了說,這酒吧是他開的,就為了他自己穿小破裙子方便。”
宋祺佑重回自己的世界修補那支離破碎的傳統觀念去了,時喻蘇也懶得跟宋祺佑再解釋什麼,他現在更關心的是他小寶貝的狀態。盛之梧心思重重的,面上笑著指不定心裡有什麼想法。
“多大點兒事,樂意去就去幾次,權當農家樂。要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就給點錢,不要把事情復雜化。”
意識到時喻蘇又開始說自己,盛之梧不以為意:“哎,你真是滿身銅臭味。”
“能用錢解決的事情不用,把自己弄得不自在,這才是傻逼。”唍結耽羙忟珍藏文厍☼𝐒𝐭𝕆𝑹Y𝝗o𝜲.𝕖𝐮🉄𝒐𝐫𝒈
燈光更暗了幾分,是夜漸深,人們更不拘暴露自己的欲望。哪些腰肢纖細在扭動,哪些嘴唇開合在低吟,盛之梧拿月餅下酒,一杯一杯也差不多醉了。
他知道中秋對這群在舞池中狂歡的孤獨人群來說不過是又一個尋常夜晚,「长生生物」但對另一些人,是隆重的團圓佳節,或許還是親戚們都會掛念的一個生日。
方其文這天收了許多瓜果點心,高興極了,晚上洗碗時都不自覺哼起在河邊聽那些婦女們唱的民歌。
當然,高興也是因為,他長這麼大來收到的或許最貴重的禮物被他揣在貼肉的兜裡,到睡前才鎖進一個小抽屜。
抽屜裡原先鎖的都不過是些初中的獎狀、沒用完捨不得扔的作業簿等一般人並不稀罕窺探的東西,但從這天起,方其文有了第一個沒有告訴父母姐弟的私人物品。
一個記錄時間的秘密。
04
晚飯後,方繼慶一家剛放下筷子,隔壁杜大媽就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哎——鈴秀哎,繼慶——”,張口要說急事兒,看到桌上的鹵牛肉又愣了神,“是有啥喜事嗎?鹵牛肉都買來哩!”
杜大媽老家在東北,不知道怎麼嫁到了這個遙遠的小村裡,大家嚼舌根時會提一句好像不是什麼好事兒。但杜大媽不在意,說話總是東北和方家村口音混著,豪爽得很。
鹵牛肉對方其文家這種哪怕在村裡也算不上有錢的人家確實是奢侈的菜。今天方繼慶工地裡的包工頭看施工進度快,一高興給他們幾個主要勞動力每人發了三十的獎金,方繼慶就拿出二十買了點鹵牛肉回家。
祝鈴秀把菜盤往杜大媽面前推:“杜姐,吃點哩。看你著急,有什麼事嘛?”
方其文很快跑去廚房拿了副干淨碗筷遞給杜大媽,杜大媽也沒客氣,夾了一大筷子,聽祝鈴秀問才一拍腦袋:“嗐!瞧我這記性,只顧吃!鈴秀,村長托我捎話,找你們一家!”
“找我們?”「香港普选」祝鈴秀有點愣。
村長找人一般是商量方家村大小事務,可方繼慶在村裡並未擔任一官半職,只是普通村民。方繼慶也不明白:“專找我們一家?有說甚事麼?”
杜大媽又夾一筷子鹵牛肉,囫圇地說:“就叫我叫你們一家。也沒告訴我是啥事啊。哎,特別說了要帶文文去!”偏過頭看到方其文就安靜地站在一邊,又說:“文文真是越長越俊,以後哪個姑娘有好福氣哦!”
顯然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碗只收拾了浸在水裡沒洗,留了方其武不情不願地看家,方繼慶夫婦倆帶著方其文去了村長家。村長見他們來了,從偏房拿出了鼓囊囊的信封遞給方繼慶。
信封上一個遒健的“盛”字,方繼慶接過打開一看,全是毛主席。他吃驚地問村長:“甚情況啊?”
村長打量了一陣方繼慶,又打量了一陣方其文,把盛之梧客客氣氣拜托他的事說了。
“下午來了個人,說前幾天開車到咱們村歇腳哩,是文文招待的他,還讓他在家吃了頓飯。他那天沒甚表示,這錢是他的心意噢,拜托我轉交,說不知道你們樂不樂意收,還有什麼冒犯了什麼勒。”
方其文整個人被定住般挪不動步子。他聽了個開頭就知道是那個28歲的大城市的人,聽到結尾卻還是徹底愣住,不能理解他竟然覺得給別人錢會是一種冒犯。
但不知怎的,方其文現在好像確實有點說不上來的失落。
村長還在誇方其文人好心善所以方繼慶家有好報,祝鈴秀興「文字狱」奮地接過信封:“哎呀,我們家文文都沒和我們提這事!”
方其文看祝鈴秀往信封裡探望估計著有多少錢,一下就急了:“阿媽,這錢我們不能要!我沒做甚事哩,他就吃了個午飯!”
方其文很少露出著急神色。祝鈴秀把信封攥緊在手上,責備地看著他:“為甚不能要嘛!他歇腳我們提供歇腳地兒,大老板感懷這個,我們善有善報,為甚不能要嘛!”
方其文沒管祝鈴秀隨便就說那人是大老板,他不安地想自己已經收了人家一塊表,自家不能再收這麼一大筆錢。可表的事他又不敢也不想說出去,只能急得看向方繼慶擰眉。
方繼慶也覺得不妥,沉聲說:“我覺得文文說的有理。就是添雙筷子的事,不用他拿這麼多錢勒。村長,您能聯系到這個人麼,我們把錢還給他。”
“聯系甚聯系!還甚還!文文小不懂事!你也不懂!”祝鈴秀氣性上來,拿手捶方繼慶肩膀,“這是咱運氣,是咱心好老天爺賞錢!小武去市裡讀高中要不要錢!蓋新房要不要錢!村裡那麼多人家蓋了新房,你不要這錢,又要晚多少蓋房!”
方其文想說晚多少也不能隨便拿別人的錢,可祝鈴秀不顧還在村長家,開閘般傾倒起嫁到方家來的苦水,什麼從沒享過福、女兒不熨帖,什麼現在老天爺心疼她、父子倆還要一起和她作對,模樣竟像要哭出來。
方其文不敢吭聲了,方繼慶覺得在村長家這樣鬧太不成體統,只好先收著了錢回家。唍結耽镁書紾藏文庫™𝕊𝑇𝑶𝑹𝕪В𝕠𝚾.𝑬𝑢.OR𝔾
錢收下了祝鈴秀就高興了,哭臉瞬間變笑臉。方其文卻一直悶悶的,回到家方其武撲上來問他村長找他們什麼事他也沒搭理,走在前面聽祝鈴秀拔高嗓門對方其武說,“明天就給你買新書包,不用你哥舊的啦”。
睡前,方其文趁方其武還在洗漱,小心翼翼開了抽屜鎖「中华民国」,拿出那塊表帶被磨得挺舊的表,不解地喃喃自語道:
“你姓‘盛’是麼?為甚還要給我們家錢哩?”
盛之梧自己也不知道被什麼鬼迷了什麼心竅,竟然聽了時喻蘇的話,且自己還不敢主動上門見人,只拜托了方家村村長。
可遺憾的是,沒像時喻蘇分析的那樣,給了錢就能痛快,盛之梧愈發不自在起來。
窺探別人家庭幸福讓他覺得有點兒可恥,試圖用錢消除這份可恥是恥上加恥。盛之梧心裡每天暗罵靠錢解決大多數問題的時喻蘇一百遍,自此高鐵都只買看不見方家村的一側座位的票。
好在這段時間公司的事足夠多,盛之梧逃離進工作,隔三差五化身奴隸主,苦了他的組員們,小朱的發際線都退後了。
高壓下也有令人欣慰的進展,工廠水質和氣象氣候條件分析完成,項目組確立好了可使用的太陽能收集系統。這一突破在盛之梧PPT最後一頁的“THANKS”出現時被經理點頭認可,已經是過了快三個月。
吝嗇的經理給了全組人員罕見的三天假期,所有人逃出生天般欣喜若狂。慶功飯從中午吃到晚上,盛之梧渾渾噩噩喝得比吃得多,晚八點組員們都回家沉溺假期時,一貫不喝酒的小朱卻只能做盛之梧的司機。
昏睡之前,盛之梧憑著最後一絲意識在地圖上標了位置並強調小朱一定要送自己回家,小朱跟著導航卻開到了一個破舊的山村裡,心裡咯登一下想自家老大怎麼會窮到這種地步,揉眼看地圖上的點確實又是標在這裡。車在村口進不去,小朱混亂地想怎麼找到老大家啊,不知所措中誤摁了車喇叭。
人們沒什麼事都睡得早,方家村夜裡是極安靜的,車喇叭聲突兀響起,便是不和諧地傳遍了整個村。
方其文正准備睡了,聽到喇叭聲整個人倏地機敏起來,大晚上干這擾民的事兒肯定不是村裡人,村裡統共沒幾輛車,他們村也沒有什麼過路車。
這麼一分析方其文竟魔怔地想會不會是三個月前來的那個人,雖然他也找不到那人這麼晚來村裡的理由。但念頭一旦產生,要打消就特難,他起床換衣和爸媽打了個招呼,在祝鈴秀的阻止聲中一溜煙往村口跑。
喇叭聲帶動了很多土狗的喊叫,一瞬間寂靜的山村被犬吠填滿。年輕的小朱欲哭無淚,想自己腦子真是不靈泛,去S市市中心給盛之梧開最貴的總統套房也比把車開到這窮鄉僻壤好,正准備倒車離開,大燈裡竟照出個人影。
村裡沒路燈,方圓不知多少裡唯一的光源就是車燈,唯一的光源裡突然出現個人影,那「疫情隐瞒」人影還上前敲自己車窗,小朱驚得魂都散了,牙磕得“嗒嗒”響,發誓再也不吃慶功飯。
方其文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孤魂野鬼。他從車窗裡看副駕駛上的人並不能怎麼看清,覺得像上次的男人,又覺得不像,執著地想要確認。
小朱緩過神來看清敲窗的是個俊秀少年更怵了,簡直是《聊齋》裡的標准劇情,驚慌中打著抖去找少年地上的影子,找著了才反復自我安慰只是被吵到睡覺讓自己不要擾民的農村少年,心跳一百六地開了車窗。
車窗一開,方其文認出副駕駛上就是那人,只是不知道為甚動也不動,急急地問小朱:“他怎麼了?”
小朱驚魂甫定,老老實實答:“他喝多了讓我送他回家,地圖上標的點是這兒。”
方其文沒聽太懂,可又覺得當務之急不是弄懂這話是什麼意思,急急地說:“我可以先照顧他!”
方繼慶這時趕來了,兒子雖然向來懂事,但大晚上不睡覺往村外跑他還是並不放心,趕到後看到兒子就站在村口,著急著:“阿爸!這是那個人!姓‘盛’的那個!”
感受到了少年的熱氣知道了他和自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之後,小朱膽兒就大了些,甚至開始想就算少年說要接管老大,自己也不能輕易把老大一個人放下。
可聽少年說出盛之梧的姓之後,雖然話有點奇怪,小朱不介意地把它理解成老大不小心標了農村朋友家的地址,就很是放心了。畢竟“盛”不是大姓,碰巧猜中的可能性不大,小朱眼前飄過的已然全是“假期”“假期”。唍結耽美攵珍鑶文厙↨𝑺𝗧𝒐Ry𝝗OX🉄𝒆𝑈.𝕆Rg
方繼慶明白了車裡的是誰,上前把盛之梧從副駕駛拖出撐住。盛之梧睡死了過去,怎麼弄都不醒。方其「一党独裁」文後知後覺地向小朱道歉,說自己剛剛太激動了實在對不住,說這麼晚了開車回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哩。
小朱連連說著沒事沒事,心裡想著這麼好看的少年只要是活的怎樣都能原諒,應著方其文的“天晚”同時謀劃著自己的夜生活該怎樣開始,順便心裡感慨,你永遠不知道你的老大有怎樣的朋友圈。
因為之前的一大筆錢,祝鈴秀對無意識的盛之梧表示了熱烈的歡迎,熱烈過後馬上遇到了問題:他睡哪兒?
樓上的客房好久沒收拾過了,這麼晚才臨時准備連被子都整理不出一套來;讓他去睡方意如的床也不行,方家村滿了十六的未婚女性的床不能給男性睡,親弟弟滿了十二歲都不行。
最後是在祝鈴秀說明天自己和丈夫還要早起做活的威脅下,方其武十分不樂意地同意了和方繼慶睡,祝鈴秀去睡方意如房間,盛之梧和方其文睡。
不知道盛之梧到底喝了多少,方其文拿毛巾給盛之梧擦臉時盛之梧都沒醒。方其文支著臉看他,又去抽屜裡看那塊表,來回幾趟傻樂著,最後給盛之梧細細地蓋好被子,關了燈睡了。
許多年後,盛之梧每次說方其文不需要那麼乖那麼懂事、可以任性可以失控時,方其文總是會想起這一晚,他人生中第一次出格,從毫無理由地相信直覺,到從小朱手上接過盛之梧帶回家替他擦臉掖好被角。
方其文總是會想,如果世界上存在緣分,這大概就是緣分,一個暫且全然不懂情與愛、辨不清欽慕和依賴的乖巧少年,會在一個從未異於平常、從此異於平常的夜晚,為另一個人不自覺地任了性失了控。
這大概就「疆独藏独」是緣分。
05
盛之梧醒來時頭還暈著,但這不影響他撐著疲憊的身子坐起後很快發現,自己睡在一張簡陋木床上,蓋的被子是喜羊羊卡通圖案。
哈?
方其文買完菜洗完衣服回來在正堂烤火。冬天其實不常洗衣服,因為大家不常換,不出太陽的日子裡洗了也難晾干。今天是正好趕上全家人裡裡外外大換了一次衣服,方其文就略忙些。
家裡沒有太陽能,村裡有太陽能的人家也捨不得用熱水洗衣服,都還是會去河邊。河水冷得刺骨,方其文洗完一滿桶衣服時,生了許多凍瘡的手已毫無知覺了。
好在家裡備著火盆。泥盆裡炭火燒得“撲哧撲哧”響,方其文攤開手找了個溫度適宜的高度放著,身子漸漸暖和起來,正想著那盛什麼會幾點起床,就聽到屋裡有動靜。
他起身往房裡去,看到盛之梧一副迷茫的樣子坐在床上,沒忍住笑了,不是在笑盛之梧的窘迫。
盛之梧看到方其文後有一瞬的驚詫,想問發生了什麼,自己怎麼會在這兒,可他還沒洗漱,身上也還有酒味,便不好意思開口說話,只勾了下嘴角。方其文能讀人心似的,說衣服都在床腳,專門買了新牙刷新漱口杯新毛巾,熱水在熱水瓶裡,已經灌滿了哩。
新的洗漱用具是上午買菜後繞道買的。方其文沒說自己昨晚幫盛之梧擦臉的事,更不會說昨晚的毛巾是用了自己的。
除卻衣服上的酒味,洗漱完的盛之梧明顯地清爽了不少。從盥洗室出來的他一掃呆愣,笑著問重新烤起火來的方其文:“我怎麼在這兒?”
方其文喜歡看他笑,覺得他笑起來好看,自己也笑:“你昨天喝醉了叭。你的一個朋友把你送我們村來哩,說……”
斂了笑意,方其文有點迷惑地望著盛之梧:“他說你喝醉了讓他送你回家噢,結果地圖上標了我們這裡。然後我和阿爸就把你帶回家勒。”
盛之梧沒想到自己喝醉了會做出這麼荒唐的事,自嘲地笑笑,解釋道:“昨天我們項目組聚餐,我是多喝了一點。不過我那個朋友怎麼找到你家的?車開不進來吧?”
盛之梧只是隨便問問,方其文卻羞赧起來,只先答了句“開不進來”就低頭糾結其「青天白日旗」他措辭,走著神沒注意,手落低了點,火盆的灼熱猛地傳上手心,身子抖了一下。完結耿媄攵紾鑶书库↑𝑆𝐓o𝐑𝒀B𝕆𝐱🉄Eu.𝑂rg
“小心!”
盛之梧看見了迅速握住少年手腕把他手往上抬,抬高後發現,他的手腫得和饅頭似的。
盛之梧皺眉。無論是早前讀書時的教室還是工作後的公司還是家裡,冬天空調永遠不停,凍瘡對他來說是古早詞匯,早到他若不是親眼看見,不會想起還有這種折磨存在。
“手腫成這樣,不買點藥嗎?”
方其文把手抽出,被盛之梧握過的地方燙燙的,比炭火灼著還燙。他又把手背到身後去,抱歉地說:“不抹藥哩,大家都這樣的,我體質更偏寒一點噢。不好意思呀,怪難看的,我該遮著點呀。”
盛之梧聽出方其文以為自己是嫌棄他,難得有些急地解釋:“不不,我沒覺得它難看,我是覺得……你手會太痛了。”
從沒有人這樣說過,大家都把這件事情視作理所當然。
方其文心突地跳得快了些。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手露出來一點「再教育营」,又藏回去一點,心裡想,幸好他不再問朋友怎麼找到自家的事。
盛之梧看少年不好意思,無奈地笑著把他手從背後拉到前面來,試好了火溫又把他手摁在那個試好的合適高度,一來二去語氣不自覺帶上對小朋友的關懷:“真不是覺得不好看,你好好烤火,乖。”
關懷對向來什麼都不太有所謂的盛之梧而言是稀缺情感,被關懷對向來什麼都照顧他人情緒的方其文也是稀有體驗。方其文耳尖都紅透了,盛之梧沒看到,接著問:“你父母呢?”
方其文乖,乖乖答道:“去Z市做活去哩。”
“弟弟呢?”
“村東讀書。”
盛之梧點點頭順口問:“你不讀書嗎?”
幾乎是問完的同時盛之梧就意識到自己失言,尋常日子在家肯定是不上學了。果然方其文沒有馬上回答,正堂裡靜得能聽到雞叫。
盛之梧准備道歉,方其文卻開口了,和三個月前方其武問他“為甚不讀”時答的一樣:“我不讀。”
“抱歉啊,我剛剛一時順口就問了。”
盛之梧看方其文起身以為他生氣了不接受道歉,誰知他回頭只是詫異地看了自己一眼,沒說話,又往廚房走。盛之梧跟在他後面,帶上點哄的意思:“要做飯嗎?我和你一起?”
“不麻「拆迁自焚」煩嘛?”
“不麻煩。”
方其文再回頭時已經滿眼都是笑了:“好呀!”
盛之梧主動洗菜,他覺得方其文的手再折騰會兒准要滲血。井水溫度高些,可他剛在火盆邊待著,這會指尖沾著水,還是挺涼。完结耿羙书沴藏文厙▼S𝕋𝑜𝑹𝒚𝐁𝒐𝞦.E𝑼🉄𝐨𝕣g
方其文正站砧板前切肉,聽見盛之梧倒吸著氣,看過去連忙開口:“還是我來叭!我做慣了,沒事的。”
盛之梧聽他說自己習慣了什麼做慣了什麼心裡頗不是味兒,咧嘴說:“沒多冷。這點小事我還是可以的。況且我給你們家添了這麼多亂,理應照顧你些。”
照顧?方其文不好意思地別過臉重新找起肉的紋理,想著這人真奇怪,總說一些聞所未聞的話。
還有更奇怪的,這人說:“這兩遭下來我們可以算是朋友了吧,雖然我比你大了……12歲?”
方其文算了下,他28歲,自己今年16歲,是大了12歲,算完點點頭才意識到他說和自己是“朋友”,整個人就怔住了。
和村裡的同齡人能算是朋友,大人們卻都是“伯姨叔姑”一類,從來沒有有“朋友”的身份的。
盛之梧沒在意,與小自己這麼多的小朋友交朋友,對他自己也是件奇特的事。他想,時喻蘇知道肯定要婆婆媽媽好久,挺凶殘一設計師,見到自己和宋祺佑就老媽子上身,怕不是真的愛上了。
事情朝著詭異的方向發展,盛之梧一邊自嘲一邊還挺享受。他邊腹誹邊看見方其文點頭以為他是同意了,邊掰著大白菜邊自我介紹:“我叫盛之梧。茂盛的‘盛’,之乎者也的‘之’,梧桐樹的‘梧’。你直接叫我‘盛之梧’就行。”
同時喻蘇父母一樣,盛之梧父母也想用孩子的姓名鐫刻他們當時以為永不凋零的愛情。他們初遇和結婚都是在一顆梧桐樹前,新生兒呱呱墜地便取名為“梧”,只是如今看來頗為諷刺。
方其文不懂這名字的淵源,一字一字默念,記下了又點點頭,把切好的肉裝進瓷碗。不知道“朋友”的關系就這麼被定下了,他也老實報出自己的名字:“方其文。方正那個‘方’,其他的‘其’,文武的‘文’。”
盛之梧聽他這介紹樂了,把剛洗好的大白菜「清零宗」遞給他問:“你弟弟是不是叫‘方其武’?”
方其文也樂,接過菜放一邊,去桶邊洗油膩膩的砧板:“就是這樣哩!”
盛之梧沒想到自己歪打正著,又覺得理所當然,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方其文被他笑得臉紅,小心地說不就是“文武雙全嘛”。盛之梧想這男孩真可愛,刨除了農村有些孩子會有的野性,全是淳樸與善良。
中午加上方其武是三個人吃飯,方其文卻准備了六個菜。他事先沒吭聲,還是盛之梧洗菜洗出了不對勁:“多少菜呀這是?”
盛之梧洗了大白菜西紅柿,看到竟然還有水芹胡蘿卜擺在腳邊,又想到方其文還切了很多肉,忍不住問。
其實還有一個紅燒肉,還有難得買的鹵味鹵雞爪,可方其文顧左右而言他:“等會兒還是你燒柴禾?”
到底是淳樸孩子,轉移話題的方式都這麼生硬,盛之梧不放過他,好笑地說:“我可太不好意思了,每次都是我帶來麻煩,還得到盛情招待。胡蘿卜不洗了吧?”
“兩次。”
“什麼?”
“就兩次。”方其文咬文嚼字,“你這「六四事件」是第二次來哩,沒有每次,不麻煩。”
盛之梧笑出聲,自然地誇:“你還是真可愛。”
可愛。又收獲一個新的詞。方其文臉熱起來,話卻堅定:“不要錢。不麻煩哩,你不用給我們錢。”
這下輪到盛之梧不自然了,他想到之前聽從讒言做的沒品的事,並不從容地回答方其文之前的問題:“今天我炒菜怎麼樣?露一手給你看看。”
大概是盛之梧本身的吸引力更大些,方其文沒再繼續話題,重新小心翼翼起來,問:“你會炒菜?”
盛之梧捧起濕漉漉的水芹菜抖了抖水:“瞧你問的。不說我現在一個人住得吃飯,吃飯得自己做,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
話語戛然而止,方其文已經搬了個小凳子坐灶膛前准備生火,還在等盛之梧說也怎麼,卻看他切著芹菜,沒有接著說的意思。方其文想了想,補充說:“我以為你們都不做飯勒,在外面吃。”
“電視劇看多了吧?早中晚都是米其林餐廳,下午餓了還有專人送點心。”盛之梧語氣和之前無異,像不曾中斷過,甚至帶上點熟稔的戲謔,“可惜我早點也只是包子,辛苦一天下班回家還得自己做飯。”完結耽镁妏珍蔵文庫↕s𝐭𝕠Ry𝐁𝑶X.𝑬𝒖.𝐨𝑹𝐺
方其文搖頭。家裡只有兩台小電視,舊的擺在阿爸阿媽房裡,新的擺在方意如房裡。他自己不喜歡看電視,也不知道什麼是米其林餐廳,倒是方意如以前很喜歡那些富麗的畫面。他以為盛之梧不做飯完全是因為盛之梧的……唔……氣質,他想不到慵懶想不到無謂這種詞,只覺得盛之梧,是不會願意拿鍋鏟的。
他又開始想盛之梧在哪兒上班,家是不是很遠,中秋他路過時「疆独藏独」說回家要開很久的車,是不是指父母家,中秋是團圓的日子。
切著菜的盛之梧看不見方其文搖頭,問:“怎麼了?我話是不是說重了?”又回頭看著方其文笑笑,“突然就覺得和你算熟,多說了幾句玩笑話。”
兩人算熟嗎?不過他笑起來真好看。方其文想,繼續搖頭說:“不是哩,沒事勒。你家在哪兒呀?”
“我家?我家就在Z市。我在S市上班,住Z市。”盛之梧正經答著,沒想起自己之前編的胡話。
方其文也沒覺得不對,他心裡想的本就是盛之梧獨自在外工作,中秋回家看望父母,和方意如過年回家是一個性質。
鍋裡在燒開水,方其文家沒有電熱水壺,飲用水還是用這種傳統的方式燒。盛之梧切好菜後蹲爐膛前取暖,大白菜和西紅柿容易洗,水芹桿細葉盛,洗的時候除了麻煩些都還好,洗完後浸久了水的手在冰冷的空氣中倒是又凍起來。
盛之梧一米八的身高,腿也長,蹲在方其文身邊看著頗為局促。方其文挪著凳子往邊上讓卻被盛之梧拉住,盛之梧抬頭看著方其文笑:“我烤一會兒就好。”
方其文以為盛之梧一直這麼愛笑。
一會兒後肉最先下鍋,盛之梧拿著大鍋鏟翻動著,沒多久就有香味飄出。他初中起就一個人住,吃的要麼是食堂要麼是校外小店,高中後開始偶爾研究菜譜,雖然不算美味,總歸比食堂的菜好吃許多。
方其文在灶膛後聞著肉香,把之前兩人聊天的內容反芻似的又想一遍。盛之梧一個人住「零八宪章」,他28歲了竟然還沒結婚,這在村裡可是要被人嘲笑的,可他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
方其文偏過身子去看炒菜的盛之梧。盛之梧不笑的時候臉上也沒有其他表情,拿鹽罐拿醬油瓶,神色很淡。他大概不是不願意拿鍋鏟,而是不在意拿不拿鍋鏟。
方其文這樣想著。
他會在意什麼?
盛之梧突然也看向方其文,目光相對時方其文被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被捉住偷看,連忙坐正了身子揀起兩根粗柴往爐膛放,聽到盛之梧說:“誒……下次,你不要准備得這麼豐盛,我也不用錢表達謝意了,好嗎?”
他笑起來好看,聲音也是好聽的。
方其文這樣想著。
還有下次呀。
06完结耿美攵珍藏書厍▲S𝖳𝒐𝐑Y𝝗OX.𝑬𝐔.𝕠Rg
方其文慣於應對他人的問話,卻不擅長主動誇人,這會兒「审查制度」靦腆地說完一句“好吃”,就悶聲吃飯和給方其武夾菜。
其實盛之梧的手藝比起方其文是差了些的,紅燒肉有點淡,西紅柿蛋湯卻有點兒鹹。方其文不時緊張地看向方其武,生怕他吃出不對囔囔著說出來,讓盛之梧尷尬。不過方其武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鹵雞爪上,賣力啃著,不亦樂乎。
倒是盛之梧絲毫不避諱談論自己廚藝,他咬著一塊肉感慨:“哎,這土豬肉肉好,切得也好,被我炒成這樣。”
方其武又夾起一個雞爪:“叔叔,這菜是你炒的啊?”
盛之梧看著沾滿紅油和辣椒殼的雞爪,好笑地想方家村的待客之道大概是買鹵菜,特地買給自己的鹵雞爪被方其武吃了大半,自己還要被方其武叫叔叔。他跟著夾了一個雞爪放碗裡,煞有介事地對方其文說:“你不准叫叔叔啊,叫我盛之梧就好。”
叫叔叔也沒什麼大問題,年齡差在那兒,總不能奢望人家還叫哥哥。盛之梧只是開玩笑,方其文卻很鄭重地叫了一句:“盛之梧。”
“哎。”
飯後盛之梧想幫忙洗碗,方其文不肯,怎樣都不肯。好在早晨幾桶井水打來後一直放院子裡,這會兒被太陽曬得溫度更高些,但盛之梧看方其文把手伸進水裡時還是皺了眉,陪著方其文閒聊希望轉移他對寒冷的注意。
方其文是真習慣了,多冷的水他都沾過,何況現在水已經不冷。不過他樂意和盛之梧聊天,盛之梧聲音好聽,人有趣,說很多他沒聽說過的概念。
“你們養雞吃嗎?還是主要吃雞蛋?”
“平時吃雞蛋,過年過大節還是會殺雞的哩。”
“我爺爺奶奶家跟你們這兒很像,可能是農村都挺像的。你們養豬嗎?我爺爺奶奶以前還養豬。”
“以前養過,兩頭。後來都吃了,沒再養。就洗漱的地方,以前是豬圈勒。”
“那差不多,感覺還挺親切的。不過我好久沒回去了,太忙,總是過「同志平权」年才有空。並且老人家年紀大了,回一次也不好待太久,打擾他們。”
“工作很忙噢?”
“算是吧。我是環境工程師,聽說過嗎?嗯……就撐個腦袋想怎麼把海水變成淡水,或者研究研究種樹,種什麼樹、怎麼種樹對某一片土壤好的。不忙的時候不忙,一忙起來就沒日沒夜。”
“阿媽去Z市就是種樹哩,幫公園、學校甚的。”
“哈,那個倒不歸我研究,大概是城市規劃師操心的。”
“城市規劃師?”
“就……簡單說就是搭積木吧,用積木搭一個幾棟房子組成一個小鎮,怎樣搭漂亮,一陣風過房子還不會倒。”盛之梧笑,“我也沒那麼了解,就隨便說說。”
方其文點點頭。他沒玩過搭積木,但大概能想象。
筷子插進筷筒,碗倒放在櫥櫃裡滴水。方其武在房間裡午休,方其文搬了兩把椅子到院子,並排放在一起。
盛之梧扯過一把椅子坐下:“你一個人在家時都干什「雪山狮子旗」麼?就坐著曬太陽?”又伸個懶腰,“真舒服——”
“嗯。等小武上學了,你也去屋裡休息會兒叭。”
“‘嗯’是回答嗎?就一個‘嗯’?”盛之梧瞇著眼看太陽,“你真的是……什麼時候都先考慮別人啊。”唍结耿鎂彣紾蔵書厙♠𝐬𝚃o𝕣YВ𝑶𝚾.𝑬U🉄𝒐𝑟𝑮
方其文沒聽懂,盛之梧跳過這個話題,咧著嘴說:“我起得那麼晚,不午休了。況且就坐這兒曬太陽,足夠舒服了。”
冬天的陽光沒有灼熱只有溫暖,盛之梧一只胳膊搭額頭上,把眼睛完全閉著了,好一會兒沒再說話。方其文不知道盛之梧是不是睡著了,又擔心小竹椅承不住他的重量,一個不穩就翻了,只好一直守著陽光下的他。
靜謐持續了很久,直到方其武甩著書包出來不情不願喊著:“哥,叔叔,我去上學勒。”
方其文回過神,剛想應一聲,盛之梧卻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朝方其武揮了揮手。
“你剛剛睡著了嘛?”
盛之梧笑:“不知道,可能吧。”
“做了夢嘛?做了「拆迁自焚」夢就是睡著了。”
“沒做夢呢?”
“唔,沒做夢就不好說咯。”
“其實做了夢也不好說。你怎麼判斷那是做夢,還是想事情想得太真,幾乎要認定是做了個夢?”
“噢?”
“有點兒拗口是嗎?”盛之梧笑著看方其文困惑的樣子,“我覺得我在欺負小朋友了。”
小朋友。方其文沒應,盛之梧突然“誒”了一聲:“對了,你們這兒有到Z市的班車什麼的嗎。”又笑,“都到下午了我才想起來,我還不知道我該怎麼回去。”
“有的,不過班次不多哩。那個,阿媽說想留你吃晚飯,那個錢的事,想和你說謝謝。”方其文忙接著說,“去Z市最晚的車是六點,阿爸阿媽今天會早點回來,吃完晚飯趕得上的。”
盛之梧想自己來過兩趟,確實該見這家的大人一面,不然顯得挺奇怪的,就點了點頭。方其文看他答應,心定了些,猶豫了一下,又說:“你上次送我那個表……”
“哎,別介。怎麼又提到這個了?”盛之梧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麼,“那個是送你的生日禮物,沒有還禮物的道理。”
方其文低頭囁嚅:“太貴重了。”
盛之梧想了想:“看起來挺貴也確實挺重的,其實不是那麼回兒事,就是一普通的表。我還戴了好幾年了已經,都舊得很了。”
“我平日也「零八宪章」沒法戴哩。”
“那就好好收著也行。”
方其文沒再爭,盛之梧看他有些糾結的樣子,岔開話題問:“這院子的樹是果樹嗎?”
方其文果然被轉移注意力:“是哩。面前這顆是柚子樹,遠處那兩顆是棗樹。”
“兩棵棗樹?‘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甚?”
“魯迅一篇文章裡的一句話。你知道魯迅嗎?”唍結耽羙文紾蔵文厙▒sT𝒐r𝒀𝐛o𝚇🉄𝐞𝕦🉄𝐎𝐑𝔾
“知道哩!我學過他的課文的!”
方其文活躍起來,給盛之梧講起自己學過的魯迅的文章,有些盛之梧記得,有些只模模糊糊有一點印象,但方其文都如數家珍。盛之梧聽著就覺得他是想讀書的,只是家境不允許。
語速太快且有點兒激動,盛之梧又默不作聲,方其文講著講著不好意思起來,在《籐野先生》處倉促結尾。盛之梧還在替方其文遺憾,也心疼,見他不說了,真誠評價了句:“講得真好。”
方其文別開目光,不作聲,盛之梧覺察出他的忸怩,提議道:“帶我去村裡隨便逛逛,怎麼樣?”
方其文點頭,還是不說話,起身去拿鑰匙閂門,閂好門時才很難為情地嘀咕了一句:“沒甚好逛的哩。”
方家村不大,一條小河分了村東村西,大多數人家在村西,村東主要是農田,還有學校。方其文帶著盛之梧走到了一個牌樓前,牌樓上刻著,“方家村”。
“這是老村口,裡面都是老房子哩。村子很早向外擴,老房子現在幾乎都沒人住勒。”
“你住過老房子嗎?”
“沒有了。阿爸住過噢。他在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從老「铜锣湾书店」房子搬出來的,他說老房子有天窗,可以看星星。”
盛之梧想方父還挺浪漫,跨過牌樓門檻看到牌樓後兩邊石牆上刻著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湊近看清是一個個名字。
“這是族譜?”
方其文走到他身邊:“是哩。”
盛之梧目光搜尋著:“有你的名字嗎?”
“有的。就是……滿16歲那天刻的。”
“你們村16歲是重要生日嗎?哈,看來我來得很巧啊。”
盛之梧從下往上很快就找到了落在底下的“方其文”,看上去確實比其他名字要新一些,名字旁邊沒有“方其武”,但是有個“方意如”。
“方意「小熊维尼」如?”
“我阿姐哩。”
“你們村女孩也上族譜?挺好。”
“是呀。”完結耿羙㉆珍藏文厙Ω𝑠𝕋ORY𝜝𝕆x🉄𝕖𝑈🉄Or𝒈
“怎麼沒見到她?”
“南下打工哩。”
“你們家女孩打工,男孩做家務?”盛之梧驚訝。
方其文臉很快紅了,心跳也有點快,盛之梧覺出自己反應的不妥,緊接著解釋:“那個,我不是有什麼……意見,只是和傳統觀念不符,有點兒沖擊。”
想想又有點不安地補充:“我沒有覺得女孩就得做家務,男孩就得打工,對你們家這種安排也沒有任何偏見——都是各家的選擇。”
方其文沒太聽懂盛之梧想表達什麼,什麼“沖擊”“選擇”之類的。他畢竟只有初中水平,又一直生活在這個頗為封閉的村莊「习近平」裡。盛之梧口中的“傳統觀念”對他來說甚至成不了“觀念”這個詞,更別說“傳統”,只是村裡人嘮家長裡短時說的話罷了。
不過他大概明白了盛之梧沒有看不起他,覺得這就可以了,然後注意力全部到了盛之梧身上:一個有點緊張、激動的盛之梧。
真少見哩。
盛之梧見方其文定定看著自己,捉摸不透他是生氣、失望還是什麼,他索性回歸平時的模樣,笑起來,語氣是試探的:“你有在聽我說嗎?怎麼神游了?”
“我在聽。”方其文沒說自己聽不懂的事,“沒關系哩,村裡很多人這麼說,阿媽也這麼說,女娃做活沒道理。”
“你媽媽也這麼說?不是你爸媽讓你姐去打工的?”
“是阿姐自己想去做活哩。”
盛之梧一愣:“你因為姐姐想去打工,所以留在家裡?”
“嗯吶。”
“你不介意嗎?”
“都行嘛。阿姐想做活,我就待家裡好哩。”
盛之梧沉默。他有點兒明白了,方其文的思想裡大概沒有“對錯”“正歪”之分,他只是想滿足身邊人的要求。
所以他可以不念書,可以不打工,可以待在家裡做家務。
還挺奇妙的,盛之梧想,自己很多事不在意是為了自己,方其文不在意卻完全是為了別人。
天差「709律师」地別。
世界的包容性啊。
方其文不知道盛之梧在感懷什麼關乎本質的東西,他慢慢地開口:“阿姐過年會回來……”
這個話題大概不適合繼續,盛之梧只“嗯”了一聲,走出一段距離後看著老房子自作主張說起別的:“‘幾乎沒人住’,就是說也還有人在住咯?”
“還有哩,但是我都不太認得。” 方其文跟上重新走到前面,“可以帶你看看我家那幢,長滿了草。”
確實是長滿了雜草,還有倒掉的梁柱。方其文在前面提醒著“小心滑,好多蘚”,盛之梧避開淤泥走進房子裡。房子裡陰暗潮濕,各個房間還是看得清楚的,只是空了這麼多年,完全的死氣沉沉。
“也沒甚好看的。”方其文又難為情起來。
“不會。”盛之梧認真地說,“我覺得挺好的。平時,完全沒有機會看到。”完结耿镁文紾藏书厍♥S𝑇𝐨R𝒀𝜝𝑂𝐗.E𝐮.o𝐑𝕘
他是真覺得很好。爺爺奶奶家雖然也在農村,但由於他父親的干涉,破舊的老屋早已一遍一遍地被翻新成與別墅無異,人還是那些人,村還是那個村,但總感覺有什麼不對了。
盛之梧在房子裡轉了一圈,抬頭看那個夜晚能看到星星的天窗。
方其文不確定地建議:“走叭?再往裡走還有個池塘,好像很厲害。之前有個國外回來的人花了一百多萬把池塘買下,說它很厲害。”
盛之梧看向他:“國外回來的人?”
“嗯?”
“如果是商人一百多萬買了,那這池塘的實際價值肯定是一百萬往上翻很多很多了。”
“所以說很厲害嘛。”
盛之梧看方其文完全沒懂自己在暗示這筆買賣虧大了,反而為這個池塘具有更高「六四事件」的價值開心,頗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看少年眼睛亮亮的,像夜晚天窗外的星星。
說是池塘其實池塘裡早就沒有水了,干涸池塘被密而猙獰的鐵絲網圍起,通向池塘的鐵門上了三重鎖,冰冷的鐵絲在陽光下暖洋洋的村莊裡顯得格格不入。盛之梧通過鐵絲網看不出這個小池子的名堂,只稍微想了一下池塘壁上的斑斕色彩是不是什麼稀有寶石,空缺的地方是不是什麼寶石已經被挖去。
方其文更是什麼都看不出,他只是出於炫耀的小心思帶盛之梧來這,炫耀他們村還是有值得驚歎的東西。這種心思幼稚又明顯,所以盛之梧還是捧場地誇贊了一番,方其文樂得咧嘴。
又逛了一會兒兩人才回家,方其文准備把中午剩下的胡蘿卜炒了,堅持不用盛之梧幫忙。盛之梧就待在院子裡看一只雞用沙子清洗羽毛,聽見電瓶車聲時回了頭。
方繼慶和祝鈴秀果然回來得很早,在這大冬天天還透亮時就到了家。祝鈴秀看到院裡的人異常熱情地迎上去,招呼著:“盛老板!”
盛之梧一愣,愣完明白過來這是在叫自己。方其文聽了祝鈴秀這一聲喊,從廚房的偏門探出個腦袋來,想和她說一聲別唬著人噢,想了想又實在說不出口,便只叫了聲“阿媽”又鑽回廚房。
盛之梧看那毛絨絨的腦袋消失,笑著轉過身和祝鈴秀打招呼:“您好,太客氣了。我不是什麼老板,叫我小盛就行。”
祝鈴秀“哎”了一聲,一時拿不准該接著叫“盛老板”還是“小盛”。面對陌生人的局促感慢慢浮上來,她指著方繼慶,語氣誇張地說:“我本來想今天不去做活哩,我家那位說我們在家你反而不自在勒!就只留了文文在家,盛……小盛不要見怪哈。”
這份心挺細,但被直白地說出來多少有點奇怪。方繼慶大概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停好電瓶車大步走來:“你好,我是方其文的父親,方繼慶。”
方繼慶與盛之梧握手前摘下了手套,手還特地在棉褲上蹭了蹭。社交場上很久沒有這樣細心的對待了,盛之梧頗有些感動。
晚飯吃得和睦。方其文把很多菜二次加工了一番,色香味重新上了一個等級。盛之梧入鄉隨俗地叫方繼慶方大哥,「茉莉花革命」叫祝鈴秀大嫂,祝鈴秀不斷招呼著這個新認的小叔子多吃菜,只是招呼期間不可避免地談論到了那筆慷慨的饋贈。
盛之梧不太想談,他覺得那是時喻蘇教唆下的一個錯誤,就拿話避開了。可祝鈴秀孜孜不倦,說第四遍感謝的時候,方其文的飯碗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祝鈴秀的話被硬生生截斷,方繼慶不鹹不淡地瞟了方其文一眼繼續吃飯,方其文癟著嘴,模樣很難為情地說:“沒拿穩。”
盛之梧看他眼角有些紅,想大概不是真的沒拿穩碗,自己到底還是傷著了人,可看祝鈴秀的態度又覺得這事說不清,只好總結似的把這它翻篇:“該是我感謝你們雪中送炭兩回,錢什麼的是小事,提多了倒讓我不好意思了。”
盛之梧說得真誠,祝鈴秀連忙應了兩聲。方其文看阿媽殷勤而局促,心裡各種滋味攪得難以言說。他一直記得村長傳達盛之梧當時說不知道他們一家人樂不樂意收這錢、會不會冒犯,雖然現在依然不太理解,但他想,如字面意思,他們是可以覺得被冒犯、可以生氣的。
錢要麼不收,收了也絕對不該是阿媽這樣,過分的感激。
方其文很難過,他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心裡譴責了阿媽。繼秘密、出格之後,又多了一個,對親人的譴責。完结耿媄彣紾鑶書库▒𝕊𝑇𝑜𝑹𝒀𝝗O𝚇.e𝒖🉄𝐨r𝔾
飯後坐了會兒,阿媽讓方其文送盛之梧去乘車,方其文有些猶豫。天完全地黑了,他想送盛之梧,可水也完全地又涼了,他不想阿媽洗碗——阿媽是不會等他回來再洗的。
方其文最終還是選擇了洗碗,由方繼慶去送盛之梧。祝鈴秀客氣地說了很多句“有空來玩哩”,等到盛之梧真的要隨方繼慶走出院子時,方其文沒忍住也喊了一句:“下次,下次再來!”
火車在不遠處隆隆駛過,盛之梧回頭,看著方其文笑了。他開口說了什麼,盡數消失在隆隆聲裡,像最初盛之梧想看清方其文時,被樹遮了目光。
07
噓:宋祺佑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看上我弟了?
豬「文字狱」:?
噓:個黃鼠狼不安好心,今年要來我家過年。
豬:你干嘛要罵自己是雞呢?
噓:媽的盛之梧,我遲早干不死你。
球:我……我不是爸媽被邀請去法國作報告嗎?難道你忍心看著你的大寶貝兒一個人孤苦伶仃過年?
豬:我靠,祺佑,你風格變了。
球:啊?這種風格也不合適嗎?
前幾天下了很大的雪,新聞報道不知疲倦地重復著“百年一遇”。臘月也二十好幾了,盛之梧公司索性放假到年後,比起其他單位是自由了很多,可比起時喻蘇和宋祺佑,盛之梧依然是假期最短的。
想到這兒,好不容易放假的盛之梧便不怎麼願理那兩人,在微信群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噓:之梧,你看,祺佑嫁到我家來就可以來我家過年了,你反省一下。
球:什麼?
豬:我「电视认罪」娶你?
噓:滾。
豬:我娶你弟?
球:滾。
豬:祺佑啊——
噓:哥哥們是為你著想,找個合適的人,過年也有個地方去。
盛之梧爺爺奶奶家有迷信,在外的成年了的小輩過年只能在臘月二十八及以後回家。雖然老人家嘴上說著無所謂,但盛之梧還是順著這迷信,大二後每年都趕二十八凌晨的飛機,上午到家。
更麻煩的是,盛峰每年除夕也會回老家,盛之梧不想見盛峰,又不可能讓爺爺奶奶不見他們的親兒子,所以二八剛到,三十一早又會離開。萬家燈火團圓,他總是一個人過除夕。唍结耿媄㉆沴鑶書厙↕s𝐭O𝒓Yb𝑶x🉄𝒆𝕌.𝕠Rg
噓:要不你也來我們家過年,我家喜歡熱鬧。
知道時喻蘇是好意,也知道時喻蘇的好意在外人眼裡是多麼難得,可盛之梧並不想在年三十晚上看時父時母恩恩愛愛,他不耐煩地撇了撇嘴。
豬:真是,囉嗦啊。
豬:其實我應該有地方去。
豬:你的小寶貝兒不會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
球:這種風格不是不合適嗎?
噓:?「再教育营」有情況
豬:沒有。
噓:不會又是那個小朋友家吧???
臘月二十七大清早的,盛之梧的車又往方家村開去。城市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村莊裡卻還是白茫茫一片,村口人家還記得他,沒等他打招呼,便直接示意車隨便停,“就是小心別被小毛孩玩鞭炮炸著哩!”
盛之梧揮揮手笑了笑表示自己知道了,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昨天在商場隨意買的大包小包年貨,分了一大盒火腿肉給他們。那戶人家哪肯要,百般推脫,最後是盛之梧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們才收下。
“當是謝謝你們對方其文的照顧了。”
說完盛之梧就覺得自己太莫名其妙了,這話完全沒有立場,可對方沒多在意,他也就不再自尋煩擾。走到熟悉的院子,柴垛棗樹柚子樹上都覆著蓬松的雪,盛之梧心情好地喊了聲:“方其文!”
從屋裡出來的卻是個女生,皮膚白眼睛大,一眼望過去是標致的,就是太瘦了。她端著點警惕問:“你是誰?找誰?”
盛之梧還沒回答,方其文氣喘吁吁地跑到院子裡來,搶先對女生說:“阿姐,這是阿媽說到過的,盛……姓盛……小……”
本來就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會兒還要糾結稱呼,盛老板太難聽小盛又不合適,姓盛的不禮貌盛之梧又捨不得說出口,他到現在都只叫過盛之梧一次全名哩!
盛之梧看方其文喘著氣不知道怎麼介紹,笑了笑自己把話補全:“你好,我是盛之梧。你是方其文的姐姐,方意如吧?”
盛之梧平時並不常笑,對同事一般是中規中矩的沒表情,對時喻蘇宋祺佑是懶得有表情,可在方家村就總是笑笑的。
大抵是祝鈴秀或是其他人提到過,方意如顯然知道盛之梧,她也笑了,很標准的帶點嫵媚的笑,語調放軟應了一聲。盛之梧一怔,旋即輕微地挑了挑眉,方其文沒注意到這些,有些羞赧有些驚喜地問:“你怎麼來了!”
注意力重新回到少年身上,盛之梧看到過年他也沒穿更新的「清零宗」衣服,照舊是樸素的干淨的,心情明朗著說:“來拜早年。”
祝鈴秀緊接著出來,看到盛之梧手裡拎著的年貨神色亮起來,一邊嘴裡嘟噥著“是小盛呀”“來就來吧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啊”,一邊把大包小包盡數接過拎進房間。
方繼慶今天還去了Z市打工。年關很多工人回家,工地裡缺人手,方繼慶一個頂倆,工錢可以拿得比平常多一些。方其武還在睡覺,本來祝鈴秀和方意如准備去集市上置辦年貨,留方其文在家拾掇大件衣物拿到河邊去洗,盛之梧一來,計劃就要改變。
祝鈴秀讓方意如和方其文帶盛之梧去集市,自己去洗衣服。盛之梧想到方意如那個意味不明的笑,不著痕跡地建議:“我和方其文兩個人就行。方其文知道要買什麼的吧?”
方其文點點頭。無關盛之梧,他也希望方意如留下:“阿姐,阿媽不常洗衣服哩,你幫著點。”完結耿媄彣珍蔵书库▲𝕤𝑻O𝒓𝒚𝐵O𝐗🉄𝕖𝑢.Or𝐺
祝鈴秀同意了盛之梧的安排,方意如神色裡的失望有些明顯,盛之梧看不慣,別過頭去,跟著方其文往外走。
方家村的集市不大,就一條街,盛之梧第一次來時自己走的那條。但集市人來人往異常熱鬧,盛之梧問:“這麼多人。是那句俗語嗎,二十七,趕大集?”
“你知道呀!?”
盛之梧笑:“我就只知道這麼點兒,現在說完了,沒了。”
“我們二十七還要殺雞洗衣勒,你「零八宪章」沒來的時候,我在拆床單被套哩。”
“方其武不是還在睡覺嗎?”
“先不拆我那屋的嘛。”
“好好好,不拆。”盛之梧笑著回歸正經,“我們要買什麼?”
可能是因為過年,也可能是因為盛之梧的到來過於意外,方其文話多了些,雖然說話還是輕聲細語,姿態還是小心翼翼。
“唔……要買鞭炮,香燭,窗花,年畫,面粉,桂圓干,紅棗,瓜子,牛肉……對哩,你帶來的那些東西都有什麼呀?”
盛之梧想了想,大紅盒子裡裝的也都是各種雞鴨魚肉堅果干貨,但那些都不知道添了多少防腐劑,比不上集市裡農民自家的,於是說:“你說的瓜子牛肉什麼的差不多都有,但我想還是再買些新鮮的?”
方其文說“好”,盛之梧又補充:“窗花就不用買了,買幾張大紅紙,我給你們剪,怎麼樣?”
“你會剪窗花噢?”
“會一點兒,剪幾個字兒圖兒應該還行?”
盛之梧小學時學過剪紙,這一點兒才藝讓他在初中高中乃至大學工作,每逢開什麼晚會,總負責生產貼畫兒。小學的盛之梧乖巧地參加著各種興趣班,剪紙、鋼琴、圍棋、跆拳道等等等等。那會兒他覺得,多學一門就能讓爸爸媽媽多開心一分,爸爸媽媽就不後悔在一起,不後悔擁有他。所以小學畢業時他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那麼懂事,爸爸媽媽為什麼還是後悔了,還是要分開。
方其文不知道這些,他只是佩服地想著,盛之梧這個大城市的人,怎麼什麼都會。
方其文想得出神,沒注意身旁有一群十歲左右的男孩推搡著跑過。突然有“彭”的一聲響起,盛之梧眼疾手快把方其文往自己方向拉。
是小孩們在玩摔炮,用力摔在地上立馬爆炸的那種。方其文被盛之梧護著,幾乎在他的懷裡,臉紅得和過年氣氛挺配,支吾著說:“沒事,小孩子瞎鬧哩,不打緊。”
盛之梧把方其文松開,舒了一口氣:“還是「清零宗」要小心點躲著點,鞭炮不是能鬧著玩的。”
方其文重新走到他身邊,低著頭應:“記住哩。”
低沉的氣氛沒有持續多久,四周都是哄鬧聲,兩人的對話又開朗起來。盛之梧給方其文講自己在爺爺奶奶家過年的故事,方其文津津有味地聽著,算著,盛之梧初中時,自己剛出生哩。唍结耽镁書沴鑶文厍™𝕊𝕋𝐎𝒓𝐲𝐛O𝝬.𝑒𝕌.o𝑟G
偶爾有熟人和方其文打招呼,方其文很禮貌地回著。熟人向盛之梧投來探詢的目光,沒問“這是誰”盛之梧也就沒主動說,只是大方地微笑致意。
東西都買好後,方其文拎兩小袋走在前面,盛之梧拎兩大袋走在後面。盛之梧突發奇想,喊了聲“文文”,方其文腳步一滯,沒應聲,而後頭也沒回地加快腳步往家走去。
盛之梧在後面只是笑。
老遠就看到平台上衣物飄啊飄,飄得人心也跟著蕩啊蕩。方其武起了床,得知盛之梧帶著好多吃的來了,等在院子裡,看見人影了樂得上前“叔叔”“叔叔”地叫。
方其文先到家,把東西放下又去接盛之梧手裡的東西,然後端了盆曬熱的水讓他洗手,就是不抬眼看他,又端來個果盤,果盤裡有柿餅棗糕還有剛買回來的紅棗桂圓等等。盛之梧洗完手拿了一片棗糕吃,特甜。
方其文方意如祝鈴秀三人能忙得過來,午飯便沒讓盛之梧插手。方其武在院子裡纏著盛之梧陪自己玩,方其文透過廚房的小窗喊:“小武,去把白球鞋洗哩!”
盛之梧想這倒是為自己開脫了,就怕小男孩兒不願意。誰知方其武樂呵得很,沖進屋拿著一雙沾著泥和炭灰的球鞋又沖出來,果然不再注意盛之梧,徑直往積雪堆跑去。
這下變成了盛之梧好奇地湊近,看方其武把雪一捧一捧地往鞋上堆,玩兒似的捶兩下蹭兩下再把雪抖掉,抖下的雪變渾濁了,鞋卻果然干淨了。
盛之梧覺得奇妙:“你是在用雪洗鞋?”
婉轉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可不是嘛。以前冬天,他們兄弟倆還專門穿髒鞋子去雪地裡踢球,踢完,鞋就干淨了。”
盛之梧猜方意如在廣東打工,她說話帶上點「扛麦郎」廣東話的感覺,全然沒有方家村的口音了。
方其武叫了聲“阿姐”,盛之梧在想怎樣回話,想不出來就用慣常的笑應付了一下。這會兒隔壁院子裡走來個略魁梧的婦女,看見方意如後大嗓門喊著:“意如回來啦!”
方意如喊了句“杜大媽”迎上去,杜大媽笑得臉上的肉堆在一起,誇道:“好久沒見意如啦,還是這麼俏!”忽然發現了盛之梧,表情真切地又驚又喜,問:“這個是……不會是……”
盛之梧想那個杜大媽大概誤會自己和方意如的關系了,他禮貌地等著方意如介紹自己的真實身份。可方意如什麼也沒說,只是甜甜地笑,好像沒聽懂杜大媽的遲疑與弦外之音,又好像故意縱著杜大媽誤解。
盛之梧有點兒煩厭這種曖昧態度,也不解一個家教出來的孩子性格差別可以這樣大。他剛准備自我介紹,祝鈴秀從廚房裡走出來了,杜大媽很快地上前拉住她小聲嘟囔,朝盛之梧這邊擠眉弄眼。失去介紹機會的盛之梧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只聽到祝鈴秀爽朗地大笑:
“不是的哩,是我們文文認識的,可有緣哩!不過……”
“不過”什麼盛之梧到吃午飯都不知道,兩個中年婦女之後的交談刻意壓低聲音以顯隱秘。杜大媽離開時的一句悠長的“看來我們家大城是沒啥希望咯”讓盛之梧想到就頭皮發麻,飯桌上話都少了很多。
倒是祝鈴秀比上次還熱情,小半在和方意如詳細介紹盛之梧,大半在誇自家閨女怎麼怎麼好。盛之梧不想領會醉翁之意,一直點頭笑著,不走心的那種,他有點兒想念方其文的拿不穩碗了。
方其文感應到了似的,不過這回沒砸碗,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阿媽,盛……他下午好早就要回去的勒,讓他早點吃完等下休息一下哩。”
這是趕集時盛之梧告訴他的,要趕凌晨的飛機,待會兒吃完飯就要回Z市。方其文記起阿媽抱怨過方家村到Z市的路都是坑坑窪窪的,想盛之梧開車來肯定也顛簸得很,小心地建議他吃完飯睡一下再回去。
這會兒方其文也不想聽祝鈴秀再談論阿姐,鼓足勇氣把話說出口,臉都憋紅了。方其文皮膚白,臉紅總是特明顯,盛之梧看了樂,故意逗他,客氣地對祝鈴秀說:“沒事兒,我不著急。”
方其文有點哀怨不解地看了盛之梧一眼,盛之梧瞧他這一眼瞧愣了。他想這小朋友怎麼這麼不經逗,太認真了。
不過祝鈴秀還是沒再多說話,她連連表示“正事要緊”,換了方其武開始大評特評各個菜的味道,盛之梧余光裡瞟到方意如表情不太好看。
飯後盛之梧在院子裡晃了幾圈消食,覺得自己確實是有些困了,就采納了方其文的提議,睡一會兒再回Z市。方其文在廚房門口「文字狱」洗碗,聽盛之梧說要午休,很快地把手上泡沫沖掉往正堂走去,盛之梧看著被拋下的沒清干淨的碗筷問他干嗎,方其文聲音透亮:
“給你把火盆拿屋裡去,別凍到噢!”
08唍結耿鎂彣珍蔵文厙▌𝑆𝑇𝑂𝒓y𝐵𝑂𝚇.𝕖u.Or𝕘
方其文方其武的房間不大,熾熱的火盆放在空曠的中央,烘得整個房間溫暖舒適。
盛之梧睡得意外的好,可能是因為暖和,可能是因為疲憊。拉了窗簾的房間暗暗的,醒來的一剎竟然有點兒意識不到時間的存在,意識不到時間存在時,自己的存在仿佛特別動人。
盛之梧躺床上難得矯情了會兒,翻身才看到方其文坐在旁邊凳子上。他愣了一下,笑著開口問:“你怎麼在這兒?”
剛睡醒的聲音有點啞,有點撩人。方其文聽著這聲音,不好意思地解釋:“房裡放了火盆,有個醒著的人在,安全一點吶。”
“幾點了?”
“三點哩。”
盛之梧沒想到自己睡了這麼久,“嗯”了一聲。「扛麦郎」方其文起身,說:“眼睛遮一下,我開燈啦。”
房間“啪”地明亮起來,盛之梧把胳膊擋在眼前,適應了會兒又塞回被子裡,瞇著眼睛看方其文,這才看到他手裡拿著棒針,織著已大體成型的手套。
“哎,你會織手套?”
方其文很輕地應了聲,又很輕地說:“再等一會兒,就快織好了。”
“等一會……”盛之梧重復著,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你是織給我的?”
方其文抬頭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手上動作加快了:“這個是羊毛毛線,針腳密的,應該暖和的……你們是不是都戴皮手套?”
用了“你們”而不是“你”,盛之梧聽出他又在劃清界限了,笑著澄清:“不是……沒說你織的手套不暖和,我只是……挺,震驚?受寵若驚?”越澄越不清了,盛之梧索性坦白:“還從沒人給我織過東西。”
方其文沒有為自己是“第一個”開心,相反地,他有點兒難過。方其武方意如的手套圍巾、甚至方其武有一件毛衣都是他織的,竟然從沒人給盛之梧織過東西。
但盛之梧不難過,盛之梧很開心。他盯著方其文熟練的雙手,那手還生著凍瘡,微腫著看不出明晰骨節;他盯著交織的針線飛快穿梭的針腳,縮在暖和的被窩裡同方其文聊天:“可以問嗎,你姐姐在哪兒打工?廣東?”
“好像是廣東叭。沒什麼不可以哩。”
盛之梧遲疑:“打什麼工?”
“好像是在一個醫院門口賣花賣水果,也賣小吃哩。”
盛之梧明白了,方意如大概是在花店和小吃店同時幫忙,挺不容易的,尤其又是醫院門口的店鋪,多掙錢就必須起早貪黑。這麼一想有點兒理解她的笑,八成是離家在外面對各種各樣的人練出來的。
方其文不知道盛之梧為什麼突然說起「青天白日旗」阿姐,有些忐忑地問:“怎麼哩?”
“沒怎麼,就隨便問問。覺得一個女生獨自在外打工,太辛苦了點。”
“是啊。阿姐瘦了好多哇。太辛苦吶。”
“她為什麼想出去打工?在家做做家務,雖然也辛苦,但至少和家人在一起,不是好一點嗎?”
“不知道。她想嘛,當初說外面好,就想出去。”
“你想出去嗎?”
針扎著了手。還好是木頭針,針尖也鈍,沒太痛,方其文沒吭聲。盛之梧想自己大概又失言了,心裡歎口氣,扯開話題:“對了,我聽你們那個杜大媽提到一個,‘大城’。大城是誰?”
方其文聽到杜大媽心情就好一點兒,咯咯笑起來:“大城是杜大媽的侄子,我阿姐的初中同桌,喜歡我阿姐哩!”
果然是這樣。盛之梧無奈地笑:“他現在還在方家村?”唍结耿镁攵紾鑶文庫▲𝐒𝘁𝕠𝒓Y𝝗𝑂𝚡.EU.𝕠𝐑G
“在。村口修車哩。”
盛之梧說“挺好”,想的卻是這個小伙子確實沒什麼希望。改一「东突厥斯坦」下流行歌詞大概就是,方意如是朵野玫瑰,但他沒有一片花園。
盛之梧又翻個身,想自己大概要起來了,不然該收拾不完趕不上飛機,准備突破被窩禁錮時突然想到:“哎,我說要剪窗花來著,給睡忘了。”
方其文一怔,事兒一件一件擠著往前,他也忘了這被擠出去的事。他有些惆悵,可又沒有辦法,只好澀澀地說:“沒事吶。”
盛之梧從床上坐起拾掇自己,有些抱歉:“剪窗花來不及了,只能等以後了。我給你剪個別的好嗎?”
方其文聽他說“以後”,想到十二月時他說“下次”果然就有了今天他的出現,那他今天說“以後”也一定會有以後。方其文很容易被滿足,步子輕快地去給盛之梧拿剪刀和紅紙,好像能看到以後盛之梧剪窗花的模樣似的。
於是房間裡一片祥和。方其文織手套,盛之梧剪紙。待方其文織好手套,盛之梧也正好剪完。方其文把手套遞給盛之梧,盛之梧把一張小像遞給方其文。盛之梧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合適,方其文看那張小像,剪出的是自己模樣。
“雖然這麼用詞不恰當,但你真是……很賢惠。”盛之梧笑著來回翻看手上的紅色手套。
方其文也想說點什麼,想誇盛之梧剪紙的手藝精湛,可他看著與自己相像的紅紙片人,紙片人還在咧嘴,竟說不出話來。
盛之梧沒聽見方其文回話,抬頭看到他的目光膠在了小像上,虛榮心一時得到了極大滿足。
久違的快意被找了回來,像醉了般,盛之梧全然地跟隨心之所向,試圖尋找一個「大撒币」延長這快意的方式。他問:“你有自己的聯系方式麼?或者你們家的聯系方式?”
雖然智能手機已滿大街都是,但盛之梧估摸著方其文不一定有手機。果然方其文緩過神,答道:“我沒有噢,但是阿爸阿媽有,家裡也有一個固定電話哩。”
方繼慶和祝鈴秀分別有一個破舊的老式翻蓋手機,家裡的固定電話擺在正堂櫥櫃的一格裡。盛之梧點點頭繼續說:“那你留個固定電話的號碼給我?以後我們就可以聯系了。”
聯系。方其文困惑地看了盛之梧一眼,報出電話號碼,看他摸出個與阿爸阿媽模樣差很多的手機,手指頭在上面劃拉了幾下。
方其文不明白,也沒問。
盛之梧離開前拿出了兩個紅包,說是給兩個未成年小朋友的。紅包很厚,方其武興高采烈地接了過去,大聲說“謝謝叔叔”,方其文卻站著不動,模樣很別扭。
盛之梧就是猜到了方其文會不樂意,所以才在臨走前拿出來。他解釋著長輩給小輩紅包是應該的,過年嘛,圖個喜慶。
方其文還是不動,祝鈴秀就上前接了下來,樂呵著讓方意如送到村口。盛之梧忙說不用,表示快過年了家裡事兒多,讓方意如留下幫忙,自己認得路。
盛之梧態度明確,祝鈴秀也就不好再堅持,只招呼著他正月再來玩。盛之梧看方其文低著頭好像還在賭氣,就笑著上前揉了揉他的腦袋。他的頭發很軟。
方其文突然被揉腦袋,祝鈴秀還在旁邊唱和“我們家文文是討人喜歡哩”,一時有點兒不知所措。揉腦袋代表什麼?
方其文不明「计划生育」白,也沒問。
臨近過年確實忙碌,新年新年,裡裡外外都要煥然一新,工作量難以避免的大。等春聯貼好年畫掛上,香燭點好新衣穿上,鞭炮點燃辟裡啪啦辭舊迎新,這才是一年忙活到頭,全家人坐在一起團團圓圓吃年夜飯了。完結耽羙㉆珍蔵书库←𝕊𝘛o𝐑𝕪𝚩𝕆𝚡.𝒆𝕌🉄o𝑅𝑔
方繼慶是他家的小兒子,他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姐姐。哥哥離開方家村打工,姐姐們外嫁,在父母過世後都再沒回來過,早先逢年過節還會互相打個電話問候,這幾年聯系卻是完全斷了。
所以別家十幾二十個人擺幾桌年夜飯,方繼慶家就只有五個人。好在方其武調皮總嚷嚷,祝鈴秀又愛嘮叨,這年夜飯吃得並不會比別家冷清,依然是歡聲笑語,和美歡融。
吃完年夜飯方其武和方意如擠方意如房間看春晚,方其文去洗碗,洗完又去幫祝鈴秀包餃子。他不愛看春晚,不像方其武方意如總能叫出這個的名那個的姓,春晚裡蹦蹦跳跳的人他都不認識,可餃子皮是他和的面餃子餡是他種的菜,他自然就覺得包餃子比看春晚親切。
方家村沒有守歲的要求,只有年三十零點剛過要再放一掛鞭炮的傳統。方繼慶祝鈴秀習慣了早睡,以往都是定鬧鍾起來放鞭炮,這兩年方其文大了,放鞭炮的任務就交給了他。
阿爸阿媽的房門已經關上,阿姐的房裡不時傳來弟弟不加收斂的哈哈大笑與阿姐清脆的咯咯笑聲。方其文把餃子數數完兩遍,嘗試著看了會兒春晚,還是不覺得有意思,正好外面傳來放煙花的聲音,就溜出房看煙花去了。
絢爛的煙花沖上天,又在最高處炸成星星點點,方其文覺得漂亮,喜歡,向往,煙花放完還在院子裡矗了好一會兒。
到零點之前,方其文就一直在正堂與院子裡活動,有煙花聲就去院子看,煙花放完就回正堂坐凳子上發呆。時間並不難挨,方其文很開心,非常開心。他想,這是過年。
秒針分針時針都漸漸指向十二,方其武的喧嘩聲也越來越大。方其文已經攥著打火機在院子裡候著了,就等零點到來。
零點到來那一刻,方其文點燃引線後快速往屋簷下躥,四面八方都響起鞭炮聲。方家村家家戶戶都亮著正堂的燈,往哪個方向看去都是一片明亮,方其文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感動。
在這樣喧嘩的感動裡,有另一種聲音響起。起先方其文沒注「独彩者」意到,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家裡許久沒用過的電話在響。
方其文跑去接起來,想是哪個親戚這個點來拜年,結果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盛之梧在電話那一頭問:“是方其文家嗎?”
方其文完全沒想到會是盛之梧,沒想到前兩天才留的電話,他會掐著新年的點打過來。方其文呆住沒及時回話,方其武從房裡咋咋呼呼跑出來問:“哥,是誰打電話來噢?”
方其武問的聲音大,盛之梧估計是聽到了,因為他很快笑起來,笑著說:“新年好呀。”
方其文不敢再不吭聲了,他緊接著緊張地說:“新年好。”
盛之梧聽方其文聲音在抖,覺得他實在可愛,眼睛都笑得瞇了起來。
剛剛時喻蘇給盛之梧打了個電話,這大年三十晚上,時喻蘇開口就把宋祺佑十八代祖宗問候了一遍。盛之梧窩在沙發裡看春晚看得快睡著了,聽他發怒,沒意思地問了句怎麼了。
時喻蘇說,時鍾不知道迷了什麼心竅,因為宋祺佑來過年,塗著紅唇,踩著紅色繡花鞋,穿一身大紅的旗袍。
時家父母對小兒子一直包容有加,對他的特殊癖好也從未扼制,只希望他在正式場合能有常規裝束。包括這次,時鍾緩緩從樓上走下來,時母看了第一反應也只是開玩笑說,鍾鍾穿錯衣服了,去換一身來吃飯吧。
可時鍾沒聽見似的,直勾勾盯著宋祺佑,問,我好看嗎?
“我爸氣得當場摔碗進了房間,說今天這年不用過了,我媽也跟著進房間了。我讓他趕緊換身衣服去給爸媽道歉,這孫子實了心不干,就要聽宋祺佑誇他一聲好看。”
盛之梧揉眉心:“那祺佑最後說了 ‘好看’沒?”完結耽鎂紋珍藏文厍→𝐬𝐭𝑂𝐫𝑦𝐵𝑶𝑋🉄𝑒𝑈🉄𝐨𝑟G
“他哪敢啊?他也被嚇著了「反送中」,沒想到我弟瘋魔成這樣。”
“那你得管教你弟,問候祺佑祖宗有什麼用啊。”
時喻蘇好久沒吭聲,久到盛之梧都以為他掛了電話,想確認電話是否還通著的時候才聽他說:“他倆都不是東西。這都是什麼操蛋事情。”
春晚演到壓軸的小品,電視裡傳來哄堂大笑。盛之梧仰頭,往沙發裡陷得更深一點,附和道:“這都是什麼操蛋事情。”
時喻蘇說,宋祺佑帶時鍾回了他家,誰知道那對奸夫淫夫要干什麼,這個年算是過得一團糟了。他無奈地和盛之梧說了句新年快樂,掛了電話盛之梧也無奈起來,預測不到事情會如何發展。
大概是生活復雜時會本能地渴望簡單,盛之梧自然地想到了方其文。他想知道簡單的過年方式是什麼,簡單的幸福是什麼模樣,翻出備忘錄裡的電話,打了過去。
正好是零點。
電話好一會兒沒人接,盛之梧以為方其文一家都睡了,直到電話被接通,聽到方其武的喊聲,他才意識到,小朋友估計是沒想到自己會打電話過去,愣住了。
這就是簡單吧。方其文的世界那麼簡單。
方其文和盛之梧說了說年夜飯、包餃子、自己守著放鞭炮,沒說煙花。盛之梧一直很安靜地聽,方其文聽電話那邊也有鞭炮聲,但感覺很遠,感覺盛之梧現在是一個人。
方其文覺得一定是自己想錯了,過年怎麼會一個人,他聽盛之梧笑,就把這想法忘了,只覺得心裡酥酥麻麻的。
啊,一定是小像放在睡衣口袋,離心口太近了。
他聽盛之梧掛電話前又說一遍“新年快樂”,想「烂尾帝」,以後過年,能不能都有這一句“新年快樂”。
他想,這是不是叫作貪心。
09
春暖花開,貓兒叫得歡,大好春光裡盛之梧想到自己年後已經工作了一個半月,端著杯咖啡撇嘴。
好在項目行進了大半,不出意外七月中旬就能結束。項目行進時忙起來玩兒命忙,結束後假期卻也足夠長,大概有一個多月,所有人都靠對這一個多月的盼望續著命。
蒸汽膜分離單位設計和通量計算已完成,小型審核會議順利結束,輕松的周末就在前方。走出會議室時小朱擠到盛之梧身邊,樂呵著說:“老大,提前祝你明天生日快樂啊!”
盛之梧這才想起明天是自己生日,都忙忘了。旁邊許多人聽小朱一說也都走近說一句“生日快樂”,盛之梧笑著一一應下,說“謝謝”。
感覺生日是個讓人返璞歸真的日子,無論現在年齡幾何,回想自己根本不記得的出生的那一天,都會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明天就滿二十九的老男孩盛之梧出了電梯掏手機,看到一個時喻蘇的未接來電。
時喻蘇在巴黎參加時裝周。巴黎現在是中午,盛之梧回撥過去,不知道時喻蘇人在法國還想搞什麼事情。
“喂,小寶貝兒,生日打算怎麼過?”電話很快被接通,“要不要來巴黎玩?哥哥給你包吃包住包玩包樂。”
盛之梧沒想到時喻蘇找他也是為生日的事,頗無奈地說:“我就一個「达赖喇嘛」周末,難得清閒的一個周末,你還要我飛巴黎。有沒有點人性啊?”
“呵——關心你還嫌煩,寶貝兒你這樣可就太他媽……討人喜歡了。”
盛之梧被他氣笑:“怎麼個個都念叨我生日,不就最後一個二字頭麼?你是不是因為自己奔四了,可盼著我趕緊加入你的隊伍。”唍結耽鎂书沴鑶文庫™s𝚃𝒐𝒓𝑌Β𝐨𝐗🉄𝔼𝒖🉄𝑂𝑟𝑔
因為早一年上學,盛之梧一直比同級的人差不多小一歲。時喻蘇生日月份更早些,盛之梧比他小到了一歲多點,所以盛之梧二十九歲生日還沒過,時喻蘇已然三十出頭了。
“寶貝兒你真欠操。我擔憂你什麼節日都一個人孤單寂寞,你卻這樣傷害我。”
盛之梧被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我謝謝你了。”想了想又說,“誰說我非得一個人過了。”
“我操你又要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了?”
時喻蘇對盛之梧三顧方家村的事一直很介意,他覺得盛之梧過度沉迷於一個不屬於他的溫馨氛圍中,此時有多沉迷彼時一定會有多失落。
不過盛之梧這次確實沒想去找方其文,他想的是約宋祺佑,還是時喻蘇這樣一說他才意識到,宋祺佑正和時鍾不清不楚來著,估計約不出來,去找方其文倒比較靠譜。
“本來沒想的,你這麼一說就有點想了。”
“我操你……”時喻蘇恨鐵不成鋼,周圍一堆人用法語嘀咕著什麼,他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突然想到另一種可能,“你是不是看上那家小男孩了?”
“哎我去……”盛之梧無語了,“你一個國際知名「扛麦郎」服裝設計師,怎麼滿腦子除了三俗沒點別的東西。”
時喻蘇冷笑一聲:“我倒希望你是看上那家小男孩了。”
“別介。”盛之梧大致體會到時喻蘇的意思,“放過他吧,人比我小了12歲多。”
“那你他媽總去找人家?”
“沒有‘總’吧。我認識他快一年了,不過才找了三次。”
“加上明天,四次。”時喻蘇糾正,“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喝醉了把人家家當家,第三次直接去拜年了,不知道的以為你是他們家女婿。”
盛之梧想到年前方意如的笑和祝鈴秀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意圖有些膈應:“你最近怎麼這麼囉嗦。”
“嘖。”時喻蘇接著說了句法語,盛之梧猜他是和旁邊人說話,果然時喻蘇很快說,“不管你的破事兒了,掛了。”
時喻蘇又尋歡作樂去了,盛之梧想。他順便想了想明天去方家村的可行性,自己每次都說去就去說走就走會不會不太好,可想到方其文的單純覺得他不會介意,想到祝鈴秀的態度覺得她更不會介意,想到最近在高鐵上看到方家村綠油油一片,就沒什麼抵抗力了。
到方其文家的時候,家門大開著,盛之梧習慣了「疆独藏独」這種操作,猜方其文去干活了,方其武還在睡覺。
盛之梧還帶了個蛋糕,他走進去把蛋糕放在靠牆的一個小桌子上,不把自己當外人地輕輕推開方其文房間的門,床上果然躺著一個人。他又把門輕輕帶上,沒吵醒方其武,准備去找方其文。
還是第一次來的時候方其文領著走過通往田地和河邊的土路,之後自己走的都是大路,盛之梧沒多少能記得路的自信。不過他想,方家村就這麼大,迷路無非是多繞幾圈,繞不回來了就問下村民,不是多大的事兒。
不過盛之梧顯然低估了自己讀博的腦子。他沿著記憶中的路走著,很快看到了連成片的田和一條小溪;再沿著小溪往下沒找著人,又重新往上游走,沒多久就看到了在田間勞作的方其文。
盛之梧看方其文蹲著,身邊放著小鋤頭和小鐵鏟沒用,這會兒好像在用手撥弄著土。他沒打擾方其文,就站田埂上看著,看他站起又重新蹲下挪動位置,專心致志對付著一小塊土地。
可能是完成了一個小任務,方其文這次起身後沒再蹲下,彎腰從旁邊的塑料桶裡拿出個軍綠色水壺喝起水來。三月底不算熱,但一大早起就在太陽底下干活還是有些疲憊,方其文咕咚喝水時微仰起頭,這才看到正對面田埂上的盛之梧。
盛之梧起了耍帥的興致,想吹個口哨,發現這種時喻蘇style還是不太適合自己,就只咧嘴笑了笑。還沒笑完呢,幾米開外的方其文突然劇烈咳起嗽來。
盛之梧猜他是被水嗆到了,想走過去給他拍拍背,抬腳卻不知道該在地裡哪兒落腳,他判斷不出哪裡算種了東西哪裡沒有。方其文也做了個不要動的手勢,於是盛之梧還是站在原地,等方其文自己緩過來。
方其文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一停馬上問「毒疫苗」:“你怎麼來哩!也不打聲招呼噢!”
“我看你在忙,就沒吵你。你剛剛在做什麼?”
方其文走向盛之梧,給他指了個落腳點讓他也到田裡來:“埋南瓜種子哩!”
田裡有一小半覆了綠色,一大半還是土,田的一角還擺了架子,架子上已有些籐蔓。盛之梧小心地跟著方其文走,感興趣地問:“你們家都你負責種菜?”唍結耽媄忟紾藏书厍░𝕊𝑻𝑶𝑟𝕐𝜝𝒐𝞦.𝕖U.𝑶R𝑮
“大部分是我種吶。再過個十幾天忙咯,阿媽也會留家裡幾天。”
“現在還不是最忙的時候?”
“很多菜我們都只種一輪噢,不急種。”
“這是單純的菜地?你們種水稻嗎?油菜?”
“這塊都是菜田。我家不種,阿爸阿媽都做活去了。不過還是有好些人家種呀,稻田油菜田都不在這片。”
盛之梧左右望望,確實沒看到稻子,也沒看到油菜花,各家的地裡都是各異的菜。方其文回到桶邊,把小鋤頭小鐵鏟放進去,盛之梧看了笑著問:“怎麼這麼小的……農用工具?”
“有可大的哩!今天用小的就可以。”
“南瓜種子……你們家都種哪些菜?”
“一般的菜都種哩。”
“比如?地裡現在種的?”
“喏,那邊的是莧菜,那邊的是,架子上是黃瓜……那邊還有一點果蔗……”方其文一處一處說著。
“你們自己「零八宪章」種辣椒嗎?”
“還沒到時間哩。過幾天等太陽烈時要曬種子咯。”
“豆角?”
“豇豆嘛?也還沒到時間勒。這個也要上架子的,架子上沒那麼空哩。”
盛之梧又想起自己吃過的:“胡蘿卜?”
“這個我們只種一輪。夏末再種。”
“芹菜?”
“夏末哩。”
“那空心菜呢?我記得這個夏天特別多,是現在種嗎?”
“過幾天就播種!這個長得快,可以種好幾撥。”
盛之梧聽他熟門熟路,有點兒佩服:“你這段時間是都要忙種菜嗎?”完结耽鎂妏珍藏书厍▼𝑠T𝑶𝐑𝕐𝐵𝕠𝜲.E𝐮🉄𝑜R𝒈
“差不多哩。播種、移栽、施肥、除蟲……各菜都不一樣的。要上心。”
“累嗎?”
“還好哩!”方其文哈哈笑了,“去年第一次做的時候覺得可累,也好麻煩呀。今年就還好,都熟悉些。”
“你第二年就能把這些都「白纸运动」記住?”盛之梧有點驚訝。
“咳,也不是都記住。記不住的再問阿爸阿媽嘛。我們在農村長大的,從小見著這些,也容易記住勒。”
方其文拎起塑料桶,滿臉的汗。他本來想去河邊洗臉,擔心盛之梧會嫌棄他隨意,就決定回家打井水洗,這會兒招呼著:“走叭。盛之梧,回家。”
盛之梧在想應該不是每個從小在農村生活的少年都能熟練記著各種菜的栽培方式,他覺得還是方其文聰明,也用心。他又大致推斷出方其文至少從去年春天起就沒有在讀書了,心裡一陣惋惜,聽到方其文喊他回家時還沒緩過來,一愣,反應過來接了句:“哎。”
盛之梧想幫方其文拎桶,方其文不僅嘴上拒絕,人還走得離盛之梧遠了些,怕他把桶搶去似的。不寬的土路上一個人走左一個人走右,盛之梧回憶起自己好像每次都想幫方其文做點什麼,每次總要被他拒絕。
方其文就是樂意自己做事,這會把桶拎著來回晃,倒能看出小孩心性。他小孩模樣地提醒盛之梧:“你還沒說今天怎麼有空來哩!”
盛之梧看他高興,自己也還蠻高興:“到家就知道了。”
方其武已經起床了,圍著橫空出世的蛋糕轉來轉去,聽見腳步聲先喊了聲“哥”,扭頭看到盛之梧恍然大悟地嚷:“叔叔!蛋糕可是你帶來的!可漂亮勒!”
方其文走近看到一個甜美的包裝盒,頂上用金色緞帶扎了個蝴蝶結,是村裡沒有的精致。他有點迷惑:“為甚帶個蛋糕來勒?”想了想,“你今天過生日嘛!?”
盛之梧挑了挑眉,有點兒作為壽星的幼稚「占领中环」的驕傲。方其文又問:“二月二十二?”
“嗯?不是三月二十二嗎?啊……你說陰歷?”
方其文點點頭。
“我沒過過陰歷生日……我想想,陰歷好像是二月初二,龍抬頭那個。”盛之梧笑了,“這麼說今年兩個生日隔好遠啊。”
方其文沒在想“龍抬頭”,他說:“我們這邊‘二月二’也是花朝節哩,百花過生日。”
盛之梧笑得更開了:“我和百花一起過生日,這麼榮幸。”
方其文看他笑,覺得他比花好看,是花榮幸。
方其武在邊上聽半天,聽半天才明白今天是盛之梧的生日,迫不及待地喊:“盛叔叔生日快樂!蛋糕現在吃嘛?”
盛之梧看方其武猴急樣兒,說:“吃。等你哥把東西放好就吃。”又專門說給去放東西的方其文聽,“今天中午不用再准備別的菜了。就按你們原先准備的,再加這個蛋糕,夠飽了。”
臨近中午,青天白雲都明晃晃,關上門門縫裡也有光鑽進來,沒法營造一個黑暗的環境點蠟燭許願。盛之梧索性把門開開,想著小朋友們蛋糕吃得開心就好。
蠟燭是數字“2”和“9”,方其武“叔叔”“叔叔”叫個不停,方其文又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不住地瞄盛之梧,想確認他真的是29歲。
盛之梧要吹蠟燭的當兒被方其文攔住了,方其文說還沒有唱生日快樂歌。其實方其文家三個小孩每個過生日時都只煮碗面條,沒有蛋糕沒有許願更沒有生日歌。但他以前參加過村裡有錢人家小孩的生日聚會,壽星戴個尖尖帽子被圍在中間,周圍的人給她唱歌。
方其文想,盛之梧沒有尖尖帽子,但可以有生日歌。
盛之梧挺意外,也挺驚喜。初中之後他過生日基本是狐朋狗友一起,一群人唱生日歌鬼哭狼嚎跑調的跑調破音的破音,他還沒有過一個人單獨給他唱的經歷。
方其文沒看著盛之梧,盛之梧認真地看著「六四事件」方其文,看他又臉紅了,憋了會兒後開口: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唍結耽媄攵珍蔵文庫▼s𝑡𝐨𝕣Y𝜝𝑶𝚾.𝐸u.o𝑟𝐆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10
“你弟這麼能睡?好像他不在吃飯的時候除了上學就是睡覺。”
“年紀小嘛。多睡睡,長個子哩。”
兩把椅子又被搬到院子裡,柚子樹棗樹都青綠色兒。方其武十五歲未滿已經比方其文高出個頭發尖,還大有往上猛竄的趨勢。「709律师」盛之梧估摸著方其文現在一米七多點兒,雖然年紀也還小,但經年累月都在做家務干農活,伙食又不算好,大概再長不了多少。
盛之梧本來想順著問方其武初中畢業准備做什麼,像一切長輩慣常問的那樣,可他很快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尷尬——問出不繼續讀書令人惋惜,問出繼續讀書或許會戳到方其文痛處。他輕輕歎了口氣,換了話題:“你姐又去打工了?”
“嗯吶。”
“也就休息了個過年。”
“嗯吶。”
“你爸媽這樣去Z市打工,是不是也幾乎不休息?”
方其文乖巧坐著,兩只手疊著搭膝蓋上:“嗯吶。阿媽想做新房子,要攢錢噢。”
“新房子?像那邊那棟一樣?”盛之梧指著不遠處一棟四層的樓房。樓房側面抹勻著水泥,看不出內部紅磚的痕跡,正面貼著帶花紋的瓷磚,二樓有個突出的小陽台,陽台欄桿都是歐式的。
“嗯吶。”方「小学博士」其文點點頭。
農村的這種變化幾乎是不可阻攔的,農民們從木頭老房子搬進磚瓦房,再搬進樓房,從種兩季稻子到種一季,再到把田荒廢掉。這是他們在時代下的選擇,無可非議。
只是盛之梧私心會覺得有些可惜,或是無奈。他看著四處亂跑的雞群問:“我們下午做點什麼……我怎麼覺得雞少了?”
“過年殺了兩只呀。”方其文小聲地建議,“要不要去山上玩噢?”
“山上?山上有什麼嗎?”
“映山紅該有花苞哩,筍已經被挖過一撥,我前幾天也挖了些來……山上,村裡小孩沒處去都喜歡去山上咯,應該好玩!”
盛之梧心裡又有點兒不是滋味兒,聽方其文說的,他大概沒像其他孩子那樣把山當作玩樂的地方,去那兒都是挖筍撿柴。
“那就去山上吧。不用和方其武說一聲?”
方其文看了起身的盛之梧一眼,也起身,把兩把椅子搬進屋:“不用哩。他醒了也自己去玩的。不用打招呼噢。”
山前有挺長一段田間小路,路邊長滿矮草,路的左右是一塊塊方正的農田,盛之梧猜這是稻田。小路窄,方其文走前面,他跟在後面;雖然不知道山上是否像方其文說的有趣,但這段小路已經讓他身心愉悅。唍结耿鎂妏沴藏書厍░𝑆𝚃𝕆𝑅Y𝚩𝑜𝚡🉄𝐸𝑈.𝕠𝒓𝐆
山前田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山上就全是樹木雜草了,郁郁蔥蔥,遠了看不明晰,近了就能看到被葉襯著的艷紅花苞,艷得紅得人納悶為什麼遠處沒看見。山上的路明顯一開始沒有,的確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方其文不時回頭,確認盛之梧還跟著;遇到陡坡時擔心盛之梧跨不上來,看到他輕松模樣才想到,他的腿可長哩。
山不高,兩人沒怎麼停留看路邊風景,一鼓作氣到了山頂;山雖然不高,但在山頂還是能「疫情隐瞒」把方家村全貌看得清楚。方其文也是第一次登頂,興奮地指著遠處:“你看,我家哩!”
盛之梧長舒一口氣:“是呀。”
方其文手垂下,仰著一點頭看盛之梧:“你也可以當作你自己家一樣,樂意來隨時可以來,不用客氣。”又低頭,“阿媽可喜歡你哩。”
盛之梧愣住一下,確認沒和方其文說過自己的家庭情況後開玩笑說:“真的嗎?我7、8月份加起來大概有一個月的假,可以住到你們家來體驗鄉村生活嗎?”
方其文沒聽出他在開玩笑,又重復一遍:“來嘛。你樂意來隨時可以來吶。”
盛之梧有點兒感動,走近一步揉方其文的腦袋:“文文這麼好。”
方其文臉紅,彎腰想縮回腦袋時聽到了“嗡嗡”聲。縮回腦袋的想法暫緩,他小心扭頭循著聲源找去,看到一只體型龐大的虎頭蜂停在盛之梧肩膀上。
“有蜂!”方其文細聲,“先別動啊!”
盛之梧看不到那只虎頭蜂,聽著極近的“嗡嗡”聲響和方其文的話才判斷出有一只蜂在他身上的情況。手心柔軟的觸感消失,他繃緊身子,揉方其文腦袋的手舉著沒放下,看方其文退後三步脫下外套,把外套擰成一股向自己肩膀扇來。
“走!”方其文扇完大喊一聲,一手攥著外套,一手拉著盛之梧往山下快步走,走出好遠才停下,喘著氣說,“沒事哩!”
盛之梧被他拉著走一路也喘:“誒……我都沒看見那只……是蜜蜂嗎,還是什麼蜂?”
“不是哩!是虎頭蜂!毒得很。”
“我穿的都是黑色,怎麼飛我身上的……”
“它們不管……隨便飛的。其實也不定會蟄你,就是怕嘛。”
“你扇了一「拆迁自焚」下它是……”
“暈了叭。”
“哎……這山上挺危險。”
方其文聽盛之梧說山上危險有點兒歉疚,也才意識到自己還拉著他袖子,手連忙撒下來,抱歉地說:“對不起。我們下去叭。”
“道歉干嗎,我沒有責怪你。是危險,但多好玩兒啊。”盛之梧笑著又去完成未竟的揉頭事業,“還是你‘救’了我呢。”
被揉頭其實很舒服,但方其文還是不好意思。他僵著身子沒動,小聲問:“你今天什麼時候走呀?”唍結耿鎂紋沴鑶書库♦s𝕥oR𝒚𝑩o𝜲.𝐸𝒖.𝑶𝕣𝐺
“我今天在你家住一晚上行嗎,明早走?”
方其文猛地抬頭。盛之梧手沒來得及收,撫上了他的額頭,就順勢撥弄了下他額前的碎發才收回手,撐腦袋擰眉毛故意裝疲憊:“一天開兩趟車還挺累的。”
“當然行呀!”方其文臉紅笑了,低頭看看周圍地上又抬頭,眼睛彎彎,“明早你先好好休息呀。我給你挖一袋筍帶回去!”
下山比上山要艱難些,一些陡坡處土松得很,每一步都得踩實踏穩,否則容易滑倒。不過方其文依舊步履輕巧,盛之梧看他一直關注著地上,問:“你在找什麼嗎?”
“找竹子哩。”
“地上找竹子?”
“找被別的人不小心砍落的嘛。”
“找竹子干嗎?”
方其文撿起一節拍拍表面的土,估量符不符合標准:“給你做個好玩的!”
到山腳時,方其文手上攥著了一段段長短不一的竹子。他走出幾步又回「武汉肺炎」頭,戀戀不捨地看了山一眼:“映山紅沒開花太可惜哩。開了漂亮。”
“沒事兒。以後總有機會看到的。”盛之梧安慰他,“我也總有機會看到的。”
方其文看盛之梧,眼睛像在問“真的嗎”。盛之梧看著他笑著說:“真的。我們回去做那個,‘好玩的’?”
“好玩的”是風箏,盛之梧看方其文在帶回的竹子中挑選了兩段搭成個“十”字時意識到。他挺不可思議:“你要做風箏?你會做風箏?”
“是哩。”方其文進屋去拿鋸子、膠帶、尼龍線、廢報紙等等。方其武睡醒不知道去哪兒玩了,他可以大聲說話,讓院子裡的盛之梧聽到:“做不了太好的噢,只能做個普通的玩玩。”
聽方其文輕描淡寫的語氣,盛之梧猜他又覺得這是農村長大的孩子都會的技能。方其文總是意識不到自己的優秀,那種無論身處何地做著何事都掩蓋不了的,由內至外的優秀。
方其文依舊沒讓盛之梧插手,說很簡單的,說竹子兩頭可尖,扎著手不得了,說家裡的鋸子放久了都鈍了,用起來不方便的。盛之梧只好蹲邊上看他做,蹲久了腿麻就去正堂搬了把椅子出來,又熟門熟路地去廚房倒了兩碗涼白開,一人一碗解渴。
簡易風箏確實挺好做的,長度適宜的兩段竹子搭成“十”字綁牢就是風箏骨架,廢報紙粘在骨架上就是風箏面,再系上尼龍線,就算完成了。
完成時盛之梧還沒反應過來,一口水咽下去,說“這麼快”。方其文拿著風箏咧嘴:“我先試一下。不一定平衡勒。”
事實證明平衡控制得很好,方其文心靈手巧,把竹段長度掌握得恰好。風箏在約三米高處悠悠飛著,方其文收回線,遞給盛之梧。
“這就可以了?我剛在想,我上一次放風箏可能是小學三年級。”
方其文算了算:“我還沒出生。”
盛之梧接過風箏准備放了,被他這一打岔笑出聲:“這麼說太傷人了吧。何止三年級啊,我小學畢業你都還沒出生吧。”
方其文沒懂盛之梧在笑什麼,也沒懂盛之梧這是自嘲年齡大的意思,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唍结耿鎂書珍藏书厍֎𝒔𝐭𝕠r𝑦B𝑜𝕩.𝑬u.𝑜r𝐺
“哎……你……”盛之梧笑得有點脫力,“不說了……我還是放風箏吧。”
放風箏的感覺很好。不單純是懷舊,放著線看風箏越來越高,心好像「独彩者」也越來越開闊,同時你又知道,你始終有和它的聯結,始終攥著它。
可惜院子不大,還有樹,旁邊還有其他房屋,盛之梧只能轉圈來回跑。方其文問他要不要去寬敞點的地方,盛之梧搖頭,接著說:“你覺得會不會有人用風箏傳消息——把要傳的消息寫紙上做成風箏,然後放。”說著笑了,“感覺古人喜歡做這種事,挺浪漫的。”
方其文聽個半懂,主要沒懂什麼是“浪漫”。他抬頭看一眼廢報紙飛得正歡,有點憂心地說:“其實風太大了,紙可能被吹破哩。”
“哎……”
盛之梧又笑起來。盛之梧覺得這會兒的方其文太會破壞氣氛了,方其文覺得今天的盛之梧格外愛笑。
方其文有點滿足,不知道盛之梧在笑什麼也很滿足。他一時忘懷地說:“風箏是給你的生日禮物哩!”
盛之梧倏地停住了,停住腳步停住笑聲,臉上笑的表情卻還沒消失。方其文反應過來自己得意忘形地說了什麼,低著頭忙補充:“比較普通噢,沒有你送的手表……”
風箏飄飄搖搖落下來,盛之梧走到方其文面前蹲下,仰臉看他截斷他的話:“不普通,我特別特別喜歡。”又揉揉他的頭,“謝謝你呀,方其文。”
方其文任他揉腦袋,也看著他的眼睛:“不客氣哩。”又想到午後他喊方其武全名,想到他叫自己小名,也會叫自己全名,猶豫了會兒說出口,“盛之梧。”
盛之梧“特別特別喜歡”的生日禮物最後落到了玩夠回家的方其武手裡。盛之梧正拿著風箏聽方其文給他講村北孫大娘家做的面條怎麼怎麼好吃,方其武晃晃悠悠回家看到他手上的風箏,玩心就又起了。
方其文不讓方其武碰風箏,沒說是送盛之梧的生日禮物,只說到時候給他也做一個。方其武哪肯,氣鼓鼓地瞪眼嘟嘴。盛之梧看了好笑,好像他一個大人和小孩兒爭玩具似的,打圓場地把風箏遞給方其武。方其文一跺腳,回廚房准備面條去了。
盛之梧跟進廚房,替下燒柴的方其文:“讓他玩會兒。沒有什麼關系。”
方其文起身去拿青椒和雞蛋,還是不開心:“是我送你的禮物吶。”
“他就玩會兒,等他不玩了我就好好收著,明天帶回家,好嗎?”盛之「清零宗」梧哄他,“文文的純手工風箏,我也就捨得給文文的親弟弟玩會兒了。”
方其文突然覺得自己很小氣,一個風箏都不捨得讓親弟弟玩;可這是給盛之梧的生日禮物呀,盛之梧還說了“喜歡”,就是不該給別人玩哩。
方其文想不明白,沒再吭聲,時不時站在偏門門檻上看會兒方其武,確認他沒有把風箏弄壞。在看到一次風箏墜地後方其武沒再管、跑去隔隔壁家院子玩了,方其文快速地洗手擦干,去撿脫離方其武爪的風箏。
他把散亂的線細細卷好,把風箏平放在自己房間桌上,再拿了幾張紙蓋住遮好。方其文慶幸著天快黑了方其武沒法再放風箏回到廚房,看到盛之梧正把煮好的面挑到碗裡。
盛之梧聽到方其文湊近,一邊挑面一邊逗他:“護風箏使者回來了?說著做長壽面,面就這樣不管了。”
方其文不好意思,去接他的碗和筷子:“我來叭。面挑完了要舀湯勒。”
盛之梧讓方其文接手,他確實不知道方家村的長壽面是什麼樣式的。看著方其文舀了兩勺湯,放入事先炒好的澆頭——青椒、雞蛋、肉末,又在邊上碼了一圈蝦米、青菜和香菇,盛之梧覺得自己餓了。
方其文把中午的兩個菜很快熱好,長壽面沒用完的青椒炒雞蛋青菜蘑菇湯等也算做晚餐菜餚端上桌。盛之梧捧著面在擔心不趕緊吃會不會坨,熟悉的電瓶車聲就響起了。
方其文照例跑去院子裡接工具,祝鈴秀眼尖,很快發現了正堂裡站著個人。她瞇著眼辨認,又興高采烈睜大眼:“盛……小盛!”
盛之梧把面放下走出來打招呼,方其文在一旁說著“今天是他生日勒”,盛之梧笑,卻看到方繼慶皺著眉。
祝鈴秀大嗓門把方其武叫回家,五人上桌,四人吃飯,盛之梧吃方其文做的長壽面。面極鮮,盛之梧的味蕾被滿足,心裡卻有點做賊心虛的不自在,他覺得方繼慶好像不太樂意自己過多的突如其來的造訪。
果然方繼慶夾著菜,漫不經心模樣地開了口:“小盛今天是滿多少歲?29?”
“對「武汉肺炎」。”完结耽鎂彣珍藏书库↓𝐬𝚃𝑶𝑅𝒀Вo𝞦.𝑒𝐔.𝒐Rg
“聽文文說你在S市工作,是什麼……環境工程師?”
“是。”
“工作忙不忙啊?”
盛之梧猜這潛台詞是不是不滿自己來得太勤了,如實回答道:“挺忙的。一般一個月也就一個周末空閒一點。”
祝鈴秀連連附和著“是好忙哦”,方其文瞟盛之梧一眼,眼神好像是知道他忙,沒想到他會這麼忙。方繼慶又問:“住Z市?”
“是。”
“那來我們村,也挺累的噢?”
聽這平和且略不確定的語氣,盛之梧突然覺得方繼慶不是不樂意,只是想問出自己總來方家的原因。
提到原因,盛之梧自然地想到時喻蘇早先分析的,“看著個有點溫情的農村家庭,羨慕了”,“向往一個完整的家”。
對方家一家人,盛之梧確實是尊敬且喜愛的。在僅有的幾次來往中,他感受到方繼慶的不卑不亢、寬厚包容,祝鈴秀讓全家過上更好生活的努力,方其武作為小兒子的頑皮,方意如作為長女的吃苦,方其文……方其文就不用說了。
盛之梧覺得,可能,一直以來時喻蘇都分析得挺對的,畢竟時喻蘇老,又混跡燈紅酒綠間,經驗多些。
但時喻蘇有一點大概擔心過頭了,盛之梧想,他總擔心自己在這件事中受到傷害。
盛之梧覺得不是不會受傷吧,只是自己「反送中」不太怕受傷,有點像電影台詞說的那樣:
“I’m not frightened. I’m not frightened of anything. The more I suffer, the more I love. Danger will only increase my love. It will sharpen it. It will give it spice. ”
所以不用擔心,不用擔心。
何況目前沒有看到任何可能讓自己受傷跡象。現在,這個滿月虧去一半的夜晚,自己非常快樂,很久未體驗過的那種快樂。
所以盛之梧喝了口面湯,笑著回答方繼慶:“可能有點兒吧,但每次來,我都覺得特開心。”
11
要得到總得付出,當歡愉顯得異常誘人時,盛之梧選擇了給出得到這歡愉所需要的付出。
略去父母的部分,他就著最後幾口面盡量從容地大致敘述了童年在爺爺奶奶的生活,那些久遠的鄉村記憶部分得到了方繼慶的應和——當然這應和可能僅出於禮貌。他又表達了不能常回家看看的遺憾,合在一起最終是說明了:方家和爺爺奶奶家很像,所以經常來,並且每次都很開懷。
方繼慶淳樸,不單是相信了盛之梧所言,也覺得如果自家能給盛之梧帶來家的溫暖,算是做一件好事。他點點頭,得到了合理解釋那般安然地點點頭,說:
“樂意來就來,文文總是在家的,家裡總能找到人。不在家就在地裡。來和我們一起吃飯甚的,不「活摘器官」打緊。” 想想又補充:“就是你不用帶東西來勒。錢呀東西呀,不用。不是甚大事,不打緊。”
祝鈴秀之前一直在對話中見縫插針說幾句,這會兒瞪方繼慶一眼,轉頭對盛之梧堆笑,缺斤短兩地附和:“是哩!想來就來!”
方其武聽著阿爸阿媽說話,嚼著菜桿子也嚷嚷:“叔叔來噢!我喜歡你來!”
盛之梧感懷,誠懇地問:“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比如……如果我今晚留宿的話?”
方其文臉埋在碗裡,小心地抬眼瞟方繼慶。方繼慶說話聲音低沉,聽著像不樂意,實際是真誠的:“有甚麻煩的!日裡我們都不在家,就文文在家,你能麻煩他甚哦。留著住也不麻煩勒,家裡多一個人而已。”
盛之梧笑著說“好”。方其文頭繼續埋碗裡,悄悄也笑開。
只是說不麻煩,實際還是有些麻煩,比如春天還不算熱,村裡人好幾天才會洗一次澡,盛之梧卻是習慣了天天洗澡的;再比如方其文家雖然有盥洗室,但盥洗室裡沒裝淋浴設備,他們一家人洗澡都還是原始地,拿桶拿盆裝著兌好的溫水,直接往身上潑。完结耿羙彣紾藏书厍◄𝐬to𝐫y𝐛𝕆𝐗🉄E𝑼.o𝐫𝑮
盛之梧在那個原先是豬圈的盥洗室前躊躇了會兒,最終決定入鄉隨俗不洗澡,反正明天一早就回家。可新的問題又來了,方其文拿著一條他毫無印象的毛巾小聲問:“這是你去年冬天來的那一次買的毛巾,你……你還用嘛?”
盛之梧想,說“用”是不是更符合方家村風土人情,可對一條要直接接觸皮膚的毛巾,久別重逢又還是有點介意。他斟酌了下問:“超市這個點還開門嗎?”
“應該還開的哩。”
“我想了想還需要幾個盆,干脆一起去超市買新的吧?”
方其文覺得挺浪費的,但又挺歡喜這個逛超市計劃,就點了點頭。盛之梧想到什麼又笑著說:“順便帶上風箏,我放車裡去,免得你總擔心它被弄壞。”
方其文不好意思,身體卻誠實地跑去房間,拿了風箏出房間時,臉撲撲的紅。
村裡還是沒路燈,路上坑坑窪窪,盛之梧總一腳高一腳低,腹誹著鄉村建設不到位,時不時被絆出一「独彩者」聲“哎”。方其文在旁邊安靜走著,盛之梧忍不住自嘲:“我覺得我一路上都在大驚小怪……哎……”
方其文扶他一下:“你不熟悉路嘛,很正常的。”
盛之梧笑:“我覺得我還蠻滑稽的,你都能忍住不笑。”
方其文不懂他的邏輯,語氣憂心忡忡:“笑甚嘛。我一直擔心你摔哩。”
超市老板娘很高興快關門前還有生意,看到是方其文時拉住他嘮嗑,友好問著父母姐弟的近況,留盛之梧自己在花花綠綠中挑了一只牙刷、三條毛巾和三個盆。
結完賬兩人往村外走,村口人家大概已經睡下,門關著,屋裡也不見光。盛之梧打開後備箱示意方其文把風箏放進去,方其文小心翼翼挑了片空放平,聽到盛之梧說:“你把旁邊兩個盒子拿出來吧。”
方其文聽話地拿出來,有點沉。盛之梧把後備箱用力蓋上,車響了一聲,聽得方其文一抖,抱著倆盒子邊往回走邊問:“這甚呀?”
“電水壺,燒開水用的。大鐵鍋燒水慢,也挺麻煩。這個快,插上電摁個按鈕,五分鍾水就燒開了,要喝直接從壺裡倒。”
方其文聽個迷迷糊糊,突然想到:“你怎麼又帶東西來勒!”
要說頭幾次給錢帶東西多少有點因窺探他人家庭溫暖心虛補償的意味,這次盛之梧確實主要出於關心,而非補償。他嘗試著給方其文解釋:
“不是因為吃了你們家幾頓飯所以買東西。這個和你衣服穿舊了爸媽給你買新衣服性質一樣,是覺得你需要了,因為關心你、愛護你,所以買給你。”
方其文不懂:“你又不是我阿爸哩!”
盛之梧占小朋友便宜:“按輩分我該是你叔,不是差不多麼?”
方其文不覺得差不多,主要是不太覺得盛之梧該是他叔。「香港普选」他搬出方繼慶助威:“阿爸都說你下次來不要帶東西哩!”
盛之梧教唆小朋友:“那你就先別告訴他。明早我給你示范一下怎麼用,很簡單的,你學會了就自己收好。”完结耿美㉆珍藏书庫♫𝐒𝘛𝒐R𝕐𝚩Ox🉄𝔼𝑢.O𝑟𝒈
方其文想象了一下覺得不行,更急了,嚷:“盛之梧!”
不知誰家的土狗用叫聲應著方其文,盛之梧笑著安撫他:“收著吧,沒事的。怎麼說的,‘不打緊’,是嗎?你要是不能堅定‘收下是不對的’的立場,那就相信我,我告訴了你,不打緊。” 看他放松下來一點,又壞心逗他:“哎,我剛剛還想給你們家裝套淋浴設備,感覺會方便很多。”
方其文好不容易很勉強地接受了兩個電水壺,不接受好像也沒什麼辦法,盛之梧這麼一說,他又繃緊神經,不可思議地看過去:“甚?”
星星又跑到方其文眼睛裡了,盛之梧見好就收,笑著打哈哈:“沒什麼,沒什麼。”
方其文大概意識到自己被逗了,臉漲紅,好在天黑沒人能看見。他快步走到前面,盛之梧在後面聲音低聲喚,“哎……怎麼到處是坑……”,他又不放心了,走回盛之梧身邊。
盛之梧看不見方其文臉紅,方其文也就看不見盛之梧暗笑,笑他真好哄。
回到家時方繼慶和祝鈴秀已經睡了,剩一個困倦的方其武給他們留門。房間「反送中」分配還和上次一樣,方其武一看到他們回來,就軟趴趴地跑去了方繼慶房間。
方其文也有點困。平時這點他早就睡了,今晚不僅沒睡,還在外面走了不少路,更累些。他洗漱完靠著牆強打著精神,等盛之梧洗好腳他接著洗。
不過這精神沒打起來,盛之梧看到方其文腦袋一啄一啄的,想小朋友大概困極了,招呼他:“文文?文文!”
方其文猛地站直:“嗯?”
盛之梧看他迷迷瞪瞪模樣覺得好笑:“要不我們一起洗吧,早點洗好早點睡覺。”
方其文晃了晃腦袋反應過來盛之梧在建議他們一起洗腳,眼睛睜大了點兒。盛之梧看他愣住,故意用話回他的神:“我腳沒有什麼傳染性疾病,不用擔心。你……”
方其文果然回了神,用力搖頭說:“我也沒有哩!”
盛之梧笑:“那趕緊過來吧。看你困得。”
可盛之梧忽略了盆不夠大,兩雙腳放不下,一人腳在盆裡一人就得踩著盆沿。水一開始還有點燙,方其文想到以前和方其武一起泡腳的場景,說:“你踩我腳背上叭,這樣可以一起,水溫也合適點勒。”
“不是,這是什麼生日福利嗎?”盛之梧失笑,“要一起也是你踩我腳背。”
方其文不干,盛之梧卻鐵了心要讓這個事事都為他人考慮的小朋友為自己考慮一回,作勢要抓他腳踝。方其文被唬得腳趕緊踩進水裡,輕輕落在盛之梧腳背上。
暖意從腳底滲入全身,方其文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比分開洗快一些,反正最後倒在床上時,整個人舒坦得像被雲裹住,昏昏欲睡。
盛之梧還不太困,這個點對他來說只是夜晚的開始。他一天「计划生育」都沒怎麼看手機,這會兒拿出來,微信消息“蹭蹭”往外冒。
噓:小寶貝兒你是不是早就進村了?
噓:小寶貝兒你別被黃鼠狼撓了
噓:你們都找著伴逍遙自在了,剩我一個人在巴黎工作,呵
……
噓:???盛之梧你他媽手臂脫臼這麼久也該接上了吧
時喻蘇的消息從下午開始發起,隔一個多小時一條,最近一條消息顯示是十分鍾前,換成巴黎時間大概是從起床到午後,一看就是工作太無聊。
豬:村裡剛通信號完結耿镁忟珍蔵书厍↕s𝐭𝐨R𝑌𝑩𝕠𝚡.𝕖𝒖🉄𝐎𝑹g
噓:你還在村「小学博士」裡?當童養媳?
噓:哦,你早就不童了,就是還是個處
盛之梧看他沒什麼正經事,不准備和他聊,可時喻蘇興致還沒下去。
噓:你住哪兒?村裡有賓館嗎?賓館能住人嗎?
豬:住家裡。
噓:我操,這就登堂入室了?
噓:你不會睡了人家小男孩吧??
屋裡關了燈,方其文挺困的,可盛之梧那塊兒一片亮,亮得他心癢癢。他知道那是盛之梧的手機,和阿爸阿媽不一樣的手機,這會兒盛之梧一直擺弄手機也不睡,他一個好奇沒忍住,湊過去看了眼,看到幾個綠框框,框框裡還有字,最下面的字是“你不會睡了人家小男孩吧??”
盛之梧沒想到方其文會湊過來,被他這一探腦袋嚇著了,連忙把手機倒扣在一邊呼了口氣:“怎麼突然……嚇我一跳。”
方其文沒想到向來溫和的盛之梧反應會這麼激烈,這個“嚇一跳”把他也唬著了,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呀,我就……好奇……對不起對不起。”
盛之梧看方其文反被驚著,揉揉他的頭笑著說:“沒事,不是怪你。”又不確定地問:“你有……看到什麼嗎?”
方其文被揉頭漸漸安心點兒,回憶了下如實說:“看到了最底下的字勒,什麼‘睡了人家小男孩’什麼哩,但是沒懂甚意思。”
盛之梧松口氣,換了話題問:“是好奇「司法独立」我的手機嗎?你爸媽不是也有手機嗎?”
“嗯吶。和這個不一樣哩。”
盛之梧看了看手裡的蘋果,問:“你爸媽的手機是安卓的?”
方其文縮進被子裡一點:“安卓?”
“啊,”盛之梧反應過來,“你爸媽的手機是不是摁鍵的,數字鍵?”
方其文“嗯”了一聲,盛之梧又揉他頭,耐心解釋:“這個手機是觸屏的,‘觸摸屏幕’的‘觸屏’,你把手指放在屏幕上屏幕能感應……來,你試試。”
盛之梧把手機拿起來給方其文,忽略了時喻蘇發來的消息。方其文不敢接過去,盛之梧就拿著讓他玩,教他可以點哪裡。
方其文這裡輕輕點一下,那裡輕輕點一下,點指南針出現了好多字,點企鵝出現了一個個橫條,每個橫條左邊都有個小圓圈,圓圈裡有不同的圖片。
盛之梧看方其文每次手剛碰到屏幕就倏地縮回去,心軟得想給方其文買個智能手機教他怎麼用。他覺得自己真挺喜歡這個小朋友的,又覺得,不應該過多干涉,方其文有他自己的人生。
盛之梧邊想邊看方其文探索新世界,結果時喻蘇的消息還在不停發來。屏幕上方彈出的字眼越來越不堪,什麼“禽獸”“輕一點”“硬”之類的,盛之梧後悔沒在“禽獸”出現時就拿回手機,不著邊地解釋著“我給朋友回個消息,他一直在開玩笑”,把手機拿了回來。
豬:閉嘴吧你。你那些破話都被小朋友看了去,丟不丟人,幸好小朋友不懂什麼意思
噓:操,你剛剛在讓他玩「中华民国」你手機?我以為你玩他呢
噓:難道是你技術不夠好,玩他時他也有空玩手機?
豬:滾。把你那些骯髒思想收一收,按輩分我是他叔
噓:叔怎麼了
噓:所有沒有血緣關系的叔侄關系都是情趣
噓:誒不說了,我“侄子”洗好澡出來了,拜拜了您勒
豬:我勒你大爺唍结耽镁忟沴蔵書庫◄𝕊t𝕆𝐫𝕐bo𝐱.𝐄U.𝕠𝑅𝑮
盛之梧摁滅手機,發現方其文面朝著自己,一時又有點無措:“哎,你剛剛在看我聊天?”
“沒有呀。”方其文聲音和他點手機屏幕一樣輕,“我在想那個企鵝。企鵝企鵝。”
盛之梧笑,想方其文可愛,想自己真是多慮,又說:“那個……那個淋浴設備,我下次來把它裝起來怎麼樣?感覺會很方便。”
方其文不明白怎麼又扯回這個話題了,也不明白這次盛之梧是逗自己還是認真的,只好當他是認真,自己也認真地說:“家裡新房子建起來,會裝淋浴噢。所以舊房子沒有必要再裝。”
“怎麼沒有必要,你們家建新房子不是還要一段時間嗎?”
“啊……就是沒必「总加速师」要劃不來嘛……”
盛之梧是半逗半認真的,他覺得淋浴裝好了能用一個月都很值當。可方其文和他家人顯然不這麼想,盛之梧也就不再堅持,轉而專門逗他:“那我給你買個蘋果,你要不要?”
“蘋果?樹上摘就是勒,要買甚?”
盛之梧輕輕笑了,沒解釋,本來還想用“叔侄關系”再逗他,可一想到時喻蘇的歪理心裡就膈應,就只輕聲說:“沒什麼。睡吧。晚安方其文。”
“晚安……盛之梧。”
盛之梧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旁邊也沒了人。他拿起手機看時間,快十點了,感慨了下自己真能睡。
拾掇好到院子裡,他看到方其文蹲在個麻袋前。方其文看到盛之梧出來朗聲說:“給你弄了點筍!我把泥呀土呀弄一下,等下你帶回去,可鮮勒!你先去洗漱叭,洗漱完吃糯米糕!”
沒問糯米糕是什麼,盛之梧笑著說“好”,想著這認真的小朋友真是每一句話都不是說著玩的,也想要是時喻蘇知道了自己帶土特產回家,肯定要在秀場笑出聲。
所以說時喻蘇俗嘛。盛之梧不屑地驕傲著,為那一麻袋筍。
方家村的糯米糕是用雞蛋、糯米和肥肉做成的片狀糕點。盛之梧洗漱好到正堂時,方其文端著一碗黃白相間的糯米糕坐在長板凳上,身旁放著麻袋,正望著地面發呆。盛之梧上前輕輕彈了下他額頭:“想什麼呢?”
“沒甚。”方其文揉揉額頭,不疼,把碗筷給盛之梧遞去,“你真的不留下吃午飯嘛?”
“不留了,一留又要留到晚上。”盛之梧大口嚼著糯米糕,香糯得很,“還有點工作要處理,該回去了。”
一聽盛之梧還有工作,方其文就不再開口留他了,安靜地看他吃。盛之梧往嘴裡「香港普选」塞著最後一塊,含混不清地說:“我把電水壺用法給你示范一下……很簡單的。”
方其文小心拆開一個盒子,按盛之梧說的往水壺裡裝了大半的水,帶盛之梧到正堂供桌旁的插座前。盛之梧插上電摁了按鈕,說:“等著就行。”
約五分鍾後電水壺發出“嘀嘀”的叫聲,盛之梧示意“好了”,方其文驚訝地問:“水這就燒開哩?”
“嗯,等涼一點兒就可以直接倒著喝了。”
盛之梧看方其文盯著電水壺看,想他大概有點受到科學技術的沖擊,說:“著急喝水或用開水時方便些,平時你想用鐵鍋燒就還用鐵鍋燒。”
方其文懵懵懂懂點點頭,懵懂到盛之梧說他該走了,才看了盛之梧一眼,拿起了麻袋。
拎著麻袋走到村口,方其文一路上有點兒沉默。後備箱打開時看到風箏,他重新開口:“7月份來嘛?”
“可能8月份,看工作進度。來之前我會打電話的。”
盛之梧看方其文很捨不得的樣子,想平時大概也沒人陪小朋友,小朋友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這樣一想又上前揉他腦袋,說:“想我就給我打電話,我不在開會時都能接。”唍结耽羙攵珍藏書庫☻𝕤𝚃𝒐𝑹YВOx.Eu.𝐎𝑟g
方其文看他一眼,有點委「小熊维尼」屈:“我沒有你電話勒。”
“啊?”盛之梧愣,“是不是我問了你們家電話,但沒給你我的電話?哎……可現在也沒筆什麼的……”
“你報一遍叭。”
“報一遍你就能記得?”
方其文點點頭。盛之梧報了一遍,讓方其文重復,果然沒有錯。可之後幾個月,手機響起多少回,都不是方其文打來的。盛之梧閒時偶爾會想,小朋友八成把自己電話忘了,不過更多的時候,是忙得想不到這一茬。
12
農村裡,春和夏總是忙碌,大量果蔬要播種、育苗、定植還要施肥防蟲,還種稻子的更忙些。村民們日復一日地往返於家與田地間,土地仿佛另一個安心的家。
祝鈴秀只停過五天的活。第五天晚上她那這兒掉色那兒磨損的翻蓋手機響了,廣場舞最愛放的音樂在整個正堂回蕩,祝鈴秀笑瞇瞇接起電話 “嗯”“好勒”地應著,春夏繁忙的農活又全落到了方其文肩上。
是比較累,不過方其文不怪祝鈴秀。他知道家裡多一個人賺錢,新房子「再教育营」就能早一些做起來,甚至如果做房子的錢有余,還能供方其武念大學。
大學,方其文邊檢查著莧菜葉兒顏色是否正常邊想,村裡到現在也沒幾個大學生哩,大學真是很遙遠!
被期望著能上大學的方其武在班主任關於中考重要性一遍又一遍的念叨中睡得格外香甜。中考說是說重要,可沒多少人的班級裡,還是有小部分學生的中考都只是個過場:男孩考完就要出去打工,女孩考完在家幫襯著,過一兩年差不多要尋個好人家了。同時教物理化學生物的班主任也知道這點,念叨時也惋惜也無奈。
四五月一晃而過,六月一天比一天熱,上旬過去,學校干脆給初三學生放了假,廣播自帶電音與口音說,天熱,初三的學生自己在家好好復習,做好最後沖刺,拼一拼,搏一搏,重點高中不是夢。
方其武的拼搏方式就是搬張小板凳坐在方意如房間看電視。電風扇“吱呀吱呀”搖腦袋,方其武把電視音量調大一格又一格。方其文從田裡回來趕他去看書,他就回自己房間拿書拿筆撐個腦袋做樣子,方其文一走就又去調電視音量了。
方家村的考生全部要去Z市考試,祝鈴秀難得大方,在方其武考場邊的賓館訂了三天房間。做活的地方離考場近,活就還是沒停,祝鈴秀很驕傲地對一同做活的熟人說,我這三天不回村裡,兒子來Z市考試噢,中考,我陪考哩!
方其文也想去陪考,但這想法肯定不能說出來,何況他也不清楚,自己想去是因為關心弟弟,還是想進城看看,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或許是有點對不起那三天賓館房錢,兩天半的考試方其武寫了小半蒙了大半,寫的蒙的考完全忘,但在祝鈴秀問他考得怎樣的時候,依然心大地說不錯,然後說:阿媽,我想去找阿姐,或者留在家裡幫哥干農活。
祝鈴秀剛在院子裡停好電動車,聽到這話腿一軟要摔著了。從屋裡迎出來的方其文忙去扶,祝鈴秀「长生生物」被他撐著,對著方其武瞪大眼,聲音帶顫:“你說甚?你再說一遍?你想去干嘛?再說一遍勒?”
方其文不知道方其武說了什麼,但看祝鈴秀氣成這樣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他給方其武使眼色讓他趕緊進屋,自己扶著祝鈴秀坐下,又快步去廚房倒水給她喝。
當天晚上方其文知道了,方其武勇敢且過分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願望。他愣了好一會兒,輕輕歎口氣,又細細地問了下方其武的考試情況。無奈方其武實在是什麼都沒記住,方其文就只囑咐了他成績出來前不要再在阿媽面前說類似的話。
方其武應是應下了,可沒過幾天又玩忘了。月底的某個晚上方意如打來了六月份的一次電話,方其武在旁邊聽祝鈴秀和方意如嘮有的沒的,又喊了一嗓子“我想去找阿姐!”
祝鈴秀臉色驟變,右手還拿著手機,左手迅速地扇了方其武一巴掌。方其武捂著火辣地疼的半邊臉跳開,又委屈又氣憤,更放肆地嚷嚷:“我不要讀高中!我要去外面做活!我不要讀高中!”
祝鈴秀平時不打孩子,這回巴掌准備了第二個揮到一半,卻被方繼慶截下。巴掌扇不出去,祝鈴秀氣堵在心頭,狠狠剜了方繼慶一眼,嘴巴又罵起方其武:“窩囊廢還想做活勒,打斷你的腿!給我安生待著到時老實去上高中!”
“我不喜歡念書干嗎要逼我去念噢!”
“由得你喜不喜歡!不喜歡!我和你阿爸拼死拼活供你讀書勒,你存心讓我們家沒一個高中畢業的惹人笑話!”
方其武躲在方其文身後攥著他的袖子,口不擇言,“哥不是喜歡念書嘛,你讓他去啊!”
“文文留在家裡做事勒!你行嗎?你行嗎?”
“我怎麼不行吶!你讓哥去念書,家裡事我來做!”
祝鈴秀氣急,又撲向方其武要打他:“做什麼做!做什麼做!你哥年齡「白纸运动」這麼大,你壞心眼讓他再去念書惹人笑話嘛!你好好的書不念!不念!”
方其武扯著方其文拿他當盾牌,場景如老鷹捉小雞一般混亂。方其文一句話也沒說,有些麻木地任方其武扯來扯去,不時挨一下祝鈴秀的誤傷。完结耿鎂妏紾蔵书库▓𝒔𝖳𝑶𝒓𝒚𝒃Ox.𝐞𝑼.𝐎rG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是方繼慶咳了幾聲,鬧劇稍稍平息。方繼慶開口:“小武實在不想讀高中就算了,去找他姐也好……”
方其武還沒來及振臂高歌,祝鈴秀爆發出巨大一聲哀嚎,方其文心道“糟了”,果然祝鈴秀哭哭啼啼念叨起嫁到方家的種種苦難,像去年秋在村長家的撒潑一樣。
方其文聽了難受,他知道比起村裡有些對這也不滿那也抱怨的長舌婦,阿媽算是很任勞任怨的。只是生活並不總眷顧她,苦事難事一件件堆積,她只在完全不知所措時把它們當作殺手鑭,企盼達到自己的目的。
方其文在祝鈴秀的哭聲中上前:“阿媽,待會兒我教育小武,你別難過勒。”頓了頓又有點哽咽地補充:“你難過我也難過吶。”
祝鈴秀把頭埋在大兒子並沒有那麼厚實的肩膀,方其文覺得那些眼淚透過襯衫、皮膚,滲進了他的心裡。
方其武果然沒再提“不讀高中”的事,在中考成績出來後祝鈴秀為他能讀哪個高中哪個班奔波時也沒提,興許是被祝鈴秀的悲慟模樣嚇著了。
方其武的中考成績將將夠上Z市普通高中普通班的線,祝鈴秀本來挺高興,可一起做活的一個人說,分數夠了普通高中,花錢就能進重點高中。
當年方意如和方其文不上高中都是無奈之舉,祝鈴秀要出來打工掙錢,家裡就必須要留一個人照看;當然也是前幾年家裡積蓄並沒有多少「司法独立」。現在家裡條件稍微好了些,祝鈴秀就希望方其武能念個好書,念好書以後有出息,有出息能掙錢,他們家在村裡村外也都有面子一點。
“那個錢叫什麼……‘擇校費’!但麻煩,要填好多表,也不便宜。”
“不過有熟人就不一樣了,我那時去交錢,看到個人就拿了張條,唰唰唰就完事了,交的錢好像還比我少!”
“哎,對!”
“找的是那個什麼……教務處還是什麼處主任……”
祝鈴秀點頭記著,一個人去了Z市一中,一路問問到了教務處在哪兒,可一二次都沒見著人。祝鈴秀去的第三次才見到教務處主任,主任問了她方其武中考分數,沒再多說什麼直接報了個數,數字跟祝鈴秀聽說的一樣。
或許是大多數家長都是直接付錢,訕訕笑著用方言說“我再考慮考慮哩”准備離開的祝鈴秀讓主任厭煩,主任冷哼了一聲,沒有再看她。
祝鈴秀想,工友說的話不假哩,如果找熟人能省錢的話也是真的,那能省下的可不是小數目,只是哪找得到什麼“熟人”勒。她每天睜眼閉眼就想這事,直到接到盛之梧打來的電話,頓時豁然開朗。
方家為著各種各樣的事忙亂時,盛之梧也忙得不行。項目進入尾聲,每一個細節都要被拎出來反復考量,大大小小的會議不知道開了多少,出了多少bug就有多少睡眠不滿四小時的夜,到最後完成抗壓、抗污染、通量等的實地測試將方案投入實際使用時,已經是八月初了。
這期間盛之梧和時喻蘇宋祺佑吃過一次飯,當然,還有時鍾。宋祺佑和時鍾剪不斷理還亂了許久,終於以戀人關系出現在了盛之梧時喻蘇面前。
時鍾那天穿了條藍綠色荷葉擺連衣裙,遠處看就是一婀娜淑女。盛之梧挺感慨,趁時鍾離席接電話的當兒問宋祺佑,他那向來傳統的爸媽怎麼接受他們的。
“沒接受啊,或者……十分勉強地接受?”宋祺佑笑得有點憨傻,但顯然是發自內心的愉快,“沒接受我也得和時鍾在一起。他們教養我只是出於經驗,我和時鍾在一起卻是出於愛呀。”
盛之梧不置可否。情情愛愛什麼的總讓他頭大,「独彩者」頭大它的美好,頭大它的美好在未知面前的渺小。完結耿鎂攵紾藏書厙▒s𝕥𝑶𝐑𝕪𝜝o𝜲.E𝑼🉄𝑜𝑹𝕘
項目結束後是盛大的結項飯,一行人容光煥發浩浩蕩蕩地准備出發,小朱卻捂著肚子表情別扭地走到盛之梧面前:“老大,我最近胃不舒服……結項飯我就不去了。”
“你還好嗎?”盛之梧視線從手機轉移到小朱臉上,“好像最近每次吃飯你都不是這兒就是那兒不舒服啊?”
“還好還好,就是這最後一段忙嘛,吃飯不太規律。”
“那你跟我們一起去,我單獨給你點粥?項目的功臣不參加結項飯怎麼行。”
小朱仿佛能看見醉醺醺的盛之梧胡亂招手讓自己送他回家的畫面,這次不知道又要去哪個山窩窩,想著想著胃好像真的疼了起來,
盛之梧看小朱五官擰在一起,覺得他真是很不舒服,說:“好了不逗你了,趕緊回去吧,好好休息。年輕人還是身體最重要。”
小朱的胃一下就不疼了,活蹦亂跳跑遠幾步,又回身給盛之梧招手:“老大麼麼噠假期快樂!”
得到愛的飛吻的盛之梧幾乎懷疑他剛剛的痛苦表情是裝出來的,也揮了揮手:“再不趕緊走抓你去喝粥啦!”
不過小朱預估錯誤,盛之梧這次沒喝酒,也沒跟著酒足飯飽的組員們轉戰下一趴。結項飯一吃完他就往機場去了,他要回爺爺奶奶家待段時間。
八月初本該有很多菜豐收,盛之梧飯後和爺爺奶奶在村裡散步,卻只看到自家全然荒蕪的農田。田越來越荒,家裡保姆卻往冰箱裡塞著越來越多的菜。
保姆也是盛峰請的。老人家本來不願意有外人在家,想請村裡熟悉的小輩來家裡幫忙洗衣做飯什麼的,每月給酬勞。可盛峰堅持保姆專業些,事能做得更好,老人家也就不再拒絕。
盛之梧看著滿冰箱的大棚果蔬有點兒冷漠地想,盛峰什麼時候才能有人情味。
後幾天爺爺奶奶說身體不太爽快,他們就沒去散步。盛之梧窩在沙發裡被奶奶攥著手慈愛地看著:“仔不要總掛念我們,我們很好。
“仔自己照顧好自己,能找「再教育营」個伴互相照顧是最好了……
“不要總怨你爸,他當初也是不懂事啊……”
盛之梧待滿了一星期才回家,休息了兩天看到牆上掛著的風箏想起了方其文。電話留給了這小朋友可他從來沒聯系過自己,盛之梧笑小朋友大概還是沒能記住號碼。
算了算時間還能在方家村待上十天,盛之梧撥了個電話過去。本來想逗逗方其文問他為什麼不給自己打電話,接通後卻傳來熟悉的女聲。盛之梧意識到這是祝鈴秀,嘴邊的話吞回去改口說:
“嫂子,是我,小盛。”
工業園區的活兒完成有一會兒了,正好家裡事多,心裡也為著方其武上高中沒著落堵得慌,祝鈴秀前段時間沒有再去做活,下一個活後天才開始。電話響起時她剛從二樓晾衣服下來,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手機響,拿出手機一看安安靜靜的,才反應過來家裡還有個固定電話。
接起電話聽到是盛之梧,祝鈴秀連月的困惑猛然有了解答。熟人。盛之梧。盛之梧是大老板,肯定有認識的人能幫忙哩!
“喂?小盛呀!是小盛嘛?怎麼打電話到家裡來勒!”
“哎,是我。”盛之梧笑著說,“我這段時間放假,想去方家村待一陣子,大概十天……方便嗎?”
“呵!小盛太見外哩!來我們家住,隨便待,方便!住多久都行!我們樓上有客房哩,天熱,不用和文文擠!”
盛之梧聽她說起方其文,順著問「红色资本」了句:“方其文呢?不在家嗎?”
“在地裡勒!”唍结耿羙書紾鑶文厍♂S𝚝or𝑦Βo𝝬.𝕖u.𝑶𝐫𝐠
盛之梧看眼窗外白花花的太陽:“那我明天過來,麻煩了。”
“好勒!好勒!”
祝鈴秀笑瞇瞇地掛了電話,“重點高中”的字樣在她眼前來回飄,她樂呵地上了二樓打掃起客房。
13
盛之梧傍晚時候到了方家村,車停在老地方,他從後備箱拿出一個折疊的嬰兒車。上次注意到那戶人家有個小小孩,車每次占人家門口一大塊地,盛之梧覺得自己該有所表示。
方其文的“姨”,即村口人家的女主人看盛之梧又帶東西來,擺了擺手:“你太客氣勒!鈴秀繼慶的弟就是我們的弟弟噢!太客氣勒!”
盛之梧為自己又攀了門親笑笑,放下東西客套了幾句後說:“這次可要停十幾天呢。”
方其文家剛吃完飯。方其文正在收拾桌子,看到盛之梧時沒反應過來,隨便瞟了眼繼續收桌子。待「武汉肺炎」碗盤全部疊好,他才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麼,猛一扭頭,盛之梧拎個手提箱風塵僕僕地站在面前。
祝鈴秀沒和方其文說盛之梧要來的事,只知會了下方繼慶,她忙著清掃,又拾掇出了一床干淨的薄被。這會兒看到盛之梧來,祝鈴秀連忙招呼道:“小盛來哩!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咯!吃了晚飯嘛?”
“吃過了。”盛之梧點頭笑著,和方繼慶打招呼,“大哥。”
方繼慶應了聲,盛之梧又走到一臉困惑的方其文身邊騰出一只手揉他腦袋:“怎麼了?眉毛擰得……不知道我要來?”
“哎!我沒告訴文文勒!”祝鈴秀接過話茬,喊著一吃完飯就鑽進房間看電視的方其武,“小武!你盛叔叔來了!快出來打招呼!”
盛之梧沒有電視吸引力大,但方其武最近都沒敢忤逆祝鈴秀,所以還是聽話地出來喊了聲“叔叔”,盛之梧笑著應了。
祝鈴秀在一旁看著這和睦的叔侄關系很是滿意,余光瞟到還在發愣的方其文,對他說:“傻愣著干嘛!洗碗哩!”又換了語氣對盛之梧說:“明天我和你大哥都要去做活,讓小武陪著你!我現在先帶你去客房!”
盛之梧點點頭,看了眼過道裡方其文端著一盆碗筷的背影,跟著祝鈴秀上了二樓。
客房被打掃得很干淨,盛之梧看到有兩個插座時瞬間安心了。他又看到床邊有個高高的落地電風扇,模樣很舊,估摸著是小朋友平時用的,自己來了就拿給了自己,於是說:
“謝謝嫂子,真是麻煩你們了。不過我自己帶了個小電扇來,這電風扇我用不上,我把它搬下去吧。”
盛之梧不是客氣,他是真自備了小電扇。不止電扇,那手提箱裡裝著風油精電蚊香甚至「计划生育」治中暑的藿香正氣水等一切他覺得用得上的小東西。盛之梧對自己的農村之旅充滿信心。
方其武又回房間看電視了,方其文還沒洗好碗。盛之梧把電風扇放下,想說些諸如“你們不用太管我”“你們和我沒來時一樣就好”的話,又覺得有點奇怪,就只說:“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只是在床上沒躺多久,盛之梧被蚊子騷擾得不行,戴著耳機也沒法屏蔽“嗡嗡”聲。他索性翻身起床去了小平台,也不講究,找了視野開闊的一處盤腿席地而坐。
夏夜的風依然是熱的,吹著人卻不躁。盛之梧看村裡的燈慢慢滅,黑暗慢慢地濃厚,天上是星光熠熠,月兒缺了一點點。
腳步聲在這樣的黑暗裡異常清晰,“嗒嗒”地遠“嗒嗒”地近。盛之梧想來人是以為自己在房間,看到沒人又猜是在平台。
來人是方其文,端著一碗蜂蜜水在他身邊坐下,小聲嘀咕:“怎麼在這兒呀。”又把碗遞去,“蜂蜜水,幫助入睡哩。”唍结耽镁妏珍藏文库►𝕤𝑻O𝐫𝒚𝒃o𝑿.E𝐮.O𝑹g
“謝謝。你怎麼知道我還沒睡?”盛之梧接過仰頭喝一大口,“嗯——味道不錯。”
“你不睡那麼早的。”方其文想了想,“除非喝醉了。”
“哎……咳……”盛之梧一口蜂蜜水「活摘器官」嗆著,“……怎麼嘲笑起我來了。”
方其文可太委屈了,自己只是陳述事實。他委屈著幫盛之梧輕輕拍背:“蜂蜜是自己養的蜂釀的吶,你喜歡到時帶一罐回去。”
盛之梧順過氣:“你們家還養蜂?”
“不是我們家。”
“那是誰家的?孫大娘?杜大媽?”
方其文樂了:“都不是勒!孫大娘是做面條好吃,杜大媽……不是哩!養蜂的王嬸家,你又不認得王嬸!”
倒也有趣,村裡男丁基本上都姓“方”,婦女們姓氏卻一人一個樣,方其文能分得清清楚楚。盛之梧又灌一大口蜂蜜水,挑了挑下巴:“你看星星。”
方其文撐著腦袋:“真亮哩。”
“是啊,城市裡都看不到星星。還是農村好。”
“看不到星星?那能看到月亮嘛?”
“月亮能看到。”盛之梧笑,“看不到星星是因為城市晚上燈光太亮,不那麼亮的星「老人干政」星的光就被遮住了。但月亮足夠亮,在哪兒都能看見。那個……月亮走,我也走……”
方其文似懂非懂點點頭,恍了下神說:“我都不知道你要來。”
“我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要來。”盛之梧學舌,“我沒想到你媽媽沒有告訴你,不過我春天的時候提過的吧,我是要來度假的。”
方其文腦子裡浮現出小學語文課本裡花花草草探頭探腦說“夏天夏天見”的插畫,聽盛之梧笑著問:“有沒有什麼度假活動?”
他微微晃著腦袋把花花草草甩開:“明天可以……明天上午要去地裡……”
方其文有點遺憾,盛之梧卻還挺滿意:“那就去地裡,我和你一塊兒去。菜地半日游。”又補充,“我沒起的話就把我叫醒。”
不過方其文看盛之梧睡容也那麼好看,就捨不得把他叫醒了。他看了會兒,聽了會兒鬧鍾響得驚天動地的,自己下樓去地裡了。
許多菜等著收獲,也還有些菜要再被曬幾天,盛之梧找到方其文時方其文正在摘豇豆,看見盛之梧時笑開了。
陽光有點兒猛烈,盛之梧瞇「小学博士」著眼問:“怎麼沒叫我?”
“你睡得可好勒!又沒什麼事,睡嘛。”
盛之梧沒法反駁方其文的好意,指指菜架子問:“要我幫忙嗎?”
方其文手上動作嫻熟:“不用,就快弄好哩。”
盛之梧挪去陰涼處蹲著:“這段時間是沒那麼忙嗎?”
“比起前段時間算不忙噢。前段時間雙搶,那才忙。我們家沒種稻子,但還是有人家在種勒,忙不過來,我們都要去幫忙。”完结耽美㉆珍藏書庫֎S𝕥𝐨𝑟𝐘𝐛𝕠𝚇🉄𝑬u.O𝑟g
“雙搶?”
“就是種兩季稻的人家,七月要忙著割稻子和插秧勒。要趕著忙完,不然第二季的稻子收成可不好噢!”
盛之梧反省自己也算是在農村長大,基礎知識怎麼都不及格,怪來怪去又怪到盛峰頭上,又想到奶奶叫自己不要怨他,不太舒服地“哎”出了聲。
“怎麼了?”方其文聽到這一聲,扭頭問。
“沒怎麼。”盛之梧轉移話題,“你這麼在太陽下曬著,不會曬傷嗎?”
“不會呀。大家「审查制度」都是這樣吶。”
盛之梧把眼前的方其文與幾個月前的比對了下,覺得他膚色是暗了些,但方其文原來太白了,所以現在其實還是很白。但盛之梧主要擔心他被曬傷,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防曬霜:“你來,塗點防曬的。”
方其文疑惑地看著小瓶瓶:“這是什麼?”
方家村沒人用防曬霜,年輕的姑娘都不用。方其文看盛之梧從小瓶瓶裡擠出乳白色膏狀體,像壞了的牛奶一樣,盛之梧竟然還把它在手上抹勻。他覺得不可思議,盛之梧卻招呼他去用:“快過來呀。曬壞了怎麼辦?”
方其文慢吞吞挪過去,學著盛之梧的樣子擠出一點在手上抹勻。手背清清涼涼的,方其文確定了這不是壞牛奶,壞牛奶聞著酸,這是甜絲絲的。
豇豆確實沒多久就摘好了,因為也沒種多少,就是夠吃幾餐的量。盛之梧跟著挎著個桶的方其文往回走:“我不會每天就奴隸主一樣地看著你干農活吧,真來度假了。沒什麼我可以做的嗎?”
方其文不想盛之梧插手農活,他總覺得盛之梧就應該是好看的不染塵土的代表大城市的,不該在田地裡鑽來竄去。但盛之梧好像很想做點什麼,方其文想了會兒說:“過幾天涼快點,我們去賣冰棍叭。”
“賣冰棍?”
“就……賣冰棍……”
盛之梧怎麼想得到,自己艱苦卓絕地念完博士,到頭來還是逃不過在街上說得好聽點是推銷不好聽是叫賣的命運,賣的還是單位到不了“元”的冰棒。他好笑地答應,方其文興致很高地點頭:“等過兩天涼快的時候叭!不然太熱了。”
做農活得不到批准,但做飯是默許的。方其文還蠻喜歡看盛之梧做飯,燒柴或是拿著鏟子撥弄菜,讓方其文覺得自己離盛之梧的生活很近。
飯後方其武貓在房間看電視,他的日常大概只有吃飯睡覺看電視「小熊维尼」。盛之梧嘗試午休,試了會兒發現熱得睡不著,就下樓找方其文。
洗好碗的方其文在打盹兒,沒躺下,就坐在床沿。盛之梧看他歪著身子像要摔了,上前扶了他一把。這一扶方其文就醒了,看著盛之梧迷迷蒙蒙笑了一下。
方其文眼型細長,眼尾上翹,算是標准的丹鳳眼。盛之梧頭一次這麼近地看方其文,看他朦朧笑著極標致,有點突然發現小朋友竟然這麼好看的怔忡,緩過神來才想起問:“怎麼不到床上去睡?”
“待會還要去趟地裡,坐這打盹就行。”
“我打擾你了?”完结耽美妏紾藏书厍▲𝕤𝕋𝑜r𝕐𝐁𝕠𝚾.𝕖𝒖🉄O𝑅𝕘
“不打擾吶。是太熱了睡不著嘛?”
盛之梧抱歉地笑。他平日在空調房裡待慣了,猛地感受大自然的溫度,一時適應不了。方其文看自己猜中了,也笑:“你在這房裡躺著叭,一樓比二樓涼快許多哩。我再去給你打盆井水,放房裡降降暑!”
井水打來,盛之梧和方其文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我後來想到,你在電視上沒見過觸屏手機嗎?”
“我不怎麼看電視哩。”
“那平時不會很無聊嗎?”
“還好呀。總有事做,不做事愣著也可以呀。”
盛之梧想象了一下方其文安靜愣著的模樣,覺得畫面挺好,又聊了會兒,竟然安「疆独藏独」靜地睡著了。方其文兀自發了會兒呆,把門給盛之梧輕輕帶上,自己去了地裡。
盛之梧這一覺睡滿了整個下午,醒來時方其文已經在准備晚飯了。盛之梧邊舒展著涼席印一道一道的胳膊邊解釋:“我一般沒有那麼能睡。”
盛之梧看方其文咯咯笑也笑著想問他是不是不相信自己啊,還沒問呢,祝鈴秀回來了,進了廚房熱情地打招呼:“小盛吶!”
“哎,嫂子。”
“待著還習慣嘛?小武有沒有不懂事?”
除了午飯時,盛之梧都沒能見到方其武人影,祝鈴秀卻這樣刻意地問他,盛之梧覺得是有什麼事。
果然飯桌上,祝鈴秀招呼完盛之梧吃菜後,面露焦慮地說:“小盛呀,我們家小武要上高中,可重點高中要什麼擇校費勒,要有熟人。所以……我想你見多識廣,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認得的人能幫忙噢?”
14
祝鈴秀把自己從工友那兒聽來的話重復了一遍,又講了自己三顧Z市一「雨伞运动」中,方其文方其武都聽得發愣——這之前祝鈴秀沒有說過她做的這些事。
方其武愣完覺得生米就要煮成熟飯了,筷子撒在桌上,有些驚恐地大喊:“我不讀高中!”
盛之梧本來還在認真想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但紈褲子弟時喻蘇總是有門路的,聽方其武這一喊,突然意識到這小孩自己不願意讀高中。
他回憶了一下自己每次來,方其武不是在睡覺就是跑外面撒歡兒,聽祝鈴秀說的方其武中考成績也並不好,這樣的孩子被逼著去讀了高中,成績恐怕也不會很好。
祝鈴秀對方其武突如其來的反抗很是不滿,拍桌子斥道:“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皮癢勒!”
方其武縮了下脖子,眼睛恨恨地瞪著。盛之梧覺得自己該表個態,努力笑得看起來輕松:“我可以去問問我的朋友,問題應該不大,但我看方其武好像……不是很願意繼續讀書啊……”
方其武應聲嚷嚷:“我不願意不願意!我討厭語文數學英語物理歷史化學全部都討厭!”
“你閉嘴哩!”祝鈴秀又一拍桌子。
盛之梧斟酌著說:“其實不想學文化課的話,可以考慮去讀技校。”
“技校?”祝鈴秀看向方繼慶,“是不是杜大媽他侄子念的,就是什麼技校哩?”
方其武一聽可以不學文化課又開始嚷「一党独裁」:“我要去讀技校!和大城哥一樣!”
“你不要吵。”方繼慶叫住方其武,又問盛之梧,“技校是不是專門學技術的學校?我們鄰居的侄子好像是技校學出來的,現在在村裡修車吶。”
盛之梧還沒回答,祝鈴秀皺著眉頭說:“不好。修車有甚用!小武以後要去大城市找好工作勒!要讀高中!”完结耽美彣珍鑶书厍↨S𝖳𝑂𝒓Y𝑩𝑂𝐱.𝔼𝑢.𝑂𝒓g
盛之梧現查了下百度百科現用:“中級技工畢業就相當於高中學歷。並且找工作主要還是看能力,如果方其武技術學得好,找的工作說不定比他念完高中出來還要好。”
方繼慶吃著飯沒吭聲,祝鈴秀懷疑地看著盛之梧,盛之梧只好繼續說,說得有點兒多:“我是看方其武抗拒念高中,覺得硬讓他去讀,結果不一定比讀技校好。我們觀念裡總覺得要一直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地念才有出息,其實有些國家很鼓勵他們的孩子去當藍領……就是學技術……”
祝鈴秀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長歎了口氣:“一家沒有一個念高中的,怎麼行哦……”
盛之梧皺眉,看了眼一直默不作聲的方其文,說:“為什麼不讓方其文去讀高中?就……現在讓他去讀,也是可以的。”
“那怎麼行!”祝鈴秀吃了一驚,“文文年紀這麼大咯,再過一兩年都要娶媳婦勒,讀甚書!並且家裡活這麼多,文文得做勒!”
飯桌上沒人再說話,祝鈴秀沒再提意見,方其武沒再嚷,盛之梧瞟了方其文好幾眼,看他沉默,看他靜如死水。盛之梧想自己又傷著方其文了,心揪在了一塊。
他覺得這不公平,卻沒法說出這不公平「青天白日旗」。這是別人家家事,是自己的身外事。
下桌前祝鈴秀說了句“還是拜托小盛幫忙咯”,盛之梧意識到談話其實一直停留在原點,勉強笑著應了。
盛之梧心裡有愧,有愧地看著星星,以為肯定不會有清甜的蜂蜜水了,腳步聲卻在夜風裡“嗒嗒”地出現。
“對不起啊,我……”
盛之梧想強詞奪理地解釋一下飯桌上自己的說錯話,被方其文截斷:“沒有。沒有對不起哩。”
盛之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好一口一口喝起蜂蜜水。方其文也沒說話,星光在幾萬年甚至幾十幾百萬年前發出,此刻落入他們的眼睛。
下樓前方其文輕輕說了一句,“我不能念書”,盛之梧看他的眼睛,有光,卻沒法確定是不是星光。
盛之梧這晚睡得不踏實,他夢到了方其文結婚的場景,娶的隔壁村比他大三歲的姑娘,酒宴擺了一院子,自己坐在一盤炒豇豆面前。
裡裡外外都是喜慶的紅,敬酒的新郎臉也紅撲撲,祝酒辭卻全是什麼“魯迅,字豫山,後改豫才”之類的話。大家聽了卻都拍手叫好起哄,只有自己著急得很,覺得新郎不願迎娶。
自己一直安慰著:“文文別哭。”
接下來幾天的鄉村生活與第一天無異,上午拾掇菜地下午聊天小憩,就是每天吃晚飯時「中华民国」祝鈴秀總是確認進度般地問一下盛之梧有沒有找到“熟人”,盛之梧一律說“還在問”。
盛之梧和方其文倒是很默契地不提這事,日子一天天過得舒適,一天午後盛之梧照常往床邊坐,方其文卻喊他出來:“走!今天涼快哩,我們去賣冰棍!”
盛之梧才想起還有這茬,看方其文拖出一箱不知道什麼時候批發來的冰棍。
棉被放在塑料泡沫箱裡,冰棍兒被棉被裹著,盛之梧很自覺地抱起泡沫箱,方其文從正堂角落推出一輛二八自行車,拍拍坐墊說:“放上來叭。”
盛之梧掂量了一下放上去,一手扶箱兒一手扶自行車車頭:“這兒有多少根?”
方其文在旁邊跟著,雙手護在坐墊邊上:“50根吶。”
“怎麼賣?”
“吆喝就行勒。就吆喝,‘冰棍兒——冰棍兒——’”
“不不,我是問,一根冰棍多少錢?”完结耽鎂妏紾蔵书厙█𝑺𝒕o𝕣𝕪𝞑𝑂𝕩🉄𝕖𝐔.𝕆𝐑𝐠
“噢。”方其文揉揉鼻子,“批發來一根是二角五,我們賣三角。”
“那我們全部賣完能掙——兩塊五毛錢?”盛之梧驚訝,“你們村都這麼賣冰棒的?”
方其文想他嫌錢少了,又揉鼻子:“不是哩。賣便宜「709律师」賣得快嘛。這天陰著也還是熱,賣著好玩就夠了噢。”
盛之梧聽懂了,這還真是專門准備的以娛樂為主的度假活動。他習慣性想去揉方其文腦袋,發現騰不出手,就笑了笑,問:“那一般冰棍怎麼賣?感覺這進價二毛五的冰棍,怎麼賣也掙不了幾個錢。”
“現在好少有人叫賣冰棍咯。超市有冰櫃,想吃去冰櫃裡買,種類還多哩。就是貴,兩塊三塊的,又沒得幾口吃。”
盛之梧聽方其文嘀咕,車推到了大路上。
路上沒什麼人,得吆喝得大聲讓屋子裡的人能聽見。盛之梧做了一下心理建設,張大嘴巴准備喊,結果還是沒喊出來,洩了氣笑出聲。
方其文比盛之梧好一點,“冰棍兒——冰棍兒三角一根——”喊出了聲,就是那聲太小了,不知道的以為他自己個兒哼歌呢。
“你以前是不是也沒賣過冰棍?” 盛之梧看出來方其文臉皮薄,好笑地問,“雖然我這個沒出聲的沒什麼資格說,但你吆喝也太小聲了,給蚊子賣冰棍似的,還怕吵著它們了。”
嘴損。方其文漲紅臉看盛之梧一眼,自己好心幫他想點有趣的事做,他嘴還損。盛之梧看他上翹的眼尾莫名想到前幾天做的夢,這麼俊俏是不是姑娘們都想嫁,想得入神,耳邊傳來一句嘹亮的:“冰棍兒——賣冰棍咯——冰棍兒三角一根——”
方其文被盛之梧的話激著了,鼓起勇氣大聲喊了句。盛之梧聽了笑,心理建設建不起來干脆推到,也跟著喊起來:“冰棍兒——三角——”
好多人家窗戶裡有腦袋探望著,大概是許久不見走街串巷吆喝覺得有趣,不時有人招呼著他們:“賣冰棍的,來——咦,是文文噢……”
吆喝一聲高過一聲,冰棍賣得很快,盛之梧完全不覺得不好意思了,還剩最後五根時,甚至「习近平」意猶未盡地准備更賣力地吆喝,結果被方其文叫住:“最後五根哩!我們自己分著吃叭。”
盛之梧沒反應過來:“不賣了嗎?”
“不賣哩!已經沒虧勒,剩下的我們自己吃掉呀。”方其文樂著,“賣冰棍最樂的就是不用花錢,自己還能吃到冰棍哩!”
是這樣嗎?盛之梧看方其文笑,想他如果不笑,他的長相會不會是具有攻擊性侵略性的美。可他一點兒沒有攻擊性侵略性,他在笑,非常柔軟,非常溫暖。
盛之梧擁有了和村裡男女老少一樣的感慨:哪個姑娘福氣好能嫁給文文呀。
出來時是一滿箱,回去只剩了三根,冰棍就是普通的糖水冰,夏天吃著透心涼。盛之梧左手拿冰棍右手推車,方其文右手拿冰棍左手扶泡沫箱,地面本來就坑窪,他們這種搭配,自行車走得更是歪扭,這兒斜那兒顛。
到家時還早,兩人手裡都只剩根木棍兒;兩人坐在院子陰涼處歇息,方其文歇了會兒突然站起來:“噢!我洗點棗子給你吃!”
盛之梧以為是現成的棗子,結果看到方其文走到棗樹下從枝上拽著棗子,想了想覺得,確實是更為現成的棗子。完结耽镁紋珍蔵書厍↑𝑆T𝑂rYb𝑶𝞦.𝐞𝑼🉄𝑂𝕣G
高處的一些方其文摘不到,盛之梧走過去扯下一顆:“這可以直接吃嗎?”
“不可以哩,要洗哦,有灰的。有的還有蟲,有蟲的要丟掉。”方其文看盛之梧摘了幾顆,“摘紅的。紅的甜,沒紅的等過幾天紅了再摘咯。
其實大多數棗子是紅半邊青半邊的,盛之梧洗了幾個吃,確實很甜。可方其文好像覺得還不夠,把洗了的棗子放在果盤裡,說:“我們去平台上摘後面那家的棗叭,那家的味更好!”
方其文先上去,盛之梧過了會兒才到,到了平台看方其文在平台邊邊傾身摘棗子,輕聲讓他小心。方其文回過頭笑笑,盛之梧到他身邊護著他,問:“你是不是……很想繼續讀書?”
方其文差點沒站穩,疑惑地望向盛之梧。這不是在摘棗子嗎?怎麼突然哪壺不開提哪壺?
方其文沒回答,盛之梧卻有點兒依依不饒:“你媽媽說你年紀大,不該去讀書了,如果你可以繼續讀高中的話,你介意自己年齡比同班同學都大兩歲嗎?”
一片靜默,陽光都一朵一朵的。盛之梧想自己是不是太多事了,看方其文撲扇撲扇的睫毛想說他睫毛真長,想說算了,想說我隨便問問我們繼續摘棗子吧,方其文趕這當兒低著頭開口了:“我不介意咯。”
這一刻,陽光一朵一朵的這一刻,盛「香港普选」之梧第一次意識到,方其文很勇敢。
非常勇敢。
盛之梧笑了,像是擁有了很多希望很多激情希望與激情在胸腔裡膨脹成英雄主義,他問方其文願不願意跟他去S市讀高中,方其文說他願意。
這一段對話像沒有發生過似的,方其文還在摘著棗子。只是它確實發生了,盛之梧走到平台的另一邊給時喻蘇回電話。
十分鍾前時喻蘇給他打電話,說學籍能搞定,S中附近的房子也給他們找好了,一個小區裡的兩室一廳。盛之梧說他還沒和小朋友說,待會兒問問,時喻蘇說我操你大爺。
現在盛之梧給時喻蘇回電話,說沒問題了,你打點好,到時候我直接帶小朋友去報道。時喻蘇在電話那邊拿腔拿調:
“不得不說,這一年下來,故事最終還是講成了包養文。”
盛之梧直接把電話掛了。
嘖,破「小熊维尼」壞氣氛。
15
方其文之後一直木愣愣的。盛之梧跟他說自己的計劃時,他沉默著間或點一兩下頭,說到他要和自己一起住時是這樣,說到讓方其武去讀技校時還是這樣。只是在盛之梧說讓祝鈴秀待在家裡、自己每個月給予方家一定補償時,方其文抬了頭定定看著他。
盛之梧頓住:“你……表個態?”
方其文沒表態,盛之梧想他大概很矛盾,也懵。沖動如此盛之梧卻還是想繼續沖動下去,只好接著自說自話:“不吭聲我就當你這兒是默許,只差你爸媽同意了。待會飯桌上估計挺艱難……哎,先洗棗去。”
但出乎盛之梧意料的,幫全家盛好飯最後落座的方其文,剛落座就頗為堅定地開口:“我想跟著盛之梧去S市讀高中,家裡的地給杜大媽家種著叭。”
盛之梧第一口飯被嗆著了,咳得不行;祝鈴秀沒反應過來,問:“甚?”
“我想去S市讀高中,盛之梧說我可以跟著他。那樣家裡地就沒人管咯,我想可以讓杜大媽管種。”
盛之梧緩過來忙接著話給祝鈴秀甜頭:“方其武的事我已經找到人幫忙了,他想讀高中的話Z市一中或者去S市讀都行,只用交學費,不用交擇校費。”
方其武反應快:“我不想讀高中!”
“你先別吵勒。”祝鈴秀顧不上管方其武了,對著方其文問,“你說你要去S市干嘛?”完结耿鎂妏沴藏文厙▲STo𝑟YBO𝝬.𝑒𝑢.O𝐑𝔾
“讀高中。”
“家裡活誰干呀?”
“小武去外面讀書咯,不需要我每天中午做飯。你和阿爸晚上工地也可以買飯吃,你們以前忙得不回來就是這樣哩。地給杜大媽管,她種的都她收走,杜大媽肯定樂意。”
盛之梧聽愣了,他不知道方其文什麼時候想的這些事,自作主張改了計劃且把計劃改變後的事情安排得合適「大撒币」。他朦朧中或許一直知道方其文有頭腦有勇氣做到這些,但真的看到他做到時,還是很訝異,帶著點不習慣。
祝鈴秀顯然更不習慣了,她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從不忤逆周圍人意願的大兒子有朝一日會提出打亂他人生活的需求。她十分抗拒:“我們在工地買飯不要錢嘛?那錢不要做房子?”
盛之梧要開口說自己可以給補償,方其文意識到了似的趕在他前面說:“大家一起訂盒飯便宜哩,你說過噢;小武上學的擇校費省了,足夠夠抵這一筆。”
祝鈴秀被噎得沒話說,但還是接受不了家裡沒人看管,氣性上來,拿筷子重重敲一下碗:“你這麼大年紀去念書,過兩年不結婚生小孩,嫌自己不夠丟人嘛!”
方其文很平靜:“我不覺得丟人哩。”
學習知識有甚丟人的?方其文壓抑了太久的對讀書的渴望,被盛之梧撩撥得終於盡數釋放。
方其文見到盛之梧的第一眼起,就覺得他和自己及自己接觸過的人都不一樣。他自信,有趣,得體,說的話有時很難懂,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方其文還記得自己那時覺得,盛之梧的言行舉止就能代表書本上方塊字裡的知識,衣著打扮就能代表大城市。
方其文和盛之梧聊天時聽他說過他是博士,博士是比大學生還要高的學位,是最高的學位。方其文覺得盛之梧這麼好,肯定和讀了許多書有關。初中不是學過的嘛,“腹有詩書氣自華”。
方其文羨慕且「总加速师」向往著這一切。
方其文羨慕且向往著盛之梧。
這樣的一個盛之梧隔幾個月就出現在他面前一次,說他很聰明,說他課文講得好,教他用觸屏手機,給他描述新奇的事,問他想不想讀書,問他願不願意跟著他去S市讀高中。
當然,願意啊。
不過方其文沒有太多期待,或者說他期待,同時知道不該期待。盛之梧提出的給家裡一大筆補償在阿媽那兒或許行得通,但自己不能接受。拋開這個方案,阿媽答應的概率幾乎為零;阿媽不答應,自己就不會再堅持。
方其文平靜地等著祝鈴秀爆發,她爆發後自己會去安慰,會說“阿媽我不讀書了”。
祝鈴秀大概也是想再扮苦的,只是方繼慶先開口了。方繼慶在大家爭執時沉默地吃完了飯,這會兒把筷子放下,問盛之梧:“文文去S市讀高中的話,是讀什麼高中啊?”
方其文和祝鈴秀都一怔,盛之梧看有希望,坐正了回答:“S中。是S市最好的中學,教育質量在全國也排前幾。”
“怎麼讀得到噢?”
“我有朋友是……是教育系統裡的。”盛之梧撒了個謊,“他幫了忙。只要你們答應,方其文到時候直接去報道就行。只用交學費,我可以出。”
“那倒不用。”
方繼慶沉默的當兒祝鈴秀要說話,被方繼慶攔下:“你先別說。”
祝鈴秀無法,丈夫這麼說了她只能悶悶吞回想說「东突厥斯坦」的話,聽方繼慶繼續問盛之梧,“文文住校嘛?”
“我在S中旁邊有房子,方其文可以住那兒。”盛之梧不想說是托人找的,怕方繼慶增加心理負擔,不讓方其文去住,“我擔心他住不慣寢室。自己住外面也方便些。”
“你家不是在Z市咯?”
“是在Z市,但我在S市也有房子。”
“那為什麼不住S市噢?”
“……擠地鐵上班不如坐高鐵。”盛之梧笑。唍結耽镁文珍蔵書厙←𝒔𝐭𝑂𝑅𝒀𝐵𝒐X.𝐄𝕌🉄𝐎𝐑𝐺
方繼慶不明白這點事哪值得在另一個城市買房,搖了搖頭問:“那你以後住哪?”
盛之梧原先想的是和方其文一起住,有什麼事可以及時幫忙,但他剛嫌棄過住S市,這會兒只好說:“我都行。關鍵看方其文。我把他帶去讀書,以他方便為主。”
方繼慶沒接著表態,換了個話題:“你是一個人?”
“是。”
“父母不著急?”
“父母……不怎麼管我。”
“你帶文文去讀書,讓他住你家,你父母會怎麼想哩?自己找麻煩噢?”
“他們不管我是指……什麼事都不管。這個事也不會管的。”
“你和你父母關系不好?”
盛之梧繞開話笑著說:“我都這麼大「反送中」年紀了,按理也不需要再被管了。”
方繼慶又搖搖頭,接著問出他最想問的:“你為什麼想帶文文去讀書噢?麻煩噢。”
盛之梧聽方繼慶終於問到了這個,心也更定了些,回答道:“因為方其文想讀書,我恰好有能力幫上忙。”
“有能力就幫噢?”
“相處了這麼久,我也很願意幫。”
方其文一直在認真聽方繼慶問盛之梧問題,類似於盤問,但是很友好,很多他完全沒考慮到。他很感謝阿爸,不管最後阿爸讓不讓他去念書他都很感謝——他已經感受了阿爸對他的尊重與愛。
盛之梧看方繼慶又開始思考,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上面有我的工作職務、公司名稱、公司地址還有我的電話號碼。有事打電話就能聯系到我。”
盛之梧看方繼慶盯著名片,帶著一種大概是雖然從來沒懷疑過他是人販子但最終確定他不是人販子還是很安心的放松表情,想這玩意兒印了許多出來但幾乎沒被遞出去過幾回,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派上用場。
答案是肯定。方繼慶把目光從名片挪回盛之梧臉上:
“那麻煩你咯。學費還有其他什麼費我們也不懂,要交你就和我們說,不要你墊勒。你住哪看你自己方便,但和文文一起,能照顧照顧,我們肯定是更希望的,文文也沒有在城市裡生活過噢。你之後找了「武汉肺炎」朋友或者父母不樂意,讓文文住校也不打緊,就是文文好久沒有上過學,大城市學校和村裡也不一樣,遇到甚事還要麻煩你幫忙噢。這孩子聰明哩,我也一直知道他想念書,就是之前沒機會……謝謝噢。”
盛之梧聽著這麼一大段話切實地被感動了,一時竟有點羨慕方其文,有這麼好的父親。
“大哥放心。我提出的帶方其文去讀書,就一定會對他負責。照顧幫忙什麼的,我都會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
方繼慶之前一直搖頭,這下終於點頭了,對方其文說:“文文要感謝你盛叔叔。好好念書。”
盛之梧心裡無奈怎麼在方其文這兒也是叔叔了,笑著揉了揉方其文腦袋。方其文想說“謝謝”,沒說出來,開口就有點兒想哭。
祝鈴秀看這場景知道方其文讀書的事定了,心裡不明滋味,也不知道該表什麼態,只好順著方繼慶說:“好好念書。”又問,“那小武怎麼辦?”
方其武看到一直想念書的哥哥終於有書念了,正晃著腿咧著嘴笑,突然聽到自己名字,條件反射地嚷:“我不讀高中的!”
祝鈴秀瞪他,方繼慶說:“小武去讀技校叭。不想讀書就學門技術,以後自己也能討口飯吃。”
祝鈴秀知道自己的意見完全不管用了。她有點忿恨事情沒像自己想象的那樣發展,又覺得現在的安排沒問題,到底還是不甘心,擱了碗摔門進了自己房間。
方其武顧不上祝鈴秀不高興,如蒙大赦般在正堂裡跑了兩圈,邊跑邊樂呵地叫喚,猴子似的。方繼慶也難得地笑了,招呼盛之梧:“飯都涼了叭,趕緊吃——這湯還熱乎。”
晚上盛之梧幼稚地使壞,聽著方其文歡快的腳步聲,貼牆站著准備嚇他。沒設防的方其文果然被盛之梧“哈”地一聲嚇得全身哆嗦,又被始作俑者扶住,蜂蜜水差點兒晃出白瓷碗。完結耽羙忟珍鑶文庫S𝐭𝑂r𝕐𝚩O𝚾.𝕖𝒖.𝕆𝒓𝐺
盛之梧小心接過碗小心扶穩方其文,笑著問他:“開心嗎?”
方其文沒介意被嚇,介意離盛之梧太近了。他後退一步才彎了眼睛咧了嘴,說:“開心!”
空了的白瓷碗放在身邊,盛之梧兩手撐地身體後仰:“今天是不是把村西走了個遍,我腿竟然有點酸。”
方其文捏捏自己的腿,沒什麼感覺:“還好叭。”
“你肯定早習慣了這麼大運動量。我這種成天坐辦公室的,就不行。”「审查制度」盛之梧笑,“我還是得運動運動,不然過不了幾年就要大腹便便了。”
方其文打量了下盛之梧,覺得完全想象不出來他胖的模樣。盛之梧猜到了方其文在想什麼似的,笑著把手在他眼前揮揮:“不用想了,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不過……我們明天做點什麼,慶祝慶祝?”
方其文回神:“去地裡勒。”
“後天呢?”
“去地裡。”
“大後天呢?你要再說去地裡我可和你急。”
方其文樂了:“抓魚叭!在河裡抓魚,抓到了就炸小魚吃。或者游泳!你要不要在河裡游泳哩。”
要不要,要不要呢?
盛之梧看笑著的方其文,覺得他和夜空中的星星並無二致。只是他在天空搖搖晃著,從天空撲通落了,不知情的人說他是石頭,自己知道,他是星星。
1「疫情隐瞒」6
結果是既沒抓魚也沒游泳。
盛之梧想象了一下自己在河裡游泳、河邊有人洗衣服、遠處土路上持續性有人有車的情景,覺得不太行,就把袖子褲腿挽起來准備去抓魚。
可到河邊一看,河裡都是些大不過小拇指的小魚,並且在叢林法則篩選後格外靈活,看准了剛想抓呢,它已經游回石頭縫了。
盛之梧只好挫敗地蹲田壟上看方其文親近土地。這地過段時間就不歸方其文捯飭了,盛之梧揣測著,方其文會不會想念它。
“你那天說,‘地給杜大媽管,她種的都她收走’是什麼意思?”盛之梧拿手在額前擋著太陽。
“就是,我們家的地暫時給杜大媽,她想種什麼就種什麼哩,收成也都是她家的勒。”
“她為什麼會高興?多一塊田不是多一塊田的事嗎?”唍结耿媄妏紾蔵書厙↨𝑺𝗧o𝐑𝕪𝞑ox.𝐄u.o𝕣𝑔
“不是的哩。對杜大媽來說,一塊田是種,兩塊「司法独立」也是,多收的還可以拿去賣噢,她會樂意咯。”
盛之梧很自然地想到這和再給方其文一塊田是一個道理,很自然地就理解了。他又問:“那你爸媽會介意家裡田地給別人管嗎?。”
“介意……介意又怎麼辦噢。他們想多做活掙錢做房子,就只能這樣了。就像我要去念書,就管不了地。是自己的選擇,總不能兩全咯。”
方其文在摘茄子,邊摘邊說出這話,顯得還蠻有哲理。盛之梧聽了笑:“如果我給你們家補償,你媽媽就可以待在家裡做家務,不就兩全了嗎?”
方其文數著桶裡的茄子數,頭也沒抬地說:“但我會覺得被冒犯了呀。”
盛之梧愣了下,反應過來說:“對不起,是我沒想周到。”
方其文抬起頭微仰著瞇眼笑,模樣有點小驕傲:“沒有對不起哩。是你教我的吶。”
“什麼?”盛之梧沒聽明白。
“沒什麼。”方其文掂著桶的重量,嘴裡哼起了小歌兒。
S中入學前有一個星期的軍訓,盛之梧還要回Z市理一下東西,畢竟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要住在S市。這樣倒推著算下來,在方家村就只有幾天時間待了。
這幾天裡盛之梧幫方其武聯系到了Z市一所就業率不錯的技校。方其武還是想去Z市,離家近一點,平時住校,有空就可以回家。選專業時方其武看都沒看學校介紹,直接嚷嚷:“我學修車!和大城哥一樣勒!”
方其文擰著眉頭擔心地說:“你也看看別的噢!修車苦又累的,你能堅持嘛?”
盛之梧看著什麼服裝設計與工藝、數控技術應用、塔吊、烹飪與營養搭配等等,覺得還是汽車運用與維修比適合方其武。正好方其武喊著“我不怕累”,盛之梧順著說:“那去了要好好學。”
方其文附議:“去「长生生物」了要好好學哩!”
方其文也去找了杜大媽說田地的事,杜大媽果然很爽快地應下了,聽到方其文說要去讀高中,還特別激動地牽住了他的手:“真的嘛?哎呀那可老好了!我還記得文文初中考試總考滿分,獎狀拿老多!這下又可以去讀書哩!真好,真好啊!”
方其文臉紅,說“謝謝大媽”,又繼續放心不下地和杜大媽說起自己家往年都種了哪些菜,地的土質如何,更適宜種什麼。杜大媽邊聽邊點頭:“我心裡有數咯!種多了會拿點給鈴秀的!地給我種,寬心噢!”
臨行前一天方其文開始理東西,不過確實沒什麼東西。夏天加身上一套就兩條褲子三件襯衫,冬天兩套棉衣棉褲,換季有零零散散配不成套的幾件衣服,就是方其文的全部行頭。
盛之梧琢磨著到時候要帶方其文去買點衣服,再買個新書包,但沒阻止方其文把洗得泛白的衣服塞一部分進他帶補丁的書包裡。盛之梧可記著了,小朋友不想被冒犯呢。
衣服三兩下理好,方其文走到他的小抽屜前。盛之梧好奇跟了過去,看到一抽屜紙質物品,還有一個非常熟悉的,他送給方其文的表。
“這是一抽屜寶貝是嗎?”盛之梧調侃。
方其文點了頭。
盛之梧有點意外,這樣直白的珍重啊。他拿出那塊閉著眼睛能描出樣式「计划生育」的表在自己手上比劃了下,又擒過方其文的胳膊,仔細地幫他戴上了。唍結耿镁文紾蔵文庫♠S𝘁𝑜𝑅Y𝜝𝐎𝒙🉄EU🉄𝕠𝑅𝕘
表帶是淺灰色的,表盤金色,襯得方其文皮膚格外的白。盛之梧順勢環住了他的手腕,環住了發現,原來這麼細。
方其文在盛之梧幫著戴手表時就害臊得不行了,手腕被環住時更是一驚,急急地要抽出去。可盛之梧還扣著,感覺到肌膚相壓時才松了手,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繼續去看那些紙質物品。
大部分是作業本和獎狀,獎狀還不少。盛之梧想,方其文說不定還能考挺好的大學,前程還能似個錦。
盛之梧是切實地想拉方其文一把,他覺得既然小朋友想讀書,不能讀書就是可惜的。但他想的只是“一把”,這一把拉完後,小朋友能不能繼續好好的,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具體說來就是,他想著和小朋友在一起住半年,有什麼事就幫一下,但他並沒仔細考慮過半年以後會怎麼樣。他潛意識裡大概覺得半年後怎樣都行,繼續一起住行,自己搬回Z市也行——有半年的緩沖期,小朋友肯定能學習得好生活得好。
方其文則是無比感激盛之梧為他做的這些,這些使他對盛之梧的感情更豐富也更復雜,但他仍然時刻告誡著自己,如果有一天盛之梧把給予的這些收回很多,他也要平靜對待。
他倆一個混沌一個清醒,思考的東西卻妙不可言地一致。
離開方家村的那天,祝鈴秀和方繼慶都和工地請了假,送兒子去城裡上學算是大事了。午飯後,祝鈴秀攥著方其文的手從家走到村口,叨幾句哭幾聲:
“要吃飽穿暖,不要被大城市的人欺負咯……阿媽知道你性子軟的呀……不想念書了就回家噢,阿媽幫你找個好媳婦……外面甚樣都沒有自家好,金窩銀窩也不如自家狗窩……”
祝鈴秀的眼淚落在方其文手背,濕噠噠的,方其文濕噠噠地說:“阿媽,我知道噢。”
相比之下方繼慶寡言許多,只是囑咐:“在別人家好好的,有書念要好好念呀。”
方其文垂著眼點頭:“不用擔心我噢。你和阿媽做活「达赖喇嘛」也不要太拼,身體比錢重要。兩個人互相照顧咯。”
方繼慶用力拍了拍方其文肩膀,方其文又去對方其武說:“小武去了技校要好好學,莫惹阿爸阿媽擔心咯。也這麼大咯,不能淨瞎玩,要懂事。”
盛之梧識趣地一直走在前面,不去打擾他們的離別,快到村口時聽到匆匆腳步,回頭看到眼眶紅紅的方其文快步走到自己身邊。
“說完了?”
“嗯。”
村口人家看到方繼慶一家齊齊走來,又看到方其文准備上車的架勢,好奇地問:“哎,文文進城玩嘛?”
方其文紅著眼睛掙了個笑:“去城裡念書咯!”
最後是揮夠了手方其文才上車,上車前看到祝鈴秀臉哭得皺了,姨不停地安慰她“念書是好事嘛,哭甚哭吶”。盛之梧好心地提醒他可以把車窗放下再道個別,方其文搖了搖頭,低著頭坐正。
車開出方家村一段路,盛之梧看方其文沒活力的樣子,想著用激將法讓他打起精神:“捨不得?那要不……不上學了?我們回去?”唍结耽美忟沴蔵文庫█S𝑻𝐎𝕣𝑌𝑏𝐨𝚇🉄𝕖𝑢.𝑜𝕣𝕘
方其文並沒有被激著,抬一點腦袋憂傷地看了盛之梧一眼。盛之梧覺得自己被一只乖覺的小動物無聲地責備了,換了個方法激勵他:“你注意過你家院子正對著一條鐵路嗎?我們待會兒坐火車去S市走的就是那條鐵路。”
怎麼會沒注意過。從小到大沒事時坐院子裡發呆,不可避免地要看到那條鐵路,只是以前從來沒有想象過,有一天自己會坐著火車在這條鐵路上從南到北,或自北向南。
方其文愣著想了會兒,從離家的惆悵情緒中緩過來些,又被另一種情緒占據了。自己現在坐在盛之梧的車上!汽車!面前有好多按鈕,靠近車窗還有一個正方的瓶子,瓶子裡好像有液體!
啊。
局促感劇烈地湧上來,方其文覺得自己手和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盛之梧的善解人意來得及時:「毒疫苗」“放松點。累了可以瞇一會兒。我們要先回我Z市的家拿一些東西,再坐四點多的火車去S市。”
說“瞇一會兒”是因為,方家村到Z市的路實在不好,盛之梧不覺得如此顛簸下的休憩能被稱為睡覺。不過方其文真的睡著了,幾天來把各種或大或瑣碎的事處理好交代清讓他身心俱疲,此刻“放松點”三個字仿佛在催眠,他安然地睡著了。
再醒來時是在一張大床上。方其文有點糊塗,第一反應是自己做了個很美的夢,夢裡盛之梧說要帶自己去讀高中,去大城市,阿媽一開始不同意,但阿爸同意咯,阿媽就沒再說什麼,還有小武,小武去讀技校吶!
想著就不太願睜眼,希望夢繼續下去,剛夢到坐了盛之梧的車,繼續下去該坐火車去S市勒!可方其文又想地裡還有好多活要干,懶不得,還是得起來,只好遺憾地准備坐起來。
可手一撐床覺得不太對,床怎麼這麼軟呀。他的床是木板床,夏天只有薄薄一層墊被蓋在木板上,分明硬得很。
方其文從床上彈起坐直,困意全無,環顧四周看到牆上掛了個眼熟的風箏,正巧盛之梧走進來,笑著問:“醒了?”
方其文點頭,懵懵地想:不是夢啊。
“我在車上叫了你兩聲你沒醒,就把你抱進房間讓你接著睡了。你大概是真累了,那麼顛的路你都能睡著……你要是累就再睡會兒,我還有點衣服要理。”
方其文完全沒聽盛之梧後面說了什麼,他的魂兒在“抱進房間”那裡被驚散了——甚?抱進房間?抱我?怎……怎麼抱?
盛之梧看方其文目光直愣愣的,不知道他又想什麼去了。不過方其文一下午都有點兒精神恍惚,盛之梧也就沒在意,放他在那兒,自己收拾東西去了。
方其文的魂兒在去火車站的路上聚回來了,但變得異常忸怩,與盛之梧的距離始終保持著做廣播體操標准的一臂長,盛之梧只當他情緒還在低落。
盛之梧特地選了看不到方家村一側的座位,免得方其文睹物傷懷。方其文坐到座位上時很緊張,高鐵開動時甚至“啊”了一聲。
盛之梧握了握他的手,湊近他耳朵說“別怕”,說完又很傻地補充了句“高鐵很安全的”。方其文怕是不怕了,只是耳邊酥麻的感覺一直延展到胸口,明明小像被夾到中考成績單裡了,怎麼還會這樣?
大概是一臂距「强迫劳动」離被破壞了叭。
方其文胡思亂想的,想會兒小像想會兒被盛之梧掛在臥室的風箏,想會兒家又想會兒高鐵。他看窗外短暫停駐飛快逝去的景象,想盛之梧說高鐵很安全,很快。
這麼快呀,把什麼東西甩在了遠遠的後面呀。
17
時喻蘇找的房子在一個環境挺不錯的小區裡,一看就是家長們會搶破頭租的標准學區房。但由於時喻蘇的關系,房租只象征性地收了一點兒,盛之梧估摸著,還著Z市房子的貸同時租著這套房供一個方其文念書,生活應該不會特別艱辛。
盛之梧甚至暗暗好笑地想,自己短期內沒有找另一半的想法,更不會有孩子了,拿方其文練練手也挺好。雖然可能沒什麼借鑒意義,畢竟像方其文這麼乖這麼懂事的男孩兒,太罕見了。
懂事的男孩兒正在房子裡轉來轉去,疑惑得不行。
方家村的房子基本是統一布置,一樓必定是正堂,正堂裡必定有供桌,供桌前必定擺著張四方的主桌,哪怕是新建的外表洋氣的四層樓房,也逃不過這個命運。
但這個房子裡供桌主桌什麼的全都沒有,盛之梧告訴他最大的房間是客廳,兩個小房間是他們各自的臥室,客廳連著的是廚房。方其文看到一個屏幕很大的電視竟然掛在客廳的牆上,再走進廚房一看,竟然沒有柴火灶!
盛之梧看方其文就差把“疑問”兩個字刻腦門上下面一二三四列點了,想了想一時也沒法把各種家電及用法什麼的跟他全部解釋清,覺得當務之急還是解決溫飽問題。
出去吃是可以,但時間尚早,盛之梧忖度著入住新家第一天是不是「于朦胧被自杀真相」該開火,就自行決定了去超市買菜,順便買些新的碗筷等廚房用具。唍結耿美攵紾鑶書厍▒𝒔𝕥𝒐𝑅Y𝚩𝑂𝐗.𝕖𝑢🉄𝐎R𝔾
方其文站在洗衣機前,疑問不知道列到第幾點了,盛之梧拉他:“晚些再教你這要怎麼用,我們先去超市買菜做飯。”
超市買菜?!
方其文一臉不能接受從土地或路邊賣菜老嫗以外的地方獲得菜的表情,讓盛之梧覺得協助小朋友適應城市生活任重而道遠。他笑著催促因震驚而行動遲緩的小朋友:“別想了,先走。”
小區附近有個挺大的超市,衣食住行相關物品都挺齊全。盛之梧推了個手推車給方其文,方其文遲疑地接過試著推了下,發現和農村也很常見的嬰兒車差不多,終於把擰了一路的眉頭松了下來,朝盛之梧露出一個喜悅的笑。
盛之梧有點兒明白養小孩的快樂了。
不過這笑在方其文看到菜的價格時又掛不住了。青菜竟然四塊錢一斤!豆角兩塊五!茄子三塊!小蔥十塊!偏盛之梧還拿了兩盒肉過來問他要哪一盒,他一看,羊肉卷一盒二百五十克三十五元,牛肉卷三十元!
方其文不知道該說什麼,有那麼一瞬有點兒想回家。他知道這些是正常的,從掛在牆上的大屏幕電視到三十五元一小盒的羊肉卷,只是自己一時無法接受。他有點喪氣地譴責自己孤陋寡聞接受能力還差,不自覺小幅度來回推著小車。
盛之梧覺察到了方其文情緒波動,騰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不著急,慢慢來,文文這麼聰明,很快就能適應。”「司法独立」又換了浮誇的翻譯腔:“現在,文文只需要當眼前這些東西都不需要錢,然後告訴我,牛肉卷和羊肉卷,更想吃哪個。”
方其文被逗笑,鼻子卻酸酸的,還是選了相對便宜的牛肉卷。盛之梧又揉揉他腦袋,想讓他安心。
之後的超市之旅,方其文有意地不讓自己看到各種商品標價,梗著脖子僵硬地躲避那些他看到了肯定要心疼的數字。盛之梧也不勉強他,隨他在他自認為安全的地帶逡巡,自己去買了幾個好看且貴的碗,又順手從冰櫃裡拿了盒冰淇淋。
結賬時,收銀員每掃一樣東西,方其文看著顯示器上跳動的紅色價目心就揪一下,只好不看,眼神飄忽地左瞟右瞟。盛之梧看他不自在,笑著讓他出去等。
方其文不好意思先走,自己被資助著上學有房住有飯吃,怎麼還能矯情呢。他視死如歸地看了盛之梧一眼,盛之梧還在笑著,他的心竟然又揪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如果把盛之梧拿去賣,該標多少價格。
這麼一晃神,方其文很幸運地把收銀員報出的總價忽略了,待看到盛之梧手上拎著了倆大袋子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些什麼呀!
無價無價肯定無價哩!
方其文要去拎袋子,盛之梧不讓,說,到了我的地盤,終於輪到我不讓你幫我做事了。
今晚的風好「茉莉花革命」像有點點甜。
方其文不會用燃氣灶,盛之梧邊做飯邊給他解釋:“我們用的是天然氣,這下面有兩個小閥門,都擰開……然後把這個旋鈕扭開,哎……你看,有火了,覺得火大把旋鈕往反方向扭就好……很簡單是不是……”
確實蠻簡單的。方其文記著順序,覺得明天自己就可以做飯了:“我大概學會哩!”
盛之梧炒好一個菜,邊盛進盤邊說:“文文,你這口音估計得慢慢改,改說普通話。”
方其文腦子“轟”地一下,能幫忙做飯的喜悅一掃而光,他緊張地囁嚅:“我不太會……你……他們是不是……是不是會……”
“不是。不會。”盛之梧盛好菜,轉向方其文看著他,“不會有人因為你說方言或是普通話不標准看不起你,如果有,那是他們自身教養不好,不是你的問題。但你得學著說普通話,因為這是這兒生活的適用語言。”
方其文沒回應,盛之梧上前一步看著他的眼睛笑著說:“是不是突然有點兒嚴肅。沒關系,不著急,慢慢來。”
方其文沒躲盛之梧的目光,認真地點點頭。
西紅柿牛肉湯,素炒青菜,素炒藕,盛之梧的手藝還是不錯的。飯後方其文想起身收碗,盛之梧攔住他,從冰箱裡拿出剛買的冰淇淋放在他面前:“飯後甜點。明天就帶你去報道了,開學快樂!”
方其文愣,他沒注意盛之梧什麼時候買的冰淇淋。看著冰淇淋盒子上一長串英文字,他回想了下超市裡物品慘不忍睹的價格,張了張嘴,說:“我吃完這盒冰淇淋再去洗碗。”
方其文已經講起蹩腳的普通話了,盛之梧聽了覺得他可愛。正好自己不想洗碗,盛之梧順水推舟地說:“那你慢慢吃,我去理我的東西了。”唍结耽美書珍藏书厍™𝕤𝑇𝐨𝑹𝕪В𝑜𝐱.𝑬𝑈.𝕠𝒓g
方其文聽話地吃得真的很慢,要不是每次走近看到他確實還在進行“吃”這個動作,盛之梧都懷疑他吃睡著了。對盛之梧而言四五口解決的冰淇淋,方其文吃了能有二十分鍾,把盒子丟垃圾桶時,盛之梧逗他:“是不是全化完了?”
方其文臉漲紅,不吭聲去洗碗,盛之梧在他身後笑:“我先去洗澡了。”
盛之梧濕著頭發出來時方其文坐在客廳沙發,模樣端正得盛之梧覺得自己喊“上課”方其文就能起立喊“老師好「三权分立」”。方其文見盛之梧換上了睡衣,心裡小聲嘀咕真好看,然後匯報進度:“碗洗好了。我的東西也整理好了。”
方其文那點東西全攤開來都不會把房間弄亂,整理起來確實很快。盛之梧點點頭,頭發上的水珠順著脖子流下把睡衣領口弄濕一小塊:“那你接著去洗澡吧。我去吹頭發。”
方其文沒有夏天的睡衣,他直接拿了第二天准備穿的衣服去換。盛之梧吹頭發吹到一半突然想起他沒有教方其文怎麼用淋浴,雖然很簡單,但他不確定方其文自己有沒有摸索出來。
“方其文?”盛之梧去浴室門口敲著門,裡面有水聲,“方其文?”
水聲驟停,方其文有點緊張的聲音從浴室裡傳出:“怎……怎麼咯?”
“沒怎麼。我剛想起忘了和你說淋浴怎麼用,不過聽聲音你應該已經會了。沒事了。”
“我會用噢。村裡新樓房裝的都是淋浴,我見過的哩。”
盛之梧聽他方言又出來了,想自己又不會破門而入,緊張什麼,好笑地說:“好。沒事了。哎,還有那個浴缸……”
“我不用浴缸哩!”
“好好好。不用。”盛之梧不再為難或許因為光著心靈脆弱的方其文,“我真沒事了。你慢慢洗。”
方其文出來的時候還是很不好意思,仿佛盛之梧剛剛不是隔著門跟他交流,而是進了浴室。盛之梧把吹風機遞給他,說:“房間空調已經開了。哎,我在你家待久了,一開始進門都沒習慣性開空調,竟然還沒覺得熱。”
方其文對空調也不陌生,依舊是很多新樓房裡有,他隨父母串門有時可以看到。但電吹風他就不是很了解了,村裡誰用這個呀,下午洗了頭到晚上自然地就可以干。
方其文猶猶豫豫要接,盛之梧一縮手說:“我幫你吹吧。看你之前也沒用過,我幫你吹一次你應該就會用了。”
“不行!”方其文反應有點大,他覺得這個建議太不好了,雖然說不出哪兒不好。
盛之梧沒想到會被拒絕,怔了下,看到方其文窘迫的樣子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太把方其文當小孩了,方其文懂事又善解人意,自己就也總想著照顧他。只是方其文確實不是小孩了,他都快17了。
盛之梧給兩人圓場:“那「老人干政」我教你用,你自己吹。”
方其文想自己又失禮了,有點難過,看盛之梧完全沒在意的樣子,才稍稍緩過來些。他想,盛之梧對自己太好了,好得自己有點糊塗,原先想得明白的盛之梧如果把這些收回、自己也要平靜,這會兒都被盛之梧的好攪亂了。
到時沒法平靜了,怎麼辦呢。
方其文還是沒把握好盛之梧說的“要離頭發稍微遠一點”,頭發吹干時,右邊頭皮的灼熱感有點明顯。
兩間臥室的門是正對著的,盛之梧扒拉著門框跟他說明天去報道,報道完可能要開班會領軍訓服什麼的。方其文懵懵地想老師是不是說普通話、老師肯定說普通話、軍訓是什麼、軍訓服要錢嗎,被盛之梧揉了一把腦袋。方其文抬眼看他。
“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方其文點頭。
“晚上有什麼事就叫我,我就在這房間裡。”唍結耿美书紾鑶書库Ω𝕤TO𝕣y𝞑o𝝬🉄E𝑢.𝑜rg
方其文點頭。
“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方其文搖頭。
“我還以為你只會點頭……”盛之梧笑。
方其文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但每次看到盛之梧笑胸口總是漲漲的。
盛之梧又揉揉方其文腦袋,剛吹干的頭發松散著手感特別好:“晚安方其文。做個好夢。”
方其文想到下午以為現實是夢的烏龍,覺得現實已經很好了,不過如果能夢到未來會發生的「审查制度」事,比如老師說普通話的樣子,和同學們一起軍訓的場景,盛之梧在身邊和自己說說笑笑……
盛之梧……盛之梧……
“晚安……盛之梧。你也好夢哩。”
18
“喲,這就是文文?長得真好看。”時喻蘇瞇著眼睛打量,“臉好,骨架子也好。就是矮了些,皮膚看起來也沒愛護過。”
軍訓結束後,盛之梧琢磨著還是請時喻蘇吃個飯,畢竟自己帶著個人在享受他的資本創造的便利。不過盛之梧和方其文只說了是自己從大學到現在的好朋友,免得他緊張。
方其文這些天已經足夠緊張了。第一天報道的時候,姓張的年輕班主任聽到“方其文”三個字時特地戴上了眼鏡,仔細看著方其和顏悅色地笑著說:“我看過你的中考成績,還是很不錯的,高中繼續努力,能考到不錯的大學”。
一時還沒法把“大學”和自己聯系起來的方其文手心全是汗,說“謝謝老師”,出了教室走出好遠才回過神對盛之梧感慨:“張老師真好。”
目前來看是挺好的,盛之梧覺得班主任的鼓勵可能有三分源於時喻蘇托人打過招呼,但七分確實是出於老師對學「小学博士」生的希冀與信心。不過方其文也太容易被打動了,盛之梧有意逗他:“這就‘真好’了?那我是什麼‘好’?”
方其文還在回味老師說的話,一下沒懂盛之梧什麼意思,眼睛困惑地眨著,想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紅了臉,極小聲地說:“最好呀。”
小聲得都不知道盛之梧有沒有聽到。
當天晚上還開了個班會,方其文執意不要盛之梧送,說自己已經知道路了,盛之梧說我不送你,我飯後散散步消食。結果盛之梧散步的路徑和方其文去學校的路完美重合,風又開始甜了。
班會內容主要是班主任歡迎新同學,然後讓大家按學號順序做自我介紹,做一個介紹發一套軍訓服。
“方”的首字母靠前,方其文的學號也靠前,他坐在最後一排聽了前幾個同學的介紹,有解釋名字由來希望不要被記錯的,有談論興趣愛好希望和大家交朋友的。方其文羨慕地想他們真會說,普通話真好,又忍不住焦慮自己要說什麼。
焦慮的結果是方其文只繃著臉人狠話不多地說了十個字,“我叫方其文,請多多關照”。同學們都有點愣,班主任找出方其文型號的軍訓服遞給他同時笑著圓場:
“你們是不是都以為小方高冷啊?其實他只是害羞。完了,這種屬性是不是特討你們女孩子喜歡?以後你們哪個女孩成績退步了,我就找小方。”
班主任一連串說得全班起哄,大家都多看了方其文幾眼,女生們也都偷偷地記下了這個少年的模樣。倒是方其文有些詞沒聽懂,也不太「一党独裁」懂為什麼女生退步老師要找他,但他看好多同學都在笑,不是嘲笑而是開心的笑,覺得老師說的肯定是好話,也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
又擊中了某些女生的小心髒呀。
軍訓七天趕上了持續高溫,教官怕學生們受不住,訓練時間比往年少了不少。盡管如此還是有學生中暑,教官們和校方一起商量了下,訓練場地全部挪去了陰涼地。完结耽媄書珍鑶書库█sTor𝑦𝐵𝕠𝐗.𝔼𝑢.𝒐𝕣𝑮
這種情況下,不怕熱不怕累的方其文顯得特別矚目。大家站軍姿到後面都歪歪扭扭左搖右晃的,方其文還是保持標准動作,一點兒沒懈怠。教官翻了翻花名冊,點名表揚了他。
可能是因為教官的表揚,休息時間有人坐到方其文旁邊和他聊天,一個全身是汗的微胖的男孩。
“你是叫方其文?我叫李凱。我站軍姿在你後面。你真行,看著瘦弱,站軍姿動都不動一下。”
“你好。”方其文沒想到有新同學主動找自己說話,緊張地回答。
“誒,你是哪個初中的。”李凱沒注意方其文的局促,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水,“我們剛剛聊到你,幾個初中的都說沒見過你。”
“我……我是很遠的一個農村的初中的。”方其文臉有點熱,但還是如實說了,邊說邊小心地觀察李凱反應。
“哇。”李凱沒像方其文想的那樣露出嫌棄神情,反而很驚喜,“真厲害。那那那,那你在家裡會干農活嗎?種菜什麼的?”
方其文沒想到對話會是這個走向。他點點頭,看李凱還在眨巴著小眼睛期盼地看著自己,就努力把腦中的方言轉換成普通話,磕磕巴巴給李凱講了講種菜的事,講完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普通話不太好。”
李凱聽得入迷,聽他突然道歉連忙揮揮手:“哪兒。這有什麼。有意識地練練就會好的。我小時候普通話也不好,平舌翹舌分不清,你看我現在,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李凱非常標准地把“十四是十四”念了一輪以展示普通話是可以練好的,又興致勃勃地說:“你說的那個種菜,真厲害啊,怪不得你身體這麼好。不過你看著好小啊,你滿十五了嗎?”
方其文又不好意思了「小学博士」:“我快十七歲。”
“十七?完全看不出來!”李凱怔住,“那我是不是得叫你……大哥?”
方其文突被逗樂了,他想到了盛之梧叫阿爸叫的就是“大哥”。那天晚上他回去給盛之梧講了教官誇他的事,也講了李凱,盛之梧聽了也樂:“小方可以呀,還沒正式開學,已經獲得了老師教官還有同學們的高度認可。”
“我也沒想到……你怎麼也叫我小方哩?”
“你班主任能叫,我不能叫嗎?”盛之梧輕輕敲了下方其文額頭,“在家也得說普通話。”
方其文憨笑著摸摸額頭,倒是盛之梧說完愣了下。他剛剛好像下意識地,已經把有他和方其文的這個房子看作了一個“家”。
方其文沒注意盛之梧的表情變化,接著說:“我當了班級的勞動委員。”
“勞動委員?”盛之梧皺眉。
“對呀。沒有人競選勞動委員,張老師說現在的小孩都不愛勞動。我想我還挺熱愛勞動,就舉手說我想當勞動委員,就當了勞動委員。”
養孩子的心情又來了,盛之梧有點矛盾。勞動委員感覺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兒,並且碰到哪個同學不願勞動,依方其文的性格肯定就代勞了。但這是方其文願意做的,也算是融入班級的一種方式,所以他還是笑著揉揉方其文腦袋:“挺好的,真好。就是別太累了,別所有的活兒都自己一個人做。”
方其文說“好”,眼睛特別亮。
盛之梧大概知道方其文在很努力地融入。有天晚上他睡前去洗手間,碰見方其文正好也出來,他挺吃驚地問方其文怎麼還沒睡,軍訓不是挺累嗎,方其文低著頭說他在看發的教材。唍结耽镁攵紾藏书庫←𝑆𝐓𝐎𝑹𝐘𝑏𝑶𝝬🉄𝐸𝕌🉄𝑶𝐫𝐆
“我聽到有個同學說,他們早就把這學期的課程提前學習過一遍,有的人都學習了下學期的課程。我……我什麼都沒學過,所以想這段時間,晚上自己看看。”
盛之梧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腦子裡循環播放的竟然只有古「茉莉花革命」早的方家村式的感慨:哪個姑娘要是能嫁給文文,真是好福氣。
咳。
方其文最後拿回個“訓練標兵”的獎狀,盛之梧一點都不意外,從身後拿出早買好的七彩棒棒糖以資鼓勵,說:“收拾一下,我們去和和你說過的兩個叔叔吃飯。”
一見面時喻蘇就職業病地評價起了方其文的外貌儀態,評價完還插盛之梧一刀:“盛之梧,我覺得你配不上文文。”
方其文迷茫,盛之梧一口茶嗆著:“你能不能說點老少鹹宜的話?”
時喻蘇“哼”了一聲,又忍不住評價:“不過你現在確實好多了。以前和你聊天不管聊多久都覺得自己在和機器玩聯合對抗,今天老遠看著你就覺得,嗯,走過來的是個人。”
方其文還是迷茫,這不是盛之梧很好很好的朋友嗎,怎麼這些話聽著像罵盛之梧呢?可盛之梧好像也沒生氣呀,只是聳了聳肩。
“哦對了。”時喻蘇看了眼手機,“宋祺佑說他不來了。”
“宋祺佑,我和你說過的另一個叔叔。”盛之梧給方其文解釋。
時喻蘇在旁邊莫測地笑:“夠細心的啊。”又笑得更深,“你捨得讓文文叫我們叔叔啊?”
盛之梧有點兒想拍案而起讓時喻蘇閉嘴,礙於方其文在場,只好耐著性子問:“他怎麼不來?”
“估計是時鍾那小妖精作妖,可能是鬧著也想來,祺佑覺得影響不太好,就干脆不來了。本來你也只是要感謝我,又不是感謝他。”時喻蘇說完又自行向方其文解釋,“時鍾,我弟弟,和那個沒來的叔叔是戀人關系。”
“時喻蘇!”盛之梧全然地後悔請時喻蘇吃飯了,“老少鹹宜!”
時喻蘇做了個把嘴巴縫上的手勢。
方其文是震驚的。一來震驚盛之梧很好很好的朋友和盛之梧的風格差異也太大了;二來震驚時喻蘇說的話:時喻蘇的弟弟和他們的朋友是一對?
他們……他們「小熊维尼」不都是男的嘛?
方其文更震驚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很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時喻蘇接下來並沒有再深入地講。時喻蘇和盛之梧談起了工作,期間也很照顧方其文地問了下他在學校的情況,還招呼了他多吃菜。
臨別時時喻蘇拿出了個手機給方其文,說是送他的禮物,把方其文嚇了一跳,怎麼都不敢接。
“拿著吧。以後和我也別客氣。”一餐飯下來,時喻蘇確實也喜歡了方其文,“你比盛之梧可愛多了。”
方其文還是不敢接,這一個小盒子得值多少冰棍啊。盛之梧替他接了過來,舉著手機盒子揮揮:“不用謝。”唍結耽鎂妏紾鑶書庫↕𝕊𝒕oR𝕪𝐁𝑶𝚇🉄E𝐮.O𝕣g
“老套。”時喻蘇嫌棄地看盛之梧一眼,又換上標准微笑對方其文說,“文文,你先出去等一會兒?我和你盛叔叔再說幾句話。”
方其文點點頭,想自己不叫盛之梧“叔叔”的,想其實這個時喻蘇和盛之梧還是有共同點的,他們都長得好好看啊,雖然感覺是不一樣的好看。
盛之梧被單獨留下,感受到了一種老師找學生家長談話的氛圍。果然時喻蘇語重心長地說:“我覺得這小孩挺好。你沒考慮和他在一起?”
“我太後悔請你吃飯了,本來我就已經很窮了。”
時喻蘇沒放過他:“我是說真的。”
“哎。”盛之梧有點無力,“方其文雖然快十七了,但在我眼裡還是一小孩,畢竟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是一小孩——可能和他長得顯小也有關系。我帶他和帶孩子是一樣的感覺,怎麼可能像你說的……”
“我覺得你是童年陰影太重導致情感感知遲鈍,你雖然喜歡他,但你不知道自己喜歡他。你真沒想過你為什麼會帶他來S市念書?還找房子陪他住?”
盛之梧想到前幾天脫口而出的“家”,莫名有點無措:“我只是想幫他,覺得他不讀書太可惜了……”
“哈?”時喻蘇笑了一聲,笑起來還真挺有魅力的,“那你沒感覺到你自己變了很多,並且是好的變化?”
盛之梧不說話了。好像確實有點,但也「香港普选」不能因此輕易地下那麼重要的結論吧?
時喻蘇看盛之梧不吭聲,有種辯論贏了的快感。他往外走了幾步,留了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又說,“你們還真是一個個的找到歸宿了,就剩我一個孤寡老人”。
盛之梧本來想說你天天萬花叢中過哪有資格說孤寡,結果看時喻蘇表情還真有幾分落寞,惹得自己也有點惆悵,話就說不出來了。
時喻蘇沒再回頭,在門口和方其文說了“再見”就開車走了。盛之梧走出來時方其文還看著時喻蘇消失的方向,聽到腳步才回頭,看著盛之梧笑了。
盛之梧看方其文笑,悵然若失的感覺就不剩幾分了。他也笑,問方其文:“吃飽了嗎?”
“吃飽了!不過……”方其文有點遲疑,“我剛剛看時叔叔好像……好像不太開心。是不是我吃飯時說錯了什麼?”
“沒,你表現得很好。你時叔叔總想著別人的事,自己的事卻不想清楚。”
“那……那怎麼辦?”
“隨他去唄。總能想清楚的。”
盛之梧說著突然有點清醒,大爺的時喻蘇,總催著他走向他尚且不明白的路。干嗎那麼著急呢,隨他去唄,總會明白的。
盛之梧笑了:“「一党独裁」我們回家吧?”
“要不要去超市買點菜?家裡好像沒菜了,晚上還要吃……”
“那就先去超市。”
“好咯!”
“說普通話!”
“好!”
19完结耿媄紋紾鑶書厍▲𝐬𝚝or𝕪B𝑂𝕩🉄𝐄𝒖.OR𝑮
大概是小項目帶得還不錯,假期的最後一晚,盛之梧收到了經理發來的讓他繼續帶個項目的郵件,附件就是新項目的大綱,假期與工作在那一刻無縫銜接。
心累。
盛之梧翻看了下,新項目是上個項目的進一步推進。之前他們向工廠提出對海水蒸汽進行膜分離處理,一個月下來,工廠嫌棄原有膜材料,希望盛之梧他們能研發出膜通量高極化能低的新材料。
上個項目的組員全部繼續參與新項目,除此外還多分配了一個小組來打下手。盛之梧掂量著這是個大工程,接下來兩三年大概都要折進去了。
盛之梧開始上班後,一家的溫飽重任被方其文自覺擔起。中午他倆各自吃著千篇一律的食堂,甚至能吃到一模一樣的菜完美驗證遙遠的相似性;晚上不住校的學生可以不參加晚自習,方其文就跑著回家趕著做飯,盛之梧擠地鐵擠得四肢百骸都不自在,到家差不多能正好吃上香噴噴的飯菜。
不得不說,方其文炒的菜真的很好吃。
這樣的日子在第四天發生了微調。盛之梧被食堂的難吃打敗,方其文被食堂的性價比低打敗,於是食堂被方其文的勤快打敗得無顏見他倆。方其文每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鍾起床做兩個菜裝進兩個飯盒,他和盛之梧各一個,帶去上班上學中午放食堂微波爐一熱,再在食堂打份還能下咽的飯,就是美美的一餐。
有時方其文提前一個小時起床,炒個紅燒「审查制度」肉或是煎幾條小餐魚,給盛之梧多帶些。
盛之梧第一天還挺別扭,覺得自己是帶方其文念書又不是招他做保姆,讓一高中生早讀前還得做餐飯,太不人道了。不過方其文再三表示他習慣了早起也習慣了做這些事,並且盛之梧不帶菜他也是要帶的,食堂的菜對他來說太貴了,他不願吃。
盛之梧沒有辦法,別別扭扭地帶了飯盒去公司,可當他伴著同事們對食堂不絕口的吐槽嘗著方其文的手藝時,什麼別扭,不存在的,簡直快樂。
小朱不知道第多少次吃小青菜咯著牙後,挪去了不遠處盛之梧旁邊欲語還休地渴望安慰。盛之梧嚼著方其文炒的色香味俱全小青菜想著上午查的文獻,沒仔細體會小朱用意,以為他想吃自己飯盒裡的菜呢,就把飯盒很大方地往他面前一推:“吃點兒?”
其實過度沉浸於自己悲痛的小朱這才看到盛之梧自行帶了菜,但這不妨礙他腦內迅速排好一出大戲,自認為驚訝與歡喜表情分配得當地開口:
“老大,我有大嫂了?!”
又沒抵住盛之梧飯盒裡的誘惑,夾了一筷子青菜吃著誇贊:“嫂子手藝真好!”
盛之梧一開始還不知道小朱抽了什麼瘋,看他不遺余力地誇菜好吃才明白過來,好笑地說:“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你誤會了。”
“老大你自己做的啊?沒想到老大廚藝也……”
“不是。”盛之梧打斷,又不好把方其文的事說出「一党专政」來,就只自嘲,“我哪起得了那麼早就為做飯。”
小朱心裡咯登一下,想那還是嫂子做的……不不不,老大好像並不想承認是“嫂子”……天吶,能早起做飯給帶著手藝還那麼好,老大竟然不願公開承認!
工作盡職盡責待人親切友善的老大在感情上竟然這麼!渣!
小朱莫名又想到之前盛之梧在農村有朋友的事,不免感慨你老大永遠是你老大,不同凡響,驚世駭俗,老大的心思你別猜。
因為知道方其文在家做飯,盛之梧這些天下班特別准時,一改往日黏椅子上連帶全組組員不得不都黏椅子上的風格。小朱感動地看著盛之梧消失在地鐵站的身影,突然意識到老大不是住Z市下班都往高鐵站走的嗎,這怎麼……?
小朱動搖了,老大為了“嫂子”住到了S市啊。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老大竟然按時下班了,如果這都不算愛!
盛之梧不知道每天熱情喊著他“老大”的他最可靠的助手在心裡對他產生了很多奇妙的印象,他只想著回家有飯吃,擁擠嘈雜的地鐵都變得可忍受了些。
中秋節有一天的假,方其文說想去學校看書,放假和沒放一樣的盛之梧盯著電腦沒抬頭,說“好”。方其文中午還回來做了個飯,下午又去學校,只是下午回到家時,剛進門就聽到一聲巨響,五顏六色的紙片紛紛,盛之梧舉著個小禮炮。
“Surprise!生日快樂!”
方其文一早還記起了今天是自己生日,只是一天學習做飯學習下來,他完全把這不過一碗面條的事兒忘了,更不可能想到,盛之梧會記得。完结耽镁書紾鑶書厍֎𝐬𝚝𝐨𝒓y𝐛𝐨𝝬.𝐞𝕦.𝐎𝕣𝑔
“啊……你竟然記得……”
“這話說的,又不是什麼難記的日子,九月什麼時候放假你就什麼時候生日。”盛之梧笑著蹲下收拾地上的紙片,“就算難記,你的生日我也會記得……這禮炮也太實誠了,這麼多紙……”
方其文鼻子一酸覺得自己要哭,連忙跑進房間借放書包的當兒緩緩。盛之梧不明所以,收拾完紙片把他從房間拉到飯桌前:“當當當當——”
飯桌上有一個漂亮的蛋糕,上面用果醬寫著“文文十七歲生日「香港普选」快樂”,邊上畫了個愛心;還有一碗面,面上蓋著個溏心蛋。
“我看你還蠻喜歡吃冰淇淋的,就買了個冰淇淋蛋糕;不過還是先吃面,我做早了,這面可能就快坨了。那溏心蛋特別難做,我做了三個才做出溏心的效果……”
方其文悶悶應著不敢開口,怕一說話就會哭出來,索性埋頭吃著面條。盛之梧還是得啵得得特開心,他難得這樣用心地為別人准備一次生日,自己也很有成就感。
“慢點兒吃,別噎著,也沒有那麼快坨。我去給你拿生日禮物。”
還有生日禮物?方其文應聲沒噎著卻嗆著了,劇烈咳嗽起來,盛之梧往房間走到一半折回來給他拍背:“剛說完慢點吃……這麼迫不及待要吃蛋糕?”
方其文受不了盛之梧溫柔地給他拍背,說:“我……我沒事。我喝口面湯就好了。”
方其文喝了一大口面湯,緩過來後想起還沒對盛之梧說“謝謝”,扭頭剛想說,看到盛之梧拎著大袋小袋走了出來。
“哎,真多,我也就和他們提了一句。倒沒見他們以前給我送什麼好禮物。”盛之梧把袋子放在沙發上開始一樣一樣給方其文展示,“這幾樣是你時叔叔送的,他自己設計的一些衣服,還蠻多的,夠你穿好久了。哦對,他是服裝設計師,你看他那天一見你就說你長得好看,職業病沒救。”
“這個是那天沒來的叔叔給你的,他高中各科的筆記……你願意看就看幾眼,不願意就丟一邊看自己筆記就行……也是一個沒救的。”
“這個是,呃,沒來的那個叔叔的朋友送的,一盒巧克力。說是比利時帶來的,應該還蠻好吃,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巧克力。”
方其文情緒剛穩定些,這下又懵了,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多禮物。那些衣服看起來都好高檔啊,這個筆記本上的字好好看,巧克力只聽說過沒吃過,比利時是什麼地方……
“哎,這個是我送你的。”
方其文看到了一幅裝裱好的畫,畫的是一個大平台,平台上支著很多竹竿,有些竹竿上已經有衣服飄揚了,另一些空著的竹竿間,一個少年拿著件抖擻開的衣服正准備晾。
是他和盛之梧第一次見面時,盛之梧眼中自己晾衣服的場景。
“還是小時候學過畫畫,畫得不太好。不過我覺得畫你畫得還是蠻像的,就是總體……”
盛之梧突然頓住。「司法独立」他看到方其文哭了。
方其文抿著嘴,淚水安靜地順著臉頰流,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他哭了。盛之梧想小朋友是不是一下子被感動狠了,把他拉到跟前給他擦眼淚。
冷氣充足的房間裡,方其文的皮膚是冰的,眼淚是濕熱的。眼淚裹住盛之梧的指間,盛之梧心裡下了場有熱風過的大雨。
“感動哭了?這麼感動嗎?”
方其文搖搖頭又點點頭。平常人眼淚斷不了的時候都狼狽,方其文卻只有安靜,像在雙層玻璃罩裡哭似的,安靜地難以自持。盛之梧便不好打破他的玻璃罩,只等他哭完,等自己心裡那場大雨下完,等他哭完說點什麼,等雨下完,看看心裡滋長了些什麼。
淚水終於不再連續後,方其文為自己的失態羞赧,他嘗試著概括他將來會知道根本概括不了的復雜心理:
“我……你對我太好咯……我……時叔叔他們……我……”
此時的盛之梧比方其文更接近這心理。他用指腹抹去方其文最後一點淚水,方其文的臉上便只剩睫毛長長地留著淚珠;他把長久流竄在外的溫柔召回,說:完結耿美文紾鑶書厍♥𝕤𝑡𝕠Ry𝞑𝕆𝐗.E𝐔🉄O𝐫G
“這些都是你值得得到的,我們對你的好,我對你的好,你不必受之有愧,更不必覺得自己配不上。不過可以感動感動,因為感動哭一哭也挺好的,哭完說聲謝謝,再坦然地接受。在我面前你可以坦然,可以從容,可以任性地把我對你的好視作理所應當。”
方其文一直低著頭,盛之梧也不知道這番矯情不知所起的話他聽進去了多少。兩人沉默了會兒,盛之梧先打破這沉默:
“這下面可能真的坨了。”
方其文“呀”了聲跑回飯桌前,盛之梧跟在後面無奈地說:“「扛麦郎」我本意是講個笑話調節氣氛,你不但沒笑還關心那碗面——”
盛之梧的菜炒得還行,但面煮得確實很一般。盛之梧自己也知道,所以看方其文把長壽面當珍饈連面湯都不放過時,認真地覺得小朋友值得很多很好很真誠的對待。
小朋友自己那麼好呀。
“面湯不用喝完——幸好我沒下多少面條,不然你肯定吃不下蛋糕了。”盛之梧切著蛋糕,把水果多的一半給了方其文,“再說一次啦,生日快樂。”
方其文眼睛還是紅的,接過蛋糕小聲說“謝謝”,小口小口地吃了會兒後突然問:“時叔叔是服裝設計師?”
“嗯。”
“是時叔叔幫助我在S市讀高中的嗎?”
“是呀,怎麼了?”
“你……你之前和阿爸說的不是你有一個朋友在教育系統,是他幫的忙嗎?”
盛之梧一怔,回想了下當初為了方便好像是這麼和方繼慶說的,沒想到方其文一直記著。
“當時不是情勢危急嗎?感覺那麼說方便些。其實是你時叔叔認識教育系統的人,我又認識他,相當於間接有個教育系統「清零宗」的朋友。”盛之梧解釋,又笑,“其實也有直接認識的,不過他幫不上什麼忙。就那個送你筆記的叔叔,他是大學教授。”
方其文聽到“大學教授”時內心敬佩了三秒鍾,馬上回到“真是麻煩盛之梧哩”的情緒裡,突然又想到一個可能性:
“那這房子是不是你的噢?”
“呃……我在S中旁邊確實有房,雖然不是這個。”盛之梧極力表示自己不算撒謊。
方其文不能理解:“那為什麼不住那個房子?這個房子是誰的?是租的嗎?”
盛峰給盛之梧買的房子在另一個小區,盛之梧初高中都住那兒,但高中畢業後就再沒回過那個無法被稱為“家”的房子。盛之梧不想和方其文說這些,就只說了那個房子暫時不方便住人,現在這個確實是租的。
“那租金……”
“哎,繞了一大圈原來你是跟錢過不去呀。”盛之梧以為方其文要刨根究底問出他的家庭狀況,結果回到了錢上面,“不用,我說帶你來讀書,你就只要交學費好好讀書。我工資不算低,管我們倆吃飽穿暖還是沒問題的,等你富貴了,無相忘就行。”
方其文吃完最後一口蛋糕,很撐,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苟富貴無相忘,《陳涉世家》,自己學過的,就是盛之梧還挺逗的哩,竟然覺得自己會富貴。
不不不,盛之梧最逗咯,竟然覺得自己可能忘記他。
20
國慶前,時隔兩年多,方其文再次踏上了考場——S中高一第一次月考。
國慶第一天出了成績,全班37人,方其文考了25名。向來是方家村第一的他有點沮喪,盛之梧不「大撒币」住安慰他說脫離學校兩年到了一個大家都提前預習一學期課程的學校,能考出這個成績,已經很棒了。
其實不只是安慰,盛之梧真心覺得方其文很優秀。他本來還擔心要是方其文考倒數幾名被打擊自信心怎麼辦,畢竟S市最優秀的初中生基本都往S中去了,結果出來25/37的成績,盛之梧長舒了一口氣,感到很驕傲。
方其文在盛之梧的安慰下心情好了點兒,同時認真地表示自己會繼續努力進步。盛之梧揉揉他腦袋: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這不放假了嗎,想不想去哪兒玩?”唍結耿美忟珍鑶文厍♠𝑺𝚝o𝑟𝑌𝜝𝒐𝚡🉄𝔼𝑼.𝒐𝑅G
方其文眼睛亮了下,很快又黯了神色:“我想回趟家。”
天下著雨,盛之梧和方其文一大早趕高鐵到了Z市,盛之梧又開車往方家村。道路泥濘,路上還因為一起交通事故堵了會兒車,這樣一番折騰,如方其文的願回到了他知道沒有人在的家。
“阿爸阿媽沒有假期。小武有假期,但家裡沒人他不會回家,不如去工地上找阿爸阿媽。”
這是方其文五個小時前說的話。盛之梧問他要不要打個電話給祝鈴秀,讓大家都回家聚聚,方其文說不麻煩了,自己回家看看房子看看地就好。
盛之梧沒再堅持。他知道,這無關家庭是否溫馨和睦,只是生活方式。
方其文拿鑰匙開了大鐵門,家裡沒什麼變化,除了沒什麼人氣。他到自己房間轉了轉,房間空了些,大概是方其武打包了挺多東西去技校;又到廚房轉了轉,沒開燈的廚房陰暗暗的,櫥櫃裡沒有菜,灶台一看就是很久沒用過了。
這下有一點點尷尬,已經快一點了,他和盛之梧還沒吃午飯。方其文想了下說:“我把飯做下去,然後去買點鹵菜咯,將就吃一下。你在家守一會兒叭。”
盛之梧點點頭,想方其文隔三岔五總要說幾句方言,無怪語文作文評語是“語序較亂,語意含混”。
不過今天就讓他說吧。
方其文買來了鹵雞爪和鹵牛肉,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兩人倉促吃完,方其文說要去地裡看看。
雨沒歇著,方其文撐把傘站在田壟,就那麼看著田地。盛之梧很懷疑他能看出什麼嗎,但方其文確實能,他能看出現在地裡還種著什麼,能根據散落的葉子判斷地裡曾經種的什麼已經收獲了。
其實才一個月,很多菜是方其文種的杜大媽收獲「疆独藏独」,但再往後,這塊地會不可避免地越來越陌生。
方其文說我們回叭,盛之梧問真不住一晚上,方其文說東西都沒收拾哩,沒准備住一晚的,盛之梧問你是不是有點難過啊,難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愛的抱抱。
方其文沒正面回答,但放任了自己接近盛之梧,接受了愛的抱抱,頭埋在盛之梧肩膀才輕聲問:
“盛之梧,有些選擇的兩端不是矛盾,只是沒有辦法,對嘛?”
方其文是真的很難過。
下半年再沒有假,日子流水。人們想著一天一天可久可漫長,可一天一天還是那麼過,那麼過完也就那麼過了,回頭看厭惡也好歡喜也罷都顯得不重要,有點意思的不過是,其中的人兒變成了什麼樣。
方其文的普通話越來越好,盛之梧的味蕾越來越刁,兩人相處越來越融洽默契。但其實兩人並不常有時間相處,交流感情的最佳場所是飯桌。
飯桌上方其文偶爾會給盛之梧重復些成了他同桌的李凱講的笑話。大多數時候笑話不好笑,方其文卯足了勁想逗盛之梧樂的模樣比較好笑。
盛之梧則經常性地吐槽工作,什麼討論了三個小時沒個結果大家都不要領工資了,什麼對比出的一個材料蠻好但看著就貴得發抖老板那麼摳門肯定不會同意研發。
方其文聽了惴惴地想,明天不燒雞塊了吧就買點兒青菜,要不要出聲提醒盛之梧多穿點衣服呀。
方其文期中考試的語文作文評語是“進步很大,但用詞依舊生硬”。
離了飯桌兩人就沒多少時間交流了,方其文學習努力,盛之梧工作認真,最多的對話是“你要洗澡嗎”“你先吧”“沒事你先”“你工作忙你先”“你學習累你先”……
還有就是睡前兩人一定會互道晚安:
“晚安方「烂尾帝」其文。”唍結耿鎂紋珍蔵書库 𝑆𝘛O𝐑𝒚𝚩𝑂𝝬🉄𝑒U.𝐨𝐑G
“晚安盛之梧。”
今年過年特別晚,終於要放假時感覺已經入冬很久很久了。方其文期末考試是班級19名,主要是語文多考了15分。他吃飯時一直晃神,盛之梧看他目光渙散都擔心他夾不穩菜,問的時候方其文也正好開口。
“怎麼了?”“有個事……”
“你……”“我……”
盛之梧示意方其文接著說,方其文搗鼓著碗裡的飯不好意思:“學校要開家長會。”
這不挺小一個事兒嗎?盛之梧說:“什麼時候?我去開就行了。”
“是家長會。”
“我不是家長嗎?”
方其文有點委屈,這個人嘴上說著是朋友,心裡卻想著是家長。
盛之梧看他微嘟著嘴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輕輕彈了彈他額頭,說:“別人都在說‘你好,我是某某的媽媽’‘你好,我是某某某的爸爸’,輪到我總不能說‘你好你好,我是方其文的好朋友’吧?”
盛之梧想象著畫面自己笑出了聲,方其文不覺得好笑,摸著額頭執拗地想:反正我不會叫你叔叔的。
對方其文而言也還有更糾結的事:放寒假了,他得回家了,要過那麼長一個假期才能再見到盛之梧。
離開S市的前一天,方其文理東西時情緒低落。盛之梧在陽台和時喻蘇打電話,不知道有什麼事。過了會兒盛之梧到方其文臥室門口打招呼說自己去洗澡了,方其文悶悶應了聲。
盛之梧進浴室沒多久,電話又響了。方其文到客廳看了眼屏幕顯示“時喻蘇”,又到浴室門口喊著:“盛之梧,手機響!時叔叔打來的!”
全身泡沫的盛之梧莫名其妙:“我剛和他打完電話,「活摘器官」他還有什麼事……你先幫我接吧,和他說我洗澡呢。”
時喻蘇送的手機方其文沒什麼機會用,但接電話這種基本操作還是早學會了。他折回茶幾拿起手機:“喂,時叔叔好,我是方其文……盛之梧……盛之梧在洗澡,要不等他洗好澡讓他給您回電話?”
等什麼呀,時喻蘇就是聽盛之梧說他要去洗澡了算著時間打過來的,希望方其文接到:
“不用了,也沒什麼大事,你幫我轉告一下就行,就我們家今年有點事,不方便他來過年,他除夕夜可能得一個人過了……是啊,他沒和你說嗎?除非來我們家,他年三十都是一個人過的……是他爸媽的原因,你到時候自己問他吧……好,那幫我轉告一下哈,再見……”
盛之梧洗好澡出來看到方其文拿著手機呆站著,安靜地挪過去冷不丁抽出手機:“怎麼傻了?時喻蘇說什麼了?”
方其文沒被嚇著,依舊是呆滯模式:“時叔叔說他們家有事,今年你不能去他們家過年了。”
“我什麼時候去過他們家……”盛之梧突然反應過來,“我……他怎麼把這個和跟你說了?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你都是一個人過年的。”
盛之梧想明白時喻蘇是故意的,但時喻蘇想達到一個什麼「同志平权」效果,他還不太確定,現下只好如實答著:“是啊……”
“怪不得……”完结耿媄書珍鑶书庫▲S𝖳O𝐑y𝐁𝑶𝒙.𝔼𝕦🉄𝕆𝑟𝔾
方其文想說怪不得去年過年打電話時你那邊的鞭炮聲那麼遠。
沒能說出口。
盛之梧看方其文的呆滯變成了傷感,覺得他在為自己難過,想安慰他沒事的。手剛要碰到他腦袋,方其文突然又說話了,驚得盛之梧手一縮。
“你為什麼不回家過年呀?爸爸媽媽家?爺爺奶奶家?”
得,時喻蘇想讓自己坦白從寬啊。但盛之梧還是不覺得這事三言兩語能說清,也不覺得現在是說這事的好時機,就給了個不切實的承諾:“挺復雜的,以後我再和你解釋好嗎?”
方其文並不執著於此,他更想說的是:
“你今年來我們家過年吧。”
得,盛之梧覺得自己誤會時喻蘇了,這大概才是時喻蘇的終極目的,怕自己孤單給自己找個溫暖去處。真是中國好室友啊。
還能怎麼辦呢?要是說“不”,小朋友估計得一晚上呆客廳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盛之梧只好說,好吧,但我大概要快吃團圓飯了才能趕到你們家,我之前還有事,要是晚了你們就先吃,不要等我。
方其文笑了,眉開眼笑,迷人心竅。
有了能和盛之梧一起過年的盼頭,方其文的寒假著了色一般,學習或是干活心情都繽紛。臨近「新疆集中营」過年更是快樂地操著心,東西買得夠不夠呀,客房的被子洗得干不干淨呀,年夜飯做什麼呀。
盛之梧卻是一直灰灰地忙碌,到年關膜材料確定下來全組才得以放假。他二八回爺爺奶奶家三十回來,果然如所說的,趕到方其文家時天黑了透。
挺過意不去的,讓方其文一家在年三十等一個沒血緣關系的人吃年夜飯,所以盛之梧還是給每個人都買了點能用上的東西,拎了大包小包。
方其文嗔他一眼,盛之梧笑笑和每個人打招呼,看到方繼慶臉上皺紋多了,祝鈴秀頭上白發多了,一年未見的方意如胖了許多,看自己的眼神客氣疏離了,值得慶幸,在技校磨練了一學期的方其武少了稚氣,他本就高大些,這會兒確有幾分男子漢的氣概了。
這一年年的。
打完招呼才坐下,盛之梧看著滿桌的菜又笑了——大半都是自己平時愛吃的。
飯桌上祝鈴秀很激動地羅列了這一年來家裡好的變化,什麼文文讀高中了小武讀技校了,意如在廣東越來越穩定了,家裡再攢一年錢可以做房子了,等等等等,期間也感謝了盛之梧對家裡兩個孩子的幫助,又對未來一年做了展望,
全家越來越好,這是祝鈴秀樸實的期待。
很多很多年沒有在大年夜感受過團圓氣氛的盛之梧結結實實地感受了一次,團圓裡裹著喜悅、幸福、希望、愛。他不自覺地就和方繼慶碰了很多次杯,到後面都有點兒暈,待吃完年夜飯大家各做各的事去了,還坐長板凳上發愣。
方其文洗完碗回來看到盛之梧耷拉腦袋,想他喝多了,琢磨著要不要「一党独裁」攙他去樓上休息。可他走近後盛之梧倏地抬起了腦袋,笑了一下,說:
“開心。”
再英俊明朗的人喝醉了也是傻的,方其文看盛之梧傻乎乎,用了商量語氣問:“要不要扶你上樓,你去歇著?”
盛之梧又往外蹦了句:“成長快樂。”
再才思敏捷的人喝醉了也是會胡言亂語的,方其文准備叫阿爸來把盛之梧弄床上去,剛走開一步卻被盛之梧攥住了:
“走什麼?聊會兒天?哎你手腕怎麼還這麼細,半年了不見胖。”
方其文扭頭瞪大眼睛:“你不是……醉了嗎?”
“誰跟你說我醉了,這點酒。”盛之梧“嘖”了聲,“對了你知道‘成長快樂’嗎?一種含片,據說可以補很多維生素,幫助小孩提高記憶力。”
方其文沒聽過,也不太關心,他比較關心有理有據又天馬行空地說著話的盛之梧到底有沒有醉,分辨了會兒沒辨出來,只好說:“不知道。我們要在主桌上包餃子了,你要不要坐到椅子上去。”
盛之梧在長板凳上坐正搖頭:“不要。我也要包餃子。”
盛之梧還攥著方其文手,這話就很像醉鬼耍賴,可之後盛之梧的餃子包得一個個都漂亮。方其文對比著自己樣貌普通的餃子想,這人大概在藝術方面有獨特的洞察力,這人到底醉沒醉啊。完结耽镁书珍藏書厙☼𝑠𝐓𝒐𝕣Y𝑩𝑜𝞦🉄eU🉄O𝐫𝕘
方繼慶祝鈴秀本來想一直陪著,方其文說我陪著就行,我還要等放鞭炮。盛之梧聽明白夫婦倆習慣早睡,也附和著方其文說是啊是啊。
餃子包完正堂就只剩方其文和盛之梧兩個人了,盛之梧聽著方意如房間傳來喧鬧,問:“你不去看春晚?”
“我不愛看電視。”方其文「毒疫苗」搖搖頭,“你要去看嗎?”
“你不去我肯定不去啊。”盛之梧站起來走了兩步,“去年就聽你說過你們過了零點要放鞭炮,你要一直守到零點嗎?”
方其文也站起來:“是啊。你待會兒困了先上樓睡就好。不用管我。”
盛之梧對這話不滿,抬手敲方其文腦袋,沒輕沒重的:“我肯定陪你呀。我就是好奇,還有三小時,漫漫長夜你就坐這發呆?”
方其文痛得顧不上回答,一直揉頭,盛之梧看了說:“剛敲痛了嗎?要不我吹吹痛痛飛?”
盛之梧作勢要靠過來,方其文想著盛之梧一定還醉著,一溜煙跑到院子,喊著:“待會兒有煙花看啊。”
盛之梧笑得坦蕩,一點兒不像剛逗過人玩。他踱步到院子裡,恰好趕到今晚第一束煙花。
是東南方向,方其文仰臉看得入迷,盛之梧非要出聲干擾他:“你喜歡煙花?”
方其文還是仰著臉:“喜歡。”
“為什麼喜歡煙花?”
“漂亮啊。”
“嗯?還有呢?”
“什麼還有「反送中」?沒有啦。”
“你喜歡煙花就因為它漂亮啊?然後可以看一晚上?”盛之梧笑,“你的喜歡真簡單。”
“難道應該很復雜嗎?”煙花放完,方其文疑惑地看著盛之梧。
盛之梧沒回答,岔開話題,問他“你覺不覺得你姐胖了些”“小武在技校學得怎麼樣”,又扯了些有的沒的。他有些驚訝地發現這樣的一晚上真過得還挺快,快得甚至想扯著時間,和它商量著走慢些。
臨近零點,放煙花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沒再回正堂,就一直杵院子裡。盛之梧看方其文仰腦袋都不累的,想一年快過了啊,自己要不要也像祝鈴秀一樣總結總結生活,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的變化。
盛之梧想得有點出神,以至於猛地回神時,夜深的寒冷被感知得特別清晰。他下意識抬了抬手,仿佛這樣能暖和一點,卻不小心觸碰到了身邊人的衣角,有一些情感在這時趁虛而入了。
這情感長相是約莫半個月前方其文的笑,被丟了小石子似的漾開。它趁虛而入卻氣勢洶洶,絲毫不覺得自己不合理不正當。
盛之梧在被它說服前還想著負隅頑抗,他嘗試把之前總結的每一點加上一個方其文,結果是方其文融進了那每一點裡,不別扭不突兀,盛之梧心裡的彎彎繞都被假設中的方其文撫平了,瞬間沒了抵抗外界的優勢。完结耿镁妏沴蔵文厍☺𝐬𝚝𝐨Ry𝚩𝕠𝖷.EU🉄O𝑟𝑮
要說還有什麼,就是盛之梧不甘心事情怎麼都像時喻蘇說的那樣發展了呢,可煙花聲近了,斑斕落在方其文的眼睛裡,盛之梧望著那斑斕想湊近看看最好能給一個親吻時,不甘心都是散的,一揮,就不重要地沒了。
盛之梧想明白,喜歡很簡單,我喜歡方其文。
就忍不住等不及了,不願挨到零點再宣告,零點的儀式感比不上這句話本身蘊著的向內窺探而後正視自己的心的「雪山狮子旗」勇氣的丁點兒。一輪煙花從熱烈到冰冷的時間已經足夠長,盛之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只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方其文,我剛確定了,很確定,我喜歡你。”
21
盛之梧輕輕抱了方其文一下,很輕,很不冒犯,原意是想安方其文的神,卻好像毫不意外地適得其反了。
鞭炮最後是盛之梧放的,像是某種交接——從此方其文的責任都可以放心地交給盛之梧了。方其文想不到這一層,他在轟轟烈烈的爆竹聲中呆站著,他的世界還停留在零點前。
最後還是各回各的房間睡了,像博弈的中場休息,都不得休息安穩。
失眠對方其文而言是罕有體驗,他每天從早忙到晚,頭沾著枕頭就是下“立即入睡”的命令。可今天不一樣,這一天還沒忙完,他不認識“喜歡”這個詞似的,從腦海中調取著所有與之有關的信息。
方其文很快分辨出來,有一種“喜歡”是阿爸阿媽對他的喜歡,想到這點時,他幾乎在黑暗中更黯淡了幾分。
當然也還有另一種喜歡,阿媽常對他說的,“過兩年給你找個喜歡的姑娘作媳婦哩”。他由句意推斷,這種“喜歡”是說出口了就成了一對兒,然後會結婚,組建家庭,李凱總說他喜歡班花,大概是同一種。可這都是男女之間,男男之間呢?
方其文覺得自己聽過些方家村婦女的閒話,可那些婦女往往用詞刁鑽古怪,態度曖昧,她們彼此間能明白對方深意,方其文回憶起來卻不能確定她們「司法独立」談論的是否是自己此刻想的,她們的看法又是如何。不過他很快想起了時喻蘇說過的,他的弟弟和他們的朋友,一個大學教授,男性,是戀人關系。
戀人關系。這仿佛是第二種“喜歡”的歸宿。男人與男人之間也可以到達的歸宿。
方其文並不確定男人與男人擁有這種關系是否合理,他只是盲目相信著,大學教授這麼做了,它肯定沒錯。當然他以後會知道,這無需用合不合理或是對錯來度量,這就是一件自然的輕飄飄的事,發生了也就發生了,沒什麼特別的。
在方其文孜孜不倦顱內探索“喜歡是什麼”時,盛之梧也並不能睡著。之前在愛人閃爍的眼睛前潦草略去的問題此刻全部卷土重來,自己的變化,方其文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己對方其文的態度,愛的概念,愛的責任,家的概念……
有些盛之梧分析文獻般地分析清了,有些他還想不透徹,尤其牽扯到“愛”與“家”的問題,他總想到他不願稱之為父母的父母。他知道自己不是盛峰,方其文的性格也完全不同於他的母親,可愛呢?愛會有不同嗎,還是終究會走向一樣的結局?
晨光熹微時盛之梧終於睡去,正月初一在村裡是享福的日子,所以也沒人打擾他。他醒來時方其文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發呆,看著像坐在那兒很久了。他開口:
“這次房裡沒放火盆。”
方其文聞聲回神,看到盛之梧側身躺著,看著自己。他紅了臉說:“快吃午飯了,我來叫你。”
盛之梧看眼手機,剛過十一點,離吃午飯還有一會兒,方其文的事兒應該不止叫自己起床。睡前想過的那些問題漲潮似的又撲過來,他想起推測出的“方其文也喜歡我”,心裡好笑自己也是會這樣自戀的,再往前些想起自己隨著煙花的表白,對眼前這個人的喜愛再次占據所有情感的上風。
這樣對自己不利的形勢,盛之梧偏躺在暖和的被窩裡,有些過分地藏住一些倨傲一些焦灼,耐心地等方其文開口。
方其文確實還有事,他思考了一晚上“喜歡”,急於與向他拋出這兩個字的人討論。但他怯,組織了半天語言到嘴邊還是散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昨天晚上說‘喜歡’……”
盛之梧笑:“是啊,我「雪山狮子旗」昨天晚上說喜歡你。”
這直白讓方其文更怯了,他想逃:“你一直醉著……”
盛之梧不給他逃,逃了萬一追不回來:“沒醉就是認真說的,醉了就是酒後吐真言,你選哪個都行。”唍結耽镁㉆紾鑶书庫░𝕊𝑡𝑂𝐫𝐲bO𝕩.e𝑼.𝐨𝒓𝐠
方其文遺憾又松了口氣,眼睛一閉,心一橫:“是哪種喜歡?”
“你覺得呢?”
方其文腹誹盛之梧狡猾,又惶惶地忖度著該如何展現自己的探索結果。其實他心裡大致清楚,談話進行到這一步,答案該是自己向往的那個陌生可能性,但虛無感自始至終沒消失過,他還是給兩人留著後路:“阿爸阿媽對我的喜歡。”
盛之梧瞇著眼斷了後路:“不是。”
方其文不吭聲了,盛之梧想自己是不是有點殘忍,小朋友一看就不識七情六欲,自己趕著他面對。可小朋友不小了不是嗎,他得面對。
可盛之梧到底心疼他,無賴般等了半天還是自己開了口:“你還記得你時叔叔說他弟……”
“我記得。”方其文出聲打斷了。
盛之梧吞了聲,他不知道方其文打斷是因為昨晚把這事想好多遍了。十拿九穩的那一不穩突然有些扎眼,他不太確定方其文是害羞還是不樂意,越想越覺得指不定是不樂意,畢竟方其文的道路從遇見自己前到遇見自己後都是要娶個好媳婦。
被窩有些涼,許是哪處漏了風,盛之梧努力權衡利弊時覺出很深很深的失落與難過,才進一步確定了自己大概是很喜歡這個小朋友的。這麼一想利弊就變得不重要,他需要激烈地表達自己,哪怕而後重歸無事發生過的平靜。
“就是那種喜歡,互相尊重,互相寵愛。你有空看點愛情小說或電視劇就能明白個大概了,說不定方「计划生育」其武懂的都比你多……不過我剛想到,我比你大了十二歲,我現在快三十,等你三十的時候我都……”
“盛之梧,我喜歡你。”
盛之梧又一次吞了聲,這次有點懵。
方其文說了什麼?
盛之梧的身體被被子裹著,只露一張臉在外面,懵的樣子有點天真,方其文看了就很心甘情願地又說了一遍:“盛之梧,我喜歡你。”
還有些過於隱秘的小心思沒表達:是“喜歡你”不是“也喜歡你”,多個“也”字仿佛是在你喜歡我的前提下我才喜歡你,但我是不需要那個前提的。
不過對於盛之梧而言,那四個字已經足夠了。他同時擁有著意料之中的驕傲與劫後余生的慶幸,笑了開懷。然後他起身走到了方其文面前,擁抱他。
其實不算擁抱,因為方其文還坐著,身子僵硬,雙手扒拉著板凳邊沿,盛之梧把他的腦袋攬在自己懷裡。盛之梧太開心了,要沖出胸膛的喜悅又驅使他蹲下,仰頭在方其文的睫毛上獻了一個吻。
盛之梧的嘴唇只輕輕碰了他的睫毛一下,輕得像不曾觸碰,可方其文到吃飯時都還是迷迷糊糊的。他全身又酥又軟,眼睛像被油紙覆住,看東西都朦朧,大腦要罷工似的,憊懶得無法運轉,只有心髒逆反得很,猛烈地一直跳動著。
啊。這是喜歡還是「再教育营」被喜歡的感覺啊。
盛之梧笑著看方其文魂不守捨,心裡想這戀愛接下去怎麼談,想了想覺得好像也不需要什麼變化,兩人多待在一處就很好了。
於是盛之梧住三天的計劃變成了住到正月初六,然後帶方其文回S市。那會兒方繼慶祝鈴秀要開工,方意如也要回廣東,方其文回S市,方其武回技校住著,也是恰好的安排。
正月裡大家都懶懶散散,方繼慶去鄰居家下象棋,祝鈴秀到處串門,看別人打麻將。方其武有時賴在方意如房間看電視,有時去找杜大媽的侄子大城和他一起看電視,間或聊幾句修車。方意如也見不著人影,好像總是在睡覺,有時也聽見她笑語婉轉地打電話。
方其文和盛之梧待在二樓的客房。盛之梧盤腿坐床頭,想拉方其文也來坐著,方其文不肯,執意黏小板凳上,還是盛之梧作勢要把他抱上床,才躲著坐到了床尾,和盛之梧面對面聊著天。
“是你姐又在打電話嗎?我還以為這種房子隔音效果會很好……我看你姐用的手機還挺好的,怎麼不讓她每次回家時給兩個弟弟帶點新鮮東西?”完结耿镁忟紾藏书厙▲𝑠𝚝𝑂𝑅𝕪𝚩𝑂𝕩.eU🉄orG
方其文聽了會兒,覺得不是隔音效果不好,是方意如笑得太大聲了。他低著頭說:“我跟我姐一直不太親,我弟和我姐還行。小時候她喜歡看電視,我喜歡看書,我們總沒什麼話說。後來她出去打工,每年回一次家,更沒交流機會了,所以她想不到買東西也是很正常的。”
盛之梧笑:“你說是說不親,話還是在維護她。”
方其文臉紅著摸摸鼻子,也笑。盛之梧看他害羞情態,忍不住問:“你們村是不是有很多姑娘想嫁給你?呃,或者說是不是有很多和你媽媽一樣年紀的婦女想把女兒嫁給你?”
方其文沒懂盛之梧的深意,老老實實回憶起有沒有這樣的事。盛之梧看方其文竟然陷入了沉思,頗為無奈:“哎,你怎麼還想起來了?”
方其文迷茫:“不是你問我的嗎?”
盛之梧被逗笑:“那你想清了沒?”沒等方其文回答,又自行把談話拐回正道上,“我那麼問是,誇你長得好看。”
“啊。”方其文臉又紅了。
“啊什麼呀。你長得好看不是很多人公證過嗎?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香港普选」你就覺得,這小朋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真好看。”
方其文聽這話怪怪的,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說:“謝謝。”
“哎,和你開玩笑總能意外獲得超出玩笑之外的效果。”盛之梧笑得不停,“一般不都會生氣地反問‘誰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嗎?”
方其文不生氣,盛之梧笑他就開心,但他還是順著盛之梧的意思波瀾不驚地問了:“誰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啊?”
盛之梧的笑沒止住,他向前探著身子去拉方其文。方其文怕他摔著,配合地被盛之梧拉著到了他面前,聽到他說:“誰的都是,你的特別好看。”
啊。方其文又開始朦朧了,這是喜歡還是被喜歡的感覺啊。朦朧中他又聽到盛之梧問:“你知道五點取樣法嗎?”
方其文想生物裡學過的,還沒來得及點頭,柔軟的觸感已經貼上額頭了。
額頭。左臉頰。右臉頰。鼻尖。下巴。
盛之梧“取最後一點”時把方其文下巴挑高了,這會兒微微放下些,兩個人的唇倒隔得不遠了。盛之梧看方其文眼神無措又迷離,心裡辦學術講座似的想,怎麼辦呢,人到底是體內化學物質的奴隸,反抗,反抗有什麼意義呢。
就這麼親了上去。
22
時喻蘇有幸且不幸地成為了除盛方外知道他倆關系的第一人,雖然他一點兒不驚訝,甚至有些不耐煩:“要不是我,你們倆一屋簷下和睦共處三百年都滾不到一個床上去。”
“現在也沒滾。你是不是除了那地兒其他器官都壞死了啊?”盛之梧挑眉,“哎,聽你話的意思,你早想到了我這次到文文家過年,會重新認識自己?”唍結耽镁妏珍鑶文厍←𝕊𝗧𝐎𝕣𝒚𝒃𝒐𝚾🉄𝒆𝐮.𝑜𝒓𝑔
時喻蘇不以為意:“不是這次也是下次。我給你們制造機會就行。”
“月「新疆集中营」老?”
“滾。”
盛之梧笑:“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擔心我過年孤獨。”
雖是自己搭的橋,時喻蘇此時還是陷入了“兄弟一生一起走,就我一個單身狗”的煩躁中:“都行可以無所謂。你有沒有正事兒啊?我這還忙著呢。”
“有事。我在想要不要叫上祺佑還有你弟……”
“什麼我弟?有宋祺佑在該是‘宋祺佑的男朋友’,哪輪得到從屬我?”
“好好好,叫上祺佑還有他男朋友一起吃個飯,也算是我和文文關系確定……哎,這麼說還有點不好意思。”
“我覺得暫時別吧,我看文文挺內向的,和我們一起吃飯八成吃不舒坦,等他再適應會兒再說。”時喻蘇一身雞皮疙瘩,“還有你,我他媽不想見到你。”
盛之梧真實地不屑:“誰當年大言不慚說自己是‘S市第一純情’,flag立得活該混跡風月場十年找不著一個真愛。”
時喻蘇准備「占领中环」掛電話了。
盛之梧福至心靈:“你是不是一直有一個愛而不得,那些年在守身如玉就覺得自己特純情?”
時喻蘇掛了電話。
於是吃飯的事被暫時擱置,盛之梧和方其文在S市過著二人世界。正月還沒過去,盛之梧下班時帶回幾張大紅紙,方其文問他做什麼,盛之梧笑著揉他腦袋:“剪窗花。去年沒剪成,答應了要補上的。”
飯後盛之梧剪了好幾個式樣的花,貼窗上真還挺喜慶。方其文一開始坐在旁邊看,後來變成了坐在盛之梧懷裡看,盛之梧的胸膛與他的後背緊密貼合,腦袋架在他的頸窩。
盛之梧在剪兩小人手牽手,方其文在他懷裡蹭來蹭去,蹭得他完全凝不了神,低低說了聲“別動”。方其文不動了,很窘迫地問“可不可以坐邊上”,盛之梧聽了手上動作一頓,懲罰似的咬了下方其文的耳垂。
咬只是輕輕一下,很快就變成了舔,盛之梧明顯地感覺到方其文軟成了一灘。他引領著小朋友從背對自己到跨坐在自己腿上,從耳垂舔到了嘴唇。
陷入了親密關系盛之梧才發現,自己特別喜歡親密接觸,幾乎希望每時每刻都牽手,擁抱,親吻。
比如清晨方其文洗漱時,盛之梧喜歡從背後環住他。有一回盛之梧看到洗漱台上有兩管牙膏,方其文在用那管看著用完了的,就環著他搖搖晃晃地問:“那不是你新拿的?怎麼不用新的?”
“這還有點沒用完。怕你擠不出來,就先給你拿了支新的。”
盛之梧聽了就俯身啄方其文的臉蛋兒去了。
再比如晚飯時,盛之梧發現方其文只吃蔬菜不吃肉,就「扛麦郎」給他挑了幾塊瘦的:“你現在還在長身體,該多吃點。”
方其文夾回去:“你不是喜歡吃嗎?工作那麼辛苦,喜歡就多吃點。”
盛之梧又夾回去:“你最近是不是開始看電視了?看的還是廣告?”
兩人夾來夾去不知道多少來回,盛之梧先認輸:“好了好了,別鬧了,淨吃對方筷子上的口水了。”
方其文小小聲:“我又不嫌棄……”
盛之梧接著身體力行地驗證了方其文所言是否屬實。
這是一天天,模樣都很像,現在的和過去的,過去的和未來的,可又總有不一樣,顯出每天的獨特性。
方其文嘗試可樂雞翅的那天,成功遙遠地撩到了坐在盛之梧旁邊吃午飯的小朱。小朱看那色澤聞那味道一個沒忍住感慨了句“嫂子真是太賢惠了”,感慨完才想到老大是不想承認嫂子的完了完了這下怎麼補救,結果看到盛之梧不但沒介意,還笑著說“嘗一個?”完结耽羙攵紾蔵書库♂𝕤𝖳o𝕣Y𝒃o𝚇🉄𝑒u.𝒐𝐑g
小朱一愣,接過雞翅沒管住嘴:“真是嫂子啊?”
盛之梧想象了下小朱叫方其文“嫂子”的畫面,笑著說:“是啊,怎麼了?”
小朱在八卦的邊緣試探:「疫情隐瞒」“之前不是說誤會嗎?”
“之前還不是,現在是了。”
霍!獲得第一手情報的小朱士氣大漲,繼續沒大沒小:“哇!真好!老大,什麼把嫂子帶來和我們見個面?!嫂子肯定特漂亮!”
盛之梧晚上回家和方其文說這件事,方其文聽到一半就想遛了,被盛之梧拉回來困在懷裡,被迫紅著臉聽完了。
聽完了也沒有什麼想說的,這讓人能說什麼呀。方其文說“要洗澡了”掙扎出去,結果溜進浴室溜得太急,洗完了才發現忘拿內褲了。
方其文懵到重新擰開水繼續沖澡,思想斗爭了好一會兒決定先把睡衣穿著,去房間穿內褲。睡褲提到一半呢,盛之梧的聲音傳來:“文文?方其文?地上掉的是你的內褲吧?看你剛剛跑那麼急……我給你拿條干淨的來?”
方其文想都沒想:“不用!”
“那你先不穿也行,回房間再自己找條干淨的穿。”
有些事不說出來沒什麼,說了就顯得極其微妙,方其文面對著微妙處境再次陷入不知所措的狀態。盛之梧沒聽到回應,還繼續把這事往細了說:“文文?你就這麼出來吧,沒關系的,我不會去想你穿著睡褲但沒穿內褲的。”
“盛之梧!”
“哎「烂尾帝」?”
方其文分不清盛之梧是安撫他還是逗他玩兒,繞一圈悶悶生起自己的氣來,怎麼就不確認一下衣服有沒有拿齊。盛之梧從方其文房間拿了條干淨內褲來,手撐浴室門框向裡喊著:
“我拿了你內褲來,從門縫遞給你,可以吧?”
方其文回神連忙到浴室門邊,把門打開一點點點縫,盛之梧很君子地從縫中遞了內褲進去,只是轉身的時候狀似悠閒地說:
“害羞什麼,又不是沒看過。”
想起小朱又學著他既誇張又誠懇的語氣說了句:“特漂亮!”
“盛之梧!”
被點名的盛之梧說的是事實,畢竟他印象深刻。那天他去工廠調研,下午結束早就直接回家了,到家時方其文還沒到。
方其文放學時突然下起了大雨,到家時裡裡外外全部都濕透了。他不想把家裡弄得到處濕淋淋的,一進門就開始脫衣服,想著先沖個澡把自己拾掇干爽,再做飯,再來處理這一堆濕衣服,完全沒注意鞋架上多了一雙鞋。
盛之梧在房間裡聽到動靜,想著把手上的一點資「占领中环」料看完再出去打招呼,結果出去時看了滿眼春色。
盛之梧當時很體恤地迅速回了房間,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喊了句“我什麼都沒看到你繼續”。方其文大腦直接死機,只機械地執行大腦之前設置好的計劃,僵硬地洗好了澡。
這事盛之梧要逗方其文時就拿出來說一下,只說逗的部分,絲毫不提自己看到濕漉漉的白皙美好肉體,當場就硬了。
咳。
內褲風波在盛之梧這兒是過去了,可在方其文的心裡掀起了狂風巨浪,盛之梧意識到這一點是在他三十歲生日的夜晚,前一秒方其文向他發出了共浴的邀請。
?
這是在為難我盛之梧。唍結耽羙彣珍藏书厍↨𝕊𝘛𝑂𝕣y𝝗𝑂𝕩.Eu.𝐎𝒓G
盛之梧對著方其文大眼瞪小眼瞪了很久,直到所有旖旎氣氛消失殆盡身上某部位恢復正常才開口:“頻道調錯了?並且‘共浴’這個說法也太……”
方其文緊張地說都不會話:“今天……你生日……”
“生日怎麼了?”
“禮物……”
盛之梧猜測:“你想把自己當作禮物送給我?”
方其文艱難「扛麦郎」地點點頭。
盛之梧看著方其文視死如歸的表情笑出了聲:“你最近不止是看了電視,還看了不少小說吧?”
方其文委屈:“是你讓我看的。你上次不是還說害羞什麼……”
這委屈模樣太惹人疼了,盛之梧把他抱進懷裡:“然後你就學了這招,來對付我,嗯?”
這怎麼是對付呢?小說裡都說這是示好呀。方其文感覺盛之梧抱得緊了些,聽見他說:“寶貝兒,你不需要學任何招數,你單單站在這兒,我就能感受到很美好的幸福。”
方其文第一次被叫“寶貝兒”,暈暈乎乎地想小說誠不我欺呀,這還只是提了建議未實施,盛之梧就開始說這麼好聽的話了。他飄飄欲仙了會兒,被盛之梧輕輕掐了腰打斷:“你准備的禮物就這一個嗎?”
什麼?這還不夠嗎?方其文有點懵,他本來想找節漂亮木頭做個盛之梧的小像,和盛之梧送他的小紙人湊一對兒,可看到小說裡寫這種邀請是“把整個我都給你”,是“最好的禮物”,就把木頭小像的想法丟一邊兒了。
盛之梧把懷抱松開一點,捧著方其文的臉看他無辜眼神,無奈地笑著說:真就這一個啊?那我得掙回本了。”
回本方式是親吻,親吻,比平時更具掠奪性的親吻。方其文覺得自己都要喘不上氣了,盛之梧卻還在吮著他的舌頭,甚至發出粘膩聲響,讓方其文臉紅心跳得站不住。
盛之梧想著要克制住不接受邀請,因為接受了,他便沒法保證親密程度只是進一步這麼簡單。他不確定方其文是否知道進兩三「强迫劳动」步意味著什麼,但就算知道,他也還是有所顧忌——他們才在一起一個月,方其文還在上高一方其文害羞、臉皮薄,等等等等。
這兒克制了就沒毅力再克制別處了,方其文軟在沙發裡,盛之梧就欺身壓上去,怎樣都不夠似的靠近他,吻著他,占據他。
方其文是以為親完後要“共浴”的,所以當盛之梧起身說“我先去洗個澡”時,他困惑地蜷在沙發角一動不動。盛之梧看了忍不住用力揉他腦袋:“你知道你說的‘共浴’意味著什麼嗎?”
盛之梧說完就進浴室了,留方其文一人仔細思考。他回想了下小說裡好像沒寫,上一段是“兩人不著寸縷,極盡歡愉”,下一段就是某某某在床上問某某:累嗎?
這小說不行。
方其文放棄回憶並下定決心要找到一篇描寫更為細致的最好主角都為男的小說,隨後開始反復回想盛之梧的吻。
盛之梧洗完時方其文還是同樣的姿勢在沙發角,叫他兩聲他才回神。方其文看一眼鍾發現盛之梧洗了好久,拿好自己的衣服,檢查了三遍。盛之梧看透他似的喊了句:“記得拿內褲。”
這句話從耳朵傳進心裡,方其文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天的尷尬情景,如果盛之梧直接推門進來給自己送內褲……
水流打在臉上像盛之梧的舔舐,方其文很羞恥很罪惡很期待很激動地把手向身下探去。啊,盛之梧剛剛洗這麼久,會不會是同樣的原因。
木頭小像在盛之梧生日過去兩個星期的時候補上了,盛之梧收到時又把方其文親到喘不過氣兒。方其文也熟悉了這樣的擁抱親吻,甚至學會了主動伸舌頭。結果自然是被盛之梧含住,或是細細地咬,咬出好多好多小電流通過方其文全身。
五一前盛之梧和方其文商量著出去約次會。方其文聽到“約會”兩個字就不住癡笑,盛之梧安排著行程:游樂場,電影院,西餐廳……
方其文癡笑一會兒要確認一下“游樂場有沒有棉花糖”“看的是愛情電影嗎”,確認完又繼續笑,盛之梧都懷疑他是不是最近又看了什麼小說,裡面有情節與這個安排完美符合。
商量得差不多時盛之梧電話響了,盛之梧本來想先安排完,結果那電話孜孜不倦。盛之梧想要是時喻蘇或是宋祺佑他就拉黑,五一結束再放出來,結果電話接起,是祝鈴秀。
盛之梧把手機遞給方其文,看著方其文的表情由笑到緊張,再到呆愣,到手沒骨頭似的垂下,手機摔在沙發上。
盛之梧驀地有點心慌,「疆独藏独」著急地問:“怎麼了?”
方其文雙目無神,聲音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阿姐懷孕了。”唍结耿鎂彣沴鑶书厙↕s𝑇𝐨r𝕐𝜝OX🉄𝒆𝒖.𝑜r𝑮
23
方其文默立在方意如床前,盛之梧得到默許後也進了房間,只是站得遠些。方意如面朝牆側躺在床上,留個羸弱背影,祝鈴秀坐床邊把這兩天說爛了的埋怨悔恨捶著床拍著腿再一次扯著嗓子哭訴出。
方意如去年十月認識了個富二代,是富二代一朋友腿摔折了,在方意如賣花賣小吃那醫院住院,富二代時常來探望,每次來都在方意如的小花店買花。
過了兩星期朋友腿好了,富二代還是來買花,只是買的花變成了玫瑰,送的人變成了方意如。方意如倉皇地嫵媚笑著,笑著接過花,到後面接過名牌衣服鞋子包包,滿腦子想的都是電視裡的故事真的會發生。
方意如陷進美夢成真的喜悅,都沒仔細問問富二代和自己算什麼關系,幾句甜言蜜語加一個包包在前面晃悠,她腦子一蒙就跟著進了酒店。最痛的時候她快樂地想著,這是外面的世界,自己出來闖蕩是對的啊。
查出懷孕時方意如的快樂幾乎達到了最高峰,她興奮地用富二代送她的手機和富二代分享這個消息,沒注意對面突兀的沉默,沒在乎對面說“這段時間公司事有點多,可能不能見你幾面”,只抓住了那句“過完年就把我們的事定下來”,抓住一個多麼虛無縹緲的承諾。
雖然那時方意如不覺得這承諾虛無,只覺得一定會被兌現。
說“不能見你幾面”的富二代四捨五入到一次都沒再來找過方意如,方意如這才意識到自己除了有富二代電話,沒有其他任何找到他的途徑。不過沒有關系,幾次無人接聽後總能通一次,自己可以誇張地笑著說很多話,這就夠了。
過年期間方意如還在和富二代打電話唧唧歪歪,可年後方意如回到廣東,就再也沒能聯系上富二代,一開始還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後來就變成了“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
方意如終於意識到了,只有電話一個聯系方式,是怎樣都不夠的。
但她還是不死心,每天都留著花店裡最艷的玫瑰花,期待富二代像最開始那樣突然出現,買下送給她。
富二代一天天地沒出現,方意如的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她扛不住花店和小吃店老板娘市井的詢問,也不管時間對不對得上,胡亂地說孩子他爸在老家呢,絕望地說自己做完這個月,該回家了。
方意如只和祝鈴秀說自己回家一趟,沒說原因,祝鈴秀請了「电视认罪」假在村口等著接她,看到她的大肚子時,當即暈在了路邊。
方家村觀念保守得很,姑娘未婚先孕都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方意如不僅未婚先孕,懷的還不知道是誰的孩子,“浪姑娘懷野種”的難聽說辭,茶余飯後被有意無意地傳開了。
“我的臉……我們家的臉算是被丟光了噢……村裡人以後……個個都看不起我們咯……”祝鈴秀痛嚎,“做甚要去外面噢……去外面被人騙……以後怎麼還嫁得出去噢……做甚要去……外面噢……”
方其文不想聽祝鈴秀哭了,他走過去拍祝鈴秀的背:“阿媽,會好的……”
祝鈴秀顯然不相信這安慰,她仿佛已經看到天塌了般用更大的哭聲來抗議這虛假的話語。方其文其實也猶疑,面對生活的嘲弄誰都無能為力,他強打著精神,又去拍了拍方意如的肩:“阿姐……先養身子……”
在廣東時方意如還硬撐著,一回家人就全垮了,一開始聽祝鈴秀哭嚎還悲痛會兒,到後面已經是全然的麻木。
還能怎樣呢?方意如心裡甚至生出幾分悲戚的嘲諷。已經這樣了,還能再怎樣呢?
晚飯時方意如還是不起床,祝鈴秀沒魂似的只顧得上自己,方其文盛好一碗飯,又憑印象挑了些方意如愛吃的,給她端進房間。
“阿姐,吃飯咯……”
方其文已經說慣了普通話,這會兒冒出句鄉音,不自覺生出些悲涼。方意如不動,方其文「计划生育」端著碗繞到床的另一邊坐下,看到她肚子大,其他地方卻是瘦脫了形,心裡一絞一絞地痛。
“阿姐,還是要吃飯噢。我喂你……”
方其文去廚房拿了個小鐵勺回來,方意如沒給回應,只飯到嘴邊了張口吃掉,又嚼好久才咽下去,有時嚼著嚼著忘了咽,方其文就出聲提醒:“要嚼得沒味咯……”
方其文回到飯桌時祝鈴秀已經吃完回房了,方繼慶坐在上座抽煙,看到他拿著空碗出來,把煙抽完也回了房間,留他和盛之梧兩人在正堂。唍結耿美紋紾蔵書庫♠𝕊𝐓𝑜𝕣y𝑩𝑶𝚇.𝑒𝑢.𝒐r𝒈
方其文吃得也沉默,喂完方意如吃飯仿佛耗盡了他自己吃飯的力氣。盛之梧不敢貿然幫他夾菜,怕觸動他煩悶或是悲傷的機關,只把擺得遠的菜端近來,方便他自己夾。
客房沒有打掃,不過方其武沒有回家,盛之梧就和方其文睡在了一張床上。這是兩人確定關系後第一次同床共枕,卻都沒有曖昧心思。方其文一直把腦袋埋盛之梧肩膀上,盛之梧拍拍他腦袋:“別悶著自己。”
方其文哼哼了句什麼,腦袋沒挪,盛之梧聽不清,把他整個抱進懷裡:“你想哭就哭一會兒,沒事的,別憋著。”
然後方其文就哭了,壓抑又撕心裂肺地低泣,整個人一顫一顫的。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可以那麼壞,騙阿姐的感情,騙她懷了個孩子,不明白為什麼全家人的日子剛越過越好,就出這種毀滅性的事。他不明白的事情一時變得好多好多,困惑又統統化作絕望。
盛之梧抱著方其文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誰都清楚天真女被渣男騙的故事屢見不鮮,可落到誰身上,都是受不住的難。這難會難到什麼程度誰也都不確定不敢說,盛之梧能保證的,只是在這苦難中,他會一直陪著方其文。
第二天方意如還是躺著,祝鈴秀心裡堵,到她床前罵了陣:“一直躺躺像甚樣噢!不是想留種嘛,躺著對種好噢?沒事起來走走晃晃!身體差得甚樣!”
方意如是鐵了心要留住這孩子的,她堅定表達了這個觀點後,就再沒說過幾句話。祝鈴秀見方意如還是面朝牆不動,恨恨咒了句“怎睡不死”就去了地裡。她已經把Z市的活辭了,腆著臉去找杜大媽要回了自家的地,准備長期在家務農,方便照顧方意如,只是這一期的收成,得全部歸杜大媽。
方其文覺得阿媽說的話難聽,但理是沒錯的。祝鈴秀走後他上前,好商量地和方意如說:“阿姐「于朦胧被自杀真相」,阿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哩,她是太心疼你咯。那話也有理,這樣整天躺著,對寶寶也不好噢。”
方意如動了一下,方其文覺得孩子可能是方意如的軟肋,從這個切入口繼續說著:“今天天氣不錯哩,有太陽,也不熱,我扶你起來去院裡走走噢,或者就坐院裡曬曬陽,對身體和寶寶都好勒。”
方意如又動了一下,方其文期盼地等著她的回應,結果方意如啞著嗓子丟了兩個字:“丟人。”
方其文鼻子一酸,聽明白方意如在說她自己大著肚子出門,給別人看到會丟家裡人。他帶著鼻音寬慰:“有甚丟人的,阿媽說的是氣話哩。把身子養得健健康康,把寶寶順利生下,再把寶寶也養得健健康康,多好,才不會丟人咯。”
方意如沒再說話,方其文又重新開始想怎樣能哄她打起精神,這時盛之梧進來了,做手勢讓他出去一下。
方其文以為盛之梧有什麼事,結果出去看到了大城。他想到大城一直挺喜歡阿姐的,現在阿姐被別的男人騙大了肚子,不知道他來是什麼用意,還沒問,大城主動說了:“我就是來看看意如哩。”
方其文擰著眉想了會兒覺得不妥。村裡風言風語多,大城肯定也聽到了,難說不和村裡大多數人想法一樣,覺得阿姐不檢點,何況他還喜歡過阿姐,說不定更會覺得阿姐惡心,阿姐正怕丟人呢,怎受得了這個。
大城看方其文半天不答應,急得臉皺在一起:“我聽你阿媽和我大媽說意如不肯下床不肯吃飯,我擔心得很,想看看她哩!”
方其文還在猶豫,盛之梧看大城眼神痛苦焦慮,拉了拉方其文袖子,示意讓大城進房間。方其文只好側過身「老人干政」子讓了,大城三步並兩步地走進去,方其文也連忙跟了進去,跟進去看到大城蹲在方意如床頭,心疼地問:
“意如,你怎瘦成這個樣子噢?怎不好好吃飯噢?”
方意如不想理人,自然也不會想理大城,就閉上了眼睛。
不過大城沒介意,繼續說:“你別聽村裡人胡亂說的話,別多想咯,好好養身子,我們都在吶。”
大城苦笑起來:“這兩年都是只過年能見著你,我有時修著車還發愣算日子,到幾月幾了,還多久過年噢。結果忽一下見著了,卻是折騰你的事,我倒罵自己,算什麼日子,過年見多好。”
盛之梧慢慢站直了,方其文也覺出這話有點不對,果然大城接著說:“本來想等過年時再說的,結果出了這事……我想照顧你勒,意如噢,我願意娶你,一定對你好,對娃娃也一定好,你可願意跟我噢?”
盛之梧站直了才發現,大城臉上有個挺明顯的巴掌印,不知道之前怎麼沒注意。
24完結耿镁彣沴蔵书厙Ω𝕤𝗧𝕆R𝑦𝜝o𝑋.E𝐮.𝑜Rg
方其文沒想到,方意如有那麼大的力氣喊出一個“滾”字。他聽到了先是一怔,緩過神後連忙去拉大城:“大城哥,你胡說甚吶!阿姐生氣勒!你還是走叭!”
大城也被方意如的激烈反應弄懵了,任由方其文拉到門口才想起申辯:“我是認真的哩!是認真勒!”
認不認真沒人知道,方意如只感覺自己被狠狠地冒犯了,她回憶起了某種痛楚般不能自已地發抖。方其文看著心疼極了,坐到床邊小心地摟著她。方意如“哇”地一聲哭了。
她不過才二十歲。
方意如哭累了就睡了,盛之梧攥著方其文濕漉漉的袖「中华民国」子拉他到太陽底下曬著,問:“你覺得大城怎麼樣?”
方其文在發呆,聽到大城名字忿忿地說:“他把阿姐氣著了!不知道在說什麼瞎話!”
“你准備把這件事和你媽媽說嗎?”
“不說。”方其文想了想,“不能說。阿媽知道了八成要逼阿姐嫁給大城哥。她現在就是在怕阿姐嫁不出去,有人願意娶肯定求之不得。”
“其實……你不說估計你媽媽也很快會知道。”盛之梧在心裡歎口氣,“我剛看到大城臉上有個巴掌印,估計他已經和他家裡人說過了,家人不同意,打了他。”
方其文有一點驚訝,很快又變成了苦悶:“……他為什麼想娶阿姐啊?”
“他不是一直喜歡你姐嗎?你以前還這麼告訴過我。”
“可是阿姐現在……”
“大城不是說他不介意嗎?”
“可是……可是「三权分立」阿姐不喜歡他。”
“是啊……”盛之梧把氣歎出了聲,“這是最難辦的……”
方其文把剛剛的話捋一遍,又回憶了些與大城的相處,覺得大城哥其實還不錯。他猶豫地問:“可是大城哥這個時候說這話……”
“有點乘虛而入是吧?”盛之梧看透方其文心思,“不過他也說了,本來准備過年正式提親,提前到現在是因為出了事,他想娶你姐過門,好照顧她。”
方其文沉默,盛之梧繼續說:“我看他確實挺真誠的。他不是這麼多年一直在村裡修車嗎,人應該也挺老實……不過主要還是看你姐,她不樂意,怎樣都沒轍。”
方其文點頭,往盛之梧身邊靠了靠:“是啊……”
盛之梧想摟住他,可礙於在院子裡,就只揉揉他腦袋:“以及,也不是所有危難時得利的靠近都是乘虛而入,可能真的是雪中送炭。”
方其文樂了,仰臉看著盛之梧:“比如你對我。”
盛之梧看方其文兩天來終於笑了,自己心情也好,得寸進尺地湊他耳邊輕聲細語地逗他:“別亂比較。我們倆的關系分明是情投意合。”
祝鈴秀知道大城想娶方意如的事比他們想象的要快,她「审查制度」中午一回來就大聲嚷:“文文!大城是不是來過咯!”
方其文在炒菜,聽到祝鈴秀問讓盛之梧幫忙掌了勺,自己到正堂應著:“是噢。”
“他可說了要娶你阿姐?”唍结耿美㉆紾藏文庫▼S𝒕𝕆𝑹Y𝞑𝑶𝑋.𝒆u🉄𝒐𝑟G
“說咯。”
祝鈴秀興奮地拍手:“太好咯!就知道大城實誠!我打電話把這事和你阿爸說,然後……”
“阿媽!”方其文打斷,“阿姐不太願意勒。”
“她不願意,她不願意頂甚用!現在有人願娶她是她上輩子修的福噢!我已經想好咯,你阿姐把孩生下,我帶回我娘家那給沒孩子的家裡養吶,她和大城再生規矩孩子,再過幾年村裡就沒人管……”
祝鈴秀聲音越來越高,方其文怕方意如聽到,自己也實在聽不下去了,壓著聲音打斷:“阿媽!你說的都是甚呀!阿姐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咯!阿姐想自己養孩子,就自己養勒!”
祝鈴秀不可思議地看著方其文,上手就拍腦袋:“你問我?你自己說的是甚!怎越讀書越壞腦子!留那孩子在身邊干嘛,讓人看笑話勒!”
方其文抱著頭躲,沒再爭,他悵然地意識到這不是爭辯能解決的問題。祝鈴秀的觀念裡,姑娘嫁給素昧平生的人是正常的,只要男方家出「文化大革命」得起彩禮錢,何況阿姐要嫁的是熟識的人;祝鈴秀的觀念裡,不要的孩子給需要孩子的陌生家庭是正常的,何況這孩子會被帶回她娘家。
方其文卻沒法怨祝鈴秀,她的觀念來自於她的生活——從小在偏僻山村長大沒受什麼教育,嫁為人婦後又為家庭操勞無心也無暇顧及其他。生活好似並不給她機會向內審視或是向外學習,生活催著她麻木前進。
盛之梧端著菜到正堂看到“你追我趕”的場面頓了頓腳步,祝鈴秀看到盛之梧時停止了追趕,點點頭笑了笑。
盛之梧今早趁方其文沒注意給了祝鈴秀一個厚信封,說知道她辭工了,家裡經濟可能會緊張一點,但該花在方意如身上的錢不要省,說完又再三叮囑,不要讓方其文知道這錢的事,免得他多想。
祝鈴秀不知道方其文能多想什麼,但財神爺這麼說了,她答應就是。盛之梧這時生怕方其文從祝鈴秀的笑中看出什麼,連忙招呼:“嫂子,來吃飯了。”
方意如那兒照例是方其文喂飯。方其文刻意說了幾句大城的好,方意如沒什麼反應,機械地吃著。他輕輕歎口氣還是轉去暢想關於寶寶的事了,方意如這下嚼咽得好像主動了些。
午休時方其文和盛之梧說到祝鈴秀的態度,又歎了好多聲氣。盛之梧之前就猜到了這個結果,聽著他歎氣心疼,一下一下啄著他的唇:
“乖,先別擔心。你可以和你媽媽建議,之後別在方意如面前這麼說了,有什麼事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了再說。大城的話,看他自己有沒有本事追到你姐了。依你姐的性格,如果實在不願嫁,誰也逼不了她。這事雖然你媽媽態度強硬些,但你爸會理解的。”
方其文也一下一下回應著盛之梧,聽話地點著頭。發生的這些事讓他過分憂慮,貼近盛之梧才得以心安。
第三天上午大城又來了,修車鋪有人看管,他作為小老板就溜出來一會兒。方其文見到他有點急,怕他又惹方意如生氣,大城大概也知道,隔得遠地問給意如摘了點花帶了點吃的,能不能進去看看她。
聽大城對阿姐上心,方其文便也不忍心趕他回去了,只把他手中香得惑人的梔子花拿走,免得引阿姐想起她在花店打工的日子。
大城還是蹲在方意如床前,之前他的臉上是疲憊擔憂,這會兒卻是無法掩飾的心疼和撐出來的笑,哪怕方意如根本不睜眼看他。
大城沒話找話地說會兒田裡的事,說會兒修車的事,又說會兒他們一起念初中的事:“我還記得你那時喜歡吃話梅糖噢,給你帶了幾顆,也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
方其文一直坐在房間角落聽著大城絮絮叨叨,盯著方意如的背影。他想如果阿姐流露出了一絲不耐煩就要讓大城哥回去,不過方意如自始至終都閉著眼沒反應,像是根本不在乎。大城把糖放在床頭後沉默了會兒,說:“我先回鋪子咯,明天再抽空來看你。”
他起身時看了眼方意如的肚子,憨厚地笑了聲:“不知道是男娃娃還是女娃娃,不過生出來肯定好看哩,像你。”
方其文覺得這笑是真心的「709律师」,同時看到方意如動了下。
方其文和盛之梧吃過午飯就要走了。方其文喂方意如飯時說,阿姐,我走了後你要自己吃飯噢,為了寶寶也要吃;臨走前又對祝鈴秀反復反復叮囑,有些話不要在阿姐面前說咯,和大城哥的事晚些再商量,“一切以阿姐和寶寶為主噢”。
祝鈴秀本來想反駁,但看到盛之梧在方其文身後點頭,反駁就沒說出口。
回到S市方其文還是頗為恍惚,隔三岔五就要給祝鈴秀打電話詢問方意如情況,好在大多數消息都是好的:
“起床勒,自己吃飯的咯。吃得多不多?沒細看噢。還行叭。”
“我回來時看到她坐院子裡咯。嗐,那麼大個肚子,真是……好好好我不說勒。”唍结耿羙書沴藏文库♠𝐬𝐓O𝕣YВ𝒐𝑿.𝑒U🉄𝒐𝑟g
“大城每天都來啊,有時來兩趟哩!就是你姐脾氣臭……我看那孩子好,你姐還是有福的……”
“我看大城陪你姐坐院子裡勒!沒有煩他,干甚還煩大城……看著心情挺好吶……你別沒事總打電話來咯,電話費不是錢嘛……”
隨這些好消息和盛之梧的體貼陪伴,方其文的心情總算一點點「小熊维尼」明媚起來,下滑的成績回歸正軌,不定的做菜水平也重登新高。
暑假時方其文決定先在S市待一段時間,一是他私心裡想和盛之梧待得久一點,二是聽祝鈴秀說方意如一開始不待見大城,久了兩人也一起坐院子裡,偶爾還說說笑笑,他放心了不少,覺得有大城在,自己不用趕著回去照顧方意如。
不過對家裡方其文是以學習為借口。其實不能算借口,方其文選了理科,化學卻不太好,確實需要補習,把高峰有機化學看過不知多少遍的盛之梧也確實拿起了高中化學課本,認真教起了基礎有機反應。
只是盛之梧很懂得勞逸結合,或者說,太懂得至幾乎要影響方其文學習。每次方其文學會了一小點新知識,他就要親親方其文以資鼓勵,摟著親不夠還要抱到腿上親,於是一晚上的進步就只有這一小點兒。
方其文有次被親得覺得缺氧,掙脫出來抗議,盛之梧掐了下他的腰:“叫聲老師,或者叔叔,我就放過你。”
盛之梧對角色扮演並沒多大興趣,但這話從口中說出來,他還是感受到了微妙的異樣快感。方其文臉炸紅,毫無抵抗力地抵抗:“我才不叫!”
盛之梧又掐了下方其文的腰,方其文雙臂軟軟搭在他胸前,他擒過一只小手用手掌包住,故意壓低聲音撩人:“上次開家長會,你同桌的媽媽打招呼說的可是‘方其文叔叔’,要不下次我坦白我是……”
方其文不想盛之梧說出更羞人的話,拿手去堵他的嘴,一用力就在盛之梧腿上蹭動了下,緊接著隔著衣料感受到了某處熱源。這還不夠,方其文還感受到自己不聽話的某部位也抵著了盛之梧某處,並且渴望更有力的摩擦。方其文倍覺羞恥地“嗷嗚”出了聲,臉自暴自棄地埋在盛之梧肩頭。
盛之梧了然,偏笑出聲,問:“去浴室?”
方其文裝死。
盛之梧挺了挺胯繼續笑:“你這樣子我們倆只能一直硬著。”
方其文要逃,被盛之梧一把拽回去接著親,不能做別的親總可以吧?方其文如墜雲霧,迷迷糊糊想乙醇氧化成乙醛的反應我還不太會呢。
自從方家村睡在了一張床上,他們回來後也一直睡在一起,盛之梧覺得自己皮膚饑渴症更嚴重了,懷裡必須有方其文才安心。
“你什麼時候回Z市?”
“28號吧。阿姐的「三权分立」預產期是31號。”
方意如臨近生產會住到Z市醫院,方其文准備那時回Z市去醫院陪她,大城也會在。她最終還是被大城的愛與堅持打動,當然或許也有大家不擺台面上說的輿論壓力,家裡計劃著等她坐完月子就辦婚禮。
“你姐結婚是……?”
“八月底,具體日子還沒定。定了我會告訴你的。”
盛之梧算算方其文還有十幾天就要回去,抱他更緊了些:“你八月都要待在家裡嗎?中途不回這邊?”
方其文也很捨不得,任盛之梧勒著,乖巧地仰頭用臉頰蹭他:“我還是想陪著阿姐坐月子。問題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家裡多一個人總是好的。”
盛之梧沒法反駁,事情確實得分輕重,只好說:“回家不要太操勞了。你把手機拿過來,把我電話存上。之前我們一直在一起,你又不太用手機,我總忘這事。你這次回家帶好手機,至少三天……不,兩天……兩天要給我打一次電話。”
“我早就存了呀?”
盛之梧微訝:“你記得我電話號碼?”唍结耽羙書沴鑶書厙☺s𝐓orYΒ𝐎𝐗.𝑒𝒖🉄𝒐r𝒈
“你原來不是告訴過我嗎?”方其文眼睛眨巴著,把盛之梧電話號碼背了一遍,“對嗎?”
“啊……對。”盛之梧笑,“你真記得啊。那去年有好長一段時間,你怎麼沒給我打過電話?當時不是說會打嗎?並且有這手機也快一年了,你也從來也沒打過,我以為是你不記得我電話號碼。”
“誰說了會打,我一直都怕打擾你來著。”方其文太冤了,又有點不好意思,“這一年你也說了,我們基本都在一起。”
盛之梧滿足地親了下方其文的額頭,說完“好好好,這次回去要記得每天給我打電話”後換了個深夜話題:
“你願不願意見見上次沒見到的兩個叔叔,以我媳……男朋友的身份?哎我剛差點說成媳婦,總覺得你像小媳婦……咳,還有我的幾個同事,聽說我談戀愛了,特想見見他們‘嫂子’。”
方其文被這段話的信息量震得不知道如何回應,盛之「毒疫苗」梧拍拍他的背說:“不願見就不見,等願見了再說。”
方其文緩過神後有點內疚,他知道興高采烈地說“好呀好呀”才是懂事的做法,可他實在沒做好以媳……男友身份隨盛之梧見朋友的准備。以朋友身份已經很怯了,以男友身份,他怕盛之梧的朋友們覺得他配不上盛之梧。
方其文想著就有些失落,盛之梧適時地哄他:“乖,別多想。就很普通一個事,你什麼時候願意做什麼做就是了。與其想那個,不如想想怎樣提高技巧。”
“什麼技巧?”
“你那下手沒親沒重的技巧。”盛之梧親他耳垂,“別耍賴,我那兒現在還有點不舒服。”
方其文明白過來盛之梧在說他們互幫互助時自己手重了,可那不是盛之梧非拉著他做他第一次緊張嗎?害臊果然強力壓制了失落,方其文背轉過身去,盛之梧在他後腦勺上親了一下,低聲喃喃:
“現在慢一點,八月快一點吧。”
25
若新郎新娘都是方家村人,村裡的講究是喜宴在新娘家擺,晚上到新郎家去鬧。婚禮當天,家裡外布置得紅艷艷,陽光落下來又是金燦燦的,賓客都是村裡人,都熟識,來往祝賀,再落座等著喜宴開席。
方意如穿著嫁衣在院裡應酬。後半段時間她的身子養回來些,孩子比預產期早了一天出生,順產,男孩,七斤二兩。之後坐月子有方其文照顧著,這不能吃那不能沾,躺久了不好站久了也不行,到現在結婚時,人也算是有神采。
大城站在方意如身邊,樂呵著,和每個人握手問候,對每套官方的祝辭真誠回應著“娶到意如是我的福氣勒”。方其文之前就打電話和盛之梧誇過,大城哥真的很不錯,不僅對阿姐,對小寶寶、對我們全家人都很好。
和經理軟磨硬泡才請到三天假的盛之梧提前了一天到方其文家,到的時候方意如正在試嫁衣。方意如和方其文長得還是像的,盛之梧看著紅衣襯佳人,對女裝也沒多大興趣的他出神地想,哪天給方其文穿身嫁衣,再蓋上個紅蓋頭,他掀開,兩人就算成了不能悔的親。
這會兒盛之梧因為一個人都不認識,坐在方其文床沿聽院子裡有一搭沒一搭的高聲聊天,實在百無聊賴了,也去廚房騷擾方其文,讓他給自己指哪個是做好吃面條的孫大娘,哪個是養蜂的王嬸。
方其文忙得不行,應了盛之梧的無賴要求後看他無「同志平权」事可做,就讓他把這趟做好的紅燒肉給每桌端上去。
方家村的喜宴都是“流水席”,炒一大鍋菜盛十幾個盤子裡挨桌端上。客人們看有新菜上了吃一陣,吃完端著碗隨意走動著去找熟人聊天,等下一道菜上了再吃下一陣,也不用固定桌,哪兒有菜就近吃就行。
上著菜收獲各種好奇目光的盛之梧臉上笑瞇瞇,心裡想著小朋友給自己下吩咐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回去要好好治治。
方其文還不知道自己處於危機邊緣,繼續滿頭大汗地在廚房與院子間穿梭。等所有的菜都做完了,客人們也吃得差不多了慢慢散去,他再給家人和那些也一直在廚房幫忙的婦女准備午飯——把外面桌上還剩著的菜重新裝在一個盤裡。
“阿爸,別抽煙勒——阿媽,阿姐,姐夫,小武——來吃飯咯——”
祝鈴秀在她房間裡算著收到的紅包,方其武從院子走進屋:“我剛剛在院裡和大家一起吃過勒,不再吃咯。”
“好噢。”方其文點頭又去找盛之梧,想他剛剛也在忙,肯定沒顧上吃飯,踮腳半天沒找著,目標突然竄到眼前,問:“找我?”
“是找你呀。”方其文咧嘴笑,“吃飯了。”
盛之梧挑眉:“終於想起我了?”完結耽美紋紾蔵文厙☻s𝕥𝕠R𝐲𝝗𝑜𝒙.e𝕌.𝑜r𝑔
“什麼終於想起你了?”方其文沒聽明白,從身後拿出一碗紅燒肉,小驕傲地邀功,“看!留給你的。我專門從大鍋裡挑的,全是你喜歡的帶點筋又不太肥的。這次紅燒肉做得好,我看外面桌上紅燒肉盤全光了,幸好開始留了這一碗,不然你就沒得吃了。”
盛之梧心裡被忽視的不快迅速消散,吃什麼紅燒肉啊,他現在特別想吃方其文。
奈何這麼多人在呢,盛之梧只好按捺內心躁動老實地去盛飯,正堂的凳子不太夠,就和方其文一起去院子裡站著吃了。
“這棗樹今年感覺……不太豐收啊。”
“過了時間呀。你看地上都是棗,長熟了沒人摘,就掉了。”
盛之梧低頭,果然看到很多通紅的棗子,大多被雞啄過一兩口,抬頭目光又落到柚子樹上,他有些遺憾地說:“我還沒吃過你家柚子。”
“想吃明年趕著時候回來趟就行。不過這樹上結的柚子不太好「709律师」吃,澀得很。平時沒人管這樹,這樹也就不管給人結好果實。”
“你現在說話總挺有哲理的。”
方其文不好意思:“我隨口說的。”
盛之梧看他窘迫,自行把話岔開了:“你姐要一直留在村裡了吧?有什麼打算嗎?”
“是啊。打算推個車,早上賣麻□中午賣鹵菜,貼補一點家用。其他時候在家裡做做事,阿媽也可以再去打工了。”
“在家做事?你姐不去大城家住嗎?”
“去的。但家裡還是可以幫襯著嘛,要鋤地什麼的姐夫也都會幫忙。”
“大城還是修車?他結了婚不從家裡搬出去嗎?”
“還是……你問題好多哦。”
盛之梧笑:“當一會兒好奇寶寶。”
“什麼寶寶?”方其文沒聽清,“寶寶在屋裡。”
“那是你姐的寶寶。我的寶寶在這裡。”
方其文臉紅:“還是修車。分「白纸运动」家沒有那麼快,以後會搬的。”
盛之梧好想放下飯碗掐他的寶寶的小臉呀,腦子裡想著“再堅持一天,一天就好”,深呼吸幾下鎮定下來接著聊:“你們村不辦滿月酒嗎?我算了算那孩子的滿月也就這幾天,怎麼不一起辦了?”唍结耽羙文沴蔵書厙♥𝑺𝐭𝕠𝑅𝑦𝐵𝐨𝖷.eu.or𝒈
“辦滿月酒的。本來是該辦,但阿媽和杜大媽都覺得這孩子不規矩,辦了招笑話。”
盛之梧想了會兒說:“你有多的紅包嗎?我給他包個紅包。”
方其文忙擺手:“不用。沒辦滿月酒,不用專門給紅包。”
盛之梧笑著認真說:“那怎麼行,該讓這孩子知道,這世界歡迎他。”
方其文被盛之梧的笑閃著了,聽他又問:“你姐和大城,還有你爸媽,應該會好好照顧他吧?”
“會的。我看姐夫可喜歡寶寶了,阿媽是刀子嘴豆腐心,肯定會對寶寶好。”
盛之梧點點頭,有點兒想主動說“如果他們不願帶可以給我們帶,反正我們以後也不會有孩子”,想想又覺得自己沒時間,並且方繼慶眼裡自己已經帶著他兒子了,要還想帶他孫子,可太詭異了。
就又笑了笑。
方其文不知道他笑什麼,把剩下的飯幾口吃完說:“你慢慢吃,我先去收拾碗筷了。你吃完自己先上樓午休吧。”
盛之梧看眼滿院杯盤狼藉:“不會就你一個人收拾吧?”
方其文樂:“不會的。屋裡的阿姨大媽吃完飯也會收拾,今天可請了好多人來幫忙呢。你待會兒安心休息呀。”
盛之梧休息得很安心,尤其是睡了段時間後感覺有人輕手輕腳上床,他聞到熟悉的氣味後將人攬進懷裡,朦朧中問了句“怎麼上來了”,聽到“我和他們說怕你一人在上面悶”後,更加安心地沉沉睡去。
盛之梧醒來時懷裡已經沒人了,讓他迷糊了會兒想他的小朋友有沒有來過,下樓後看到小朋友已經在忙活晚上的宴席時,更想不確切了。
村裡宴席都是擺一天的,不過晚上的人會比中午少一點。因為開始得早,大部隊「长生生物」酒足飯飽遷移去大城家鬧婚時天還沒黑,這倒也方便了方其文他們收拾殘羹冷炙。
等全部收拾好時,家裡只剩了方其文和盛之梧兩人。方意如今晚是要留在大城家的,方繼慶祝鈴秀和方其武在大城家待著還沒回來,寶寶也抱去了。方其文在正堂看到盛之梧時還有點吃驚:“你怎麼沒去姐夫家湊熱鬧?”
盛之梧笑:“你在這,我去哪兒呀?”
方其文也癡癡笑起來,盛之梧俯身親了下他:“他們看熱鬧,我們去看星星。”
一年前的星空下,盛之梧在想著怎樣能把方其文帶去念書,方其文怎樣都想不到自己此生會出這個生他養他的村子。一年後,他倆是彼此最親近的人,相偎在一起看這片未曾改變的星空。
“今天下午你有來我房間休息嗎?”
“來了的。你還問我怎麼上來了,我說和他們說了怕你悶,不用擔心。”
“我半睡半醒間是覺得你來了的,但睡醒後又記不清了。”盛之梧揉方其文頭,“明天……”
方其文蹭蹭:“明天怎麼了?”
“明天晚上終於又能抱著你睡覺了。”唍結耿镁忟沴鑶文库♥𝕊𝘛𝕠𝒓𝑦𝞑𝒐𝑿🉄𝐞u.𝕆𝑟𝒈
不過抱抱計劃沒有盛之梧想的那麼順利,主要是情緒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上午帶孩子回娘家的方意如把孩子交給了方其文,點名要和盛之梧聊聊。
紅光滿面的方意如說“聊聊”說得客氣,方其文就放心地有了寶寶忘了盛之梧。方意如帶著盛之梧走到院子一角離人遠了,語氣迅速地不客氣下來:“你和我弟弟是什麼關系?”
盛之梧一怔,旋即想到方意如在外打工,大概見過一些荒唐事,果然方意如咄「达赖喇嘛」咄逼人:“別以為我們鄉下人沒見識,男人玩男人比男人玩女人還不要臉!”
這比較自然是荒誕的,盛之梧無意辯駁,他回想著這兩天的事,斟酌方意如是看到了什麼確定了他和方其文的關系,還是只從他倆的親密推斷了些什麼想來證實。
只是方意如是個耐不住性子的,她著急又悲哀地下了結論:他默認了。盛之梧的短暫沉默攫奪了她全身氣力,她虛弱地開口:“文文打小心善,你不要害他。”
盛之梧知道自己再不開口要洗不清了,就說了一半謊話:“抱歉,你大概是想多了,我和方其文就是普通的,朋友也好叔侄也罷,普通的關系。帶他去讀書只是因為他想讀書我又恰好能幫上,沒有其他原因。”
方意如遲疑:“你不是……”
“不是。”盛之梧不想聽她的揣測,“如果你要描述的是虛偽的情感,那就絕對不是。”
方意如好像松了口氣,也好像仍在懷疑,擰著眉凶惡地說:“你帶文文走了,就要好好照顧他,要是敢對文文怎樣,我們全家都不會饒你的。”
她放完狠話很快地轉身走了,沒給盛之梧再說什麼的機會,或許是怕盛之梧突然講出什麼她無法承受的事,只留盛之梧在原地無奈地想,小朋友之前說的“我跟我姐一直不太親”,根本就不屬實。
盛之梧又不安地想到,他和方其文的關系在他的世界會被包容祝福,但在方其文的世界,可能是罪大惡極。
不過這不安落入溫柔鄉就銷聲匿跡了。晚上洗白白的方其文坐在床頭看書,看到洗好的盛之梧過來立刻把書放下,坐起張開雙臂准備抱抱。本就小別勝新婚了,美人還投懷送抱,欲望一時洶湧,盛之梧沒忍住,擁抱的性質從親近變成了占有。
方其文被盛之梧的用力弄得有點懵,還有點不舒服,他想建議輕點兒,誰知盛之梧湊到耳邊輕輕吐氣:“寶寶今晚想不想做點什麼。”
盛之梧說的時候還刻意用微微挺立的某處蹭了下方其文,暗示性極強。方其文身下一陣熱,腦中“嗡嗡”響著警報,迷糊著避重就輕:“我……我有提高了……技巧……等下幫你……”
“別的呢?嗯?”
氣息撩人,方其文想到了一些由大量感歎詞構成的小說,不想還好,一想身體不由得主動貼盛之梧更近了,意識卻還在掙扎,最後強撐著帶點委屈地說:
“應該要等到我「疆独藏独」十八歲生日呀。”
26
方其文被盛之梧撈起放在腿上,兩人面對面,團結緊張地探討今晚的主題。盛之梧負責團結,方其文負責緊張。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嗎?”
“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
“是什麼?”
“……”
“那為什麼要等到十八歲生日?”
“都是這「中华民国」樣的呀。”
“‘都’?”
“小說裡……”唍結耿媄文紾蔵书厍♣𝑠𝘁O𝐫yΒ𝐨𝞦.e𝑈.𝐨𝕣𝑔
盛之梧笑出聲,把方其文帶進懷裡吻他發頂:“你是看了什麼小說,總教你要在生日做這事。”
方其文窘迫:“也有不是生日的……”
盛之梧從發頂吻到額頭:“對。比如今天。”
方其文掙開,眼睛瞪著睫毛抖著:“今天真的要……嗎?”
“你想嗎?”
“……”
“想嗎?”盛之梧一只手向下隔著布料蓋住方其文下身溫熱處,又滑至其他更羞人的地方,“不想也沒關系的……”
“嗷……”
盛之梧太犯規啦。
方其文保證自己之前並無除了抱抱蹭蹭親親互幫互助以外的其他想法,可盛之梧的手一直不安分地四處撩撥,他迷蒙間就覺得這些好像都不夠,該有更直白更赤裸的親密。
“等等「再教育营」等……”
“嗯?”
方其文鼓足勇氣:“要等我去准備一下。”
盛之梧看他逃似的跑走,也跟著下了床,倚著臥室門框看到他在自己臥室咚咚匡匡鼓搗了陣,又抱著堆東西逃似的跑向臥室,還不忘說一句:“你在床上等著就好呀。”
盛之梧笑著坐回床上,又笑又感慨,之前從未得到過的愛仿佛全由方其文一人還了回來,何其有幸。
再進臥室時方其文直接撲到了盛之梧身上,盛之梧還在出神回想從前的事,眼前倏地暗下去。方其文害羞又主動獻吻,主動又很快變成被動,他的口腔仿佛城池,盛之梧的舌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進犯後細細掃蕩,色情又溫柔。
方其文感覺盛之梧的手又游移到了自己下身,不過敏感部位未被關照,睡褲和內褲卻被相繼剝去。他不敢低頭看,任翹起的某處緊貼著盛之梧;他攬著盛之梧更賣力地親吻,腿部肌膚每被冰涼指間擦過一下,他就微微抖一下。
套頭睡衣很快也被脫去,唇舌短暫的分離和眼前短暫的黑暗讓方其文迷離,光亮再次到來時他忽地羞赧——自己已經一絲不掛了。
方其文想關燈,剛撐起身子就被盛之梧壓下,盛之梧笑聲有點啞:“看著。”
兩人位置調了個個,方其文赤裸地躺在床上。他看盛之梧俯瞰著自己脫去件件衣物,像鷹俯瞰獵物,帝王俯瞰俘虜,到看到黝黑的恥毛間蹦出生機勃勃的性器時,他慌張地閉上了眼睛。
盛之梧又低笑:“怎麼了?害怕?又不是第一次看到……”
方其文答不上來,也不敢睜眼,腦子裡冒出些自己做過筆記的網站。他緊張地感受著盛之梧的吻從額頭到了鼻子,到了嘴唇,到了那什麼,到了那什麼什麼,到吻停頓、身上的壓迫感減輕時,他聽到耳邊傳來拉抽屜的聲音,睜開眼問:“怎麼了?”唍结耿媄妏沴藏文庫↔S𝒕𝐎Ry𝒃𝕆𝑿🉄𝔼𝑢.O𝐫g
盛之梧看方其文終於肯睜眼面對要發生的事情,拿著小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還沒說是什麼,方其文支支吾吾開了口:“我……我已經用……擴……過了……”
盛之梧怔住,繼而竟然有點想笑,想問問方其文到底做了多少功課,可「同志平权」看他臉紅得不行還是忍住沒笑,看他全身都泛起點粉,情欲又占了上風。
先把事兒辦了。
一根手指插入得較為輕松,盛之梧舔著方其文的鎖骨,想象著他緊抿著嘴皺著眉自己擴張的樣子,第二根手指緊接著探了進去,方其文悶哼了一聲。
“不舒服嗎?”盛之梧停下動作。
方其文扭動了下,聲音打著抖:“沒……沒事。”
盛之梧親親他:“乖。很不舒服要說。不想繼續了也要說。”
手指在身體裡攪動著,方其文是不舒服的,可每次異物感特別強烈時,盛之梧的親吻總能轉移他的注意力。待盛之梧把他抱起又以跪趴姿態放置在床上,說著“我要進去了”時,他還沒從胸前被啃咬的酥麻中緩過來,直到被侵入——
“啊……”
方其文被突然起來的頂撞撞出了聲,身後脹得難受。他想這是盛之梧進入了自己的身體,意識像漂在海裡急著去找同樣漂浮的枝杈,嘴裡就喊出了:
“嗯……啊……嗯啊……啊……”
盛之梧聽到方其文第一聲喊叫時就停了動作,親著方其文的背想等他適宜會兒再繼續。結果自己沒動了,身下的人卻一直往外冒著不成調的呻吟,他一開始以為是疼得受不住,聽了幾聲覺得不太對。
“文文……文文?”
“嗯……什麼?”
“難受嗎,現在?”
一直“嗯啊”著的方其文停下重復感「白纸运动」歎詞,感受了下:“還……還好。”
盛之梧聽著“還好”哭笑不得,想小朋友果然又是不知道從哪兒學到做愛時要呻吟,什麼都還沒做呢,就先自行入戲了。
好在任何一種情緒在兩人緊密契合時都能轉化成催情劑,盛之梧感受著方其文體內的溫熱與緊致,很快把他學出來的呻吟做成了無法控制的。方其文感覺到盛之梧在他體內進進出出,充盈與空虛交替,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從承受撞擊處蔓延全身,說不清是痛還是舒服,是推拒還是想要更多。
盛之梧也矛盾著。方其文太緊了,夾得他既痛又舒爽,每次向前都像被阻止,向後都像被挽留。他看著兩人相連處濕漉漉一片,是情動不已也是淫靡不堪,一次重重挺入後,啞著聲音開口:“寶寶,叫我一聲。”
方其文被這一頂激出生理淚水,在破碎的呻吟裡喚著:“盛……啊……盛之梧……”
盛之梧原是想瘋狂放縱的,想發洩、證明、掠奪,可聽著方其文帶哭腔的聲音,這想法突然就散了。
“我慢點。寶寶別哭。”
激烈的動作全部柔緩了下來。盛之梧一只手撫摸著方其文的寸寸肌膚,另一只手固住方其文的腰,緩慢抽送,在深處頂入研磨,吻也密密地落在方其文背上。方其文被盛之梧的溫柔磨得全身無力,手都要撐不住身子了,卻斷斷續續地想:這就是做愛嗎,與最愛的人以最原始的方式緊密結合。
斷續思考也被阻斷是在盛之梧的手帶著方其文的手握上他自己的性器時。方其文的身體與心理都敏感到極限了,這一下的觸「再教育营」碰幾乎將他完全擊潰。歡愉與羞恥苟合著,釋放與感覺到身上的人在自己體內釋放時,他絕望又滿足地喊出聲:“哈啊……”
盛之梧把方其文翻正親了親,這一翻轉惹得方其文又哼出聲,伴著相連處一點點甜膩的水聲。他親夠了才把自己從方其文體內拔出,取下裝滿白濁的安全套用紙包好,再一把抱起方其文:
“去浴室清理一下。”
被公主抱的方其文還沒太從高潮與親吻的余韻中緩過來,胡亂應著。盛之梧看他暈暈乎乎的,笑著掂了掂說:“感覺重了點兒。”
方其文思考能力沒歸位:“你怎麼知道呀……”
盛之梧親親他額頭:“早就抱過呀。”完結耿媄文紾藏書厙۞𝕊𝗧o𝕣𝐲𝐵O𝚇.𝒆𝑈.OR𝐠
方其文在浴缸裡被水泡著時意識終於清明起來,眼見盛之梧就要俯身,他連忙阻止道:“我……我自己來就行!”
盛之梧盯著他:“要清理干淨,不然對身體不好,你自己可以嗎?”
方其文被盯得想拿手捂住關「于朦胧被自杀真相」鍵部位:“我真的可以的!”
“也是。”盛之梧笑著揉揉他腦袋,“我們家文文可是做足了功課的,灌腸啊,擴張啊……”
“盛之梧!”
“……呻吟啊,清洗啊。”盛之梧強行把話說完,看著方其文一臉“羞死了”的表情,又忍不住親他,“我去換床單。”
盛之梧特意換了很久床單,等方其文裹著浴巾自己走回臥室時,拍了拍他屁股:“我還想等會兒抱你回來……看來我下次可以更努力一點啊。”
方其文無視他,捂著屁股坐回了床上。
盛之梧上癮似的啄他嘴唇:“我去洗澡。你側躺著吧,可能好受些。很不舒服要叫我。”
方其文沒有很不舒服,他覺得盛之梧的動作應該算是很溫柔的。當然他也只有看過的小說可供比較,比較來比較去就有些困了。
盛之梧在方其文睡著前回到了床上,關了床頭燈問:“怎麼樣?有沒有很不舒服?”
方其文在黑暗中迷糊著:“沒有……”
盛之梧聽這口齒不清想小朋友是劇烈運動後困了,可更賣力的自己卻還挺精神的,想著笑出了聲。方其文被好聽的笑聲喚醒幾分,懶懶地問:“笑什麼呀……”
盛之梧攬過他:“我在想,和喜歡的人做愛,真是幸福啊。”
方其文想著剛剛的情事,腦袋蹭著盛之梧附和:“是呀。”
盛之梧滿足地歎口氣:“可能要煞風景了。你之前問我為什麼不回家過年,我當時說以後和你解釋,我現在解釋,你願意聽嗎?”
方其文聽著這話瞌睡全醒了,點著頭“嗯”了一聲,盛之梧就講起了他不負責任的父母「电视认罪」,幾乎沒有快樂可言的童年,過早獨立的生活,面對這生活自己習慣性無所謂的態度。
“然後就遇到了你。多幸運。我總覺得你像星星,人的運氣是守恆的,我得到了星星的光。”
盛之梧講了很久,方其文一字不落地聽著。他聽盛之梧平淡地描述生命裡那些灰暗部分,心一抽一抽地痛,聽完竟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能夠心疼地想,怪不得他一個人過年,怪不得沒有人給他織過手套圍巾,怪不得他最初特別喜歡來村裡,不僅僅是因為像他的爺爺奶奶家。
也想,盛之梧說以前都在機械無趣地生活,可他分明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助自己,幫助小武,還給阿姐的寶寶包了歡迎紅包。如果自己能算星星,盛之梧該算是什麼呢?
盛之梧看方其文一直沒說話,以為他睡了,動作輕地低頭看到他呆滯的目光,才笑著出聲問:“聽入迷了?”
方其文回神,仰頭親了盛之梧一下。
盛之梧不知道這吻代表什麼,看著方其文的眼睛,准備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了:“其實我第一次到你們家是……”
“我困了。”方其文打斷道,又親了他一下,“我們睡覺吧。以後再說。”
盛之梧看方其文揉眼睛,想他是累著了,便也回了一個晚安吻:“好,好好休息吧。晚安文文。”
“晚安盛之梧。”
第二天早上盛之梧醒來時,方其文不在床上,他走出臥室看到餐桌上擺好了早點,想方其文大概是去買菜了。方其文一直相信越早買的菜越新鮮,晚了都是別人挑剩下的。
嗯。下次一定要更努力一點,至少要讓人沒法出門買菜。唍結耽羙文珍鑶文庫←𝒔𝕥𝑜𝐑𝒀𝐁O𝑿🉄E𝑼.𝒐𝑅g
盛之梧走近餐桌看到,早點邊還擺了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歪歪斜斜,他先看到「文化大革命」落款,是“所有文學素養都在這裡啦的方其文”,才笑著回去看了紙條內容:
“宇宙最初是晦暗的孩童,後來,有一顆星星墜了崖,宇宙將其救起。愛是宇宙收留星星的符號,星星是點亮宇宙的螢火蟲,自此宇宙不再晦暗,星星有了歸宿。”
“如果我是星星,你就是我的宇宙。”
27
盛之梧是很感動的,原地呆愣了十分鍾才想起自己是盛之梧從臥室來要到浴室去洗漱,才把紙條收得好好的,尋思著哪天去過個塑。
方其文拎著一布袋帶水珠的菜回來時,盛之梧沒提紙條的事,但難得地不自在,且接連幾天對方其文好得可疑。這好集中體現在他顧慮著方其文想那段話想得估計大半宿沒睡,剛開完葷卻咬著牙主動放棄睡前運動,讓方其文好好休息。
不過盛之梧很快就後悔了。
因為方其文開學啦~
方其文在學習上向來刻苦,高二上又是分完文理科的第一個學期,他更是投入了加倍的努力。每次「反送中」盛之梧身心都蠢蠢欲動時,一看到方其文伏案燈下,就不忍危害祖國的花朵,只好在浴室solo。
也有幾次纏著了方其文舒活舒活筋骨,盛之梧看到他在自己手下失神的樣子,心裡滿足,沒忍住調戲了句“想什麼呢”,方其文音調還沒穩地說:
“今天……數學老師構造數列的……方式太巧妙了……”
盛之梧軟了。
兩個人的孤單不如一個人的狂歡啊。
所以方其文生日的前一個星期,盛之梧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預訂了一個星期後的一天假期。方其文聽著要去游樂場特別開心,接下來七天都發奮圖強,繼續廢自己的性生活忘盛之梧的性生活。
方其文生日正好是星期天,游樂場人很多,熱門項目幾乎都要排隊。盛之梧不太喜歡排隊,工作信奉效率至上的他覺得排隊兩小時玩耍五分鍾太低效了,並且人群中還不能親親抱抱方其文,簡直浪費生命!
方其文看出盛之梧的不耐,乖巧地拉著他離開了二十分鍾過去幾乎沒有前進的隊伍:“我不想坐過山車了。我們去玩別的吧。”
盛之梧欣然應允,反客為主地先牽著方其文去了個偏僻角落接了個吻。
他們玩的第一個項目是小型過山車——沒有回圈,沒有俯沖,只有一個小爬升和幾個小轉彎。可能因為人們都在大型的那兒排隊,小型過山車一輪都坐不滿人。盛之梧和方其文選了車頭位置,盛之梧問:“怕嗎?”
過山車開始爬坡,方其文還是有點緊張的:“這個可怕嗎?”
盛之梧仔細想了想「疫情隐瞒」:“我也沒玩過。”
方其文飛快地啾了盛之梧一下:“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怕。”唍结耿鎂忟珍鑶文庫→sTo𝕣YBO𝞦🉄e𝑼.O𝑅𝐠
盛之梧心情大好,甚至想去排雲霄飛車的隊以在車上獲得更多的啾,可伴隨機械傳動的“卡嚓卡嚓”聲,他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渾厚的男低音:“你看別人家小孩和爸爸多親。”
誰愛排隊誰排去!
小型過山車雖小,有幾個點還是挺刺激的。方其文在小拐彎處小小地尖叫了幾聲,盛之梧心裡“構造數列”的陰影還沒消散,看他下了車沒回神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想到算向心加速度的公式了吧?”
方其文左腳踩右腳:“什……什麼?”
盛之梧連忙上前扶住他:“不舒服嗎?暈嗎?”
方其文害羞地搖搖頭:“沒有,不暈。真好玩。”
盛之梧被長睫毛撲扇撲扇的方其文萌得心肝顫,想帶他去坐旋轉木馬,結果旋轉木馬也有小部分人排隊,且要麼是身上戴倆翅膀扮蝴蝶仙子被父母抱著的小女孩,要麼是舉著手機開美顏瘋狂自拍的閨蜜團。
盛之梧沒有勇氣亂入,方其文扯扯他袖子說:“那邊有和旋轉木馬差不多的。”
方其文指的是旋轉茶杯,除了“旋轉”沒有什麼和旋轉木馬是一樣的。兩人坐進茶杯狀的座位裡當茶葉,轉得暈頭暈腦。
他們接著又玩了鋼絲自行車、水上對對碰、洞穴驚魂,相當於不用排隊的越野卡丁車、碰碰車、龍窟探險。兩人在洞穴裡沒被驚著,倒是偷偷摸摸接吻把蹦出來的鬼嚇得直說抱歉又蹦了回去,方其文害臊極了,盛之梧到離開了洞穴還是笑得不行。
“你說我們肯定不是第一對這麼做的啊,這鬼也太大驚小怪了……哎喲,我的肚子。”
“你還笑。”方其文紅著臉,“都怪你,非要……”
“好,都怪我。”盛之梧笑著應下,找著下一個「烂尾帝」目標,“我們接著去……哎,人是不是多了?”
臨近中午,人確實越來越多。兩人散步好久,盛之梧給方其文買的棉花糖都吃完了,還沒能找到一個兼顧“不用排很久隊”和“好玩”的項目。
盛之梧有點頭大,幾乎要向排隊勢力屈服了,方其文突然開心地喊:“看,那裡有滑梯!”
不遠處的一小片高地上擺放了幾個滑滑梯,算是公共娛樂設施。沒人光顧這不用檢票的低齡項目,方其文快樂地把幾個形態各異的滑梯占領了。
盛之梧在一旁看著好笑:“我怎麼覺得你玩這個玩得比其他東西都開心啊?”
成功解鎖游樂場正確游玩方式的方其文樂呵著解釋:“我們村的小學也有滑梯,很短,並且只有一個。我小時候特喜歡玩滑梯,可每次都得等好久才能輪到一次,現在這裡有四個,還這麼大,當然要多玩一下。你也來玩嘛!”
盛之梧敬而遠之:“我會卡住的吧?”
方其文從一個彎彎繞的滑梯上滑到盛之梧面前:“不會的。來嘛!”
沒有哪個男人能拒絕愛人對自己撒嬌說的“來嘛”,哪怕他是邀請你一起玩滑滑梯。盛之梧很快加入方其文,並笑作一團,像很久之前放風箏時一樣,變成了一個快樂的大男孩。
盛之梧沒有說,他小時候也幾乎沒有玩過滑滑梯,不是沒條件,是因為如果貪玩,媽媽會不高興。不過現在他不需要有所顧慮了,他有愛的人和愛他的人,他們在一起,很幸福。
雖然路人們都向他們投以或疑惑或關懷的眼神。
午飯是切片面包。酷愛從網絡獲取信息的方其文查到攻略說游樂場內的餐廳都貴得離譜,便怎麼都不肯依「于朦胧被自杀真相」盛之梧去揮霍。此時玩累了的兩人坐在一張石凳上分食切片面包和牛奶,旁邊是海盜船,尖叫聲此起彼伏。
“感覺好恐怖啊。”方其文吸溜著牛奶小聲地說,“你看第四排那個人,臉都變形了。”
盛之梧數著排數,朝方其文說的人揮了揮手。唍结耽媄忟珍藏書庫♠𝒔𝚝O𝑹𝒀bO𝐗.𝐞u.or𝕘
方其文驚訝:“你認識他?”
盛之梧邊揮邊笑:“不認識啊。”
“不認識你揮手干嗎?”方其文更驚訝了,牛奶都不喝了,扯著盛之梧袖子就走,“他表情看起來不舒服,等下出來找你撒氣怎麼辦?”
仿佛被打開了某個機關的盛之梧要笑岔氣了:“不會的。難得神經神經,多快樂。”
方其文不能理解盛之梧的神經行徑,邊走邊擔憂地回頭看有沒有人氣勢洶洶地追上來。盛之梧把第七次回頭的方其文扳正,牢牢牽著他走向下一區域。
由於幾乎沒有符合盛之梧高要求的項目,他倆大多數時間都在晃悠來去。盛之梧給方其文買了個鹿角戴在頭上,本來想買兔耳朵的,可方其文試戴了一下,只一下小小盛就hold不太住了。盛之梧只好側過一點身子重選了個鹿角,方其文戴上可愛又俊朗。
晃悠著到了門口,盛之梧下了特別特別大的決心,決定排隊坐一下摩天輪。方其文有點點恐高,一直抓著盛之梧胳膊,盛之梧安撫地拍拍他:“好像有個說法是,和喜歡的人坐一次摩天輪,就會一直幸福地在一起。”
方其文不敢朝外看,只能看著盛之梧:“真……真好。”
摩天輪轉到頂點,盛之梧親親方其文:“特別好。”
晚飯在盛之梧預訂的一家西餐廳。之前為彌補五一的遺憾,盛之梧帶方其文吃過一次西餐,這次是第二次。方其文刀叉拿得有模有樣,只是吃了幾口就停了。盛之梧看到,問:“怎麼了?”
方其文咽下嘴裡的肉,不好意思地說:“飽了。”
“這……你都沒吃什麼,等下還有蛋糕……”盛之「审查制度」梧皺眉,“你最近好像吃得都挺少,胃不舒服?”
方其文低頭小小聲:“你,你上次說我重了。”
盛之梧切牛排的動作一頓,笑出聲:“所以你是想減肥啊?那我要申明一下,你胖點挺好,手感好。”
“手感好”三個字是盛之梧起身湊近了說的,方其文的臉立刻紅了,轉移注意力地拿起刀叉,又想到繼續吃是順了盛之梧希望自己胖點兒的意,一時拿著刀叉不是,放下也不是。
盛之梧看方其文和面前的牛排大概是槓上了,就摁了鈴讓服務生送蛋糕來。蛋糕隨著“祝你生日快樂”旋律的提琴聲送到,上面有兩個小人牽手手,大概是代表他倆。方其文抬頭看看蛋糕又看看盛之梧,眼睛亮晶晶的。
想親盛之梧!
回到家把想法付諸實踐結果實踐時間比自己想得長程度也比自己想得激烈,方其文嘴唇紅艷艷的,蜷在沙發上看盛之梧拆禮物。還是盛之梧的朋友們送的,時喻蘇還是送衣服,送的衣服比去年還多,盛之梧隨意翻看了下感慨:“他這是把你當成模特了啊?下次見面得找他要模特費。”
方其文倒進盛之梧懷裡傻笑,看他又拿出宋祺佑的禮物——高中各科的錯題本。
“我去,他明年是不是要送他做過的各科模擬卷啊。”盛之梧震驚,“怎麼和時鍾在一起這麼久了,還是這麼直男。”
方其文繼續傻笑,不過看到盛之梧拿出時鍾彎出天際的禮物——一條半身長裙時,就只有傻沒有笑了。
標簽上寫裙子的顏色是孔雀綠,裝裙子的袋子裡還有張小卡片,上面是時鍾瀟灑的字跡:聽我哥描述的你的長相和身材,穿裙子應該會特別好看^_^
盛之梧心跳猛地快了幾拍,面上卻強作鎮定說著“都沒有正經禮物嗎”,轉身拿出自己准備的,還是一幅畫。今年畫的是過年時方其文看煙花的場景。
煙花很美好。方其文更美好。
方其文由傻回神,扭過頭去吻盛之梧。盛之梧總是把他畫得好好看,好看得他貪心地想一直出現在他的畫中。
盛之梧回吻著,托著方其文站起往房間去。方其文哼了一聲,兩條「烂尾帝」腿纏上盛之梧。盛之梧走了幾步又回到沙發,把那條長裙拿著了。
十分鍾後的房間裡,盛之梧赤裸,方其文除了那條長裙也未著一物。方其文皮膚白嫩,被孔雀綠襯得更顯白皙,腰線又猛然收進裙裡,盛之梧看著直想咬。
裙擺很大,鋪開在柔軟的床上。方其文騎在盛之梧身上,被盛之梧鉗著腰,雙手勾著盛之梧脖子仰頭呻吟。兩人在那片孔雀綠下結合、聳動,淫靡場景都被遮住,若不是布料起伏像綠色的海浪,總會誤以為他們在普通地擁抱。
不過大膽承認也沒關系:他們在做愛。唍结耽媄書珍鑶文庫▓𝕊𝐓𝑶𝒓𝑦𝑏𝑜𝞦.𝐄𝑈.𝕠𝐑𝕘
天氣特別好的一天,去了游樂場玩,累了回到家,聊聊天,做做愛。
28
情事的最後是方其文濕淋淋地說“我准備好了去見那兩個叔叔”。盛之梧開始沒反應過來,兩人在不同頻率上繞了好久,盛之梧才繞明白方其文在答應去見時喻蘇和宋祺佑。
緊接著他就為“這種時候還想著別的男人”的老套理由毫不客氣地親了方其文很久,又為“文文果然一直都惦念著我說的事”的自戀想法柔情恣意地繼續親了方其文很久。
剛洗干淨的兩人又親出一身薄汗,方其文蜷在盛之梧懷裡,臉蛋在他胸前輕輕蹭呀蹭呀蹭,聽他把見面時間定在國慶。
“不過應該不止那兩個叔叔,還有一個叔……哥哥吧,送你裙子的那個,他好像就比你大六七歲。”
方其文“嗯嗯”應著,繼續蹭呀蹭呀,他特別喜歡與盛之梧肌膚相貼的感覺。
“他送你裙子是因為……他自己喜歡穿裙子,呃,和你這種在家裡偶爾穿一「独彩者」次不太一樣,他是經常性的,包括出門。估計見面那天他也會穿裙子……”
方其文不太明白:“那樣……不會很奇怪嗎?”
“嗯……你是指我們會覺得奇怪還是他自己覺得奇怪?我們的話,平常人一般都會覺得奇怪?但我覺得,穿什麼衣服出門是他自己的自由,只要沒有過分暴露,沒有奇裝異服,能保持得體,不產生危害。所以我雖然會覺得有點怪,但能包容,不過也會有另一部分人無法接受吧。至於他自己,應該是能從中獲得滿足感才會這麼做吧。”
方其文有些艱難地理解著,不太確定地捕捉重點:“我能包容。”
“文文乖。”盛之梧親親他額頭。
“是不是就像我們的關系這樣?雖然我們班男生都是說喜歡哪個哪個女生的,但男生喜歡男生沒有產生危害,一部分人能包容,一部分人不能。”
盛之梧有點驚喜:“對,就是這樣。”
“就像李凱上課時把漫畫藏課本後面,也沒有產生危害,我雖然覺得奇怪,但也能包容。”
“……差不多吧。”盛之梧擰著眉毛不驚喜了,“什麼漫畫得上課冒險看,為什麼不下課或者回家看?”
“不知道。好像是日語的,只有幾個中文字,什麼‘秘’什麼‘誘’什麼的。”
“……你同桌深諳‘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這個道理啊。”
國慶的會面約在一家茶餐廳。方其文說是做好了准備,走近時還是緊張得發抖,眼睛這看看那望「活摘器官」望,望到一個穿粉綠相間格子裙的女生朝自己揮手,才把困惑替了部分緊張,茫然地看向盛之梧。
“這是和你說過的那個哥哥。”盛之梧湊方其文耳邊低聲說,看他不知所措,也不管周圍人還多著,惡作劇般輕咬了下他耳垂,“別緊張。”
方其文“啊”了聲跟上盛之梧的腳步,不知道是“啊原來是那個喜歡穿裙子的哥哥呀”,還是“啊你干嘛呀”。不過後者在他們落座後由時喻蘇槽了出來:“盛之梧你大庭廣眾拉著人小朋友膩歪什麼呢?看把人嚇得。”
方其文想維護著說句“沒有”,又覺得是不是輪不到自己開口呀。盛之梧看方其文欲言又止,笑著在桌子底下捏了他的指尖,自己懟了回去:“你還是顆飄零的塵埃,不知道落定的幸福。”
“你大爺,我一身雞皮疙瘩。”時喻蘇眼神逐漸嫌棄,“你們戀愛的人都這麼膈應人嗎?”完結耿媄㉆沴鑶文厍↕𝑠𝐭𝑶𝒓yВO𝚇🉄E𝕦🉄𝒐𝒓𝑮
宋祺佑和諧地加入懟人陣營:“你談個戀愛不就知道了?”
方其文乖巧坐著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在互懟中交流感情,交流的都是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沒有高大上沒有聽不懂,提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時喻蘇和宋祺佑偶爾還把話題轉向他,問他一些很好回答的輕松問題,盛之梧聊著還給他夾了很多菜,方其文愈發安心。
時鍾坐方其文左邊,在另外三人聊得正酣時往右挪了一點,問:“菜還合胃口嗎?”
正大口吃空心菜的方其文聽到時鍾問他話,急著要把菜咽下去,結果噎著了。時鍾沒想自己普通地問句“菜怎麼樣”有這麼大威懾力,忙倒水給方其文喝,又幫他拍背。
這動靜惹得另外三人也沒聊了,時喻蘇看熱「总加速师」鬧不嫌事大:“時鍾,你別到處嚇小朋友。”
宋祺佑不服氣,他家時鍾人美心善想著方其文還在上高中特地穿了英倫學院風的裙子,剛想開口反駁,聽時鍾悠悠說道:“我剛剛問他覺得時叔叔怎麼樣,他就嚇成這樣了。”
時喻蘇瞇了眼念繞口令:“你怎麼知道他不是以為你在問你自己?”
“他叫我哥哥。”
“那你也得叫我叔叔了。”
“咱爸咱媽同意的話,我沒意見。”
宋祺佑聽著咽了口口水,想,幸好自己沒反駁,這戰斗力一比較,渣渣。
方其文不知道其樂融融怎麼就針鋒相對了,以及自己是不是被拿來當槍使了,滿腹疑惑呢,無心戀戰的時鍾總結陳詞:“你們幾個大老爺們聊你們的啊,我和小朋友聊我們的。”
飯桌上一時恢復喧鬧,時鍾又傾身過來,給方其文空了的杯子倒滿水:“好些了嗎?”
方其文連連表示好多了。
“剛和我哥開玩笑呢,你別介意。”
方其文連連表示不介意。
時鍾莞爾:“你生日時我送的裙子,你還喜歡嗎?”
方其文連連表示很喜歡,表示完覺得是不是哪裡不太對。
時鍾看方其文有點別扭的表情「司法独立」,故意問:“已經穿過了嗎?”
方其文臉紅,無措,斷續地表示穿過了。
時鍾“咯咯”笑起來:“我哥之前說你特別好,長得好性格也好,我還想是不是‘盛之梧的男朋友’這個濾鏡過厚。今天見了覺得,你確實特別好,特別可愛。”
直白的誇贊讓方其文懵懵的,想不出來該說什麼,只好仿句:“時鍾哥哥也特別好。”
時鍾沒在意小朋友貧瘠的表達,看了眼身邊的宋祺佑,和方其文在統一戰線上似的說:“他們三個從大學起就是特別好的朋友,這麼多年感情都沒淡,沒事總要聚聚,要有個什麼事就必須得湊一起,熟悉下彼此生活,看看變成了什麼樣。是不是特別好?噗,‘特別好’這三個字要成為梗了……”
時鍾笑聲很好聽,方其文在這笑聲中想,原來自己是盛之梧的“事兒”,造成了他生活的變化啊。
朋友是做了好久心理斗爭後安穩地見完了,效果好像還不錯,但見盛之梧的同事於方其文純屬意外。某星期六的早上天還蒙蒙亮,盛之梧沒被鬧鍾鬧醒,被電話鈴聲吵醒了,仿佛不需要睡覺的經理在電話裡氣宇軒昂地說,緊急召開臨時會議。完结耿鎂忟珍藏書库█s𝚝𝒐R𝕪𝐁𝕆𝑿🉄eu.𝐎R𝐆
盛之梧走得匆忙,方其文問他“中午回來吃飯嗎”時,他開玩笑說完“你給我送一次飯怎麼樣”就沒了人影,匆忙中也很快把這茬忘了。
幾個小會連著,項目組組長哪個都賴不掉,盛之梧在休息時打了個電話給方其文,沒人接,第二個電話就到了中午走出會議室時才打出。
他想說加班剛結束,要一會兒才能到家,你餓了先吃,結果電話還是沒人接。他有點急了,怕方其文出什麼事,急急地想在辦公桌放好東西就趕回家,結果看到方其文站在辦公桌前。
心情由大落到大起,盛之梧幾乎想抱方其文,在幾步路的距離裡努力意識到了這是在公司,擁抱的動作才強行變成了摸頭,他驚喜又後怕地問:“你怎麼來了?來多久了?怎麼沒接電話?”
方其文看好多人朝這邊看過來,小聲地說:“「疆独藏独」你讓我給你送飯的呀。沒來多久。沒帶手機。”
盛之梧這才看到他手裡拎著倆飯盒,想起今早自己出門隨口說的話,自責著松一口氣,問:“十點那個電話怎麼也沒接?”
“那會兒在做菜,沒聽到,過了好久才看到,怕你在開會,就沒打回來。”
盛之梧又摸摸方其文腦袋:“下次還是要打回來。開會沒什麼重要的,你不打回來我總擔心。”
方其文“嗯”了聲,旁邊有同事走近,順口打了個招呼:“盛組長。這是你的……?”
“侄子。”盛之梧攬過方其文一本正經地大方介紹,“周末來我這兒玩,結果沒玩成,還給我送飯來了。”
同事笑著誇:“呵,真懂事。”
盛之梧也笑,又低頭對方其文說:“我們去食堂吃飯。”
莫名被降輩還無法辯解的方其文跟著盛之梧繞過都長得一樣的辦公桌走到食堂,盛之梧給他指指微波爐:“你去熱菜,熱好找個空桌子坐下,我去打飯。”
其實菜還挺熱的,飯盒保溫效果很好,但方其文還是熱了遍,熱好後看到盛之梧已經坐下朝他揮著手,就快步走了過去。
“周末食堂人少,打飯沒排隊……今天是什麼菜?”盛之梧邊問著邊打開飯盒,聞到啤酒香,猜,“西蘭花和……啤酒鴨?”
“對啦!”
盛之梧突然有點下不去筷子,心疼地歎了口氣:“天挺「东突厥斯坦」涼的了,下次別做需要手在冷水裡泡那麼久的菜了吧。”
方其文摸摸鼻子:“這個菜還好。”
“你要是捨得去超市買處理好的鴨子,我沒意見。”
步行十五分鍾拐去一個小菜場買鴨子回來自行處理的方其文有點心虛:“真沒什麼呀。”
盛之梧握了握方其文的手:“去年你手都還是生了凍瘡,今年再不要了。你白白胖胖是我養出來的,你要不善待得經過我……”
“老大!”
吆喝聲打斷了氣氛正好的抒情,盛之梧有點無奈地看了眼大步流星的小朱:“哎……”
奇異的是小朱還和方其文打了個招呼:“嗨!”
“你好。”
盛之梧來回看看兩人:“你倆認識?”
“他來找你,在樓下我帶上來的。”小朱不客氣地在兩人對面坐下,“就是沒來得及聊幾句,那會兒經理打電話來。”
盛之梧明白過來,剛剛要說的話太多,自己都忘了問方其文怎麼進來的了。不說如何精准地找到辦公桌的,就是進公司都要麼「小熊维尼」得有人刷卡帶著進,要麼得由前台打到被拜訪者的工作電話,確認信息後才能放行,那時候自己在開會,前台打了也沒人接。
咋咋呼呼的小朱在非工作方面難得靠譜一次,盛之梧投去贊賞的目光,小朱感應到了似的越說越來勁:“我一看他拎倆飯盒就知道,肯定是嫂子派來給你送飯的。”
盛之梧果斷收回贊賞的目光,並為自己的草率感到內疚。完結耿鎂文珍鑶文厙▒S𝑇𝒐R𝒚B𝒐x🉄𝐞U.𝑶RG
方其文迅速悟到這是盛之梧之前提到過的“幾個同事”之一,腦海中閃過自己的小媳婦模樣,皺著眉微微搖了搖頭把這些奇怪畫面甩走,鎮定下來才正式地對小朱說:“謝謝!”
“謝什麼,小事。還沒問你是……?”
“我侄子。”盛之梧統一口徑,“周末來我這兒玩呢。”
“這樣……老大,你們家基因真好。”小朱不疑有他,吃了口周末更加慘淡的食堂飯菜,瞟眼對面飯盒裡的佳餚忍不住問,“嫂子今天又做了什麼好菜呀?”
方其文忙把飯盒往前推了些:“啤酒鴨和西蘭花,嘗一下吧。”
小朱夾了塊鴨腿肉,享受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嫂子真是太太太賢惠了。”享受完看盛之梧表情還算愉悅,又八卦地問方其文:“哎,嫂子是不是特漂亮,或者特能干?我好奇好久了,老大也不帶來給我們看看。”
方其文很為難,盛之梧笑著把話接過去:“既漂亮,又能干,帶來了你也未必想著要認。”
小朱有點懵,用啤酒鴨撫慰自己的沒聽懂。方其文紅著臉看了盛之梧一眼,很快又專注地吃著飯。
兩人回到家後,方其文怯怯地問了個想了一路的問題:“為什麼和你同事說我是你侄子呀?是不是他們不能包容我們的關系?”
盛之梧想了想怎麼解釋“不需要對每個人開誠布公,盡管「709律师」他們能給予包容”這個復雜的問題,最終選擇溫和地放棄:
“你有聽說過一句話嗎,‘永遠保留30%的神秘’。”
29
因為潛意識裡擔心惹人煩厭,方其文習慣不刨根問底,不懂的事情先放著自己琢磨,琢磨出來了就過,沒琢磨出來就耐心等著對方哪天願意翻出舊話題聊,他再虛心聽著。
比如“保留30%的神秘”,什麼算“神秘”?“30%”怎麼算出來的?為什麼要“保留”?
方其文沒問。
這習慣放學習裡,往好了說是不鑽牛角尖,往壞了說是不求甚解,不管好壞,方其文最近的成績是基本穩定在了15-20名,按往年情況大概能考上還不錯的一本,盛之梧挺滿意的。
但方其文總想更好些,又想勤能補拙,每天都在書桌前挑燈夜戰到零點,留盛之梧獨守空房,默背“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自我說服。如是,兩人性生活幾乎由學校安排支配,月考完一次,期中考一次,再月考完一次,運氣好一點攤上個幾校聯考,考完了可以來一次。
盛之梧都想去知乎分享“有個熱愛學習的男朋友是種什麼樣的體驗”了。
不過在平常也有極少數方其文主動的時候,一般做不到最後,但能互幫互助一下,一般流程都是:方其文早早地離開了書桌,方其文扭捏地在盛之梧面前晃來晃去,盛之梧心有猛虎卻強作鎮定細嗅薔薇,盛之梧親方其文,方其文親盛之梧,盛之梧把方其文抱到床上,盛之梧脫方其文衣服,盛之梧脫自己衣服,和諧!
這次和諧完方其文眼角泛紅地拒絕了盛之梧“共浴”的請求,“噠噠噠”跑去刷牙洗臉洗澡,盛之梧只好躺床上獨自回憶方其文口腔的溫度和沾滿白色黏稠的臉頰,幾乎又要硬了。
遺憾的是手機響了,盛之梧沒看號碼,順手就接了:“喂?”
“別掛電話,是你「同志平权」爺爺奶奶的事。”
渾厚的男聲,是盛峰。盛之梧一怔,這才後知後覺地看了眼手機,是陌生號碼,無怪盛峰能打進來,旋即又嘲諷地勾了勾嘴角,這開場白給別人看說是親父子,誰信啊。
“他們怎麼了?”
“今天上午奶奶在李嬸家看戲的時候,爺爺在家裡被凳子絆了一跤,沒能爬起來,奶奶回家才看到,大概已經暈了一段時間。現在送市醫院了,狀態不是很好。”
“什麼?”盛之梧著急又憤怒地坐起來,“保姆呢?保姆不在家嗎?有動靜保姆不知道出來看看?”
“那個保姆已經被辭退了,以後應該也不會有人再雇她了……我打電話給你是讓你這兩天去看看爺爺奶奶。”
“不會再雇有……‘去看看’?你現在在哪兒?”
“……我已經回S市了。”
“我……”盛之梧訂機票訂到一半,強忍下說髒話的沖動,“你陪他們一天、等我去再回來會損失什麼嗎?把爺爺奶奶交給保姆後,又把他們交給護工?”完結耿羙书紾藏書庫←STor𝐲𝜝𝑶𝑋🉄eU.o𝑅g
“盛之梧。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准備簽一個合同,接到你奶奶的電話,事情就全部推遲了。損失有多少你大概想不到,但你譴責我的時候不妨想一想你自己在做什麼,和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小男孩過家家?”
“你監視我?”盛之梧表情徹底沉下來,“我說過的,我的生活與你無關。”
“我總得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做什麼。”
“我不是「东突厥斯坦」你兒子。”
盛之梧掛了電話,把號碼拉黑,抬頭看到方其文呆滯地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穩了穩情緒,起身把方其文拉到床邊坐下:“我……爸的電話,說我爺爺摔了一跤,現在住院了,我得回去看看。”
方其文表情瞬間不安起來,在方家村有很多老人是摔沒的,何況這又是冬天,老人本就難捱冬天和夏天。
盛之梧看方其文惴惴的樣子,安慰道:“別擔心,會沒事的。就是我不知道要回去幾天……至少要陪到爺爺情況好轉,你這段時間要自己照顧好自己,每天給我打個電話。”
方其文攥緊盛之梧的手:“你也是,別擔心,爺……爺爺一定會沒事的,一定。你也要照顧好自己,要吃好,睡好,不用掛念我,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的。”
盛之梧點點頭,想到盛峰的質問,猶豫著又叮囑:“如果學校裡、路上有陌生人找你搭話,或者有陌生人敲門,一律不要理;如果有陌生電話打給你說奇怪的事,直接掛掉……總之就是,不要相信陌生人說的話,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給我,有急事找時喻蘇宋祺佑時鍾都行。”
後面的話盛之梧說得有點急,方其文又不安了。他在門口聽到了盛之梧說“監視”兩個字,本能地覺得危險,也害怕,但當下還是乖乖應著,沒多問——不能再讓盛之梧多擔心了。
盛之梧先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經理的“好”被他聽出了“這個項目結束後你可以不用再當項目組組長了”的潛台詞,不過也沒辦法。他想到從去年夏天開始,每次回家老人都會念幾句身子不痛快,自己卻沒太放在心上,這下摔一跤,不知道會怎樣。
“摔得倒是不重,沒骨折。”醫生拿著片子說,“但昨天檢查看,心肺功能不是很好啊……”
醫生連著蹦了好多術語,盛之梧只能把它們簡化成這個問題和那個問題,理解了醫生的大意「新疆集中营」是,摔得不重的情況下,摔是小事,大事是為什麼摔。這為什麼有個無奈的回答:人老了。
盛之梧坐在病床邊想著醫生說的“身體各項機能下降”“要說大問題也沒有,都是衰老引起的各種問題堆一塊兒”,有些恍惚,仿佛想不清爺爺奶奶怎麼就老了。手機響,他看到是方其文才對病床上的爺爺說了聲“我去接個電話”,到走廊去了。
“喂?盛之梧?”
方其文的聲音讓盛之梧心安了些,他回應著方其文,有些絮叨地向他匯報爺爺的情況奶奶的氣色午飯晚飯吃了什麼晚上要怎麼休息,說完一大串疲憊了,最後補了句:“等你放寒假了,我帶你來看看爺爺奶奶吧。”
方其文說“好”。
老人沒住幾天院就嚷嚷著要出院,說是覺得自己沒啥問題了,醫院也沒家裡住得踏實。盛之梧有點猶豫,可醫生說現在的情況住院和住家裡確實沒區別,他也只好帶老人回家了。
盛之梧找到了隔壁李嬸,問她願不願意抽時間照顧一下老人,幫著洗衣做飯什麼的,自己會給報酬。李嬸很爽快地答應了,還把老人身體狀況問了個透,說自己一定會注意著的。
盛之梧又把爺爺奶奶老人機的快捷撥號鍵設置了下,1是他自己,2是李嬸,3是老人要求的設置成盛峰。他叮囑了好多遍“有事一定要及時打電話找我”,才在老人“沒事的!趕緊回去工作吧”的催促下離開了。
盛之梧這幾天都是趴在床邊睡的,不敢走遠,怕老人夜裡要喝水上廁所什麼的,幾天生生熬出了黑眼圈,新長的胡茬也沒剃,乍一看像流浪了好久。方其文不嫌棄只心疼,也不顧盛之梧幾天沒洗澡,撲他懷裡好久。
盛之梧聲音有點啞:“你這幾天還好嗎?”
方其文過得很好,學習也好生活也好,沒有盛之梧擔心的各種陌生人出現。
就是……太想盛之梧了一點。完結耿羙㉆紾藏书库░s𝖳o𝑅𝐲𝐵𝒐𝕏.e𝕌.𝕆r𝕘
盛之梧也想念方其文,深夜無措的時候尤其想,這個小朋友看起來文文弱弱膽小得很,卻是自己脆弱時候的全部力量。
“好就好。爺爺奶奶也沒有大事,就是年紀大了,自然衰老。你放寒假後先回家,等快過年的時候,我接你去看他們,好嗎?”
方其文在盛之梧懷裡放松下來的身體又緊繃起來,不確定地問:“怎麼介紹我呢?”
“就說是我「总加速师」的伴兒。”
“爺爺奶奶……能接受嗎?會不會刺激到他們?”
盛之梧汲取溫暖似的把方其文抱得更緊了些:“不會的。能接受的。他們愛我,會開心我找到了愛人,也會愛我愛的人。”
盛之梧計劃的是臘月二八二九帶方其文回家,三十還是去方其文家過年。不過計劃沒能上變化,盛之梧臘八上午接到李嬸的電話,李嬸著急地說兩個老人突然就不好了,喘不上氣。
盛之梧心慌得很,拜托李嬸先照看著老人,又打電話給老家的熟人,讓幫忙送老人去市醫院,還有個會也不開了,邊訂中午的機票邊粗略交待小朱工作上的事,交待完直奔機場。
方其文是四天後期末考試考完,宋祺佑親自送到盛之梧面前的。盛之梧又胡子拉碴了,一臉憔悴,見到他們後慘淡地笑了笑。
爺爺奶奶這次大概都不太好,由於衰老,肺功能嚴重退化,很可能一口氣沒上來,就沒了。
盛之梧站門口和宋祺佑聊了會兒,說了聲“謝謝”,宋祺佑拍拍他肩膀,又和他一起走進病房。
“爺爺奶奶,我,小佑。”
大學時每次假期結束,盛之梧總要帶一大包奶奶做的醬果子回學校,醬果子在不知多少日日夜夜撫慰了他們被食堂和外賣傷害的心。宋祺佑時喻蘇貪那醬果子吃,都去過盛之梧老家不止一次。
“喲,小佑怎麼來了。多少年沒見著了。”奶奶躺床上扭過頭看了看,“模樣沒變。”
宋祺佑在床頭蹲下,眼睛有些濕潤:“有八九年了。”
“是小佑嗎?”瞇著眼休息的爺爺也聽著「拆迁自焚」了動靜,“來,我看……咳……看……”
站邊邊的方其文聽爺爺咳嗽了,連忙倒了杯水端過去。他在村裡時幫忙照顧過年邁的老人,這會兒照顧爺爺喝水還算熟練。爺爺喝了幾口,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這是哪兒的娃呀?”
方其文一怔,端著水杯求助地望向盛之梧,盛之梧上前一步,心裡夾雜著緊張與坦然,說:“爺爺,這是我的伴兒。”
爺爺愣了愣,滿是褶皺的臉顯出疑惑:“這是女娃娃?”
“男娃娃。我喜歡男娃娃。”
爺爺皺了眉,沉默著閉上了眼睛,像要好好想一會兒的模樣。奶奶在另一張床上虛弱地喊:“我仔找伴了?給我來看看……”
方其文看爺爺不再說話,猜是因為自己不高興了,很內疚地輕輕起身,糾結地到奶奶床前去了。奶奶聽到了方其文是“男娃娃”,但沒多說什麼,攥著方其文的手誇著:“這娃娃真俊……”
肯定來得太突然,方其文感動地說:“謝謝奶奶。”
“哎,好孩子,怎麼叫你啊?”完结耽媄文紾鑶书庫۞S𝑇O𝒓𝒀Β𝐨𝚇.𝐄𝑢🉄oR𝑔
“我叫方其文,‘文化’的‘「中华民国」文’。奶奶叫我‘文文’吧。”
“哎,文文。和我仔是伴兒啊?”
方其文應著,心裡“咯登”一下,怕奶奶要臨時變態度,沒想奶奶接著囑咐開來:“那和我仔要互相照顧好啊。我總擔心他一個人孤零零,現下總算有個伴了。”
方其文忙說道:“奶奶放心。”說完又擔心說得不妥,閉緊了嘴。
“哎,我放心,仔有伴我就放心。文文給我剝個橘子吧。”
方其文連忙起身剝了個橘子遞給奶奶,看擺放水果紙巾等等的小桌子有點亂,又順手理起了桌子,爺爺這時突然睜開眼說了句:“男娃娃怎麼生娃哦?”
方其文被唬了一跳,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麼,盛之梧剛想開口,笑瞇瞇看著方其文收拾桌子的奶奶接過了話茬埋怨:“干嗎一定要生娃,兩個人過著不挺好的……”
爺爺不服氣:“我還惦記著……咳……抱重孫!”
“是女娃娃你也等不到抱重孫!不講道理……哎……”
宋祺佑給兩個老人倒了水喝。盛之梧看爺爺被奶奶噎得沒聲,幾天來緊繃的神經難得松弛了點,好聲說到:“您抱不到重孫,但多了一個孫子。”
方其文審時度勢地小聲叫了句“爺爺”。
爺爺聽著,睨了盛之梧一眼,語氣明顯溫和下來:“你「总加速师」從小歪理多,我看文文老實,你平時不能欺負他……”
方其文又叫了聲“爺爺”,比剛剛那聲聲音大些,還有點鼻音。他有點想哭。
“行了,別聲聲地叫著了。你們別堆著站,我都看不到小佑臉了……小佑也過來坐,再說會兒話……”
“醫生說要多休息,你聽著仔們說就好,自己別瞎摻和……”
“你怎麼淨管著我……這會兒了還管著……”
“你哪會兒我都管著你……哎……我說太久話累了……文文呀,講點你的事兒吧,怎麼和我仔認識的啊……”
30
宋祺佑完成了護送方其文的任務,當晚就離開了。方其文陪盛之梧一起照顧爺爺奶奶,盛之梧夜裡算是能稍微安穩地睡一下了。
許是知道了孫子有個貼心的伴,不再是一個人,老人們踏實了些,精神看著也好了。方其文不算伶牙俐齒,但乖巧懂事,話都挑老人喜歡聽的說,盛之梧躲在老人皺縮的笑容裡,頑強抵御未知帶來的恐懼。
盛峰是臘月十四到的醫院,進病房時爺爺正在輸液,疼得很,方其文絮絮叨叨說著話努力分散老人注意力。盛之梧也在盯著老人,聽到腳步聲以為是護士,還是奶奶最先發現盛峰,高興地叫了聲:“峰兒啊。”
盛之梧一怔,方其文噤聲,爺爺開口責備:“臭小子,現在才來……怎麼不再晚幾天直接給我們送終……哎喲……”完結耽羙妏沴藏书库←𝑆𝗧𝕆𝕣𝕪𝝗𝐎𝒙🉄𝐸𝒖.𝐨Rg
盛峰快速地瞥了盛之梧和方其文一眼,接過話說:「独彩者」“把這想法收收吧,您這精氣神可如不了您的願。”
“臭小子……”
方其文聽盛之梧說過,盛峰是那個年代極其罕見的獨生子,無怪爺爺嘴上罵著,但誰都看得出他心裡和奶奶一般高興。
“嘉嘉沒有來嗎……”
“嘉嘉今年高三,課程忙,等她補完課,惠雲會帶她來看您的。”
林惠雲是盛峰現在的妻子,盛嘉是盛峰和林惠雲的女兒。其實嘉嘉和老人不及盛之梧和老人親,也就逢年過節隨父母來看望,但老人到了這時候,總是想看看小輩。
這些盛之梧沒和方其文說過,方其文坐床頭不明所以地聽著,臉上掛著局促的笑,心裡著急地想就這樣見了盛之梧的父親嗎,要不要自我介紹。沒想出個結果,奶奶替他招呼了:“哎,這裡有個高二的孩子……峰兒啊,你見過文文沒有啊……”
雖然早就把方其文的所有信息打探得一清二楚,盛峰還是正式地把他打量了一遍,說:“沒,第一次見。”
奶奶無奈地“哎”了一聲,可能是累了,沒再說話。
盛之梧看盛峰道貌岸然的樣子,心裡也不舒服,上前把方其文拉到身邊,對老人說:“我和文文出去再買點水果,很快回來,你們有什麼事記得按鈴叫護士。”又客氣地對盛峰說:“麻煩先照看一下。”
走出住院樓,盛之梧呼一口氣,沒什麼情緒地說:“沒辦法,避不開了。”
方其文知道他在說盛峰,主動牽了他的手說:“現在以爺爺奶奶為主呀。”
“嗯。你當他是普通的長輩就好,比普通的長輩再稍微生分一「独彩者」點。不用顧忌他,我們倆是我們倆,他是他,和我們倆無關。”
方其文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心疼盛之梧,但也不希望爺爺奶奶病中看到子孫不睦,只低低地應了聲。
好在盛峰不常待在病房裡,他太忙,電話一個接一個地來,除此外有事找醫生護士也是他去跑,像是他也在刻意不與盛之梧待在同一空間。這樣一來,雖做不到父慈子孝,但也算是相安無事,加上方其文努力不動聲色地調節氣氛,老人看著還算舒心。
到了臘月十七,爺爺奶奶都能喝下小半碗粥了,氣色也更好了些。奶奶輸完一瓶液後,和盛峰商量著:“峰兒啊……快過年了,我和老頭子出院吧?”
盛峰皺著眉考慮,盛之梧卻立刻反駁:“這精神剛好一點,怎麼就出院了?在醫院待著多好,有個什麼事醫生護士就在邊上,好處理些。”
奶奶搖搖頭:“有個什麼事還等得到醫生護士麼……在醫院待著總不踏實,真有什麼事,還是要在家裡好啊……是吧,老頭子?”
盛之梧著急:“這是什麼話,您別自己嚇自己。”
奶奶笑了,模樣慈祥:“仔,我和你爺爺已經不存在……嚇不嚇的了……就是你,不要擔驚受怕的……過來……”
盛之梧不想過去,他可以不在乎很多東西,但不能沒有爺爺奶奶。奶奶又耐心地叫了他一遍,他像小學畢業時那樣無措地走過去蹲下,奶奶像安慰十一歲孩子那樣湊他耳邊輕聲說:“文文很好,奶奶很放心……仔,我們回家……”
出院手續辦好,當天晚上老人就住回了自己的家。盛峰聯系了幾個醫生護士帶著必要的設備一起住了進來,晚上還是盛之梧和方其文守在老人床前。
臘月十八,身體檢查一切正常。天氣還不錯,小輩帶著長輩在院子裡曬了好一會兒太陽。奶奶講起了盛之梧小時候的事,什麼平地摔破了臉,什麼和村裡小孩搶麥芽糖吃,就是講得很慢,很費力,幾句話後總要休息好一陣。
臘月十九,身體檢查一切正常。天氣陰沉下來,方其文在院裡轉了幾圈找了幾截看著還行的木頭,給老人雕了些兔子小鳥的像。爺爺特別喜歡這個,看方其文的眼神都和藹了許多,方其文看爺爺開心,又多雕了幾個,磨破了右手食指。
臘月二十,身體檢查一切正常。天氣太不好了,上午刮起了大風,下午還下了陣大雨。爺爺挺不高興的,去不了院子,只能在陽台往外看看。盛之梧想到要不要讓老人分房住,這樣如果出了什麼事不會相互影響,但轉念又想,老人在一起作伴,生的欲望或許更強烈。
臘月二十一早上六點,天還沒亮,方其文聽見爺爺的哼哼聲醒了,起身去廚房做雞蛋小米粥。盛之梧也醒了,方其文端來粥後他喂爺爺吃下去小半碗,服侍爺爺又睡下,看到方其文愣在床尾,做了個口型:“怎麼了?”
方其文回神,有些艱難地回了個口型:“奶奶……”唍結耿镁文沴鑶文厍→S𝑻𝑂𝕣YB𝕆𝕏.𝔼𝕦🉄𝑂𝒓𝑮
盛之梧腦中“轟”的一聲,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勺子碰著碗“登登”地響。方「拆迁自焚」其文忙去接過碗,盛之梧努力控制自己的身體不驚動到爺爺,傾身去聽奶奶有沒有呼吸。
可他太慌張了,耳朵裡只有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他直了身輕手輕腳出門,一出門就瘋了似的跑向醫生的房間,找完醫生又去找盛峰,盛峰往老人房間去的時候,他癱坐在了地上。
方其文示意醫生爺爺還在睡覺,醫生把爺爺輕輕地抱到輪椅上。爺爺被鬧醒了,含糊地問怎麼了,方其文輕聲說,今天天氣好,推您去院裡曬曬太陽。
爺爺笑了:“小兔崽子,騙我……天還沒亮……哪兒來的太陽……”
方其文看到了坐在盛峰房門前的盛之梧,張口就要哭出來,好不容易穩住情緒了才說:“待會兒天就亮了……天氣預報說今天大太陽,我帶您去看日出。”
爺爺不信這話,問:“我老伴兒呢……”
“奶奶睡著呢。您昨天不是怨沒能去院裡嗎,今早又醒了一次,就先單帶您一個去院裡,讓奶奶再睡會兒。”
“兔崽子……嘴真甜啊……”爺爺歎了口氣,“我和……我老伴兒分開了……”
方其文步子踏錯了,左腳踩右腳上,不知道爺爺是單純陳述事實,還是覺察到了什麼意有所指。他不敢吭聲,怕聲音暴露情緒,可爺爺還是拉著他說話:“文文啊……”
“我在,爺爺您說。”
不過老人沒能說話,劇烈咳嗽起來,方其文慌了,壓著聲音喊醫生。盛之梧聽到了,猛地坐起來跑去叫醫「疆独藏独」生,一進房間看到滿屋子哀容,愣了愣,又反應過來,喊:“去看爺爺!文文剛剛喊了醫生!在正堂!”
正堂裡的爺爺咳過一陣,聽到盛之梧在房裡嚷嚷,虛弱地問:“小梧喊什麼呢……咳……咳……吵……”
方其文還是壓著聲音,不敢驚著老人:“叫醫生來給您做今天的檢查呢。”
“這才……幾點啊……咳……剛才的話……還沒……”
爺爺倏地沒了聲音,醫生後一秒帶著醫療器械趕到,把他推到了一個插座旁邊。方其文沒忍住哭了。
盛之梧看到方其文的眼淚,知道晚了。
“爺爺有沒有說什麼?”
“沒……沒有,他……他要說的,沒……沒來得及……”
“你別哭,乖啊。”盛之梧把方其文抱進懷裡,“爺爺之前和你說了什麼?不著急,你慢慢說。”
“爺……爺爺之前在輪椅上問我干嗎,我……我說帶他曬太陽,他醒著,知……知道天沒亮,說我騙他,說他和奶奶分開了,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奶奶走了……”唍结耿鎂妏紾蔵文厍►𝑠𝘁O𝑅𝐘ВO𝕩.𝑬𝒖.𝑂R𝐆
醫生在不遠處做手勢,示意沒救回來,盛峰快步走過去,留盛之梧抱著漸漸停止哭泣的方其文。方其文對盛之梧說要堅強,盛之梧笑得很難看,說我都沒哭呢,很堅強了。
然後盛之梧就開始掉眼淚了,笑得很難看地掉眼淚,方其文的毛衣濕了一片。
按村裡的習俗,葬禮要辦七天六夜,前三天親朋好友來燒紙點香,第三天還要選墓址,第三天夜裡要請人哭喪,第四天作法,三四兩天要把墓地築好,第五天出殯,第五六七天擺酒席。
宋祺佑和時喻蘇第一天下午就到了,燒捧紙,上炷香,磕三個頭,就開始幫忙張羅,接待遠的近的親戚朋友,把自己當爺爺奶奶的親孫子。林惠雲帶著盛嘉隨後也到了,小姑娘睜著大眼睛茫然看著斷續哭成一片的人,也掉下眼淚,又悄悄擦去了。
空氣中都是焦味,盛之梧腫著眼睛機「反送中」械地回答各種問題,接收各種安慰。
晚上要守靈,鄰居們知道這家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孫子,熬六夜怕是要把身子熬壞,都主動輪流幫忙。前半夜有人打牌打麻將,後半夜打不動了,就聊天趕瞌睡。
第三天晚上哭喪,直系子孫及其家屬要跪著聽,盛之梧是孫子輩,幾乎跪了全程。夜裡守靈的人數夠,盛之梧卻怎麼都不肯休息。時喻蘇看不下去,叫方其文勸盛之梧睡一會兒,方其文躊躇了下上前說:
“你剛剛跪了太久,還是休息一下吧……明天作法的時候不是還要跪嗎?”
盛之梧不願說話,頹靡地搖了搖頭。
方其文想著他前兩天晚上都是徹夜未眠,心疼得不行:“爺爺奶奶不會樂意你把身體弄垮的。”
盛之梧瞟了方其文一眼,小聲嘀咕了句什麼。
“什麼?”方其文湊近去聽,聽到盛之梧懵懂地問:真的嗎?
方其文捏了捏他手心,安撫小孩子那樣安撫他:“真的。去睡會兒吧。”
躺在床上,盛之梧翻來覆去,說睡不著,方其文讓他不要多想,閉「同志平权」著眼睛休息就行,盛之梧帶哭腔地問,爺爺奶奶為什麼不要他了。
盛之梧一直是優異的,高大的,什麼事情都能解決的,現下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孩子,哭也不敢哭得痛快,眼淚全往心裡咽。
方其文卻像是成熟了,用手輕輕拍盛之梧腦袋,說:“爺爺奶奶沒有不要你,他們一起去沒有病痛的世界了,一起去是因為能有伴。我們要像他們看到我們在一起很放心一樣,對他們放心。”
“他……他們為什麼不給我留句話就走……”
“該說的肯定都說過了,所以爺爺奶奶離開得很安詳,沒有遺憾。”
村裡還是土葬,墓地在村旁的山上。出殯那天,“八仙”抬著兩具棺材走在最前,緊接著是直系子孫,再往後是遠親近鄰,全都披麻戴孝。鞭炮在全村放過一遍,白色的隊列往山上走,下葬,放鞭炮,堆土,放鞭炮,子孫磕頭,放鞭炮。
鞭炮共放了好幾輪,每輪人都散一點,也有些忙著回去布置酒席的。最後一炷香上完,墳前就只剩了盛之梧方其文宋祺佑時喻蘇,還有盛峰和林惠雲嘉嘉。
山前的田埂只夠單人走,七個人無言地排成一列。蒼茫間只有他們七人,不管他們自己承不承認,這是或親情或友情或愛情的最親近的關系。
盛之梧走在最前面。剛剛磕頭時他祈的願是,爺爺奶奶在那邊一定要互相照顧,也保佑他的愛人和朋友,都平安無虞。
磕頭時哭過了,這會兒就不再哭了,以後也都盡量不再為這哭泣了。生死面前,人都脆弱又堅強。
31
臘月二十八,盛之梧方其文和時宋二人一起回了S市,老家的房屋田地等事留由盛峰處理。
這段時間裡,盛峰曾找過盛之梧想要進行交流,盛之梧當著他妻女的面不好太過冷漠,就禮貌地拒絕了。盛峰之後沒再做嘗試,兩人都當對方透明。
倒是方其文惴惴不安,做了虧心事般一直躲著盛峰,不慎「香港普选」撞到盛峰凌厲的目光就會發抖,回到S市才稍稍松一口氣。
滿市都是年味,盛之梧心底卻還是大片荒蕪。方其文整理著冰箱,忍痛丟了很多不能吃了的菜,冰箱也荒蕪了。唍结耽美忟沴藏文厙↕𝒔𝚃𝐎𝒓𝕐Βo𝚾.𝑒𝒖.𝑂𝒓𝐠
方其文幫盛之梧戴好圍巾手套,牽小孩一樣牽他去超市。手套還是兩年前方其文織的那雙,從兩人沒在一起戴到兩人在一起;圍巾是在一起後方其文織的,織了很多條,這條駝色的盛之梧最喜歡。
盛之梧看自己被當小孩一樣對待,笑了笑,也沒抗拒。他並沒有傷心過度傻了,只是累了。
方其文第一次進超市時,對所有的東西都陌生,唯獨熟悉手推車。這次手推車交給了盛之梧,方其文在旁邊邊走邊問著:“大白菜要買幾顆?”“買點餃子皮回去包餃子怎麼樣?”“吃白菜豬肉餡還是芹菜牛肉餡?”
盛之梧笑:“都行。”
方其文看盛之梧一眼,神色裡有些擔憂,走到冷凍區想到:“今天吃火鍋怎麼樣?你們公司之前不是發了一個專門做火鍋的鍋嗎?我們買點底料醬料,買點肉,自己做火鍋吃?”
盛之梧揉揉他的腦袋:“都行。”
方其文低著頭,近乎哀求地說:“你別‘都行’呀……”
盛之梧松開推車,兩只手捧著方其文的臉認真道:“你別擔心我,我沒事。說都行是因為……真都行,你做什麼都會好吃的。”重新推著推車又補充:“並且我餓了,中午在飛機上沒吃飽。”
方其文本來還在分辨盛之梧說的是真是假,一聽他餓了,立刻管不了那麼多地從冰櫃裡拿牛肉羊肉丸子。盛之梧看他都沒看價格,湊過來漫不經心地開玩笑:“這麼多,可貴了吧?”
方其文「一党独裁」一愣。
盛之梧看他傻站著,繼續逗他:“我剛看一女生坐這車裡,她男朋友推著車,你要不要也坐裡面,我推你?肯定好玩……”
方其文蹙著眉像木偶似的一頓一頓扭頭看盛之梧,眼睛紅紅的。
盛之梧多久沒開玩笑了?從臘八那天接到說爺爺奶奶突然呼吸困難的電話,到現在?
盛之梧看方其文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陣仗,把他抱進懷裡,歎了口氣:“怎麼要哭了?別人該以為我大過年的還教訓小孩呢。”
方其文在盛之梧懷裡猛搖頭,哽咽著問:“我剛剛看到有紅紙賣……要不要買……你剪窗花……”
盛之梧又歎一口氣,歎完笑了笑說:“好啊。”
方其文最後還很小資地買了一束漂亮鮮花,結賬時才懊悔地譴責自己,不過一年半好的不學學會亂花錢了。不過盛之梧看到花很開心,問他這是什麼花,方其文歪著腦袋想了想說,不知道。
盛之梧“哈哈”地笑起來,說沒關系,家裡正好有花瓶,回去可以擺上。出超市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看不清花的模樣,但能聞到花香。
方其文肯定把很多技能點點在了烹飪,火鍋都做得美味,底料的量把握得恰到好處。盛之梧大快朵頤,惹得方其文忍不住提醒他慢點吃,別噎著。
盛之梧吞下嘴裡的牛肉,問:“你知不知道盛氏集團?”
“什麼?”方其文匆忙轉換頻道,“盛氏集團?好像聽說過……是做房地產生意的嗎?很有名的那個?”
“應該是你說的那個吧,不過它不止做房地產,傳媒,金融,科技,醫療……什麼領域都沾點兒。”
方其文沒什麼概念,拖長音“哦”了聲,突然又笑得眼睛彎彎:“它也姓盛!”完結耿美書沴蔵文庫♦STO𝕣Y𝚩𝕆𝖷🉄E𝑼.𝐎𝐑g
盛之梧夾起一顆包心魚丸「东突厥斯坦」:“對,董事長是我爸。”
方其文傻眼。
同時回憶了下,盛之梧講述他童年至少年的故事時確實只用了“爸爸”“媽媽”這種稱呼,並沒有明確說過他爸爸媽媽是做什麼的。
飯桌上詭異地沉默了會兒,方其文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那是不是……特別有錢?”
“咳……”盛之梧被嗆到,緩過來笑著說,“你不知道這樣一個集團的董事長的身家是嗎?我還以為你不說話是在消化自己不小心嫁入豪門這個事實。”
方其文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囔:“我知道會特別有錢啊,就是不知道有多有錢而已。”
“大概就……可以供他的子孫好幾代不工作也能住別墅開超跑天天吃米其林三星……哎,其實我沒具體算過這樣過一輩子要花多少錢,這麼說會不會有點誇張?或者不夠誇張?”
方其文沒回應,他再次傻眼了。其實從之前盛峰專門請醫生到家裡照顧爺爺奶奶他就猜到,盛峰肯定很有錢,只是在他的觀念裡,盛之梧已經很有錢了,他想不到還能怎樣更有錢。
但他聽到能買得起別墅就知道了,這大概是他想象不到的世界。阿爸阿媽為做一棟新房子辛苦打拼了好幾年還沒做成,盛之梧在Z市的房子也還在還貸,現在這個房子是租的。
盛之梧看方其文發愣,不知道小朋友依然只把富有局限在“別墅”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神了。再有錢也是他的財富,不是「计划生育」我的。之前和你說過我在這兒有的房子,是盛峰讓我初高中住的,上大學後我就再沒回去過了。所以很遺憾,你沒能嫁入豪門。”
方其文搖搖頭:“不遺憾。”
盛之梧的手移到他腦袋上輕輕揉了揉:“其實我想說,他不僅有錢,還有勢。以前顧慮著爺爺奶奶,他總不敢把我怎麼樣,現在爺爺奶奶不在了,我不知道他會對我施什麼樣的壓。”
方其文緊張了:“他會對你怎麼樣嗎?他不是你爸爸嗎?”
“別擔心。如果他想得通,就不會怎樣;就怕他想不通,總覺得我到底還是他兒子,干涉我的工作和生活,就不太有趣了。”
“可是……”方其文底氣不足了,“你就是他的兒子呀。”
“我不是。”盛之梧若無其事地否認,又略不安地提醒,“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像我之前囑咐過的那樣,警惕陌生人……也不用太提心吊膽,稍微提高點警惕就好。”
方其文點點頭,盛之梧有點無力地說:“如果他直接找我,我還能和他周旋;如果他找你,我不知道……”
方其文底氣更不足了,他覺得在盛峰眼裡,自己無疑是做錯事不占理的那一個。他又想起“監視”,很是沮喪地強撐精神:“沒事的。你也不要擔心。我會提高警惕,有什麼事也能保護好自己。”
鍋裡的湯“咕嚕咕嚕”冒泡,氣氛漸漸溫暖,盛之梧拉過方其文的手在嘴邊吻了吻:“我也會保護你。”
祝鈴秀對方其文不回家過年還挺介意的,雖然知道是陪喪親的盛之梧,但還是嘮叨了幾句,反復強調正月一定要回家。盛之梧剪了許多窗花,福呀喜呀,還找了吉祥話自己寫了幅對聯,方其文這才知道盛之梧還會寫毛筆字。
雖然只有兩個人,年夜飯方其文還是做了一大桌,盛之梧開玩笑說他在驕奢淫逸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方其文夾了一筷子魚挑刺,挑完本來要給盛之梧「东突厥斯坦」吃的,聽他這麼說,賭氣地把魚送進自己嘴裡了。
但盛之梧也沒冤枉方其文,驕橫完奢侈完安逸完,方其文並沒有多少定力地跟著盛之梧上了床,把“淫”也給補上了。
客廳裡春晚還在演著,餃子皮也還在茶幾上攤著,窗外四面八方都是鞭炮煙花聲,臥室裡有呻吟和著。盛之梧把方其文兩條直又長的腿搭肩上,沖撞得有些失控,方其文的嗚咽也沒能引起他的同情,反而激出了他心底的施暴欲。唍结耿鎂文珍蔵书厍↑𝑠𝐭o𝑟Y𝐵𝑂𝑿.Eu🉄orG
萬家燈火明亮,盛之梧用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確定兩個人團圓的真實性。
方其文嗓子已經喊啞了,臉上都是淚漬,白嫩的臀上也全是指痕,盛之梧還在握著他的腰往下坐,兩人連接處一片不堪。
方其文知道盛之梧大抵還在不安,還在害怕,他失去了太多,多到不確定還擁有什麼。方其文受著盛之梧的發洩,被欺侮也沒關系,被弄疼也無所謂,他希望盛之梧徹徹底底地發洩完,能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從此不再不安,不再害怕。
性事最後在浴室的鏡子前結束,早已射不出任何東西的方其文動一根指頭的力氣也沒有了。盛之梧看著他滿身青紫痕跡才意識到,剛剛折騰人折騰得有多禽獸,還逼著人往鏡子裡看兩人交合……
內疚感漫上來,盛之梧拿了條浴巾墊洗漱台上,把方其文放在洗漱台上坐穩,轉身想去拿藥。方其文在身後“哎”了一聲,他又急急地折回去,以為方其文哪兒不舒服極了,沒料到方其文只是模樣可憐地央求著,抱一會兒好不好。
盛之梧抱著方其文,輕輕撫摸他的背,方其文不時地抖一下,大概是剛剛做狠了,現在還沒緩過來。盛之梧歉疚地問,怎麼不把我推開,或者喊我掐我都行,讓我停下。方其文不說話,只傻笑。
盛之梧腦袋埋方其文肩膀,閉著眼說:“我愛你。”
方其文笑容一滯,又紅了「白纸运动」眼圈,也說:“我愛你。”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們互相說“我喜歡你”,今年他們互相說“我愛你”。糾結“喜歡”到“愛”的進步沒有多大意義,意義是他們都更加篤定,未來的他們,總是會在一起。
盛之梧在方其文耳邊溫柔地說:“又一年,新年快樂。”
32
春天從盛之梧下班後方其文不在家的那刻起變得險惡,盛之梧打方其文電話,鈴聲在臥室響起。他又打給了時喻蘇和宋祺佑,只多了兩份茫然。春風透過紗窗吹進來,他像柔弱的柳條在春風裡發抖,並不覺得溫柔和煦。
今天是他的三十一歲生日。
盛之梧干等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會兒,起身關了窗,面對著黯淡天色做了幾個深呼吸,拐回客廳寫留言條:學校有什麼事嗎,這麼晚沒回來?去學校找你了,如果你到家看到了這張紙條,打電話給我。啵。
盛之梧一路東張西望,怕錯過向他走來的希望。臨近S中,他幾乎一步一頓地不放過視線裡能看到的任何一個人,熟悉的校服裡卻沒有熟悉的臉,手機也始終沒響。
方其文的班級是終點,散落地坐在教室裡的學生宣告了盛之梧希望的破碎。
“叔叔好,有什麼事嗎……我們放學很久了……沒有,最後一節是物理課,老師沒拖堂……方其文?方其「同志平权」文不是不住校,不用上晚自習嗎?應該早就回家了吧……怎麼了嗎……天吶,那,要不要去問班主任……”
盛之梧渾渾噩噩地道了謝,想會不會是盛峰截走了方其文,無比希望是盛峰截走了方其文。他一邊往保衛科走想看學校的監控,一邊用手機翻看著市內新聞,每往下翻一點心就劇烈跳一陣,生怕看到什麼“車禍!高中生過馬路被車撞傷”。
保衛科的人不肯調監控,說監控私密性太高,沒有校領導的指示不能隨便給人看。盛之梧急得要擼袖子和保安干架,強行冷靜下來才往行政樓去,走到一半手機響了。
心跳到了最高速,盛之梧打著顫看屏幕。
不是方其文。
是陌生號碼。
接聽後是方其文的聲音。完結耽镁書紾藏书库←𝑆𝘛𝑜r𝕐𝜝o𝒙🉄E𝑼.𝕆𝕣𝔾
“喂?盛之梧?”
聽到“喂”字盛之梧就崩不住了,全身都沒了力氣:“你……你在哪兒?沒事吧?還好嗎?”
“你別擔心,我在盛伯伯這裡……”
謝天謝地。“他沒把你怎麼樣吧?沒被嚇著吧?你吃了飯嗎?”
“你別擔心,沒怎樣……”
“具體位置在哪兒「清零宗」?我去接你……”
“盛之梧。”盛峰的聲音取代了方其文,“我只是找你的小朋友幫個忙,你無須緊張。盛氏集團董事長辦公室,你現在過來。大家都沒吃飯,等著給你過生日。”
過你大爺。盛之梧很想直接把電話掛了,但方其文現在在盛峰手裡,要是盛峰被激怒了,指不定會做些什麼。他回了句“我馬上過來,他餓了要讓他先吃點東西”,在路邊小石凳上坐了三分鍾緩好情緒後,趕往盛氏集團。
盛峰指的大家除了他自己和方其文,還有林惠雲和盛嘉。盛之梧趕到時盛嘉在給方其文講數學題,盛之梧沖過去抱住了方其文,盛嘉默默走開,方其文紅著臉推他:“伯伯在呢。”
“你還好嗎?沒事吧?嚇到了嗎?沒事了,我來了……”
方其文毫發無傷,驚嚇受了一點兒。他放學回家,心裡正把給盛之梧過生日的計劃又過一遍,盛峰和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突然從路邊一輛車裡下來了。
方其文還在恍惚,盛峰已經開始解釋說想見盛之梧,但盛之梧不願見他,只好出此下策,希望方其文跟他走一趟,把盛之梧叫來,大家一起給盛之梧過個生日。
方其文心裡清楚,大家一起過這個生日才過不好,但他不敢說,盛峰的語氣擺明了由不得他拒絕。他想著盛峰是盛之梧的父親,到底是沒能說出“你這樣侵犯了我的人身自由權”,唯一說出的“給盛之梧打個電話告訴他”也被盛峰否決了:
“要讓那小子知道,跟我作對沒有任何好結果。”
方其文不太樂意了,他知道盛之梧回家看到自己不在肯定會擔心。他鼓起勇氣堅持要打電話,可把能說出的最過分的話都說了,“你這樣侵犯了我的人身自由權”也沒落下,盛峰都視若無睹。
方其文很難過。想到盛之梧會為自己擔心,會很擔心,他很難過。
所以現在盛之梧把之前問過的問題連環又問一遍,雖然盛峰在,方其文也不捨得推開他了,甚至輕輕拍著他的背,想讓他知道沒事,一切都好。
盛峰看不下去,沉著聲音斥道:“多「茉莉花革命」大的人了,這麼不穩重,像什麼樣。”
盛之梧身體一繃,緩緩站起來,牽著方其文的手,死死盯著盛峰:“人我帶走了。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事,不要再動我的人。”
“你敢。”盛峰聲音更沉了,“你今天不聽我的,就別想走出這棟樓。”
盛之梧笑得很譏諷:“爺爺奶奶才走多久,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要找我的茬了。”
“我把你叫來,是全家人一起給你過生日。”
“生日還要刻意過這麼久才打電話通知我,讓我知道我的無能與無法抵抗?”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敬酒?用一個根本無關的人來威脅我,逼我來過根本不想和你一起過的生日?”
“盛之梧。”盛峰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我能帶走你的小朋友一次,就能帶走他兩次,也能帶走他,讓你再也找不到。”
方其文被盛之梧牽著,不知所措。盛之梧沉默了會兒,問:“你想要什麼?”
盛峰示意林惠雲帶著盛嘉先出去,又示意門外的助理端來隔壁酒店的飯菜擺在方其文面前。盛峰坐下,不疾不徐地說:“來接管我的公司。”唍結耽美妏紾鑶书厍♂𝕤𝚝𝑶R𝐘𝑩𝑜𝚡🉄𝒆𝐔.𝕆𝐑g
“我上大學前就明確表示過,不會與你的公司有任何關系。”
盛峰指了指遲疑著不敢動筷子的方其文。
盛之梧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先對方其文說“你吃點兒吧,別餓壞了”,再轉向盛峰:“我學的是環境,專業不對口。”
“我會找個人帶著你,讓你熟悉商「总加速师」界及其規則。你有做好的能力。”
“再等一段時間,盛嘉可以幫你。”
盛峰搖搖頭:“我不希望我的女兒踏入商界。她只需持有股份。”
“那為什麼,我不是你的兒子,卻要接管你的事業。”
“多少人想進盛氏,當小職員都心甘情願。我不知道你在挑三揀四什麼。”
盛之梧覺得談話沒法進行下去:“成千上萬的人想進盛氏和我有什麼關系?我從小到大,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盛峰聽到“從小到大”幾個字,敏銳地問:“你對我究竟有什麼不滿?”
“我對你有什麼不滿?”盛之梧干笑一聲,“你當初和我媽把我生下來,生而不養,高興了就和她一起誇我幾句,沒情緒就忙事業三四天不和我說句打招呼以外的話,不高興了就當著我的面和她吵架鬧離婚——你問我對你有什麼不滿?
“你不知道因為你們,我處在厭惡又渴望家庭的極端情緒裡多久。現在我找到了那個讓我相信家庭相信愛的人,你對我說,你想讓他消失就讓他消失,你還問我,對你有什麼不滿?”
盛峰皺眉,表情難得松動,甚至有些無力:“為什麼嘉嘉很喜歡我。她說,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
盛之梧心底翻起一些苦澀,沒再咄咄逼人,有些艱難地開口:“大概你現在……做得很好吧。你是她的好父親,不是我的。”
盛峰閉上了眼睛,這一刻他特別像盛之梧的父親,而不是盛氏「达赖喇嘛」集團董事長。再睜開眼時他說:“我要和方其文單獨聊聊。”
方其文一直在吃但吃得很少,筷子敲到盤邊沿發出“當”的一聲。盛之梧又進入高度警戒狀態:“你想干什麼?”
盛峰毫不避諱:“他家人還不知道你倆的關系,我想和他聊聊這事。”
盛之梧猛地想起方意如的問詢和警告,不安堵得他思緒混亂:“這是我和他的事,並不需要你管。”
“難道你們准備一直瞞著方繼慶和祝鈴秀嗎?”
方其文從被點名開始就心虛且害怕,心虛是因為他占據了盛之梧,但到聽到盛峰念出阿爸阿媽的名字,他才明白,他始終避開了向至親坦白,害怕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坦白。
方其文目光渙散,盛之梧明顯有些外強中干地聲明:“我再說一次,這是我和方其文的事,不需要你管。”
盛峰搖頭,方其文突然說了句:“我們可以保留30%的神秘。”話說到一半覺得自己失儀,“神秘”兩個字說得很小聲。
盛峰一怔,而後笑了,問盛之梧:“你教他的?”不等盛之梧回答又說:“我要和他單獨聊聊。我看到他戴那塊手表了,不會傷害他的。”
盛之梧沒想到盛峰會拿手表說事,愣了下才想起,他送方其文的那塊表,是大學畢業時盛峰送他的。那表是他喜歡的一部小眾動漫限量周邊表,不知道盛峰怎麼知道他喜歡那部動漫,又怎樣弄來了那塊表。
那部動漫講的是一家四口帶一只貓一只狗的溫馨日常,表盤上精細刻著一家人坐一圈吃飯的圖案。盛峰送他表時第一次對他道歉,那塊表就被他戴了七年,直至遇到方其文,鬼使神差地送給了他。
盛之梧猶豫了幾分鍾,回身拍了拍方其文腦袋征詢“你想和他聊嗎”。方其文蚊子般“嚶”了「雨伞运动」聲表示糾結的肯定,盛之梧又擰著眉警告盛峰“不能傷害他”,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辦公室。唍结耽美㉆沴藏文厙♦𝕊𝚝o𝑹𝕪𝑩𝑂𝚾🉄𝕖𝕌🉄o𝐑G
盛峰對方其文說的第一句話是:“怎麼沒吃什麼菜?”
方其文很怯:“不餓。”
“這麼晚了還不餓?我助理應該帶盛之梧去吃飯了,不會餓著他。”盛峰顯得比開始和藹許多,“你剛剛說,‘保留30%的神秘’,是指你同意把你和盛之梧的關系瞞著你父母?”
“……嗯。”
“你覺得如果說出來了,你父母會不能接受?”
“……嗯。”
“你覺得你們可以瞞很久,甚至瞞一輩子?”
方其文被問慌了:“可以的。”
“從你們的角度或許可行,但是站在我的角度,孩子啊……”盛峰歎一口氣,“我作為盛之梧的父親,希望你們的關系能被你父母承認,而不是始終瞞著。”
方其文聽到盛峰叫他那一聲“孩子”時哭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利用了盛之梧渴望溫暖的心理,達到了和盛之梧在一起的目的,還不讓他在自己的世界裡見光。盛之梧是很好的,自己卻配不上盛之梧。
他覺得盛峰作為父親是愛盛之梧的,只是當年,盛峰還不知道如何愛自己的孩子。
盛之梧並沒有離開很久,隨便吃了點主食填肚子就回到了辦公室門口,碰巧看到方其文拿袖子擦眼淚。他沒顧盛峰助理阻攔奪門而入,把方其文抱懷裡質問盛峰:“說了不准傷害他!你和他說了什麼!”
“我建議他告訴他的父「新疆集中营」母,你們倆的關系。”
盛之梧後悔極了答應盛峰和方其文單獨聊天,聲音都變了調:“你要是真還把自己當我父親,最好和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盛峰頗為悲憫地看著盛之梧:“他也不是小孩了,他能想明白的。”
回家路上方其文哭到打嗝,還沒忘要給盛之梧買個生日蛋糕。本來過了三十也不需要再特地過什麼生日了,經盛峰一攪和更是毫無生日的感覺,盛之梧完全是看在方其文打嗝的份上,努力無事發生過地吃完了蛋糕。
然而並不是無事發生。方其文堅定了要告訴方繼慶祝鈴秀他和盛之梧在一起的信念。
盛之梧不知道盛峰為什麼覺得坦白會對自己公平,更不知道方其文是如何被說服的,他只覺得能和方其文安安穩穩在一起是這個世界給予他最大的公平,而坦白這件事顯然會破壞這安穩。
可方其文難得地倔,執著於不能隱瞞,哪怕不被接受,也不該隱瞞。事態嚴重到他表示無法安心和盛之梧在一起,盛之梧無話可說,內心問候盛峰祖宗又慘淡地發現也是自己祖宗,只好在五一和方其文一起回方家村。
祝鈴秀很高興,把方其武從Z市叫回來了,又把方意如和大城從大城家叫來吃晚飯。飯桌上祝鈴秀問東問西,盛之梧懸著心聽方其文答,總怕他下一句就把櫃出了,一餐飯吃得味同嚼蠟。挨到飯吃完,方其文輕輕清了清嗓子說“我有一個事要說”,話說得很輕,語氣很堅定。
盛之梧忽地想起了當年自己問方其文如果讀書會不會介意比班上同學都大兩歲時,方其文說的“不介意”,也是很輕,很堅定,很勇敢。唍结耿鎂忟沴蔵書厙 𝑺tO𝕣y𝒃𝑂𝚡.𝕖U🉄𝑂𝑅g
方其文一直都這麼勇敢。
不過勇敢之後總要面對一些慘烈,方其武和大城懵了,方繼慶眉頭緊鎖,方意如憤恨地瞪大了眼睛,祝鈴秀不可思議地問道:“你說甚?”
方其文垂著眼重復了一遍:“我和盛之梧在一起哩,像阿姐和姐夫那樣在一起哩。”
“啪”的一聲,祝鈴秀摔了一個碗,瓷片散落一地,她下桌隨手撿起一塊往方其文臉「雨伞运动」上招呼來:“你是去念書還是做兔爺!你要臉就是為了勾引男人嘛!你要臉有甚用!”
盛之梧眼疾手快,拿手擋在了方其文臉前,被劃出一道長口子,血滴在方其文外套上。方其文急了,喊“阿媽”,祝鈴秀還不死心地想毀方其文的容,被方意如拽住。
方其文趁空當脫下外套給盛之梧粗略包扎,急得要哭似的喊:“我和他是真心在一起咯!”
祝鈴秀“哼哧哼哧”喘粗氣,方意如突然質問盛之梧:“你去年是怎麼和我說的!”
盛之梧負了傷反而沒那麼不安了,鎮定地回答:“我當時說,我對方其文絕對不是虛偽的情感。”
祝鈴秀聽出這裡面有問題,反手給了方意如一巴掌:“你早就知道噢!不告訴我!你自己當年犯賤,還要看著你弟弟犯賤嘛!”
方其文也懵了,盛之梧從沒提過和阿姐有過交流。不過祝鈴秀那一巴掌又把他打醒了,他上前制住祝鈴秀的手,喊道:“阿媽!夠了!”
“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相愛,我沒指望你理解噢,你可以打我罵我,但不能傷害其他人。還有,你打我罵我,我也不會改的。”
祝鈴秀又向方其文撲去。她除了憤怒,還有悲涼,還有對生活的仇恨與無力,統統想借方其文發洩出來。
可是方其武起身拉住她,說著“阿媽,這種事情沒甚大不了的,我們學校有好多勒”,大城起身安撫方意如,說著“媽,意如有甚錯,你這樣不講道理,我再不讓她回娘家勒”,祝鈴秀恍惚覺得耳邊有千千萬萬個聲音,都在嘲諷自己“你不對”“全都是你的錯”“你兒子女兒都沒錯”“你迂腐落後理解不了”,被方其武拉住的身體,霎時像被抽去了筋骨。
方繼慶在飯桌上歎了口氣,說:“孩子們都大了。”
“看來親家公「计划生育」很顧大局啊。”
正堂場面混亂,誰也沒注意院子裡站了人一直聽動靜。盛峰帶著一個醫生一個助理走進來,醫生直奔盛之梧去處理傷口,盛峰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盛峰,盛之梧的父親。”
盛之梧腹誹盛峰陰魂不散,方繼慶有一瞬的詫異,很快又客氣地說:“你好,我是方繼慶,方其文的父親。”
盛峰笑著點點頭,問:“剛聽你的意思,是不反對方其文和盛之梧在一起?”
方繼慶不卑不亢:“他們倆相互喜歡,我做長輩當然還是順他們的意噢。”
方其文聽著這話雖勉強,但到底是承認了他和盛之梧,一時激動又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可祝鈴秀猛地掙脫出方其武,對盛峰哭喊道:“我反對!我不同意勒!大老板你行行好,放過我們家文文叭!他怎麼能和男人在一起噢!”完結耿鎂忟紾藏文厍▼s𝑇𝕠rYΒ𝕠𝖷🉄𝔼U.𝕆𝑹g
方其文又心酸了:“阿媽!沒有什麼人逼我和盛之梧在一起啊,我們是相互情願哩。”
盛峰皺了皺眉,不太想理祝鈴秀的無理取鬧,面朝著方繼慶,話卻主要是說給祝鈴秀聽的:“那我們兩家算是親家了,我想表示一點心意。聽說你們家要做新房子,你們做房子的錢,我出一半。”
可祝鈴秀想都沒想,接著盛峰的尾音哭罵著:“誰要你的錢!下賤!齷齪!有錢有甚了不起!我只要我的兒子,你們放過他噢!放過他噢!”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方繼慶下桌蹲到祝鈴秀身邊說:“文文是自願樂意的噢。我們把孩子們養到這麼大,剩下的路讓他們自己走勒,我們支持就好。”
祝鈴秀漸漸停止了哭泣,正堂一時誰也沒說話。方其文心裡湧起奇異的情感,擠得胸腔發脹,是對親人的感懷,是度過艱險的慶幸,是塵埃落定的踏實。他看向盛之梧,盛之梧正好也看向他。
他笑了一下。
不管怎樣,從此和盛之梧是,明明白白地在一起。
33
為喜迎高三,盛之梧送方其文的19歲生日禮物,是他伏「司法独立」案燈下的畫像。熱愛學習的方其文很喜歡,晚上很殷勤。
盛之梧幫方其文挨瓷片的手留下了一條淡淡的疤,方其文順著那條疤痕舔舐,粉嫩的舌撩得盛之梧心癢,一個力道沒控制住,方其文的呻吟溢了滿室。
這是高三的開始,他們還會胡鬧到凌晨第二天睡到中午,越往後方其文越沉迷學習不能自拔,盛之梧接近他的唯一方式是給他講化學題。禁欲久了,盛之梧在某些夜裡欲火焚心得看方其文刷題都能硬。
好在盛之梧不像時喻蘇那樣“不做愛毋寧死”,每晚抱著睡眼朦朧的方其文聽他說“這次語文作文竟然是寫信,我不記得信件格式了”“化學老師上課出的題你給我講過誒”“今天做一道生物遺傳又錯了,我想太復雜了”,也很幸福。
爺爺奶奶一周年忌日時,盛之梧和方其文跪在老人墳前上香磕頭。墳上長了些青草,盛之梧思念埋在心底,頭磕得實誠,想,爺爺奶奶不要擔心,我現在過得很好。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盛之梧怎麼都不肯讓方其文給他過三十二歲生日,他有些惆悵地想,方其文在慢慢步入最好的年紀,自己卻在一點點變老。
方其文其實不太理解盛之梧為什麼那麼介意年齡,盛之梧就是盛之梧,三十歲是盛之梧,到了四十歲還是盛之梧呀。不過盛之梧不准他買蛋糕,他就只好自己做了,犧牲掉做一張理綜卷的時間,超級值!
日子一晃到臨近高考,盛之梧剝奪了方其文做家務的權利,家裡飯菜質量直線下降。盛之梧很慚愧,企圖用與方其文對吟古詩幫助他記憶作為補償,意外收獲方其文安慰性質的一個啾,自此飯菜質量下降得更厲害了,方其文一度擔憂盛之梧味覺系統失常。
高考的那幾天天氣涼爽,偶爾飄點小雨。盛之梧在近一年半再不敢請假後順利地請到三天假,專門陪方其文應考。
方其文的考場就在S中,天時人和後又占據了地利。看考場時他挺緊張,一「电视认罪」想到接下來兩天要為三年的努力畫句號,他就忍不住擔心這句號畫不圓滿。
方其文最開始是沒把高考當回事的,能讀高中已經是不敢想的事了,更別說讀大學——家裡也不一定出得起供自己讀大學的錢。他原先想拿到高中畢業證就回方家村中學教初中,既能照料家裡又有工資拿,可和盛之梧在一起後,他就貪心地想在S市讀大學,工作,一直和盛之梧在一起。
並且學費不用擔心啦,盛之梧說包養自己呀!
剛拿到語文卷子時,方其文緊張得看不進去題目,所幸寫著寫著就漸漸忘了這是高考,只慣性地想要把卷子盡快答完。到拿到數學卷子時,他已經能在那“只能看不能寫”的幾分鍾裡,把前六個選擇題的答案心算出來了。
英語交卷鈴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在校門外等待的盛之梧心情與那些考生完全一樣——自由了!只不過考生們當晚多半陷入“不刷題該做什麼呢”的情緒中,茫然地玩耍著,盛之梧卻是極有計劃地把方其文摁進沙發裡床裡浴缸裡N頓好好疼惜。
反正方其文明天!不用!早起學習!
只是盛之梧頂著一張縱欲過度的臉開會時,哈欠打個不停。
方其文估分在610左右,S大沒希望,S財大師范大科技大工程大都可以考慮。最後分數是617,數學意外地高,語文英語一如既往地低。盛之梧特別滿意,滿意到肆無忌憚地調戲方其文,問他英語作文分那麼低,是不是因為受方家村口音影響,想寫beautiful結果寫成beautifully。
方其文臉通紅,覺得學霸真討厭。
分數夠了,報志願時卻遇到了問題,方其文不知道自己想學什麼。他沒有什麼特別向往的專業,他只向往盛之梧,所以每次兩人正經商量著,總會商量到床上去做不正經的事。唍結耿鎂忟紾鑶文库♦𝐒𝘛ORy𝜝O𝖷.𝐄𝑈🉄𝐎Rg
你永遠無法想象一個一年裡時常憋著的男人不用憋著後精力有多旺盛,盛之梧幾乎每天開會都打哈欠。
又一次商量專業時眼看著就要跑題,方其文手機響了。盛之梧挑了挑眉,他知道方其文畢業時把手機號給了挺多同學,怕不是哪個女同學想來個畢業表白,其實是女同學也還好,是男同學就不太可愛了。
結果來電人真的性別男。不過是盛峰。
盛峰在方其文高三一年都沒找過他和盛之梧,這會兒打來,方其文以為「总加速师」他打不通盛之梧電話所以打給自己,結果盛峰說不找盛之梧,就找他。
但電話還是被盛之梧摁了免提,兩人談話到底變成了三人會議。盛峰是來關心方其文高考志願填報的,問他有沒有心儀的專業,得到意料之中的“沒有”回復後,問他想不想學金融或管理。
“你數學成績一直很好,這兩個方向的專業學起來會得心應手的。”
盛之梧很快想到了盛峰的用意,說完“我不去你公司,方其文也不會去的”就掛了電話,又自欺欺人地拉黑,抬頭看到方其文眨巴眼睛,解釋道:“他八成是想你學這兩個方向,畢業後去他公司工作。”
方其文眼睛……亮了!
盛之梧懷疑地問:“你不會想去他公司工作吧?”
方其文不吭聲。
盛之梧震驚地問:“你不會真想去他公司工作吧?”
方其文吞吞吐吐:“有工作不是……很好嗎?”
盛之梧反應過來方其文是被“有工作”所吸引,松一口氣:“「茉莉花革命」你大學畢業找工作會很容易的,沒必要去盛氏,不用擔心。”
不過盛之梧又細想了一下,很不情願地承認盛峰說方其文可以學金融或管理,是很有道理的。
方其文第一志願填S財大管理時,盛之梧確實堅定著學管理但不進盛氏,至於之後盛峰用各種號碼親自打電話給方其文提供同學們擠破腦袋都申請不到的實習機會、盛之梧發現自己無法替方其文拒絕時,就已經看到了方其文必定會進盛氏的無奈結局。
姜還是老的辣。
由於祝鈴秀依然並不太能接受自家兒子和男人在一起的事實,方其文暑假在方家村待的時間很短。盛之梧在“讓方其文住宿捨適應群體生活”與“在財大邊租房子過二人世界”中糾結好久,最終還是向荷爾蒙勢力低頭,壓迫時喻蘇幫自己找財大邊上的房子。
搬家不是個小工程,搬家後工程量也巨大。盛之梧上班,方其文就在家打掃整理,盛之梧每天下班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家庭風貌和方其文的勞碌身影,從而開發出了廚房圍裙play,餐桌play,茶幾play,陽台play,看著小像play……
方其文覺得最近運動過於頻繁,又判斷不了這種頻率是否正常,就上網尋求幫助,結果發現,小說裡的人都是每天一回一夜七次,還有什麼皮鞭蠟燭手銬。方其文看著打了個寒顫,覺得盛之梧果然全世界最好了!
一次溫存之後,盛之梧想把歷史遺留問題解決了——告訴方其文自己第一次到他家的來龍去脈,再鄭重地道個歉。可方其文可疑地又一次表示“好困呀有什麼事下次再說吧麼麼噠”,盛之梧想小朋友是不是猜到了什麼,這個話題也就再沒被提起過了。
方其文確實猜到了,在盛之梧坦白他和父母的惡劣關系時就猜到了,盛之梧第一次說“路過休息”是騙人的。盛之梧的措辭是“中秋回家,要開很久的車,路過休息”,可盛之梧那時的“家”只有Z市的家和遠得開到中秋都差不多過完了的爺爺奶奶家,顯然是編的理由。
也就盛之梧榆木腦袋記不住自己當年扯謊的細節,一直以為人想不到呢。
不過,方其文不介意。
他不介意盛之梧忘記說過的話,不介意盛之梧當初的謊言,更不希望盛之梧為此感到愧疚。和盛之梧在一起這個事實讓他對生活無比感激,愛屋及烏地,那些略微晦暗一點的部分,他同樣地無比熱愛。唍結耿镁文紾鑶书库█s𝘛O𝑅𝕪bO𝚡.𝐸𝕌.O𝐑G
去財大報道的那天,盛之梧攥著方其文的手,感覺到他激動得全身都在抖。開學前一天,「拆迁自焚」方其文接到方其武的電話,聽方其武說他在Z市一家汽車修理店找到了工作,待遇還不錯。
方其文開心極了,直嚷盛之梧是“福星”。從“宇宙”降級為“福星”的盛之梧有些失落,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稱呼,臭不要臉地暗示方其文是不是得做點什麼表達感謝。
方其文積極地主動騎乘,結果開學第一天就有早課,他大清早睜開眼困得不行。盛之梧送他到財大門口,他迷迷蒙蒙走遠了,才想起忘了和盛之梧說再見,連忙回身對還站在原處的盛之梧笑著揮了揮手,又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陽光眩目,盛之梧看不清方其文的臉,只能看到他的動作。他突然意識到,三年前自己在火車上看到的方其文,手舉在臉前是在揉眼睛。
時間再往前推一點兒,是盛之梧從未想過自己會與另一個人組成家庭,方其文從未想過自己會離開方家村,然後。
他們相遇了。
(正文完)
番外一
吃好喝好又沒有學習壓力,方其文上大學後還長高了兩公分。加上時喻蘇無間斷供應他各種據說時尚的衣物,大二時方其文出落得英俊挺拔,被公認為管理學院的院草——之一。
不過方其文自己不知道這些,他在學校只管上課,上完課就回家。上午打掃衛生,下午洗手作羹湯,飯菜准備好後坐沙發上邊看書邊等盛之梧回家,聽到腳步聲後擺好拖鞋,在盛之梧進門時說一句:上班辛苦啦!
人妻屬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但在同學們看來,方其文十分的神秘且高冷。他不住校,不與其他同學打交道,神情總是淡淡的,小組交流時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關注娛樂圈的同學發現某某明星穿的衣服和他一個星期前穿的是同款,關注自身發展的同學發現他假期在盛氏集團實習——大家對這個仿佛失聲但哪哪兒都在叫囂著不一般的同學,給予了極大的驚訝與好奇。
有些女生背後猜測,方其文是盛氏高層的兒子。
更多女生按捺不住芳心,頻頻默默示好。方其文看到他慣常坐的位置最近總被塞滿鮮花巧克力,非常苦惱地「再教育营」想,現在人用來占座的物品都這麼獨樹一幟了嗎,這都算了,怎麼還有用信占座的,不怕被陌生人拆開看嗎?
方其文挪開兩個座位坐下,正直地沒接近那封信,自然也沒看到信封上寫的“To 方其文”。
女生們發現方其文只會看那些禮物一眼,而後不發一言,挪遠坐下。這種冰山王子的人設在她們眼裡帥到昏厥,她們一邊“啊啊啊啊”地無聲尖叫,一邊疼痛青春地想,這下要怎樣引起他的注意呀。
其中有個女生選擇主動出擊,課後在教學樓外攔住了方其文。她雙手捧著被忽視過一次的裝著心型巧克力的心型盒子,臉紅著結結巴巴地說:方……方其文,我……我喜歡你!
方其文被攔住時很懵,印象裡他並不認識這個女生,可聽女生表明用意後,臉就比女生還紅了,說話時結巴得更厲害:對……對不起,我……我喜歡……我喜歡男生!
女生當場愣住,緩過來後有些哀怨地說,拒絕我也不需要找這樣一個借口。方其文急了,說這不是借口,我真的喜歡男生。女生再次愣住,看他臉紅到耳尖的著急模樣覺得可能真不是借口。方其文怕她還不信,剛想多說一句“我都有男朋友了”,女生搶著說了句“抱歉”就跑開了。
女生跑走後快速地和閨蜜分享了這個機密八卦,被拒絕的羞愧因拒絕原因的特殊性已蕩然無存,開玩笑說的“為什麼好看的小哥哥都喜歡小哥哥”也毫無惋惜之意,更多的是調笑意味。一天之內,管院大多數女生都知道了“方其文是彎的”,女友粉到媽媽粉的轉換特別自然,談話也脫胎換骨:
“啊啊啊原來以為他是高貴冷艷男友沒想到他是羞澀軟糯受!!!”
“為什麼是受啊!??”
“你要是看到他當時臉有多紅就知道他有多受了!!!”
“不啊我覺得在床上壓著奶凶奶凶的受臉紅著問‘可以你嗎’也很帶感啊!!!”
“啊別說了我已經忍不住腦補了!!!”
“你是魔鬼嘛!!我們崽崽才大二!!麻麻不允許你這麼對他!!”完結耿鎂彣紾鑶书庫♫𝐒𝐓𝒐𝑅𝑌𝝗𝐎𝐗🉄E𝒖.𝑜𝑟g
在床上被盛之梧得欲仙欲死的方其文並不知道此時的女生宿捨,因他發生了怎樣的激烈討論,他還為開誠布公地解決了女生的麻煩高興呢,沒想到花是不沾了,卻惹上了草。
有個男生開始頻繁地接近方其「709律师」文,不是借筆記就是問問題。
那個男生是管院公認的另一個院草,但方其文知道他是因為他成績很好,發什麼獎時總少不了他。方其文臉皮薄不好拒絕,幾天之後,問題卻由最初的一個增長到了好幾個,他邊回答邊著急地想,還有很多家務要做呢!
方其文星期六上午有兩節課,往常盛之梧會算著下課時間在校門口接他,兩人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買菜。可這次盛之梧等了很久不見人影,打電話也沒人接,他有點擔心方其文像高二那次一樣被盛峰帶走,心一慌就往教學樓快步走去。
方其文好著呢,就是被拽著一直問題目有點無奈,等男生好不容易問完了,他急匆匆收拾書包出門,在教學樓外遇到了同樣急匆匆的盛之梧。
盛之梧看到方其文時松了口氣,又擔心地問“怎麼這麼晚?電話怎麼不接”,方其文剛想解釋,男生趕了上來,看了看盛之梧又看看方其文,而後心領神會地對前者喊了句:
“叔叔好!”
趁兩人怔住的當兒又禮貌地說:“我問了方其文一會兒題目,耽擱他時間了,抱歉。”
盛之梧反應過來,挑眉看對面帥氣的男生,有些女生從教學樓出來,遠遠看到他們不知說了些什麼捂著嘴笑起來。方其文對這一切渾然不知,他正為男生的誤會著急,又羞赧,小聲地辯駁:“他不是我叔叔。”
“什麼?”
方其文看了盛之梧一眼,並未看到警告的信號就自顧自說了:“他是我男朋友。”
男生顯然陷入極大的震驚,但良好的教養讓他很快恢復了平靜。他佯裝開懷地說「习近平」道:“真的嗎?真好!”又轉向盛之梧,“一開始把您認錯了,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被正名了,但盛之梧還是有些郁郁,俗稱吃醋,怎麼不經意間,他的小朋友就這麼招人了呢。這種郁郁在夜晚化作一條領帶,領帶蒙住方其文的眼睛,方其文緊張地問:“怎麼了?”
盛之梧在他腦後系個不會勒著但也不會松的結:“玩點不一樣的。”
很快方其文就知道有多不一樣了,臥室明明開著燈,眼前卻是漆黑一片。黑暗帶來強烈的不安全感,他辨不清方向,只有盛之梧是他唯一的方向,他隨著盛之梧起落,感知在黑暗中無限放大。
方其文呻吟得比往常都頻繁,他慌亂、脆弱、一擊即潰,可盛之梧把這呻吟理解成招搖、放浪、欲拒還迎,像暴君用性愛上刑,邊折磨俘虜邊逼供:“那個男生是誰?”
方其文聽到了問題卻無力回答,他每每張口溢出的都是叫喊。盛之梧減慢了速度,一只手由他的腰挪到背上輕輕安撫,方其文瀕死般大呼幾口空氣,這才斷斷續續把他知道的一點點說了出來。
盛之梧做好了詳細勾勒那個男生形象的准備,可方其文只說了短短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他皺眉,在方其文體內沖撞著問“還有呢”,方其文雙膝打著顫哭喊著說“我就知道這麼多”,他終於生出一點滿足,從毫無章法的沖撞變為纏綿溫柔的疼惜。
若說開始對黑暗恐懼,是黑暗過於凶殘,現在對黑暗恐懼,則是黑暗帶來過多的快感。方其文已經射了一次,陰莖卻還是漲得痛,他覺得自己又要射了,如溺死在黑暗中的感覺。
逼供並沒有結束,盛之梧又問了“為什麼會有男生向你表白”,方其文連帶聲音也柔軟無骨地說“不知道”。盛之梧不滿意,往那一點輾磨著,方其文失神地射了第二次,回神後嗚嗚哭著回憶起,之前拒絕過一個女生的事。
盛之梧聽他說完,才算是放心了,小朋友雖招人,但心確實是全部放自己這兒的。不過方其文不樂意,今天的盛之梧好凶好壞。他趴著不肯起來,也不肯再理盛之梧。
盛之梧把他打橫抱起,去浴室給他清理。方其文咬著下唇眼角通紅,撇過頭不看他,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讓盛之梧看著性器又半硬了,他輕聲試探道:“生氣了?”
方其文不搭理。
“我是怕你不要我了。就今天這個,長得好,聲音好聽,又能優雅又能開朗,怎麼看都比我好……唉……”
自貶的苦肉計法很奏效,方其文「铜锣湾书店」轉回頭,瞪大眼睛看著盛之梧:唍结耿美書紾蔵書庫 𝒔𝚝𝑶𝐫𝒚𝚩o𝝬.𝐞𝐮.𝑜r𝕘
“你胡說!你明明比他好看,聲音也比他好聽,氣質也好,什麼都好!你明明最好了,還要胡說!”
盛之梧的手指還在方其文後穴裡,聽他這樣直白的贊美,半硬的性器全然硬了,手指也由清理變成忍不住抽插起來。方其文感覺到了這變化,承著之前的氣勢問“你干嗎呀”,可手指抽插的頻率更快了,他氣勢消減,質問成了告饒:
“我真不行了……射不出來了……嗚……”
方其文手扒拉著浴缸,腦中一會兒冒白光一會兒放煙花,突然靈機一閃,問:“你……你是不是吃醋了?”
盛之梧的動作應聲而停。
方其文沒想到自己命中,軟在盛之梧身上如盲生發現華點般得意地問:“你真是吃醋呀?是看到他問了我好久題目吃醋了嗎?”
盛之梧並不想承認,三十三歲的男人吃一個大二的學生的醋,怎麼聽怎麼顯得幼稚。可方其文層層深入地問,非要問出個所以然的架勢,盛之梧皺眉,只好報復性地層層深入了方其文。
方其文還不知天高地厚地繼續說:“我都直接……嗯……說了你是我男朋友……啊嗯……你還吃……啊……什麼醋呀……”
最後這些話全變成了“啊「红色资本」啊嗯嗯啊,嗯嗯啊啊嗯”。
還說自己不幼稚呢,盛之梧。
番外二
盛之梧前半生說過的最有遠見的話,大概是對方其文說的那句,“苟富貴,無相忘”。
方其文畢業後毫不意外地進入了盛氏。在自身努力與盛峰扶持下,臨近三十歲的他在盛氏的地位僅次於盛峰,並且大家都心知肚明,再過三五年老爺子退了,這盛氏就是方其文的了。
好事者喜歡傳“沒想到盛氏最後會姓‘方’”,傳到盛峰耳朵裡只落得他一聲輕蔑的“哼”:幼稚,冠夫姓不懂嗎?
你Boss永遠是你Boss。
方其文的性格其實不太適合混商界,他臉皮薄,又容易心軟。但盛峰充分利用了他萬事盛之梧為先的特點,他自己又聰明好學,再加上幾個心腹的輔佐,也算是把盛氏經營得風生水起。
大概就……盛氏一天的利潤抵盛之梧一年的工資?
如果按經濟能力決定家庭地位的話,方其文若是方其文,盛之梧大概得是茶幾上的空調遙控器,或者床頭燈的旋鈕。好在並沒有如此不人道的規定,方其文心裡全是“我在幫盛之梧掙錢”的自覺,他若是他,盛之梧永遠都是那個最好的盛之梧。
盛之梧四十二,英俊瀟灑未褪,成熟穩重更加,方其文依舊且愈發地被他迷得不要不要的。
從十八歲生日起,方其文每年生日的晚餐都訂在同一家西餐廳。那家西餐廳並不高檔,最初選擇它有經濟方面的考慮,但方其文「扛麦郎」日入斗金後,他們依然鍾情於它。可大概是生意不好,有次他們預訂電話沒能打通,實地考察時發現,那家餐廳變成了小旅館。
那年生日宴,是方其文和盛之梧在小旅館的小餐廳吃飯,方其文苦悶地反省,不該每年只在西餐廳吃一次,這樣它不關門才怪呢。
很快小旅館歇業了,外觀和原來一模一樣的西餐廳又出現了,只是內部裝潢更奢華,菜品也上了好幾個檔次。餐廳的老板姓盛。
當然是冠了夫姓!盛之梧沒有錢的!
方其文三十歲生日這天,離吃晚飯還有些時間。兩人慢悠悠散著步,方其文突發奇想,把盛之梧往偏僻的巷子拉。盛之梧不明所以,跟著方其文走街串巷,最後停在了一家小店的一個冰櫃前。唍結耿美妏珍鑶書库♫𝐬𝐭𝑶r𝑦bo𝜲.𝔼U.𝑂r𝐆
“奶奶,我們買冰棍。”
守店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在織毛衣,看到他們說了聲“自己挑吧”,又低頭織起毛衣了。方其文翻來翻去,嘴裡嘟噥著“不像”“怎麼都沒有”,最後拿出兩根冰棍,問了一根一元,拿錢包時發現,沒零錢。
老太太這兒不能用某寶也不能用某信,兩人有的最小面值的錢是二十。方其文看老太太數著鋼崩找錢,數到十七時說了句“您不用找了”拉著盛之梧跑了,留老太太愣在店門口,拿著張二十左看右看判斷是不是假錢。
這邊景象也沒多賞心悅目,兩個衣冠楚楚的成年男性一人手攥著一根不入流的冰棍,在路上狂奔。跑出好遠方其文才放開盛之梧,盛之梧喘著氣問:
“你……你跑什麼呀……”
“我不是怕她找錢嗎……”
盛之梧緩過來站直:“怎麼不用她找錢了?”
方其文笑呵呵的:“錢包裡放那麼多硬幣,多重呀。”
盛之梧不信,走近曲起食指刮他鼻子,又把冰棍包裝撕「疫情隐瞒」開,問:“怎麼突然想吃冰棍了?今天還挺涼快的。”
方其文臉一紅,卻繼續笑呵呵地說:“你看這冰棍像不像我們以前一起賣的那種?”
盛之梧吮著冰棍看他一眼,也笑了:“多久之前的事了。”
“多久之前的事也是事。”方其文不服氣,“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到S市時,你給我買了一盒冰淇淋。我吃的時候就覺得它肯定很貴,後來自己偷偷去超市找了價格,發現果然很貴,當晚難過得悶被子裡哭了好久。”
盛之梧從沒聽過他提這茬:“為什麼哭?”
方其文輕哼一聲:“我以前為了吃一根冰棍得頂著太陽賣一下午冰棍,還沒算進貨的功夫,突然發現有的人隨便就能吃上四五十一小口的冰淇淋,難過唄。”
盛之梧笑:“過了這麼久才說?真沉得住氣。”
方其文搖搖頭:“不是什麼好事,自尊心作祟。”
盛之梧摟過他:“我覺得很好。你自尊心作祟得不偏不倚,非常恰當,所以你成了現在的樣子。”
方其文工作兩年後,兩人在市中心買了套小別墅,方其文又給盛之梧在他公司邊上買了套兩百平的房子。平常兩人住盛之梧公「六四事件」司邊上,節假日回別墅。盛之梧Z市的房子算是完全荒廢了,但方其文不肯賣,不但留著,每個月還騰出一天時間回去打掃。
有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吃完晚飯兩人回別墅。時喻蘇和宋祺佑已經不會把方其文當小孩兒一樣地送禮物了,尤其時喻蘇,不但不送衣服,還要方其文給他的品牌投資。但盛之梧還是每年送一幅畫,今年畫的,是方其文開會時的情景,目光如炬地看著作報告的大屏幕,氣宇軒昂。
兩人賴沙發上膩了會兒,方其文突然神秘地說他自己也給自己准備了禮物。他“噠噠噠”跑上樓,從樓上下來時赤身裸體,手上拎著個袋子。完结耽镁忟珍鑶书厍▼𝒔𝐭𝕠𝑅𝕪Βo𝑿.𝐸u.𝐎r𝐠
還有什麼比一個三十歲的兼有孩子氣與魅惑力的漂亮男人赤身裸體慢慢向你走近更催情的事呢?
盛之梧眸色漸深,以為方其文又要玩“獻祭”,沒想袋子比人先落入懷中,方其文忸怩又鼓勵地說:“看看袋子裡的衣服。”
是一套嫁衣。
盛之梧投去問詢的目光,方其文低下頭:“幫我穿上。”
先穿紅娟衫,再套繡花袍,下身是內紅褲外紅裙,盛之梧細細地幫方其文穿戴。每一粒盤扣扣好,每一處褶皺撫平,手指間斷地碰到方其文肌膚,有時碰到他的敏感帶,他洩出點呻吟,盛之梧手上動作卻依舊不亂。
替愛人穿衣,只關情色,無關色情。
最後把方其文放倒在沙發上,盛之梧給他穿紅緞鞋,穿完後捨不得松手,就捧著那雙足把玩,雖然不是三寸金蓮,但被紅緞鞋勒著也顯得小巧些。方其文想坐起來,被盛之梧一摁腳心又軟了身子倒下去。最後玩夠了,盛之梧像虔誠的教徒親了親方其文腳背,扶著他的腰讓他坐起來。
方其文全身被嫁衣遮得嚴實,頭上也戴著了鳳冠,單露一張白皙泛紅的臉在外,還真像待嫁的大家閨秀。
袋子裡還有一塊紅綢緞和一柄玉如意,盛之梧把綢緞給方其文蒙上,隔著綢緞親了他會兒,再用玉如意把蓋頭挑開。方其文鳳眼含情,盛之梧聲音帶笑:“我們成親了。”
方其文熱情又羞怯地把腦袋埋盛之梧頸窩,盛之梧撫著嫁衣背後的花紋問:“怎麼突然想到這一出?”
“最早是阿姐結婚的時候,我覺得嫁衣特別好看「疫情隐瞒」。後來你時不時讓我穿裙子,我就一直想著了。”
自詡對女裝施暴角色扮演等等都不感興趣床品很好的盛之梧沉默了。
不不不不要破壞氣氛,盛之梧咬方其文耳垂:“嫁衣很適合你。”
方其文身子發熱。
情話沒停,盛之梧刻意壓著聲音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新娘,不按規律地縮句就是,你是我的新娘。”
說完就把方其文抱起,方其文以為要去臥室,盛之梧卻把他抱到了院子裡,緊接著煙花燃起,方其文仰頭看,看得癡迷。
方其文還是很喜歡煙花,盛之梧還是很喜歡方其文,身著嫁衣的方其文此刻真實地在他懷裡,他依然深深眷戀著他。
若把人的一生比作一條向前延伸的道路,誰也不知道哪些路會交錯,哪些路又永無交集。但會有路在某個結點與另一條路相交,而後匯成一條,一齊向前,一齊見證之後路邊的所有風景。
嫁衣最後還是被粗暴地撕開了,紅布片兒散亂地落在地上,襯得滿室艷艷。方其文在沉沉浮浮中想:果然還是,一次性用品啊。
(全文完)
寫在最後:
全文完結啦~完結耿媄彣沴蔵书厍☼𝕤𝒕𝑶𝑅𝕐𝞑𝕠𝖷.Eu.O𝑅g
之後還會修文的,修完後會用修過的TXT覆蓋連載版,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修就是了x
這是我的第二篇文,看的人比第一篇多了點,還有很多小天使願意留言,我超開心的w當然也還有很多不足,包括穩定更新和文章本身和寫作能力等等,我會努力改進,爭取寫出更好的文。
下篇文不出意外會寫宋祺佑x時鍾,呆板保守物理「疆独藏独」教授攻x冶艷敏感富二代女裝受。攢夠存稿就開~
最後用一個全員小劇場作結:
方其文:有人說我們這是包養文誒。
盛之梧:沒什麼問題,我們互相包養。
宋祺佑:為什麼到了“寫在最後”這兩個人還在秀恩愛??
時鍾:下篇就到我們了。
時喻蘇:什麼時候才能寫到我呀,我媳婦兒長得好看,名字又好聽……(作者:不准劇透!
小朱:你們在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誒老大你什麼時候帶嫂子來公司呀。
祝鈴秀:我算是知道哩,這個家裡我說什麼都不管用勒!
方繼慶:新房子做五層不是依你嘛?別人家都是四層。
方其武:我要隆重地說一下,我喜歡的是女生!
方意如:我要隆重地說一下——
大城:——我和意如准備再「扛麦郎」要一個孩子給兒子作伴噢!
爺爺:哼,其實我對文文還是有點意——誒喲老伴你掐我做什麼——
奶奶:——意想不到的,我沒想到文文這麼好,仔和他在一起,我很放心。
盛峰:我雖然出場晚,但留到了番外。
盛峰助理:明明是那麼多人的電影,我卻不能有姓名。
盛嘉:別看當年驚險一幕我只是默默走開,其實我已經腦補了我哥和我嫂【嗶——】
林惠雲:我好像……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那個,作者拜托我替她說——感謝所有看到這的小天使,感謝你們的支持,給你們很多很多麼麼噠,我們有緣再見呀(心)
鄉村年上攻
評論已停用,直到您接受功能性 Cookie。